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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刀_青山荒冢-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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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不见,你越活越回去,到如今我终于开始看不起你了。”
  端清在说话时转过了身,语气依然清淡不闻喜怒,从头到尾都是这样近乎无视的漠然。
  赫连御的神情茫然了片刻,随即又很快归于沉寂,一双眼褪去血色,依然满含不甘。
  他忽然开口了:“道长,留步。”
  端清脚下顿了顿,没回头:“何事?”
  “你十年不出世,如今下山搅进浑水,甚至还来了葬魂宫……”赫连御低低地笑了两声,“是为了顾欺芳的那个好徒儿吧?”
  端清侧过脸,道:“你知?”
  “前几天,我才见过他。”赫连御用手帕擦去潜渊上的血,又小心地把帕子叠好收起,“他现在可不是顾潇了,改名换姓叫‘叶浮生’,没缺胳膊断腿,武功也进境很快,惊鸿一脉算得上后继有人了。”
  叶浮生。
  眉头一皱,端清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忽然想起了古阳城里打听到的只言片语,可惜那时候他忙着向葬魂宫赶路,也就没细问。
  想不到竟是错过了。
  赫连御笑道:“早知道你要找他,我这次就该把他给带回来,说不定道长还能赏我一个好脸色。”
  “他在何处?”
  “分路时在北方安息山,现在嘛……他身边跟了个百鬼门的小辈,是百鬼门现任门主,应当是随之南下了。”
  端清脚步再起:“多谢告知,后会有期。”
  “慢着!”赫连御开口道,“既然我回了道长的问题,道长也回我一个问题如何?”
  端清终于转过身,目光淡淡:“你说。”
  “当年顾欺芳身死,道长自此遁世,着实让我挂念许久,至今不能释怀,想必道长亦然。”赫连御笑了笑,手指屈伸舒展,仿佛操握着无形命运,“倒是顾潇作为她的徒弟,师死之后未曾守灵扫墓,多年来不知所踪,甚至还变换名姓身份,未曾归山祭拜,之间种种实在让我这外人说起来,都觉齿寒呢。”
  这话里像埋了无数淬毒的芒刺,端清倒是不为所动,只声音更冷:“你究竟想说什么?”
  “只是想知道一件事罢了。”赫连御抬眼与他四目相对,一字一顿,“道长如此费心寻他,究竟是要找回久不归家的徒儿,还是……要跟杀妻凶手,讨个公道呢?”


第71章 密林
  洞冥谷,位于中都环山抱水之地。外面是迷雾林,常年瘴气萦绕、阴云垂地,林中设了数道迷阵和机关,外人易入难出,因此又被称为“死人林”。
  自离开清雪村,楚惜微就跟百鬼门设在北方的分舵取得联络,一路潜行秘踪,也算是有惊无险,如今终于到了洞冥谷外。
  死人林不大,但常年不见天日,因此昏暗死寂,陆鸣渊走入其中就不禁皱了皱眉,本能地握紧白纸扇。
  秦兰裳在他身边见得分明,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小声道:“跟着我们走,没事的。”
  他这才缓缓吐了口气,只是握扇的手仍没松口。
  这林子太危险,始终都觉得有无数双眼睛看着自己,仿佛芒刺在背,叶浮生依然走在断后的位置,看似懒散到几点,实则无懈可击,对楚惜微的背影笑道:“这倒是片风水宝地。”
  楚惜微脚步一顿没回话,秦兰裳翻了白眼,扭过头道:“叶叔你真会说笑话,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说‘死人林’是好地方。”
  叶浮生伸出食指在唇前一比,幽幽道:“就是因为死了不少人,才是风水宝地呀。”
  他这话里像藏了小阴风,陆鸣渊莫名一抖,“哗”地一声展开白纸扇,只露出一双兔子眼弱弱看:“为、为什么……”
  秦兰裳:“……”真没出息。
  叶浮生的眼里闪过一抹精光,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凑在陆鸣渊地耳边,悄悄道:“因为……死的人多,地就越肥,才能养得了尸鬼啊!”
  仿佛是应了这乌鸦嘴,他话音未落,一只手突然从铺满烂泥落叶的地下伸出,一把抓住秦兰裳的脚踝向下一扯。秦兰裳连声惊叫都来不及,就觉脚下一空,陡然陷出一个大洞,把她拖了下去!
