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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梦-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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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易清眼角一瞥,顿了顿,念了上面两个字,随意问道:“你是从南诏国来的?师尊倒是带了几个人回来,没曾想是你。”
  其实他这句话倒没什么别的意思,只不过清清淡淡带了一句,可在浑身紧绷得快烧起来的燕久耳朵里,一层意思也翻出了九层暗示了。
  南诏国来的?
  被屠灭的南诏国。
  临阵脱逃投降了的叛臣逆子。
  居然是你?
  燕久的心顿时就炸了。
  亮堂堂的天光照得他无处遁形,几乎当场就逃开。
  可他僵直着脖子,偏又问了一句:“苏大人,可是,看不起在下?”
  苏易清一愣,觉得他这句话来得突然,淡淡道:“我不知道你是谁。”
  便有边上的小兵为了这句话嚷嚷地笑起来。
  他确实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多年以来,他靠着手中一柄刀走南闯北,斩下了无数歹人贼子的首级,大多数时候,他也很懒得去想一想别人话里到底有几层意思,不过想到什么就说些什么罢了。
  可在刚走进长安的燕久心里,那一天留下了始终无法抹去的一道疤。
  在他最低伏最阴仄最无措的时候,偏有一人自带长风,好不在意地高高俯视着他,把他所有的不堪揭露在滚烫阳光下。
  然后冷冷地嘲讽上一句,带来了尘土里一片纷杂的笑声。
  再后来他明白了,有些人从来就可以高高在上,任云去风动,心境岿然。
  可是——他凭什么啊?燕久想,凭什么,就要有这么一种人,可以什么不在乎,可以毫不留意他人的伤痛?
  更可以,一句话就把他打得遍体鳞伤?
  他站在长安的阳光下,满脸涨红地对着苏易清和哄笑的士兵,想:“是么,如果有一天,我所经历的一切你也经历过,你还能保持现在这样的清定从容?保不住想要保住的,背负着背叛和不忠的骂名,你还能像现在一样,走在阳光下么?”
  想到这儿,他抬起头来,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苏易清看,“苏大人,你好好想一想,你想忘?这世上的好事是不是总是让你一个人占尽了?”
  随着他有些癫狂的声音,刀再一次冲了过来,周围的梅花瞬间飞起数尺之高,在两人内力冲荡之下,往外层叠而扑。
  月光下,两道刀光凌厉又光灿,冰锥一样,亮晶晶刺破了黑暗,又冷得让人心生寒意。
  “楚家一夜灭门,我以为你多少要痛一痛,可没想到你,居然头一扭就忘得一干二净,苏易清,你未免太好命?想重来就重来,想把过去忘掉就忘掉,为什么都是你,永远是你?”
  如果能重来,燕久早该死在南诏国的血雨里,死在影飞军的铁箭下。
  可惜——水太冷。
  水太冷,伤太痛,而无数人在他面前的死亡,让他害怕了。
  他不敢回头看,每次一回头,就能看到当初那个怯懦怕死的自己。
  可是,为什么苏易清,他能够重新来过?
  他能够忘了?
  他的身前,不也是一片血海?
  楚云歌,你不想找他报仇,我给你一个机会啊……
  东面忽地亮起一道雪白的烟火。
  燕久歪了歪头,做了一个撤退的手势,无数铁甲躁动着往后撤。
  像一片黑色的潮水退去了。
  燕久脚尖一点,游到屋檐上,再几个起落,也消失在那片黑色潮水中。
  远在山崖边的楚云歌,远远见到了一抹雪亮的烟花。
  如坠寒窖,而烈火瞬间烧得他心焦神裂。
  他两眼血丝一涌,猛地抖出了剑,喝道:“秦顾!你对云容出手?”
