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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刀_青山荒冢-第1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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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当初未曾亲眼目睹,又时过境迁十三载,当楚惜微听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依然五指攥紧,心里蓦地像被针扎了,泛起绵绵密密的疼。
  楚惜微张开手指包裹住叶浮生紧握的拳头,放轻声音道:“这一次,有我陪你来去。”
  叶浮生闻言笑了,然而这笑容只出现了一瞬,就在下一刻收敛起来。
  雾霭浓浓的岸边密林中,隐约出现了两道人影,潜伏在侧的“幽魂”正欲行动,就听见叶浮生轻声唤道:“盈袖,孙先生。”
  此人曾做过一段时间的半瞎,耳力非常人可比,旁人会被色相迷惑,却比不得叶浮生在生死昏暗间锻炼出来的直觉。楚惜微不疑有他,抬眼看去只见入林幽径中站着一男一女,正是本该留在雁鸣城的孙悯风和盈袖。
  芦苇荡到底不是谈话的地方,楚惜微跟叶浮生进了林子,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雁鸣城暗网有掠影卫接受,天京来使已经抵达,我还留在那里碍眼吗?”盈袖轻笑一声,“你们在伽蓝城和问禅山闹出了大动静,我等寻思着那里群雄齐聚,与其锦上添花还不如先到迷踪岭探探风,没想到也只比你们早了两天。”
  叶浮生把她这两句话在心里转了个弯,道:“赫连御出了什么事?”
  以盈袖谨慎的性子,若非葬魂宫里出了大事,她绝不可能只带了一队暗客就往迷踪岭来,甚至还带上了精通医毒却不专武艺的孙悯风。叶浮生只需一个转念,就知道必定是盈袖得到了什么重要线索,再思及此地仍不见葬魂宫巡逻暗卫,恐怕是老巢捉襟见肘,此外还需要用上孙悯风的助力,很可能是跟重伤脱险的赫连御有关。
  盈袖暗赞一句敏锐,也不卖关子:“我得到线报,说赫连御疯了。”
  “疯了?!”
  楚惜微与叶浮生同时一惊,在旁沉思的孙悯风终于抬起头,道:“我们冒险进入此地,但不能擅入葬魂宫,因此没见到赫连御本人,暂时无法确诊,不过……从那两具尸体来看,他就算没疯,也不远了。”
  盈袖带他们转入林子,在一处岩洞前停下,只见她拍了拍手,便有两道黑影从隐蔽处现身,进洞不过片刻便拖出了两具尸体,并排放在他们面前的荒地上。
  尸体身上的血早已凝固,放在地上也不担心弄脏草叶暴露行迹,然而让楚惜微与叶浮生眉头深锁的是,这两具尸体的模样都太惨了。
  一人喉骨粉碎、四肢不翼而飞,一人被开膛破肚、里面的内脏都不见了,只有惊恐痛苦的表情永远凝固在脸上。
  他们不是没见过死人,自然能分辨出这两具尸体身上都没有利器造成的痕迹,无论皮肉翻卷处还是筋骨断口处,俱是参差不齐仿佛被野兽生生撕扯开来,可叶浮生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从一具尸体的喉间发现了五个深入骨肉的指印。
  这是人手才能留下的伤痕,可他们若真是被人亲手虐杀,那么那个人不是个灭绝人性的畜牲,就是丧心病狂的疯子。
  楚惜微眯了眯眼睛:“修罗手……是赫连御。”
  叶浮生没急着起身,他用帕子包裹住手指撩开尸体的衣物,发现了他们身上的般若花刺青,与寻常葬魂宫人不同的是,那刺青底下还都盘着一条小指粗的黑蛇。
  “这两个人,曾是赫连御的两个‘蝮蛇’暗卫。”盈袖道,“三天前,他们办砸了一件事,就被赫连御当场虐杀后拖出大殿,目睹者有葬魂宫各级掌事者。”
  “蝮蛇”乃是葬魂宫五毒卫之首,向来是赫连御最忠诚可用的爪牙,谁都想不到他会下如此重手,叶浮生不禁问道:“他们做错了什么?”
  盈袖嗤笑一声:“他们奉命处理叛逆的时候,赫连御说了要割满一千刀,可受刑者在四百刀之时便死了,因此就得自己付出代价。”
  楚惜微面冷如冰,叶浮生皱眉道:“他当众如此做法固然能杀鸡儆猴,却不怕其他人寒心吗?”
  盈袖道:“你认为我会知道疯子在想什么?”
  “还有呢?”
