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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梦-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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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明静静看着眼前的秦顾,看他眼神忽地一迷。
  他们站在长廊下,有寒风穿过假山高门,刺得两人骨血冰凉。
  “大哥……秦家,算是豪门望族间,对于亲情稍有执着的一个家族了。可就算这样一个家族,也要践踏着一个女子的心,毫不在意地把她的性命当做筹码,把她的不幸,当做秦家的大幸么。”
  眼中有泪起,她努力抬起脸,不让泪水滴落下来,“大哥,我若是没有喜欢过人,如今自然不敢有怨。可一旦尝过了喜欢的滋味,从此日日夜夜,如刀剑加身。大哥没有喜欢过的人,或许不懂我的痛……”
  秦顾猛地侧头。
  他看着锦明的眼睛,笑容收敛,神色恍惚,“锦明,我曾经,是喜欢过一个人。”
  长廊一片寂静。
  秦顾伸手,慢慢抚摸过眼前雕花柱子。
  入手冰凉,像江南的雪。那时候,江南铺天盖地的大雪,从天上铺撒而下,笼在楚云平的身边,像雾一样。
  秦顾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外柔内刚,光彩不彰灼;有文而不自耀,有武而不示人……锦明,他是与所有人都不同的。”
  锦明听得心思遥遥,轻声问道:“那,大哥,为何不娶她入门?你并不像我,诸多受限啊。”
  秦顾收回手,笑了笑。往日京城中策马而过,满目春风的秦家大公子就又回来了。
  “后来,我把他杀了。”秦顾低着头,嗤笑一声。
  风冷烟沉,苦叶急遽下坠。锦明身子一僵,瞪大眼睛看过来。
  秦顾快步从她身边走过,拍了拍她的肩头,笑得不可自禁,“我说笑的,你莫不是当真了?和小时候一样容易被骗啊,锦明。”
  风舀起满廊寂静。
  心有结,不堪剪。
  


第15章 第 15 章
  宫内的石砖路,湿蒙蒙的。粉色衣衫的宫女提着纱帚仔细洒水,甫一抬头就听见了脚步声。
  先是细碎急促的一串串脚步,接着是内官尖锐的嗓音,在寒冬的正午,穿过了长而空阔的石道。
  “沈大人……皇上正在气头上呢,这几日宫内人仰马翻,真真是急煞咱家。”
  在第一个字跳出来时候,宫女已经跪倒在石砖上,沾了水的纱帚摆放在身侧,湿痕顺着裙摆沁上来。
  总管的鞋、侍卫的鞋,还有一双灰扑扑的皂靴。
  那双最不干净的靴子,发出轻微沉稳的声音,像冬天最后一片落下的叶子。
  沈从风走了几步,停在了红色宫墙下。
  墙头,一线遒枝,一点红梅。
  他离开京城的那天,也是经过这道长长石路,停在了这朵梅花下。
  八年前,也有个孩子站在深宫梅树下,还未长开的双眼在一树红粉下,柔软又清澈。
  没想到,这么些天了,这朵花还停在树上。
  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内官摸了一把头上的汗,掐细了嗓子,轻声道:“沈大人……皇上知道您临走那天看了这朵花几眼,回头就差人好生看着这棵树。原本新春将至,要把墙头的树枝全砍了干净,也就只留了这么一根。”
  沈从风抬头,眼底隐隐有光流动。
  树枝上唯一的一朵红梅,在寒风中抖了抖。
  那不是花。
  他淡淡一笑,大步往宫内走。身后的内官急急跟上去,脚步在空荡荡宫中渐隐渐去。
  跪坐在地的宫女终于抬起了头,往宫墙上看去。
  那不是一朵花。
  晋州的女儿家一出生,家中就会染一匹红锦,浸泡、浆打,待到出阁时,裁作身上火红嫁衣。
  现在,晋州最好的红锦,裁成梅花繁复的花瓣,缀在冬天枯枝上。
  她还记得,十八岁的圣上经过这道宫门时,那朵红梅刚好耗尽了最后一点生机,落在他青色衣角上。
  后来,后来圣上说了什么呢……
  她怔怔看着那朵,墙外的花。
  风吹过一树明黄的腊梅,偏生腊梅长得很稳,只在湖面上摇晃了几下。
  苏易清蹲在浅滩上,随手捡了块石子往湖里一丢,打出一连串的水漂来。
  溅起的波纹还没平静下去,身后就叽叽喳喳响起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叫好声。
  他在这儿呆了三天了。
  先开始孩子们见了他的刀和柔软的衣衫,都怕得很。后来看他呆久了,时不时溜过去看一眼,一直到现在——
  “大哥哥,看鱼!”
