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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刀_青山荒冢-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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醺意也不觉。
  他这句话说得笃定,不光是对楚子玉的了解,也是对自己的把握。
  跟当年那个只晓得哭嚎炸毛的孩子,确实大不一样了。
  那一晚在野渡来去匆匆,楚子玉又是送刀而去,心里纠结万端,对楚惜微也是复杂难言,倒没认真打量一下他到底变成怎番模样了。
  眼下听了这话,又借着屋里明亮烛火看着楚惜微俊美生煞的眉目,楚子玉难免有些恍惚,很快回过神,自饮一杯,道:“我本以为上次分别,就是永诀了。”
  “以为我看到你这张脸,会很舒服吗?”楚惜微放下酒杯,话说得不留情面,面上也没好脸色。
  他放下对叶浮生的爱恨难言,却依然对楚子玉耿耿于怀,虽然再没有杀之取命的打算,但要如曾经一般两小无猜却是不可能了。
  他的话不客气,楚子玉倒没动怒,毕竟这些年来看多口蜜腹剑的人太多,如这般直白喜恶,反而是他求之不得的。
  楚子玉笑了笑,眼里却浮现冷意:“对一国之君如此无礼,不怕我治你的罪吗?”
  “是草民之过。”闻言,楚惜微的嘴角慢慢扯起一个笑容,“草民楚惜微参见皇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如此,可好?”
  他这话语很得体,但口气却不见丝毫敬意,连行礼也未曾,与其说是见皇帝,就跟见戏台上的红白脸没什么两样。
  然而这一问一答之后,楚子玉眼里的冷意却冰消雪融了。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喉间翻滚了两转才溢出嘴角,伸手拭了下眼角,道:“惜微,你变了。”
  楚惜微终于拿正眼看他了。
  十年来第二次见面,比起上回在野渡心烦意乱下的匆匆一见,这遭灯火通明之下,他才算是好好打量这个已经今非昔比的人。
  楚子玉只比他大四岁,如今该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然而眼中已蕴含了一川沧海,虽未语三分笑,却多一线凛然。
  描金玉冠将满头长发规规矩矩地竖起,但是以楚惜微的眼力,还是看到了几丝不易察觉的霜白。
  当初年仅十五岁的少年成了血腥宫变里最后的赢家,不知道踩着多少鲜血白骨上位,但是任谁都知道,当他坐上那个位子,才是一切刀光剑影的开始。
  多思多虑是比无情流年更催人老的利器,要做个庸人固然容易,然而楚子玉却心有凌云志,誓要变法改革,走出一条新的路子来。
  在其位谋其事,从来不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楚子玉的手指摩挲白瓷酒杯,嘴角扯起一个笑:“当年你离开的时候,我看着你的眼神,觉得你这辈子要么永远不回天京,要么就是回来跟我搏命。”
  楚惜微轻笑了一下。
  他的笑声还没淡去,楚子玉已觉得眼前一花,他下身不动上身微侧,抬手就是一式“拈花”向劲风擒去,岂料扑了个空,尚未收势,颈侧已传来一点刺痛。
  本来坐在他对面的楚惜微,在这眨眼间越过小桌到了他身后,不仅虚晃一招诱他错手,还将一枚碎瓷片抵在了他喉间命脉上。
  尖锐的瓷片破口已经刺破皮肤,一滴猩红已经斑驳其上,楚惜微的手再近方寸,楚子玉就会变成一个死人。
  刚才丝毫不觉的杀气到这一刻方才暴露,楚子玉只觉身后那人一身气息陡然一变,化成无数毒牙刺入血肉,恨不能将他撕碎。
  对面有一面铜镜,此时倒映出了他身后情形——楚惜微嘴角的笑还没消失,眼神却冷冽下来,仿佛夜色突然染上妖气,使活人堕落为鬼魅。
  “我已经杀过很多种人,倒是没宰过皇帝……”楚惜微嘴角慢慢抿了回去,声音转为森寒,“子玉兄,你说我敢吗?”