  “还有就是,他的行为开始失常。”盈袖用手指轻点额头,“昨天夜里我孤身仗着轻功摸进葬魂宫禁地,发现他在水潭边自说自话,时而大笑时而发怒,甚至……去攻击水影里的自己,可惜我吃不准附近是否有埋伏,也不敢太接近,听得不多。”
  叶浮生问道:“你听到了什么?”
  盈袖看了他们一眼,再开口时竟然就是赫连御的声音,含笑带隐怒:“师父,你骗我,你故意拿这些话来骗我,你根本没有死,你只是不想认我!”
  楚惜微拧眉,盈袖又话锋一转变成了另一番口气,冷淡得近乎无情:“自欺欺人。”
  顿了顿,她又垂下眼睑泫然欲泣:“师父,是燕安错了,你若不原谅我……你若不原谅我,我便把当年追杀你的人统统宰了,将人头一一摆在你面前谢罪,好不好?”
  话到后半截,由欲泣变成了诡笑,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楚惜微望向孙悯风:“你怎么看?”
  孙悯风言简意赅:“病得不清,无药可救。”
  盈袖摇头道:“我观其态不似作伪,所以才觉得奇怪……从先前情报来看,他离开问禅山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回到葬魂宫后反而变得疯狂起来?”
  “有可能。”叶浮生忽然道,“常言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赫连御久练《千劫功》,以血养气、以命夺力,体内真气混杂不堪,都靠《千劫功》内力和长生蛊压着,现在他失了长生蛊,又在《千劫功》最高层的突破关头被重伤打断,无疑跌落了一大境界,倘若再遇到什么足以动摇心神的刺激,别说疯狂,就算成了癫傻都有可能。”
  “有意思。”孙悯风摸了摸下巴,“然而心狠之人也心冷,赫连御这般狼心狗肺的东西,会为什么人或事动摇呢?”
  叶浮生默不作声,楚惜微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既然你早来了两日,可有打听到端清道长的消息?”
  盈袖的目光在他那只手上打了个转,心里一突,面上不露端倪:“没有。”
  叶浮生蓦地抬头,重复道:“没有?”
  盈袖道:“赫连御回来得悄无声息,当他现身人前是在三天前,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但他回来的时候有带什么人,我并不清楚,不过……”
  “不过什么?”
  “他这两天往泣血窟走得很勤,还安排了‘蝮蛇’在那里看守,连朱雀、玄武两殿掌事位空悬也没管,甚至将‘金蟾’大权移交给萧艳骨,让她跟厉锋联手处理事务。”盈袖看向叶浮生,“泣血窟是赫连御练功闭关的地方,若他真的把端清道长带回了迷踪岭,一定会关在那里。”
  听到“泣血窟”三个字,叶浮生的脸色顿时变了。
  鲜血从指尖一点一滴地落下。
  泣血窟内从来都是不见天日的,然而当赫连御睁开眼的时候,墙上一盏残灯的火光映入眼底,竟然是流动着如血一般炽烈的红色。
  从苍白的左手背一路向上,血脉几乎要突破皮肉的禁锢,虬结如在皮下蠕动的虫子,脖颈青筋根根毕现,牵动脸上的经脉也显露出来,然后又慢慢隐没下去,归于平静。
  奇经八脉、九大奇穴、心肺要害、丹田气海……当四肢百骸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充盈感,赫连御终于抽出了手,对旁边的萧艳骨道:“放开他。”
  萧艳骨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她松开手中钳制人手臂的软鞭,看到白发道长倚靠墙壁一声不吭地滑了下去,只在山壁和地面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血迹,若非还能察觉到微不可闻的呼吸,几乎要以为他死了。
  她不敢看,定了定神,向赫连御低头道:“恭喜宫主神功大成!”