  “秦姑娘!”陆鸣渊大惊失色扑到洞边,下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竟有深不见底之感,没等叶浮生开口,他就一咬牙,纵身跳了下去。
  发生这么大动静,楚惜微不可能没听见。叶浮生一抬眼,只见楚惜微的背影不知何时消失了,周围的雾气在这片刻间更浓,犹如一锅浆糊般粘稠,叫人看不清任何东西了。
  前方传来打斗声,叶浮生耳朵灵,听出了楚惜微隐约的怒斥,伴随刀剑相撞的铿锵声响。他眉头一皱,脚尖往地上一点,就像惊鸿点水,掠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忽然,叶浮生的身体陡然一顿,在半空中生生扭转了腰,一脚在旁边树干上踏过,借力落了下来。
  他原本要前往的路上,于几棵大树间纵横了数道铁丝,离地一丈,交织如网,缠着密密麻麻的柳叶小刀,锋利无比,上面还残留着陈旧血迹,只是被浓雾遮掩,叫人不能及时发现。
  如果叶浮生适才没有因为闻到血气而停下,现在就该为这张铁网添上新血,变成一堆拼不回来的碎肉去养这片地了。
  “倒是好灵的狗鼻子。”
  一个声音从叶浮生背后传来,叶浮生脚步未动,人却向前滑了一截,恰好躲开那人捉隙一抓,这才回过头。
  浓雾是白色,那人也穿了一身白衣,连头发都被白布包裹,带着尖帽子,只露出一张脸,活像地府来的无常鬼。
  这张脸却比这身打扮更可怕——他面上蒙了一张皮,看不出五官,只能隐约觑见轮廓,好似有什么怪物在皮下隆起。
  叶浮生眨了眨眼:“这玩意儿看起来不大透气,觉得憋闷吗?”
  来人道:“活人才用呼吸,鬼是不用的。”
  说话时本该有热气喷出,可是面皮上依然不见端倪,似乎在说话的时候没有随之吐息。
  叶浮生饶有兴趣:“你是谁?”
  “白无常。”
  叶浮生环着胳膊:“既然是鬼,怎么见了门主的客人,还要动武?”
  “百鬼门的朋友都是死人,可你们不是。”白无常笑了一下,“门主坏了规矩也得受惩,至于你们……就由我等代劳了。”
  最后一字尚在口中,这人已逼近叶浮生,他的右手竟然是齐腕而断,被装上了一只精铁铸成的爪子,上面有暗光闪过,一看就是有毒的。
  叶浮生可没打算被这玩意儿开膛破肚,双脚一错,身体就一个虚晃闪过这招,右手拈指如花捏住他手腕,左手在这人腰上一抓,同时左脚踢开对方立足的右腿,三下同时使了巧劲,借力将个比自己大了一圈的人给甩了出去。
  白无常身法诡谲,只手在树上一拍,身体倒转,又向叶浮生扑来。叶浮生听声辩位,脚下一动就要避身,不料一道黑色长鞭兜转而来,顺势绞住了他左腿,用力一扯带得叶浮生趔趄一下,身体就失了衡。
  眼看铁爪逼命,叶浮生陡然俯身,一手撑地,双腿就势一扬一落,暗处那人弃鞭不及,被他这一翻身生生拽了出来,铁爪收拾不及在其身上一错而过,带出一溜血色。
  “原来鬼也会流血,长见识了。”叶浮生收掌起身,只见这人也跟白无常一般打扮,只是都换做了黑色,身形也能看出个娇小的女人,登时便笑了,“我看二位不该叫黑白无常,唤‘雌雄双煞’才是。”
  话音未落,一鞭横扫而来,恰似毒蛇吐信,势要将他绞杀,叶浮生仗着轻功避了这一下,可白无常却早已算到他躲避位置,他这一转身就不得不与之提掌相接。
  掌与爪相撞,本该是血肉横飞的场景,然而叶浮生忽地勾唇一笑,左手五指翻转避开爪尖,捏住了铁爪底部,右手抬掌与白无常左手相对,两边内力一撞,只听“咔哒”一声,他借力向后飞身而起,还顺走了一只铁爪。
  “多谢馈赠,后会有期!”叶浮生朗声一笑,人却已消失于茫茫白雾之间。
  虽说心里明知这不过是场试探,楚惜微不会有危险,可他从当年就替这孩子操心惯了,哪怕如今楚惜微已经长大成人,在他眼里也不过是长了个子,归根究底还不能放心。
  眼前虽然模糊不清,可是叶浮生一路循声而去,凭着感觉竟然也没撞树掉坑。等到打斗声近在咫尺,他刚站稳,就听到一声闷哼,一道人影被打了过来,伴随着一股子血腥气。
  是楚惜微的声音!