  苏易清手腕一抖,一枚石子劲射而出,几乎同时,一条鱼翻着肚皮挺了上来。
  立刻就有个八九岁的男孩子,也不顾冬天河水冰凉,脱了鞋挽了裤脚就下水把大鱼捞起。
  村中家家户户都已是要过年的景象了,也有孩子和他说,怕是撑船的老李头回家去,这几日不再来了。
  苏易清看了看眼前广阔湖面,第一次觉得,江南的水未免太多。
  倘若是中原,是塞北,哪怕遍地冰雪,他也飞得起来。
  现在他只好乖乖呆在村中,有一天没一天的等船夫来。
  一只手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扯了一下他的衣服。
  苏易清回头,看见了一张痩黄弱怯的小姑娘的脸。
  那位小姑娘看他回头,怕得差点儿一声哭出来。
  并不能怪她胆儿小,实在是村中大部分孩子,都对这位好看又俊朗的哥哥有些害怕的。
  从小在泥地中打滚,有时候看见了外面来的,又脏又丑的饥民恶徒也不会害怕。可有些人,一身柔软的衣服,不是粗麻的满是补丁的;一柄明晃晃漂亮的刀,不是那些强盗背着的,缺了口的;和与所有灰尘满面的村民都不同的清朗气质。
  看到的第一眼,就生出了自卑的胆怯了。
  那姑娘低着头,看自己破了洞的鞋,涨红了一张脸,几乎要哭出来,颤着声音道:“阿娘问,问能不能借你的刀……村中的猪,原来的那柄刀,杀不动了。”
  苏易清愣了一下。
  他是不记得很多事,可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刀。
  江湖人的朋友只有三个,热酒一壶,利刀一柄,快马一匹。
  热酒,在你失意寂寞流落江湖的时候,熨贴你的胃肠;利刀,在你孤身对敌的时候,杀出一条生路;快马,在你恣意天下的时候,带你狂奔四海。
  对于很多江湖人来说,刀剑是无法抛弃的朋友;而对于很多人来说,武器,是足以承载武道和心道的见证。
  若是其他江湖人站在这儿,只怕当场翻脸。
  他的刀还在,可他的武道,早已随着记忆一同流失在时间的角落。
  而村庄中火红的炭,软熟的菜,热闹闹迎接新春的人,都蒸腾着新鲜的生气。
  这才是人间。
  这是他并不熟悉的人间。
  过去的苏易清,站在高高的庙堂之上,哪怕行走江湖,也是一位身份高贵的朝廷命官。
  有些东西,距离太远,就看不见。
  他可能看得见剑气纵横下的江湖,但他看不见小村庄中升起的第一缕炊烟。
  于是他也不知怎么想的,说了声好,就跟着那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往村中走。
  他的刀是很快。
  苏易清在后来的一个时辰内,看到自己的刀经过了十多个人的手。从活猪到羊骨,沾上热腾腾的血,最后被擦干净递过来。
  坐在地上晒干菜的女人给他递了一个团子,放在手心里,软软白白的样子。
  苏易清站在人群的笑声里,觉得恍然有些不真实。
  直到一个孩子一边喊一边跑了过来,钻进人群,急不可耐拉着他的手,大声嚷道:“船、船来啦。”
  苏易清猛地握紧刀,脚步轻点,往湖边急掠。
  平湖,渔舟,老翁,竹笠。
  无边烟湖,一点孤舟。
  苏易清提脚站上渔舟。
  老翁白发在斗笠下散落几缕,满是鸡皮的手抓着船桨,在湖面上荡开条条涟漪。
  几个转回,已离村落越来越远,唯有那借他刀用的姑娘,还跟在后面拼命地跑。
  湖上风颇大,吹得老人又脏又旧的衣服鼓荡起来。
  那只手抖抖索索扶了扶斗笠,露出苍老不堪的一张脸,浑浊的眼珠动了动,道:“客人的好刀,怎么沾上了牲畜的血气。”那声音又老又哑,像细石划过砂纸,难听得很。
  苏易清抱臂站在窄小船尾,闻言挑眉,道:“老人家也懂刀?”