  秦顾见势顿觉不好,低了低头,脑中走马灯似的浮过几个人影,再抬头时,心中已有了计较。
  “不是我,是燕久。向北三十里,枫桥镇。”他摇了摇头,冷声说,“你去救人,接下来发生什么,我不插手。”
  这句话摆明了把燕久的命送给他。
  楚云歌身形一动,消失在林间。
  


第32章 第 32 章
  苏易清看着那片黑潮滚滚而散,正要拔脚追上,忽听耳边风声一紧,回头一看,双目微凝的楚云歌静静站在他身后,半晌未有声息。
  苏易清心里一个咯噔,想要说些什么,被他打了个手势制止,“北三十里,你我一西一东,进枫桥镇。”
  楚云歌微微抬着头,下巴像一把出鞘的剑。
  苏易清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变得陌生起来。
  有寒雀扑翅而起,荡起一波月色。
  飞得越来越高,越过莽莽江南,落在中原辉煌不夜的长安城的中心。
  天家花园内,属于少年的皎洁双手拢起一柄琵琶。
  五弦,紫檀,螺钿,碎金。
  弯曲如优雅鸟颈的柄在月夜下,泛着流动的光。
  青衣锦袍的少年盘腿屈膝坐在亭中胡床上,横抱琵琶,随意拨弄了几下。
  叮咚几声脆响,打着旋儿飞在园子里,惊醒了奇珍异兽。
  想到什么似的,他眯起眼睛笑道:“先生,您说,秦顾会不会赢?”手指在琴弦上一按,揉了个钝音出来,又笑道:“算了,无论如何,他输不掉。”
  沈从风后退一步,微微弯腰,平静道:“陛下所言极是,他身受皇恩,不能输。”
  怀抱琵琶的少年嗤笑一声,漫笑道:“皇恩?对他秦家来说,这份皇恩才是消受不起,又不得不背负的负累。先生说,是么?”
  脚步声消弭在细碎的琵琶声里,沈从风低头正色道:“臣不敢。”
  又是一句,不敢。
  萧宁忽然就没了兴致,懒洋洋看着手中琵琶,摩挲了片刻,拉长了声音,“秦家的这个儿子,混迹勾栏沉迷酒色,还弹得一手不错的琵琶。前些日子,还送了柄五弦给承月楼的姑娘。秦家的戏,做得实在是足。”
  藏在黑暗中的沈从风身子一顿,他不知道眼前的小皇帝什么时候派出的探子,更不知派出的是谁——秦顾在酒楼的那晚,自己还见过他一面,可全然没有发现那位暗探……
  再一想,又想到了除夕那夜,天子寝宫中救驾的人影……
  他细细地想了一圈,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萧宁却侧着头,无辜地笑了笑,只是月下的神色,多少浮着点儿阴影。
  “等闲变却故人心啊……先生,您是忘了这柄琵琶了。”
  这一次,他有些遗憾地,没听见沈从风说,臣不敢。
  所以,他当真是,忘了。
  年轻的手指在琴弦上一顿,金戈声风涌云起。
  十岁那年,萧宁第一次走进了属于父皇的寿宴。
  四十多岁的皇帝,最贪好美酒美人和热闹,可对于政事,又着实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
  喝得半醉的父亲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看他,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认真打量着这个极少谋面,以至于让自己有些陌生的儿子,忽然大声长笑,猛地将酒杯砸在桌上。
  一边坐着的宠妃和美人顿时肃然,阶下原本弹唱的梨园弟子也停住了手,等皇帝发作。
  脸上被酒气蒸红的皇帝,醉态酣然地四顾一圈,怒道:“怎么停了,谁教你们停的?”
  于是曲部的人赶紧滚了出来磕头告罪,却见皇帝手一挥,含混道:“罢了罢了,停罢。”他两眼昏昏地看着座下一圈密密麻麻的人,手随意一指,道:“你来弹吧,刚好西胡进贡的好琵琶。”
  好巧不巧,刚好指着座下站着的萧宁。
  周围静悄悄,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青衣瘦小的少年身上。
  萧宁的脸登时涨得通红。
  他是一个,父亲的孩子。
  而现在,他的父亲,天下的九五至尊,让他和梨园戏子一样,奏琴击乐。
  旁边有美人见势不对,附耳过去悄声劝诫,说不合礼数,怕是又要被言官上奏。
  装满酒液的金杯猛然被掀翻,皇帝狭长的凤眼闪过一丝怒气,道:“礼数?好东西啊……”说着,玉盏砸得四分五裂。
  座下的官员们低着头作鸵鸟,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萧宁咬了咬嘴唇,往后退了一步。
  就算是死,他也没有半分可能像一个梨园弟子一样,以王子之尊,给诸位官员和歌舞部弟子弹琴作唱的。
  皇帝仰起脖子喝了口酒,藏在袖底的眼睛,分明闪过一道意味不明的精光。