  心头一跳,叶浮生一手接住楚惜微,顺势后退卸了力道,背脊重重撞上了树干。
  还没来得及说话,又是破风声起,是一人提掌而来,劲力之大隐有雷霆之威。叶浮生听得分明,可是现在怀里有情况不明的楚惜微,背后又避无可避,只得咬牙将身一转,拿血肉之躯硬抗这石破天惊的一掌。
  楚惜微在他怀里瞳孔紧缩,一手从他腋下伸出就要接这一掌,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他难得没了冷静,失声道:“义父!”
  那雷霆万钧的一掌终究还是落在了叶浮生身上,后者在这一刹那并不觉得疼痛,反而落下时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下一刻,一股内劲透入肺腑,在五脏六腑里翻江倒海,叶浮生本能地激起内力抵抗,却不料被这股古怪内劲纠缠同化,仿佛泥牛入海,瞬时消弭!
  《歧路经》的内功修为分有八层,第六层到第七层之间有一道天堑似的瓶颈,楚惜微已经在这瓶颈卡了近两年,可是这个人早已跨越过去,于第八层巅峰固本培元了数年!
  叶浮生身体一震,抱着楚惜微的双臂不由自主地紧了紧,一口血涌上喉咙,这次终于没忍住溢出了嘴角。
  楚惜微看不真切,却闻到了血腥气,肩头一块衣服也被濡湿,全身顿时一颤,手脚发凉。
  他在这一刻屏息,脑中空白一片,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在慢慢爬上血丝。
  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和杀意在胸中激荡,似乎要冲破经脉的桎梏,只是没等他宣泄出来,一只手就伸了过来,结结实实地在他脑门儿上糊了一巴掌。
  “打一下就红眼,还要跟我动真格,这媳妇还没娶到手就先忘了爹娘,嘁,小兔崽子比长尾巴的花喜鹊还没良心!”
  楚惜微:“……”
  叶浮生第二口血还没吐出来,就先咳了个死去活来。


第72章 旧年
  沈无端是个贱人,贱得出类拔萃、一枝独秀的那一种。
  雾气慢慢散开,叶浮生这才看清这位百鬼门老主人的形貌,只见他穿着一袭黑底暗纹衣袍,身量高大,宽肩窄腰,手脚都很修长,并不见老年人的佝偻发福,只看这身形竟如壮年男子。
  但他毕竟是老了。
  头发已经花白,面容虽然保养得当,但也浮现出些许皱纹,尤其在眼角可见端倪。
  可是无论谁,都不会真把他当成一个老人,且不论他当年龙章凤姿尚存风采,单说那一双眼和一个笑容,就压过武林不知多少自诩风流的游侠雅士。
  叶浮生吐了这两口血,在肺腑作乱的内劲就平息下来,反而因为逼出淤血,比之前松快了不少,见楚惜微虽然唇边带红,面上也无痛色,这才放了心。
  他一手拍了拍楚惜微的背,这才转身对沈无端拱手行礼道:“多谢前辈这一掌相助。”
  沈无端笑道:“适才你若没替他挡,这一掌就该落你头上,因此这是你自己选择的后果,不必谢我。”
  叶浮生摸了摸鼻子,又听沈无端对楚惜微道:“惜微,你带外人入谷之事,等下自去刑堂领十鞭,下不为例。”
  楚惜微颔首道:“是。”
  叶浮生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沈无端转过头来,于是一番和颜悦色:“后生武功不错,就是气血亏了点,回头多吃点红糖枣子补补,年纪轻轻什么都能虚,就是肾不行。”
  叶浮生:“……”
  他眨了眨眼,诚恳请教:“前辈这是……经验之谈?”
  沈无端轻声一叹,感慨万千:“醉数万花谱,不负薄幸名。”
  这位老门主年轻时不愧是万花丛中的圣手,到老时还风流不减,对着后辈谈起也不觉丢脸,倒是有“忆往昔峥嵘岁月”的感慨。
  外人都难以想象如沈无端这般慕色风流的男人,竟会娶了容颜尽毁的秦柳容为妻,无绝色可赏,也无柔情可依,却从此收敛了本性,安安心心做她过了三十年夫妻,在她命终之后也不辜负。
  叶浮生揭过了这一茬,问道:“刚才那个洞下面是什么?”
  沈无端道:“埋骨坑。”
  “是死人该去的地方?”