  老人咳嗽一声,喘息道:“老朽不敢称懂,可公子何必脏了自己的刀。”言语间大有不平之意,接着指了指船尾的陶罐,让苏易清打开。
  苏易清蹲下身子,打开陶盖,属于草木灰、松香、蜂蜡的气味一股脑儿涌了上来。
  草木灰三钱,松香两钱,蜂蜡四钱,细土一钱,制成一块养护刀剑的油脂。
  蜂蜡已不是普通人家负担得起的东西,来自江北潜江之畔的细土,筛了无数遍,方能得到细软、干净的一捧。
  而这一罐子,全是护刀油。
  苏易清的手停在罐子上,眼光一闪,郑重道:“那岂非是最干净的东西?相比沾满欲念与人血的刀剑,这怕是,这柄刀最干净的时候。”
  谈话间,小舟已行至簑草之畔,离村庄颇远了。
  老翁眼珠一转,往岸上看去,那姑娘跑得气喘吁吁,居然还跟在后面。
  小小的姑娘看着那条船越跑越远,捧着一包干馒头,又要哭出来。
  看到那条船忽地慢下来,她急忙往前跑。
  耳畔忽地轰隆一声,舟侧浪花激溅,竟成雪白水幕,直直朝岸上劈来!
  她腿一软,惊在当场,又听苏易清喝朝她道:“回去!”
  平静湖面骤然波涛汹涌,舟边涌起惊天巨浪。那小舟在浪花中心不转不动,下一刻,在滔天浪花中,如离弦之箭急射而出,越行越远,再看不清。
  湖水如雨,从天而降。
  小小姑娘看不见的雨幕之后,鹤发鸡皮的老人周身寒气大放。
  佝偻的身子咯吱一声,慢慢挺直,瞬间年轻了数十岁。
  像枯黄泥地里,在褐色笋皮下,疯狂吸水抽枝的笋尖,在嫩绿枝芽上,迅速绽放出生命的华彩。
  “涅槃”之法。
  一瞬死,一瞬生。
  周身麻衣被强劲内力震碎,斗笠飞至水中,溅起一层水花。
  素白衣衫,风流意态,皎洁手腕,满头霜发。
  正是消失三天的楚云歌。
  苏易清的手指抵着楚云歌后背。
  他们两人的内力在暗中交击一个来回。
  楚云歌浅笑一声,悠悠回过身来,按下苏易清的手,“阿清,何故拦我?”
  苏易清屏息,冷声喝问道:“就为隐藏行踪,连垂髫稚子,也不肯放过?”
  楚云歌在湖中荡桨穿梭,不料那姑娘一直缀在后面,是以杀心大起。
  他眼波流转,笑意诚坦,“阿清,我楚家三百人命,亦有黄发老人,垂髫稚子。”
  苏易清摇头,隐有怒意:“哪怕自污清白,双手染血?”
  “清白?”白色广袖猛地荡起,声音在风中慢慢落下,不辨悲喜,“阿清,家门破裂,一身血仇,清白对我而言,更有何益?”
  他定定看着苏易清,“苏易清,你要还我一身清白,可如今的我,只想报仇,不要清白。”
  


第16章 第 16 章
  水秀天清,影动波湛。湖畔尽是曲曲如屏的山陵,雾起鸿生。
  一叶轻舟飞速前行,无桨自动,拖出长长一道雪白波光。
  船下溪水清明,船上两人静立。
  蓝衣浮动,白袖振飞,如二色流光,在山水间翩跹而来。
  长风起处,白衣公子,霜发飞舞如云。
  小舟越行越远,变为小小一痕,缀蓝白两点。
  苏易清突然低下了头。
  耳畔的寒风呼呼刮过,小舟在他们内力交斗中,被震得急速飞窜。
  “你杀了船老大?”
  白色广袖一晃,楚云歌伸出手指,若即若离在唇前一竖,“阿清放心,他死时,并无痛苦。”
  苏易清的眼睛一寒,凉气顺着脊背爬上脖颈。
  身边,波光山色,眼前,隐有血气。
  他终于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在犹豫什么。
  无论走到哪一边,他无法避免要面对新的死亡与斗争。
  那不是楚云歌与秦顾在子规山中的君子一战,为家族与信念;那也不是自己在城中见到的赴死青娥,为知交与情谊。
  他势必要投身到新的厮杀中去,眼睁睁看无辜丧命。
  初入子规山,他心底有过犹疑,耳边的声音在风中嘶吼,回去,这是唯一一次,彻底脱离江湖的机会。
  可他还是回来了。
  是投奔过去的自己,在三百人命上再添楚云歌的一笔,还是,眼睁睁看故人跌落深渊,带着复仇之念,双手饱浸鲜血?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楚云歌,你所行所为,与当初影飞军,又有何异?”