  恰在这时,一道凝定平和的声音遥遥从门边传了过来。
  “好琵琶,臣,请以剑舞。”
  萧宁闻声抬头,身边赫然站着方才院中送了自己一把伞的灰衣人。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看得座下诸人心惊胆战,才大笑道:“好,琵琶剑舞,如此才相配。”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欢笑起来。
  可所有人的欢笑里,有一个孩子,受尽了十年来最大的屈辱,咬紧牙关,扫过了座上每一个人。
  他看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又看到了沈从风身上。
  却见沈从风极温和宽容地朝他笑了笑,做了个无声的口型,朝他道:“别怕。”
  萧宁慢慢坐下,手微微一抖,接过了那柄琵琶。
  不算很重,却压得他胳膊颤得厉害。
  细碎的琵琶声从指间淌了出来,碎的,乱的,抖的。
  萧宁抿着嘴,盯着自己手下的琵琶弦,满眼都是乱糟糟的线在动。
  周围所有人的笑都在耳边织造了一张大网,把他围得密不透风。
  忽地,一声清啸。
  是霜原皎月,平湖龙吟,一剑荡尽四十州。
  剑啸声带来了满室清寂。
  寂寞又辉煌,浩荡又平和,贯穿了一整个富贵熏人的皇家内室。
  萧宁手一抖,不敢置信地看了过去。
  只这么一剑,他就明白了眼前的人是谁。
  天下剑宗小寒山,一剑出,天下清。
  来自小寒山一脉的内门弟子,在俗世的皇家,和着自己的琵琶,击节舞剑。
  他顿时想哭。
  一声剑吟,满山风雪。洛水河畔,芦花飘白满溪。
  故垒萧萧,四海为家,唯手中一剑,方可照亮生平。
  弦声顿时稳了起来,清凝弦声滑响满室,吹散了所有的熏人香气,脂粉酒味。
  萧宁的手在剑声下,弹动出了清泉石上流,冷月落归人。
  所有人都安静了。
  而一瞬的平息之后,金戈突起。
  剑尖上,风雷大作。
  金崩石裂,铁蹄乱啸,风起云涌,战马嘶鸣。
  那道剑光在小小的室内,舞动出了刀光铁蹄的飒踏,三军夺旗的雄豪。
  一剑一弦,是千军万马奔涌至眼前,带着无可抵御的压迫感。
  是塞外关门黄沙漫天,将军铁帐生死白骨。
  而军马雷霆中的剑光里,有弦声突起。
  是军中赴死的将军葡萄酒,是红帐舞不休的美姬行军曲。
  绞、勾、抹、弹,是无数战士奔赴沙场,是一目山河千里之遥。
  萧宁心神皆为剑舞所夺,被一股浩然辉煌的剑意带动着所有意气。
  他的弦声,唱出了小寒山的剑法。
  小寒山的剑法,冲撞着他的弦音。
  忽而剑尖一顿,所有光芒瞬间消弭;
  继而弦声一颤,滚滚浩瀚渐平渐定。
  是一望无尽黑夜里的荒漠,是凄凄簑草沾染的风烟,是万古不变的星空,是寂静久矣的豪雄,是冷了的热血,是在无垠大地上奔腾的骏马
  剑,停了下来。
  而座下所有人,仍沉浸在余音渺渺的琵琶声中。
  绮丽的琵琶,荒凉的古剑,他们碰撞在一起,居然交汇出从未有过的辉煌。
  叮的一声。
  叮的一声悄悄的琵琶。
  人们注视着安然坐着的萧宁。
  青衣瘦骨,横抱琵琶,眉目清丽。
  琵琶声如划过渭水的,早晨的第一缕晨风。
  青衣少年独坐安然,喜怒皆不见。可这么一弦一剑中,所有人见到了一个皇家少年的磊磊风骨。
  座上的皇帝眯起眼睛,笑了一笑。
  半晌,才道:“好,好一个宁王,好一个沈从风。从今往后,你就做这孩子的先生吧”
  人们还没来得及从那一场琴剑中回过神来,就被皇帝口中变换了的称呼惊了一惊。
  旋而纷纷起身,为荣登世王之尊的萧宁道贺。
  所有的热闹又都回来了。
  萧宁抬起头,宽大的袖子下,手指仍按在琴弦上。
  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浮华熏人的香气、耀眼闪烁的灯光,他在一片热闹里,追寻着那片灰色的衣角。
  在所有的富贵中,他一抬头就撞进了一双安静平和的眼睛。
  沈从风温和地笑了笑,用无声的口型对他说:“放心。”
  别怕,放心。
  从此,他再也没有害怕过。不论是,哪一个鲜血淋漓的夜晚。
  


第33章 第 33 章
  楚云歌一路狂奔,追上了影飞军脱阵的一人,斩人夺马不过瞬息功夫,月下就爆开了一朵血淋淋的花。
  三更天,树婆娑。小径悄然,寒翅稀声。
  他用了一个时辰的时间,终于来到枫桥镇外。
  秦顾立在镇边桥头,定定看着脚下的水。月光照着他身边的树,树影缠着他的影子,反倒更添一点孤独的意味。
  楚云歌余光扫了他一眼,顿了顿脚步。
  秦顾并不回头,沉声道:“楚云歌,我今夜问你最后一遍,传世玉玺,交不交出来?”