  见沈无端点了头,叶浮生道:“那等陆书生出来之后,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沈无端摸了摸自己的胡须:“他也可能变成死书生。”
  叶浮生笑道:“有大小姐在,他就算是死了,也得从阎王殿爬回来。”
  “你比这兔崽子有趣多了。”沈无端大笑,瞥了一眼楚惜微,“当年若我捡到的人是你,这些岁月也不至于如此无趣。”
  莫名被嫌弃的楚惜微置若未闻,只是开口提醒道:“走吧。”
  沈无端扭头奇道:“你是八百年没回过家吗,这么迫不及待?”
  楚惜微:“……”
  看出他这是不耐烦了,叶浮生抬袖揩去唇边余血,对沈无端道:“闻说武林有三个地方去不得,一是太上宫的忘尘峰,二是葬魂宫的迷踪岭,三就是百鬼门的洞冥谷。这三个地方晚辈有幸去过其一,不知道今日是否有幸再观一处?”
  沈无端饶有兴趣:“你去的必定是迷踪岭。”
  叶浮生挑眉:“前辈如何知道?”
  “你若见过忘尘峰上那些个修道修成傻子的死心眼,哪还有现在这般趣性?”沈无端摆了摆手,“太上宫的人最是无趣,我这辈子也就遇到了那么一个……”
  他忽然住了口,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悲恸和怀念,转身道:“时候不早了,等下水鬼沉了底,就不好上路了。”
  沈无端话音未落,人就远去了,他看起来走得并不快,甚至有闲庭信步的懒散感,但仅仅是几步之间就拉开了近三丈的距离,以叶浮生的眼力也只能堪堪看清他移形换步时的身法动作。
  刚才还从容谈笑的人,在无心提及太上宫的时候,就像被踩到了痛脚,竟似有些落荒而逃。
  “以后,别在我义父面前提太上宫。”
  楚惜微走到身边,声音压成一线传入耳中,叶浮生眉梢一动,同样低声回道:“为何?”
  “我曾听义父有次酒醉,说自己曾有一挚友出身太上宫,两人情同手足,说是刎颈之交也不为过,可惜后来……”
  叶浮生心里一动:“看老门主的样子不像反目成仇,那就是阴阳殊途了?”
  楚惜微点了点头:“我给你的那把‘饮血刃’,是义父自小带着的东西,后来送给他那位朋友防身,只是听说那人不喜动杀,因此更多时候是为信物。十三年前义父听说他出事了,连夜赶去相助,可惜到底还是晚了,那人住处被焚毁殆尽,尸骨无存,只找到了此物。”
  十三年前,焚毁殆尽……
  叶浮生皱了皱眉,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却转瞬即逝:“你知道那人住在哪里吗?”
  楚惜微道:“十三年前我还没入百鬼门,这也不过是听义父一次醉话,怎么会晓得?”
  叶浮生有些失望,点头“嗯”了一声。
  楚惜微忽然问道:“刚才,为什么要帮我挡那一掌?”
  叶浮生愣了一下,就听楚惜微继续道:“如果义父没有手下留情,你就一定会死。”
  “我在生死路上徘徊了不知多少回,阎王爷怕是都认识我了,所以并不怕死。”叶浮生笑了笑,一边走一边跟他谈起生死攸关之事,心平气和得仿佛只是饭后闲聊,“至于你问我为什么挡……阿尧,我的命都是你的了,挡一掌需要理由吗?”
  心里一动,楚惜微挑起眉:“真的?”
  闻言,叶浮生叹了口气,抬手在他太阳穴上点了一下,道:“我这辈子谎话连篇,唯有这句话驷马难追,你怎么能不信呢?”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却在说完时突然想起楚惜微喜欢的是男人,哪怕自己没这个心,此番动作也太过亲昵,下意识就要抽手,不料被楚惜微一把攥住了手腕。
  与平时稍显冷淡的神情不同,楚惜微的掌心热得近乎滚烫,抓住叶浮生的时候热度简直能透过护腕灼伤下面的皮肤,让他不禁瑟缩了一下。
  比这掌心更热的是楚惜微的眼神。
  叶浮生并不知道,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于楚惜微来说重逾千钧。
  犹如闪电伴随惊雷划破夜空,又像暴雨携着狂风滂沱而下,来得狂急,去于瞬息,却留下满满的心有余悸。
  他的喉头动了动,半晌才开口,却是一个经久不闻的称呼:“师父,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叶浮生本来打算挣脱的手一顿,先惊于这声以为此生都不会再听到的称呼,又为楚惜微语气里前所未闻的郑重摄住,沉声道:“但有所问,必无所欺。”
  “十三年前我在金水镇等你三十三天,你说收我为徒,倾心相待,此生绝不辜负,这是真是假?”