  “不过刚刚拿到这身功力,要想突破还得闭关巩固两日。”赫连御将血淋淋的左手抬到嘴边,一点点舔舐干净了,这才单膝跪下想去碰端清的脸。
  然而道长侧过头,他只摸到了一束染血的白发,撩起来的时候露出小半面孔,苍白得比这发丝还要少上三分颜色。
  “我总有办法,让你变回原来的样子。”赫连御将那束白发规规矩矩地别回端清耳后,温声道,“师父,你再等我几天,料理好那些杂碎,我就抓几个人来帮你恢复功力……太上宫的玄素、百鬼门的楚惜微,甚至顾欺芳的好徒弟叶浮生,我一个都不会漏, 你且耐心等着吧。”
  端清自始至终都没对他说一个字,也没抬头看他一眼,不知道是没力气,看是不想。
  赫连御的语气这般温柔,却让萧艳骨不寒而栗。
  修罗手夺功便是要命,因为武者一身内功气血便是根基所在,若是被他掏破丹田洞穿气海,性命也就随功力一同去了。
  可赫连御还不想让端清死。
  他让萧艳骨用机关钳住端清的行动,在两天之内分六次一层层抽取端清的内力,不破丹田气海,却从奇经八脉里抽丝剥茧,如此折磨还不如给个痛快,偏偏那人不知道是没有痛觉还是太能忍耐,从头到尾一声也没吭过。
  萧艳骨不敢想,本来就强劲如斯的赫连御如今得了端清的内力,该会变成怎样的恶鬼修罗。
  她背后冷汗淋漓,赫连御得不到端清的回应也不生气,起身对萧艳骨道:“我闭关两日,你给他处理伤口,别让人死了。”
  “……是。”
  眼见赫连御的身影消失在洞口,连脚步声都在耳中远了,萧艳骨还不能放下提在嗓子眼里的心。她定了定神,看着白发道长的眼神意味不明,指间突然滑落了一支精铁长针,向那人肩颈大穴探去。
  这已经是个废人了。萧艳骨这样告诉自己,手却有些发抖。
  下一刻,那支长针被人两指夹住,分明离皮肉只剩分毫,偏偏不能存进。
  垂首的白发道长不知何时抬起头,一双恢复琥珀颜色的眼睛冷冷看着她。
  怎么可能?!萧艳骨心头一跳,毫不迟疑地弃针,反手便是一记“缠绵”扬空而出,然而那漫天雨幕般的牛毛细针竟无一穿骨入肉,甚至连半点声息也被发出,便被一截断刃扫了下来。
  断刃?!萧艳骨脸色剧变,她看到那截原本插在洞壁上的锈迹断刃被白发道长一掌震了出来,落在那只苍白的手中就像握住了一根枯枝,绽开血色的梅花。
  哪来的血?
  颈侧一凉,萧艳骨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指腹上有殷红一线,那伤口不深,却让她心惊胆战。
  刚才那截断刃能划破皮肉,就能封喉断骨。
  她看着端清手扶墙壁站稳身形,动作很慢,可萧艳骨不敢再动第二下,因为她知道这个人不会给她第二次活命的机会。
  “你……还有内力?”
  萧艳骨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抖,她无法想象有人能在赫连御的修罗手下仍存余力,就算那个人丹田气海仍在,可是被抽空了经脉里所有真气之后,怎么可能还能站起来?
  “把手从袖中刀上拿开,贫道若想杀你,刚才就不必留力。”端清的声音很轻,比蚊呐也大不了多少,“赵冰蛾的徒弟,跟她一样心狠手辣。
  ”
  萧艳骨猛然抬头,袖中一截刀刃滑入掌中,那本是她手上一只寒铁镯子,按下隐藏机括后便褪下外壳,弹出隐藏其中的一圈寒刃,像个在指间盘旋的银环。
  三刀分流定乾坤,其中惊鸿主快迅疾无匹、断水主势惊涛骇浪,而挽月主变,阴晴不定。
  月是本有阴晴圆缺的。

第202章 大患
  十六年前葬魂宫异变的时候,萧艳骨也不过二八年华。
  她是萧白水跟妓子留下的风流帐,他对她没有多少父女情,萧艳骨也就从小歇了孺慕之思,因此当赫连御看中她的暗器天赋时,萧艳骨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跟他做事,像是条再合格不过的白眼狼。
  然而在她认识赫连御之前,已经有了师父。
  十岁的时候,萧艳骨还没有名字,始终等不来爹,娘却早死了,她身在风尘之地,死后一口薄棺葬了一生,老鸨看着眉清目秀的小姑娘,琢磨着怎样调教她一身奴颜媚骨好做棵摇钱树。
  赵冰蛾就在那个时候路过,看着小姑娘死死扒着棺材不放手,想起自己疯傻的儿子,难得动了一线恻隐之心,花钱把人买下。
  她看着小姑娘哭哭啼啼地收敛娘亲遗物,那一包不甚值钱的东西里有支铁质的蝴蝶钗子,赵冰蛾眯了眯眼,上前把东西拨动了几下,竟然是一枚伪装极好的蝴蝶镖,后面刻了三道水纹。
  这是白虎殿主萧白水的印记。
  当时赵冰蛾被赫连御欺瞒,对赫连沉怀恨在心,萧白水是那人的左膀右臂,就是赵冰蛾复仇的绊脚石,可惜对方谨慎得很,就连赵冰蛾也一时找不到下手之处。
  以她的傲气,不屑于骗个小姑娘,赵冰蛾拿着那枚蝴蝶镖,对小姑娘道:“我想收你做徒弟,给你吃穿,教你武功,让你做人上人,但你要帮我把一个人拉下马。”
  小姑娘抹掉眼泪:“谁?”