  楚子玉身为武者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就要出手脱困,却生生按捺住了,转而给自己续了杯酒:“你当然敢,但你不会这么傻。”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气当然是真,楚子玉无比切实地感受到楚惜微的杀意,哪怕他握杯的手依然很稳,背后也生出一层冷汗。
  他已贵为九五之尊,但这些年来政务占据了他大半心力和时间。纵然叶浮生不藏私,楚子玉的武功比起十年前虽有进展,但远不及抛却前尘投身江湖的楚惜微。
  楚惜微的天赋本来就胜过他,加上习武时根骨年纪较小,叶浮生早就言其在武道一途将超过自己。只是那时候的楚惜微还是锦衣玉食的小皇孙,在练武的时候总喜欢偷奸耍滑,直到宫变之后猝失一切,才真正把心思都用在了武学上,到如今早非吴下阿蒙。
  月前在野渡那番兔起鹘落的交手,楚子玉虽然占了上风,实际上也是楚惜微先因他的话乱了方寸,猝不及防受了一指蓄势已久的“惊雷”,然而那一下虽然将楚惜微逼退,却没能真正伤到他。
  从那个时候,楚子玉才真正意识到,当年任人捏圆搓扁的肉丸子楚尧是真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行于暗夜、生杀予夺的百鬼门主楚惜微。
  也正因如此,楚子玉才能笃定他不会动手。
  若他还是那个一无所有、满心仇怨的楚尧,必定会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然而他担上百鬼门的责任,就不会把一己私仇凌驾于千百无辜人之上。
  无牵无挂的人可以不管不顾、无懈可击,而有了责任的楚惜微就必须三思而后行,无论多么恨意丛生,都不会真正对他动杀了。
  楚子玉喝尽杯中酒,楚惜微也放开了手里碎瓷片。
  刚才刺破皮肉的刹那,无数往事随恨火一齐上涌,那些个恩怨情仇都伴随着悲欢喜怒翻滚不休,楚惜微险些就没控制住自己,差点就割开了楚子玉的咽喉,为这半生颠倒的岁月做一场尘埃落定。
  可正如楚子玉所料想的那般,他终究还是没有。
  回身落座,呼吸平复如常,楚惜微饮下一杯酒,道:“见你跟端王共处一室,看来叔侄也好、君臣也罢,左右已经达成共识,我倒是白跑一趟了。”
  “你能跑这一趟,已出乎我的意料了。”楚子玉笑了笑,“阮相之事,想必你知道的已不少了。”
  楚惜微嗤笑一声:“一个时时刻刻摆在刀尖上的位置,倒是有一大群不知死活的东西拼了命想坐上去。”
  楚子玉伸手扶额:“可惜如果坐上这个位置的人行差踏错,后果就不堪设想。”
  楚惜微嘴角的冷笑凝固在刹那。
  “礼王狼子野心,勾结异族和江湖势力,暗中为他的图谋扫除障碍,而他又太会藏锋敛羽,若这一次没有阮相之谋,也许我到死都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捅了我一刀。”楚子玉的手指落在信上,眼中浮现厉色,“我死不足惜,但大楚江山不能落在一个能为私利出卖家国的小人手里。”
  楚惜微道:“你对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第96章 疾涌
  阮非誉的这封信,其实写得很简单。
  寥寥四页信纸,前两页是写了礼王勾结葬魂宫意图谋反并栽赃旧案余党和端王之事,第三页写着三昧书院的暗桩和阮非誉这些年来观察确定的可用之人名录,最后一页就只有短短一句话——江湖事,江湖了。
  礼王此番算计不成,反暴露了自己又与端王结下仇怨,现在楚子玉与楚煜达成了共识,后者虽然多年来不插手朝政,但暗地里的势力却十分可怕,如今已交付于新君,将成为比阮非誉更有利于帝王的助力。
  礼王自然不会坐以待毙,那么摆在他面前的就只有狗急跳墙。
  他坐镇北疆,又与关外蛮族暗中勾结,对于大楚来说无异于有扼喉之威,现在为情势所逼,恐怕很快就要起兵造反了。
  端王虽然久不掌兵,但他却是先帝诸子中第一个摸到兵权的人,当年与北侠秦鹤白相交莫逆,哪怕在如今朝中也颇有威名。
  朝廷军政之事有端王为他助力,但盘踞江湖的葬魂宫依然如沼泽毒蛇,蛰伏待机。
  楚子玉纵然是皇帝,然而江湖与朝廷泾渭分明已久,连掠影卫都对武林涉足有限,他自然鞭长莫及。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只能放权给江湖,以武林的力量去铲除葬魂宫。