  耳边轻笑一声,楚云歌转过身子,肩头,一片霜白。
  他立在船头,如洁白片羽,落入江湖。
  耳畔呼呼刮过的刺骨冷风忽地卷起他的清歌漫吟。
  “飘零到此,天涯倦客,海上苍颜……”
  歌声渐渐淡去,楚云歌负手仰头,意态清雅。“阿清,你该看过我亲手所立的墓碑。如今只身飘零,岂止天涯倦客。当我将坟墓垒起的时候,楚云歌早已变成野鬼,带着复仇的念头挣扎人间。”一语至此,他猛地展袖,沉声道:“生不得生,死不得死。”
  苏易清抬起眼,看见他瘦削肩骨,朝天耸立,像两把最锋利的刀,支着一袭白衣。
  他的白衣一向素净而泛着微微的旧,像在江南冷月中浆洗了无数遍。
  苏易清扭头,无边青山,雾色雪光,他们在江南平湖中匆匆而过。
  他记得那座坟。
  他还记得自己看到那座坟的时候,从心底升起的透心寒意。
  “是那座新坟,让我等上三天。”他舒了口气,说出口的却是冷冰冰一句话。
  那座坟立在苏易清走出山洞之前,无非说明楚云歌先前出过山,而他不去逃命却走回山中,这山中有比逃命更重要的东西。那件东西必定不敢让苏易清知晓,所以要用石闸将他逼出子规山外。
  楚云歌挑眉,先是疑惑,继而恍然。
  “我原以为,连楚家蛰藏之法也逃不过你的眼睛。倒是这儿疏忽了……”
  苏易清眼前,正有一叶枯黄野草飘荡。他看着那枚草叶,从天而落,在水中连波纹都没溅起。
  易千人,换千面,谓之蛰藏。
  归本源,露真容,谓之涅槃。
  苏易清却又摇头,“不,看到这条船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是你。”
  那时候他身体中的血猛窜上了头,可走至湖畔的时候,渔舟老翁轻扫一眼,没来由让他心中一震。
  冬日深寒的冰风卷过湖面,在目光交际的瞬间,化作烟雨红灯下的温柔。
  他就知道,那苍老皴皮下,藏着江南的灵秀氤氲。
  哪怕流落街头,哪怕眼神昏昏,哪怕鸡皮鹤发,苏易清也能捕捉得到他。
  以一种超越了敏锐的直觉,隔着寒水冷雾,隔着一张陌生的脸,看到了故人。
  “所以,登上船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在提防我出手?”
  “登上船的时候,我就在想,船老大或许已经死了,而杀过人的人,很难再停下来。”
  楚云歌微微侧首,并不回头,只伸出手,微微叹息地接住了空中无根的风。
  他们还是躲不过一场纠缠。
  良久,他扼腕一叹,轻声道:“是么……”。
  白衣独立,支零在渔舟上,下一刻就将随风而去似的。
  脚下,湖水湍湍。眼前,有雾迷离。
  苏易清眨了眨眼,狭长睫毛下,清光一闪。
  一点幽碧,从雾中来。
  一点轻寒,从指尖生。
  绿如春水初生,寒如秋潭落荻。
  皎洁手腕里飞起轻灵剑光,裹挟着伤心一点碧绿。
  苏易清心头一震,反手扬刀。
  雾气卷舞着破散,脚下船板咔嚓几声,骤然炸开。
  涛起浪生,如雨倒灌;水花四溅,两人影子破碎在无数浪珠中。
  苏易清凝神提气,堪堪稳住脚。在船被两人内力震碎的瞬间,各自踩着破碎木块,飞退数米。
  天上的水珠,下了一场江南烟雨般,卷起满身离愁。
  飘零的木块,浮浮沉沉,在水中飘荡着远去。
  长袖翻舞,立于烟水之上。
  苏易清眸中清亮一片,手中刀锋嗡嗡作响。
  隔着雨幕,他看见了楚云歌的剑。
  广袖临风,而修长洁白的手中,有碧绿一杆玉箫。
  一杆能吹得起满楼声色的箫。
  碧绿的尽头,寒意陡生。
  贴合箫管的半柱形剑刃,与箫齐长,剔着一匹雪光。
  半玉半铁,半箫半剑,半是春江半是泪。
  苏易清认得。那是他在梦中见过的,江南临风高楼中,吹响满楼清烟的箫;也是回忆中的十里红灯下,刺破重重迷雾裹挟南柯一梦的剑。
  楚云歌轻声一笑,“阿清,我三番五次放你离山,可你偏偏逼我出手。唯有山中的东西,我不能让你看到。”
  苏易清看着他修长指骨中的圆润玉箫,泛着泽泽水光,像落叶无声的映月深潭。
  他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刀。
  刀柄冰凉,却在他手心里烧起了火。
  “楚云歌,唯有这件事,我一定要明白。”
  从开始到现在,他用以支撑自己在白茫茫记忆中走到现在的,只有心中残余的一点不甘。
  当初的他,为什么黑白不辨,甘为皇权纷沓中一柄杀人刀?