  赵冰蛾道:“你爹。”
  十岁的小姑娘从来没见过爹,她记忆里的男人只有青楼龟公小厮和来往恩客,保护她的人是娘,给她温饱的人也是娘,娘一直等的男人失了约,她就没了娘也没有了爹。
  于是小姑娘说道:“好。”
  赵冰蛾把蝴蝶镖抛还给她,七天后萧白水得到了消息,前来此处用一杯薄酒祭奠了女子新坟,带走了跪在坟前的小姑娘,给了她一个名字叫“艳骨”。
  萧白水悉心教导她暗器,又随她爱好去找了天下各大易容高手为师,待她像手下、像学徒,偏偏不像个女儿。在葬魂宫人的眼里,萧艳骨在暗器和易容两道上天赋异禀,然而奇淫巧技终究鬼蜮小道,登不得大雅之堂,就连赫连御招揽她最初也只为策反一条可用的狗。
  除了赵冰蛾,没有人知道萧艳骨是会用刀的。
  挽月十二式,在六年的时间里被她融会贯通,可萧艳骨练得好却藏得深,赵冰蛾教了她也防备她,无论父女还是师徒,对萧艳骨而言都不可信。
  迷踪岭变天的那日,她扮成萧白水的样子偷袭赫连沉,却在后来看着赵冰蛾将真正的萧白水放走。萧艳骨想了想又跟上去,看到那人逃亡路上被杀手所阻,萧艳骨抬手一记蝴蝶镖打在他天池穴上,看着萧白水坠下暗河,从此以后他是生是死,都已经与她无关了葬魂宫风云变幻,赫连御开始了血腥清洗,萧艳骨在如花年华徘徊于腥风血雨的刀尖之上,她只需要变强,只需要对赫连御忠心,让赵冰蛾放心,于这样复杂的情况下无师自通了低眉顺眼和阳奉阴违。
  这样的生活她过了三年,终于在一次暗杀任务中遇到了硬茬子,虽然事成却伤重,跌跌撞撞中滚下山坡,双眼闭上之前看到有年轻男子跑过来,充斥血腥味的鼻腔里窜入了药香。
  她醒了过来,却没有赶回葬魂宫。
  曾经多少刀口舔血萧艳骨一一熬过,却输给男人拧着眉头帮她上药的一个眼神。
  可惜葬魂宫的暗探发现了这个山谷,那天她在窗台上看到了一朵娇艳欲滴的般若花和一封信,上面是赫连御的字迹:“提头来见。”
  短短四个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萧艳骨在赫连御身边待了这几年,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意思——提男人的头回葬魂宫,既往不咎;让杀手提自己和男人的头回去,同葬狗腹。
  她看着男人在厨下忙碌的背影,把纸条扔进了香炉。
  十日之后,脸色苍白的萧艳骨回到葬魂宫,手里提着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大夏天已经腐烂发臭,可她拎在手里舍不得放,跪在赫连御面前道:“属下知错,还请宫主开恩,让我把他葬在自己的院子里。”
  赫连御大笑,允了,从此她就成了白虎殿主。
  他并不知道,萧艳骨葬下头颅的时候,赵冰蛾就站在廊下阴影处,问她:“恨赫连御吗?”
  萧艳骨盖下最后一抔土,道:“我并不恨宫主,他教会我所谓情爱不过是无用拖累,我只想自己能成人上人,就别带上累赘。”
  “那你恨我吗?”