  自古“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尤其是高祖起于行伍,多年来更重用才能之辈而忽略德行,书生可以文章免罪谋官,侠士可借武力寻得庇护,导致规矩不成方圆、法令不严其行,因此他上位之后才会与阮非誉开始变法之事。
  到如今,民生科举、承爵选官初见成效,但是龙蛇混杂的江湖依然让他难以下手。就算楚子玉不管不顾,动用朝廷之力倾覆了葬魂宫,但有一就有二,他不可能每一次都这样做。
  既然如此,就只能如阮非誉所言——江湖事,江湖了。
  “如今葬魂宫一家独大,并非中原武林无能人,只是群龙无首,皆作一盘散沙。”楚子玉微冷的目光看来,“要让一群心思各异的人拧成一股绳,除非是有共同的利益,或者共同的敌人。”
  他的话说得并不隐晦,楚惜微很快明意,当即冷笑一声:“你想做拧绳的这只手,掌握武林势力以正江湖之风,重整秩序以固法威,好让皇位坐得更稳。”
  身为君王,不允许有太多超出自己掌控的东西存在,尤其此事还威胁到了他的权位,就更无法容忍。
  哪怕不能尽数掌控,也要成为干预斡旋的那只手。
  一念及此,楚惜微眼中讽意更深:“好大的胃口。”
  “都是同宗兄弟,彼此彼此。”楚子玉笑了笑,“惜微,你若不想生杀予夺,就不会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上了。”
  闻言,楚惜微的一双眼慢慢敛了寒光,他沉默了半晌,才道:“果然……是你。”
  十年前宫变之后,他从风光无两的小皇孙变得一无所有,当时的楚子玉本来是派人把他托付给了一户无子的富商人家,若他安分守己,好歹也能安然度日,不至于后来沦落江湖。
  可他是不肯的,曾经好逸恶劳的天家贵胄一朝沦为草芥,他心里有那么多愤恨和不甘,怎么愿意就此做一个市井闲人?
  身体刚养好些,他就独自离开了那户人家,因为心知自己势单力微,别说复仇,连安身立命的资本也没有,这才一咬牙投身江湖,在风雨里颠沛闯荡。
  可他那时候只有十一岁,年纪小,武功低,更别提什么江湖经验,不到月余就遭了好几回难,险些死在不知名的街头巷尾。
  然而每一次死到临头,都会状似巧合地绝处逢生。
  他从来不觉得人命比石头硬,巧合一多便是有心布局,尤其是在他染上疫病之后,他虽然身体无力,但意识还算清楚,装作半昏半醒间能感觉到自己身边的难民里混入了不同寻常的人,一路上替他稳定病情,让他不会好起来,也不至于就这么死了。
  再后来,他就到了华灯镇,被孙悯风买入百鬼门。
  “当年我不止一次想杀了你,毕竟斩草不除根,只怕春风吹又生。”楚子玉轻轻勾起嘴角,“你若留在那户人家,我会派人暗中监视你一举一动,不出三年就让你因病而逝,虽然这样很容易被师父抓到蛛丝马迹,但为了斩除后患,也顾不得许多。”
  楚惜微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楚子玉抬起眼:“然而你比我预想中还要胆大,竟然放着好好的安身之所不待,跑到江湖去闯荡,用不着我动手,你自己就能把自己的命给糟蹋干净。”
  楚惜微冷冷道:“那你为什么要改变主意?”
  “三个原因。”楚子玉笑了笑,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你若死了,师父得知真相将痛不欲生,我当时帝位不稳,若没了掠影统领的助力实在得不偿失;第二,那时我已权操在手,而你一无所有,我若是连容下你的胆量都没有,将来如何去面对豺狼虎豹?”
  顿了顿,楚子玉语气一转:“至于这第三,是你自己争来的。”
  楚惜微眉头一皱,就听楚子玉道:“帮你入百鬼门,是因为那是乃江湖上少有的中立门派,不沾朝纲与正邪,又埋没人的前尘过往 ,把你丢进去就如泥牛入海,就算你父王尚有余党存世,料也找不到你,而我只需要保证你不死就好。”
  楚惜微眯了眯眼睛。
  那时的百鬼门秩序混乱,朝生暮死是家常便饭,要保一个刚入门派的小弟子不死,无非就是为他找一个可靠的依仗。
  百鬼门的门主夫人是何等身份,就算要看诊也不必亲自去孙悯风的药庐,更何况还那么“凑巧”地遇见他并带回流风居,照顾有加。
  然而秦柳容终究只是无实权的女流,这背后若说没有沈无端的授意,鬼都不信。
  思量片刻,他问道:“你用了什么条件,让义父答应保我性命?”