  楚云歌一怔,惨然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倘若二十年前天下大乱之时,传世玉玺当真落在楚家,我们何苦落得今日下场?”
  水面的草,探着无数的眼睛,在月夜下注视着两人。
  风一吹,所有的草都窸窸窣窣,在黑夜里惨笑。
  “行吧。别回头了,楚四。”秦顾踢了一脚脚下的石子,在水面上荡开一层波纹,“既然做了决定,就永远别再回头了。”
  楚云歌一怔,旋即一笑,“回头?你和我,谁停得下来?”
  “不是这层意思啊。”秦顾仰起头,看着天上明晃晃的月亮,自语道:“当初渭水春宴上,我就不该回头。”
  渭水春宴,他的剑遇上了楚云平圆润修长的手指。
  然后——烟飞波动,他跌出数米,一回头,就看见了楚云平的眼睛。
  他不该回头,秦顾想。
  所以,“楚四,你回头看见的,不是当初的苏易清了。”
  既然决意与他奔离江南,就永远不要回头去探看当初。
  当初的渭水刀剑,当初的江南血光,当初的言笑晏晏,当初的生死离别。
  楚云歌定了定,这一次,没再回话。
  听见脚步声消失在瓦片上,秦顾颓然地叹了一口气,坐在脚下沙石上。
  月光投在水面上,水里沉着一个月亮。
  他想,停不下来的。
  楚云歌说得对,哪怕他不认同楚家的很多决定,可楚云歌的这句话说对了。
  他们两个,谁也停不下来。
  当初的楚家和现在的秦家,谁也,停不下来。
  可楚云歌,万般不幸中,又实在有那么一点儿微末的幸运吧。
  你看,阿清把过去忘了个一干二净,忘了以后的决定,总是更干净更纯粹点儿的。
  如果当初没有沈从风,他是不是就能毫无顾忌地站在楚家的高楼上,迎起手中一把长刀,对着满目影飞军,说,退。
  秦顾随手抓了根草,叼在嘴里,默然地想,楚云平,无论谁都没事,可我这一次,无心害死楚云容。
  大片淡白的光将他的脸照得一片阴郁。
  没法交代了,秦顾笑道,下了黄泉后,也没法和你交代了。
  苏易清沿着小路,小心避开了所有的兵马。
  走了几步,他在镇上所有瓦屋的最中央,看见了一个白衣姑娘。
  安安静静卧倒在地,浑身上下干干净净,没半点儿血迹伤痕。
  苏易清就舒了口气,想,还好。
  后来他无数次回想,只觉得,一点也不好。
  实在是糟透了,那时候的自己。
  周围静悄悄,什么声音也没有,更不要说埋伏。
  他提着心,往路中央走了走,低声问道:“云容?醒醒。”
  看见楚云容一张睡得十分安和的脸,苏易清想了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
  只不料这么一动手的功夫,变故横生。
  卧倒在地的姑娘猛地洞开了眼睛,黑漆漆无半点人气的瞳孔空空地盯着眼前的人。
  僵直的躯体诡异地坐起,剧烈寒光从手中倏然飞出。
  她就那么握着一柄剑,毫无预兆地往苏易清胸膛里捅了过去。
  南诏国,他居然忘了,燕久是来自南诏国的人。
  南诏国的,人傀之法!
  苏易清离得太近。
  近得,那柄剑直接刺破了他的衣服,往胸口扎来。
  身体感受到了危机,而退无法退。
  他的脑袋空白了一瞬,刀光飞旋而出,在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手握长刀捅穿了楚云容的胸膛。
  血是热的,顺着他的刀脊,淅淅沥沥淌了一地。
  僵直着身子的姑娘直直倒在地上,做了最后一点扭曲的挣扎。
  那双空洞洞黑漆漆连眼白都不剩的眸子,死死盯着天上惨白的月亮。
  血光瞬间冲进了苏易清的头。
  周围安静得很,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寒毛根根竖立。头顶仿若被无数的针死死扎住,痛得他两眼发花。
  而所有的寂静里,偏有一个白衣少女,笑嘻嘻道:“阿清哥哥,你把这条鱼送给四哥好不好?”