  “自然也不恨,师父教会我除却自己谁也不可信,当面能低眉垂首言笑晏晏,背后能反手一刀置人于死地。”
  赵冰蛾眯了眯眼睛,道:“那天你果然听到了萧白水的话。”
  萧艳骨道:“他已经是死人了。”
  赵冰蛾大笑:“艳骨,我当年收你为徒,就是觉得你够聪明也够果决,小小年纪可见今后心狠手辣,是能成大事的人。”
  “师父想报仇,我想生杀自主,这条路上你我师徒并无矛盾之处。”萧艳骨向她俯身,“我愿为师父做宫主脚下爪牙耳目,但请师父做好变成弟子垫脚石的准备。”
  “人要往高处爬,总得踩别人的骸骨,我自己便是如此,自然不会怪你,若有朝一日我能因你而死,才算你出师。”赵冰蛾冷笑道,“不过,你得记住,为师能死而瞑目,得要赫连御做个垫背。”
  萧艳骨的额头贴在了伏地手上,道:“弟子谨记。”
  赵冰蛾能为赫连御的命不惜一切代价,萧艳骨看中的却是赫连御手里权势利益,在问禅山上她做了赵冰蛾的敌人,只为赫连御还不能死,否则魔道失龙首便是群魔乱舞,她想趁机划权立足便是难上加难。
  因此虽然她让赵冰蛾功亏一篑,后者死前对端清说的那几句话里,其中之一却是:“萧艳骨是我的弟子,不可尽信其为人心性,却可信其目的手段。”
  端清看着她苦心积虑营救赫连御,却逼死了魏长筠,成了赫连御不得不信的那个人,谋划“金蟾”大权,蚕食“天蛛”、“百足”余力,步步为营,到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他从这低眉顺眼的女子身上,嗅到了危险的气味,知道是收敛多年的锋芒终于到了该出鞘的时候。
  “……原来道长早有打算,难怪胆敢只身入虎穴。”萧艳骨将手镯机括复位,退后两步看着端清,哪怕那人连站立都有些不稳,她却一步也不敢越雷池,眸光暗沉,声音压低,“只是恕艳骨愚昧,以道长之能要杀赫连御并非不可能,为何还要伤己助敌?”
  端清道:“斩草需得除根。”
  萧艳骨心头一凛,脑子转得飞快:“道长说的是……蛊毒之事?”
  步雪遥虽死,他帮助赫连御培养出来的蛊虫毒物却遗祸仍在,这些东西藏在哪里,世上只有赫连御一个活口,要杀他可以,却得先设法把这些祸害一网打尽,否则流毒出去才是后患无穷。
  她一念及此,便道:“此事艳骨所知不多,只晓得步雪遥早在三年前便受赫连御之命,从南地、北疆和关外三方暗行毒物生意,为此不惜与未开化的山野氏族交易,就算养蛊乃自相残杀之事,怕是也积累了数百只有余。”
  “从问禅山的蛊毒来看,恐怕还不止。”端清抬起眼,“然而赫连御已失长生蛊,全靠秘法进行操控,然而这些东西性本凶戾,等他死了就会脱离控制降瘟落毒,到时候迷踪岭将成蛊祸之源,内中生灵有一算一,或死于当场,或逃出囚笼流毒在外。”
  萧艳骨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提满山飞禽走兽,迷踪岭内已有千百葬魂宫门人,再加上白道联军不日就将攻打此地,到时候无论敌我,都会成为人间地狱里垂死挣扎的恶鬼。
  她颤声道:“难道他不怕毁了葬魂宫根基?”
  端清淡淡道:“你以为,他做葬魂宫主是为了什么?”
  萧艳骨一怔。
  若说赫连御贪生怕死,可他身为宫主却不在乎以身犯险;若说赫连御贪图权势,可他勾结礼王私通关外却又能干脆舍弃;若说赫连御偏执爱恨,可他能对执着之人心狠手辣。
  他这一生,到底为了什么?
  萧艳骨惊疑不定地看着端清,听见白发道长冷声道:“他一生所求者,不过‘求不得’而已。”
  赫连御生而卑微,故求立于人上,所以他向往权势,处心积虑往上爬,成了葬魂宫主;他贪生怕死,故求长生不老,所以他修炼魔功践踏他人性命,成了人人畏惧的魔道魁首;他曾被冷弃,故求生杀予夺,所以他勾结乱党反贼换取权势,成了翻云覆雨的掌舵之手。
  赫连御一生数十载光阴,都为这些“求不得”而不择手段,可当他如愿以偿,这些东西就不再是他的目标。
  他享受的是这个残酷过程,而不是荣光结果。
  萧艳骨想通关节,冷汗涔涔。
  “他的《千劫功》已经在第八层巅峰瓶颈停滞数年,若还不能突破,要么疯癫至死要么变成废人,没有第三条路可走。”端清看着地上的血迹,“赫连御是赌徒,也是亡命徒,他一面会设法让自己成功,一面会做好失败的准备……若是前者,他将破而后立更上一层楼;若是后者,他会拉上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垫背。”
  顿了顿,端清道:“问禅山一战,他被赵冰蛾与色空的阴阳内力重创,《千劫功》真气已经在体内乱走,经过这一路之后,熬不过三两天。我若不给他一线生机,他定会在白道联军攻入迷踪岭后,放出蛊虫把这里的一切都拉为垫背,那才是连一丝转圜的机会也没有。”
  萧艳骨被这话中凉意惊住:“我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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