  “我给他的不多,但对他而言是雪中送炭。”楚子玉的手指轻敲桌面,“当年我虽不知秦柳容的身份,但对于他爱妻如命却有所耳闻,那时暗桩打听到百鬼门主的夫人身染重病,孙悯风空有医术而缺良药,我就送去了宫中秘藏的千年人参……沈无端虽然不想跟朝廷扯上关系,但他为了让妻子多活几年还是应了,作为交易,承诺会保你在百鬼门十年命数无忧。”
  原来,如此。
  楚惜微从来都不傻,他只是不愿意用太过功利的想法去揣测有恩于自己的人,尤其沈无端和秦柳容这些年来对他无分毫不好,说是视如己出也不为过,否则他也不会心甘情愿地拜了义父母。
  既然人情不假,那么对楚惜微来说,就已足够。
  “你与师父有十年之约,所以我也如当初誓言保你活过十年,但没想到你放着安乐日子不要,反去争夺门主之位。”楚子玉嘴角一翘,“我们楚家的人,大概骨子里是真有不安分的天性……我追求地位和权力,而你想要掌握生杀自主的能为,归根究底,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如果楚惜微真的安安分分地虚度十年,现在一定是过着另外一种人生,不至于遍体鳞伤,也绝做不到翻云覆雨。
  因为他不满于现状,才会一步步地踩着尸山血海往上爬,等爬上门主的位置,拥有了强大的力量,才有改变自己所有不满的资格。
  楚惜微扯了扯嘴角:“这十年来,你果然是一直在关注我。”
  “也只能知道个大概,毕竟在你上位之后,沈无端干脆利落地放权,而你又大刀阔斧地扫除异己,把百鬼门从一个恶鬼所居的地狱变成神出鬼没的秘境,就连我的桩子也很难再楔入。”话锋一转,楚子玉又道,“也就是在那时起,我才完全改了主意。”
  他目光灼灼,楚惜微心念一动,想起阮非誉这封信,就明白了其中意思。
  “你想利用我去争武林魁首之位,拿百鬼门做你掌控江湖的傀儡。”楚惜微眉目一寒,“自古兔死狗烹,何况你我之间势如水火,你就不怕我反咬你一口?”
  “当然怕,这天下间谁都可能背叛我,除了一个人……”楚子玉微微一笑,“你跟师父,相处得如何?”
  此言一出,楚惜微身上杀气陡然一散,片刻又收了回去。
  他目光森冷:“我还没跟你算这笔账!”
  那一场战役虽然结果惨烈,谢无衣替叶浮生身死乱箭之下,让其成了漏网之鱼,然而这能骗过蛮人,却瞒不过掠影卫。
  唯一的说法,就是楚子玉明明知道死的人不是叶浮生,还令掠影卫瞒下真相,又拿话骗了他。
  “算账?阿尧,你该谢我才是。”楚子玉把玩着酒杯,“我若不骗你一次,不让你亲身感受一番生死殊途,那所谓十年之约必是血溅收场。如今你们两人都在,岂不是很好?”
  顿了顿,他放缓了口气:“我如今腹背受敌,可信之人不多,亲近之人更少……当年之事牵扯太多,早说不清谁对谁错,你有理由怨恨,但我不想因为这些陈年旧事再失去你们任何一个人。”
  楚惜微一时语塞。
  “我放过师父,让他离开了暗无天日的掠影,重回五湖四海去,既是出于十三年师徒之情、感念他无数次救我于危难,也是……”楚惜微眉梢一动,“蛟龙不入水流,怎能翻江倒海?”
  天下间谁都可能背叛帝王,唯有掠影卫不会。
  他们是天子之刃,也是天子的半身,如臂如指,如影随形。
  不管出身如何、意图如何,一入掠影就是把身家性命和前尘后事都绑上了天子的船,至死不休。
  掠影是江湖融于庙堂的缩影,也是侠骨承载家国的一根脊梁。
  诚于君,忠于国。
  楚惜微就算再恼恨,也不得不承认,叶浮生虽然已经回到江湖,但只要楚子玉一日没行昏君暴政,那么他以大楚江山、家国社稷的名头发出令信,叶浮生一定会重回朝廷,继续去过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我放他回到武林,是为重整武林之事留下一枚棋子。”楚子玉笑容温和,语气渐沉,“师父什么都好,智计能为、经验底蕴皆不缺,只是少了野心。”
  楚惜微不说话,楚子玉抬手给他倒了杯酒:“然而这样的野心,阿尧……你也没有吗?”