  而现在的楚云歌,难道又要告诉他,你愿意付与信任的人,还是错的。
  他不想再错一次。
  蓝色大鸟在湖中急遽起身,掀起一阵清烟。
  刀光明灭,如飞瀑破空,朝水上的一袖白衣轰临而来。
  内力激荡中,周围湖中有水珠起伏蹦跳,清玲悦耳。
  雨声中有优雅轻灵一声剑啸。
  楚云歌踏着脚下一片碎木,飞身而退。转身的一刻,在鼓舞长袖中,剑光蜿蜒而起。
  是朦胧如梦的一道剑光,在潮生潮灭间,起伏了一整个雨碎春江。
  当的一声,刀与剑碰撞在一起。因这一击之力,楚云歌被震得急速朝岸上退去,而苏易清紧紧粘着刀下的剑刃,随他一道往岸上飞去。
  他们的身后,浪如积雪。
  离得太近,苏易清看见了握着碧箫的那只手。
  洁白,优美,修长,骨节分明。
  那只手,是写得出飞扬字迹,是奏得响春江花月的。可现在,那只手紧紧握住手中武器,带着点儿伤怀的姿态。
  他还听见了楚云歌轻轻一叹,“阿清,我若说山中的东西与此事没有半点关系,你信不信。”
  苏易清皱眉看着那柄剑。
  忽地,寒气漫漫地从剑刃上卷起,洁白手指低飞在碧玉上一击。
  手势优雅如鸿去雁来。
  缱绻寒光,如雾起灭,瞬间冲天而上。
  周围浪花猛地窜起数尺之高,将两人衣衫都打得半湿。
  苏易清手中一顿,那优美剑光轻飘飘脱身而出,往岸上飘去。
  他借势而起,紧追着白色衣摆往岸边掠去。
  两人都飞至空中的一瞬,楚云歌拧身回头,握住手中玉箫,直直朝身后苏易清刺去。
  微凉,尖利的剑尖,朝苏易清眉间刺去。
  他们离得太近,脚下无处借力,苏易清微微仰着头,定定看着那截剑光。
  那双映着剑光的眼睛,和当初江南夜雨中,一样亮。
  楚云歌看着手中的剑,看着他,心脏骤然一痛。
  冰凉剑尖斜了斜,从苏易清耳畔划过,带下一缕黑发,在空中飘扬。
  他下不去手,不论是截杀苏易清的雪夜,还是现在。
  楚云歌手腕翻转,剑刃当的一声,收回玉箫中。他伸手握住楚云歌,两人凌风而上,往岸上飘然飞去。
  他握得不甚用力,甚至只轻轻按住了苏易清的手腕。
  在他们跨上岸的一瞬间,就已分转开来。
  苏易清手腕上的那处皮肤,还带着他指尖的寒意。
  那么冷,那么,伤。
  如他开口的声音,褪去了高雅风致,带上了淡淡的无奈,“阿清,你永远不会信我,不论是当初,还是现在。”
  苏易清站得很直,很磊落,很像他的心,永远干净利落,永远有用以衡量的准则。
  他只是不想错。
  如果当初的自己错了,就在记忆全失的现在,重新走一遍不同的路。
  所以,现在他走的路不能错,他信的楚云歌,也不能错。
  “阿清……你若有过半点真心,想要还我清白,也不算辜负当初三个月引以相知的日子了。可惜,现在的你,用尽一切力气想要摆脱当初的错,你心中所在乎的,永远只有你的准则而已。”
  楚云歌笑了笑,笑也有些凉,“阿清,回去吧。这样的你,于我而言,不如相忘。”
  


第17章 第 17 章
  承德门、崇文门。
  石渠阁、天禄阁。
  宫门上积雪早已打扫一空,干冷的寒气从青色石砖上泛上来。深宫尽头的肃然冷意,在金灿灿阳光下浓重得化不开。
  过了承光门,就能看见天子书房,广阳阁。
  两队素粉衣裙的宫娥无声跪在紧闭大门前,高阁屋檐上残留积雪,泛着晶莹亮光。
  被遮挡在重重宫门外的天地,从屋檐兽角上露出微微蓝意。大团的云散布在屋脊,灰白色。
  满宫寂静中,领路的公公早禁了声,趋步领沈从风走至大门前。
  漆黑的门,飞着洒金的纹路。
  沈从风眯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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