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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刀_青山荒冢-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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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秃驴,你既然慈悲为怀,那我偏要杀给你看。”赵冰蛾对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老和尚,眼里汹涌着喧嚣狂风,又在下一刻归于静止,“你想救人,就别做缩头乌龟,从我刀下抢命吧!”
  黄昏余晖,逢魔时刻。
  楚惜微亲自送走了叶浮生。
  他们两人互换了身份,皆扮作彼此的模样,叶浮生带了一队人暗中下山,楚惜微则顶着他的容貌身份,堂而皇之地走在无相寺里。
  叶浮生临走还打趣,说两人之间聚少离多,楚惜微只是笑而不语,心里却急。
  都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注),他们自然也不是痴男怨女,然而留给两人的时间是真不多了。
  且不论眼下情势逼人、福祸旦夕,单是“幽梦”奇毒未解,叶浮生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如今孙悯风下落不明,“极寒之血”仍然杳无音信,楚惜微多见他一面、多说一句话,都忐忑于这是偷来的光阴。
  他心急如焚,却不能自乱方寸。
  回到左厢房,玄素已经在屋子里等着,叶浮生临走前特意去交待了一番,然而等他真正见到了扮成这样的楚惜微,竟也有种恍惚之感。
  百鬼门里自然不缺易容好手,虽不比萧艳骨那般天衣无缝,却也技艺精湛,将面具做得一般无二,细微差异也都添补了。楚惜微又跟叶浮生身量相仿,稍稍用缩骨功一压,再寡言一些,别说相交不深的外人,就连玄素都差点没看出端倪来。
  他是头一回知道,这世上真有人能模仿对方至此,连眼神和小动作都惟妙惟肖,倘不是天赋异禀,就是两者太熟悉了。
  玄素觉得有些微妙,可他从小在山上长大,没见过这些世面,只好把满肚子疑惑都吃回去,也不多嘴,只是倒了杯茶,道:“武林大会明天就要开始了。”
  楚惜微这一天都忙着调动人员暗桩和安排路线计划,直到现在才回无相寺,闻言抬眼:“谁来主持?”
  藏经楼大火,色见方丈身死,谁能有替其主持大会的资格?
  “藏经楼火患之事已坐实为葬魂宫所做,但是能瞒天过海在寺内藏下火雷,无论如何色若监寺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此番不得不退居忏罪、从旁协助以将功补过,寺内事务暂由恒明、恒远代为处。”顿了顿,玄素道,“今日我借此事联合众人施压,恒明只得说他今晚会去叩首渡厄洞,请西佛色空禅师出关主持大局,但是我担心……”
  “色空被葬魂宫使计禁于渡厄洞,恒远此番又骑虎难下,他们为了不打草惊蛇,势必要交出‘西佛’。”楚惜微的手指轻敲桌面,“由此可以确定两件事,第一是火烧藏经楼之人必定不是赫连御所属意,这等做法残忍冷酷却着实有效,逼得葬魂宫自乱阵脚;第二是我们明天见到的‘西佛’,要么是假,要么已经为他们所控,无论哪一种都是我们抓住葬魂宫马脚的机会。”
  玄素神色怔然。
  他对端衡道长、色见方丈还有经楼里那些僧人的无辜惨死耿耿于怀,对纵火者恨不能以剑讨仇,可是现在经了楚惜微一番分析,才惊觉做下这般血案的人竟然是有利于己方的。
  于大局来说这是步好棋,于小情而言他难以接受。
  然而事情已成定局。
  楚惜微觑见玄素神色复杂,也不多言,他心里另有一番盘算,火烧藏经楼虽然事出意外,但从这行事作风和立场分析而言,几乎毫不犹豫地,楚惜微便怀疑上了赵冰蛾。
  他想起临行前沈无端嘱咐自己的话:“赵冰蛾是个疯婆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所以你不能不信她,也不能全信她。”
  倘若真是赵冰蛾火烧藏经楼,那么浮屠塔之事恐怕也少不了她算计,只是楚惜微不明白,以赵冰蛾的眼见心机,不可能莽撞到派人去劫囚,到头来赔了夫人又折兵。
  人们都说赵冰蛾爱子心切,视赵擎如性命,但是就楚惜微这些时日的观察来看,赵冰蛾人前人后两个样,一面对赵擎的处境心急如焚,一面却冷漠凉薄如看着一个外人。
  倘不是脑子有病,就该是她心有陷阱了。
  作为上任葬魂宫主亲妹,还能在赫连御掌控下爬上左护法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赵冰蛾的本事能为非常人能比。她既然不是疯傻,那就代表已经做出了取舍。
  抛诱饵,钓大鱼,待请君入瓮,才一网打尽。
  只是凡事都有因果,赵冰蛾布下这样一个陷阱,舍得孩子去套狼,究竟所求为何?又原因为何?
  诸般念头在心中翻滚,突然间,楚惜微悚然一惊!