  “真。”
  “十年前宫中生变,你应了我要站在我这一边,结果却为护楚子玉逼杀我父母,认是不认?”
  “认。”
  自重逢以来,楚惜微一直有意识地回避过去,叶浮生也顾及他的心情并不多言,如今他终于主动提起旧事,叶浮生并不觉得惊悸,只有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
  他一字一顿地说:“金水镇收你为徒、许此生不悔是真,十年前害你家破人亡、前途尽断也是真。”
  楚惜微敛目,笼在袖里的左手紧攥成拳:“那你承认自己食言了?”
  叶浮生并不否认:“是我对不起你。”
  这句话说完,楚惜微眼里已被血丝爬满,泪水差一点就滚出眼眶,仿佛在这一句话的时间里,又变回了十年前那个连哭喊都无力的孩子。
  他哑声道:“你曾经说过,‘身本江湖人,入朝是不得已而为之,不管谁有怎般造化,都是天命相较各凭本事,与你半点干系也无’。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帮他?”
  叶浮生还没答话,他继续道:“你既然帮了他,就该帮他到底……可为什么,当我刺杀他不成被拿下,又是你向他跪下求情,以命换命?”
  若你真的全然辜负,我恨你也能更理所当然,可偏偏为何是你救了我?
  你使我恨你入骨,却连这恨也不能纯粹。
  他握住叶浮生的手不自觉地发力,钻心的疼痛随之传来,似乎要把叶浮生的腕骨生生捏碎。
  被刻意回避的过去终于直白摊开,如撕开金玉其外的画皮,把里面腐烂的败絮袒露出来,寻找其中那颗血淋淋的心。
  曾许诺师徒之情不负,可你违背了这个诺言,亲手断了我天伦好梦、锦绣前程。
  你既然违背诺言,又为何救我性命,十年里隐姓埋名投身掠影,十年后以命相抵。
  江湖人生于三山四海,埋骨风雨霜寒,本该是纵情肆意的你,为何要作茧自缚?
  楚惜微想了十年,都没有想明白这些问题,到如今他终于将它们问出口,只等系铃人一一解开。
  叶浮生沉默了很久,楚惜微也没催他,十年都等了过来,他并不在乎多等这么一时半刻。
  “我……”
  半晌,叶浮生终于开口了,语气并不沉重,反而有如释重负的洒脱:“我帮子玉,因为牵扯家师;我救你,因为错不在你。”
  楚惜微眉头一动,他这些年打听过惊鸿刀的传承,自然晓得幼时护送他和楚子玉的女人,就是叶浮生的师父,也是当年在江湖上昙花一现的顾欺芳。
  只是从那一别,江湖上再也没有顾欺芳的消息,她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自此不见。有人说她死了,却不见尸骨;有人说她退隐江湖,却不闻只言片语。
  他微微敛目:“顾前辈怎么了?”
  “……死了。”顿了顿,叶浮生嘴角的笑容悄然褪去,“如果她投胎转世,现在说不定已经十三岁大了。”
  十三岁……那就是说,十三年前她离开瑜州城之后不久,就出事了。
  楚惜微心里莫名一惊,眼神闪了闪:“怎么回事?”
  叶浮生缓缓抽回自己的手,五指紧握又松开,他极慢地抬起头,微翘的嘴角一点点抿成锋利直线,一双桃花灼华的眼睛染上化不开的暗红,唯有眼角泄露水色端倪。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杀了她。”


第73章 鬼谷
  秦兰裳在归灵河畔等得已经不耐烦了。
  她被拽下洞时只惊了一下,随即就反应过来这是守林者出动了,虽然没想明白自家祖父到底是要做什么,左右也是不会害她,就放心大胆地随之掉了下去。
  只是没想到陆鸣渊会跟着跳下来,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这书生大概是天生怕鬼,一路上听着旁人胡扯的鬼神之说也能被吓得瑟瑟发抖,发现风吹草动更如惊弓之鸟,着实让秦兰裳好生嘲笑了几回。
  可就是这么个兔子胆的家伙,跳下来时毫不犹豫,一手把她护在怀里,若非这暗道倾斜曲折卸去冲力,他能摔得四分五裂。
  “笨书生!脑壳都读书读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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