  阿尧,你胸有鹰击长空之志,不安于现状,也不臣服于威胁。
  饶是我,也为你十年沧桑起伏而生出惊心之感。
  但你跟我终究不一样。
  为帝者最无情,我能放下恩怨爱恨,为目的不择手段,但有所用,无一不可割舍。
  而你虽有野望,却狠不下这个心。
  你肩负恩义,心怀牵挂,就如鹰隼被系上了锁链,能扶摇直上,却不能翱翔九天。
  既然如此,我为何不敢用你?
  楚惜微一言不发,楚子玉也很有耐心地等着,唇角含笑,成竹在胸。


第97章 闯山
  从太上宫到无相寺,差不多就是自东陵向西川,倘若在地图上画条线来,颇有些把大楚半壁江山腰斩的味道。眼见离大会开始只有不到一月的时间,凡事都耽搁不得,因此自那日商榷过后,端清就接过了大部分门派事务,好让玄素能离宫赴会,为了稳妥起见,还请出一位同是端字辈的长老同行。
  此时此刻,叶浮生站在山门前,一手牵着谢离一手牵着马,秋风肃肃,落叶纷纷,本该不胜离愁,结果配上他嘴里的荒腔野调,硬是把三分凄清唱出了七分扰民。
  “黑白棋,是非局,对错曲直交相替;耳闻戏,唱画皮,虚实真假难说明;英雄归末路,红颜惜迟暮,叹一句山穷水尽,唱一段岁月无情……”
  叶浮生的声音好听,说起话来妙语连珠,连茶馆说书的也要甘拜下风,然而他唱歌总不在调上,越唱越荒诞,还越来越起劲儿。
  饶是谢离教养极好,也忍不住挣开他拿手捂上耳朵,却仍抵不住这阵魔音穿脑。
  好在他们等的人总算是来了。
  端清留在宫中,并没有前来送行,那位年过六旬的端衡长老带着玄素和一行太上宫弟子沿着青冥路走过来。叶浮生眼尖,一下子就瞥见了端衡长老右边落后两步的位置上,有两名身着茶褐色僧衣的和尚。
  高大的那个约莫三十来岁,手持钵盂,颈挂佛珠,行路不快不慢,步法稳健有力,显然是个内家高手,然而他的脸色虽谦逊有礼,眼神却可见得意和倨傲。
  相比之下,身量稍矮的那个就顺眼多了。
  这个和尚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面皮白净,容貌俊秀,不捧钵也不持棍,手里有串紫檀佛珠,共计一百零八颗,随着脚下步伐慢慢拨动,循环往复,如同生生不息的日夜。
  这行人见了他,不等两个和尚面露疑色,玄素便开口道:“此乃我端清师叔门下弟子,名唤叶浮生,虽未出家,也是太上宫门人。这位是断水山庄的少庄主谢离,此番也随我们一同赴会。”
  顿了顿,他又替叶浮生和谢离介绍道:“这两位是无相寺的恒明师兄、恒远师弟。”
  叶浮生心下一动。
  无相寺目前辈分最高的两人就是色见方丈和有“西佛”盛名的色空禅师,色字辈下便是“恒”字辈,难怪能与玄素同辈相提。
  他没听说过恒明,却对年纪轻轻的恒远有所耳闻,原因只有一个——此人是色空禅师唯一的弟子。
  西佛一生只收了一个徒弟,其身世来历无人可知,只晓得是在八年前拜入了色空禅师座下,自此改叫“恒远”。
  一剑三刀,东南西北。西佛在江湖上的地位举足轻重,不知多少人愿意剃度出家拜他为师,可他最终却收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少年入门,并且从此再不收徒,恒远既是开山大弟子,也成了关门弟子。
  可惜他入门八载,却从未听说有何高才,习武天赋一般,修禅悟性平凡,除了与人为善、性情温和之外,再没有什么妙处,江湖上有无数人为西佛叹惋,都说“浮屠拳经”就要从此成为绝唱。
  思量间,两个和尚同时合掌道了句佛号,恒明不爱说话,倒是恒远对他二人微微一笑。
  叶浮生感觉到谢离抓住了自己一片衣角,暗自回手握住了那只小爪子,安抚了他的忐忑紧张,这才对两人见礼。
  端衡是太上宫除端清之外地位最高的长老,平日里执掌律法堂,性格严苛刻板,最不喜这些面子功夫。等他们客套了两句,端衡便出言道:“路程遥远,早些赶路吧。”
  他一开口,玄素当然不反对,恒明、恒远更是客随主便,叶浮生瞥了眼这身着道袍、木簪挽发的小老头,没看出什么仙风道骨,只觉见着了一只挺胸抬头、不怒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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