  “阿清哥哥,你救救四哥。”
  “阿清哥哥……”
  无数鼓噪的声音在脑海中狂奔、呼喊,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茫茫然握紧手,跌了一下,才堪堪站起身来。
  可刚刚站起身来,来自后脑的疼痛就让他晃了一晃。
  那是他和楚云歌走进道观的时候,从门后出来的白衣姑娘,给他倒了一盏茶,笑道:“阿清哥哥,四哥从没带过朋友回来呢。”
  血色在眼前迅速扩大成火。
  他站在高楼下,对着楚云歌,一字一顿道:“楚云歌,今日种种,非我之过。”
  “楚云歌!你究竟,为什么看不透啊!”
  心脏被热血裹着,跳动不休。无数的情绪无法释放,在脑中挤压成一团,顺着血液狂奔。
  苏易清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刀尖拄着地面。
  不用抬头,他看见了一袭白衣缓缓而来。
  楚云歌眼底血红一片。
  心中怒火如沸,无数恶意穿胸而过,化作利刃将他从里到外捅了个穿。
  他猛地扬起剑,朝苏易清,刺、了、过、去。
  苏易清的脑海里,无数的人影在晃。
  然后他看见了——一袭白衣携剑而来,在临风高楼下,说:“阿清,就这么,再见吧。”
  然后那柄剑——那柄剑呢?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胸前的剑。
  刺进了皮肤,却始终不能再前进半分。
  楚云歌看着跌跌撞撞的苏易清,笑了笑。
  那份笑容里,带着所有的铺天盖地的不用掩饰的恶意了。
  三分对楚家的,三分对命运的,还有三分对自己的。
  闻声而来的秦顾,看见了一场血色修罗。
  他扫了一眼,摇头道:“楚云歌,你自己明白,中了人傀之法,断无半分可能再活下来。”
  楚云歌没听见他的话似的,睁着一双黑沉沉眼睛,盯着苏易清看。
  苏易清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嘶吼。血管突突直跳,心跳从胸膛里一直奔到头顶。
  不对,回去,回去,回去!
  回哪里去?哪里不对?
  他茫茫然抱住剧痛欲裂的头,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秦顾见状不妙,一把捞起他,按了按苏易清的头,手顿时一僵。
  细小微凉的尖锐,顶着他的指腹。
  他的声音几乎变了调,在月光下扭曲成一团,“金针封顶,楚云歌……你好大的胆子!”
  难怪、难怪,又为何、为何?
  山水无言,皆沉沉。
  月下草林,都笑得阴森嘲讽。
  楚云歌缓缓抱起白衣染血的少女,往镇外缓步走去。
  他平和温雅地笑了笑,道:“云容,你的阿清哥哥,终于要回来了。”
  


第34章 第 34 章
  雾沉沉,月上中天。
  苏易清在一场没有尽头的梦里。
  他以奇异的视角,观看了荒唐可笑的一场大梦。
  酔春楼里,红灯初上。
  在逃数年的采花大盗衡星子,颇为小心地挑开了熏香中的缎带绸帘。
  黑发冰滑如丝的当红姑娘,用纤纤玉指横摸洞箫,一笑风起冰融。
  浅淡的眉,薄利的唇,一双眼睛敛星带月,柔声道:“请了。”
  见了无数姑娘的采花贼,心里扑通一跳,竟伫立当场,愣了一愣。
  再然后——他的心就凉了一凉。
  刚切了苹果的小刀自后胸直穿而过,连半点声响都没有发出。
  眼前最后的动静,是黑发佳人长身而起,笑如春风,道:“阿清,你武功远在他之上,何苦又为难我。”
  持刀青年不动声色,有些嫌弃地瞥了一眼地上的死人,道:“自然是找个最省力的法子。想来楚公子也不乐见江南道上,有这么一位败坏名声有辱斯文的采花贼,惹得十里画舫人心惶惶。”
  素裙淡妆的丽人缓缓摘下脸上的□□,故作薄怨地捂了捂心口,娇声道:“苏大人,也不心疼一下人家么?”
  苏易清手中的刀顿时抖了一抖,满身恶寒地连退数步,从窗中一翻而下。
  从窗户中跳下去的一瞬间,有些寒凉的秋夜的风,从耳畔呼呼刮过。
  沁了一身满眼的凉意,到最后,竟刮出了刀削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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