  —————
  注:出自秦观《鹊桥仙。纤云弄巧》


第123章 色空
  渡厄洞内一片狼藉,满壁刀痕拳印,遍地血腥飞溅,就连吸一口气也如吞下把带血的刀子,割得人从咽喉疼到肺腑里。
  色空盘膝坐在地上,双手合十喃念着《往生咒》,步雪遥倚靠着洞壁,仗着瞎子看不见,面上神情风云变幻。
  直到石门再度被推开,才打破了这片诡异的沉寂。
  “针药下好了吗?”赵冰蛾推门而入,飞溅在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她没抬手去揩,只抽出雪白巾帕擦去刃上余血,一抹一拭,殷红尽去,又见寒光凛凛。
  步雪遥挺直了身体,道:“因宫主要拿他练功,不能动毒,便下了些麻药,以三枚金针封他三穴,可保三个时辰无虞。”
  “难得你还能做些事情,希望别出什么幺蛾子了。”赵冰蛾勾起唇,把擦干净的弯刀还入了刀鞘。
  盘膝念经的色空终于开了口:“那些人,你如何处置了?”
  “你问我?”赵冰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蝎子的尾巴尖儿,蛰得人生疼,“老秃驴,适才你从我手里抢了几条命,自己不清楚吗?”
  色空不语,步雪遥心头一寒。
  刚刚那一战,开始得猝不及防,结束得也出乎意料。
  赵冰蛾似乎把丧子之痛都倾注在色空身上,一手弯刀神出鬼没,锋挑奇诡,刀术多变,步雪遥在旁观战,只觉得再长出三头六臂也不够用,更何况一个瞎子?
  色空被困此地多日,身体本就虚弱,又眼盲,按理说早该受人宰割,步雪遥却没想到他竟然还有一战之力。
  他庆幸自己没有轻举妄动,哪怕猛虎落平阳,也还不是狼狗能上去撕咬的时候。
  赵冰蛾刀行诡谲,招数一眨眼便是千变万化,然而色空以不变应万变,拳脚攻守来往间滴水不漏,以静制动。刀锋好几次逼近他命门,却都在间不容发之际被挡下,若非色空为救不为杀,恐怕他和赵冰蛾这一战必是死局。
  没有两败俱伤,只会同归于尽。
  然而赵冰蛾状态极好、恣意狂放,色空却情况不佳、心有顾虑,能扛她一时却挡不了一世,很快就心有余而力不足。
  四十余人,被他从赵冰蛾手中抢下一半性命,剩下的都血溅当场。
  鲜血染红他一身僧袍,也飞溅了赵冰蛾满身,当她一刀背劈在色空身上后,阴沉的脸才放声大笑,笑得前俯后仰,腰身都像是要折断。
  色空人在刀俎下,却还站得笔直,他立在那些被自己救下的人牲身前,道:“战已终,你当如约放过这些人。”
  赵冰蛾嘴角嚼着笑,语调嘲讽:“都道你是‘西佛’,倒不如改叫‘泥菩萨’,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这些废物……呵,也罢,你愿意被连累到死,我也乐见你的下场,这些人我替你保了。”
  步雪遥当时眉头一皱,他们潜入问禅山本来就是暗中行事,多留一个活口都容易走漏风声,眼下这二十多个人牲虽然已经疯癫割舌,但若是被有心人瞧见了也到底是麻烦,养着他们又是浪费,何苦多此一举?
  然而步雪遥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丝毫没显出异色,见赵冰蛾看过来的时候还微微一笑,道:“不过是些两脚畜牲,左护法既然发了慈悲,饶他们一命也无妨的,只是……”
  “我既然开了口,就自会处理好,不必担心走漏消息。”赵冰蛾瞥他一眼,见色空松开拳头,心知这老秃驴是愿意束手就擒了,这才冷笑一声,“我去处置这些人牲,你留下处理这老秃驴,可别把到嘴的鸭子弄飞了。”
  言罢,她就不再看色空和步雪遥一眼,屈指吹哨唤来自己的‘魔蝎’,押着剩下这二十多人出了渡厄洞,一去就是个把时辰。
  赵冰蛾开口便没好话,色空倒是从来不恼,只是笑道:“你从来一诺千金。”
  “当然。”赵冰蛾踢开一块石子,砸在洞壁上发出响动,“我挖了他们眼睛,又断了他们双腿,免叫这些疯子自相残杀砸了我的承诺,将他们关在一处山洞里留了水粮,能不能撑到此间事了为人所救,便都看天意了。”
  顿了顿,她的目光一扫步雪遥,仿佛窥见了一副蛇蝎心肠,又笑道:“在那之前,谁都找不到他们。”
  步雪遥被戳破心思,倒是也不恼,坦荡荡地一笑:“左护法思虑周全,是奴家太胆小怕事,反正已经处理妥当,就不多问了。”
  “既然如此,你就滚吧。”赵冰蛾沉下脸色,“你在渡厄洞龟缩了这么久,‘天蛛’也只够在这附近结网,回头莫让猎物撕开了口子,你丢脸事小,坏了大事才罪不可恕。”
  步雪遥被她连挤兑带嘲讽,也不晓得是不是把一辈子的好脾气都拿了出来,竟然一声反驳也无,只将眼珠子在她和色空之间打了个转,倒是没多话,应声出去了。
  门外传来人员调动之声。想必是步雪遥带走了原本驻守于此的“天蛛”,往峭壁之上去了。
  石室之内只剩下赵冰蛾和色空两人,盲僧盘膝拨动佛珠,口中念念有词,赵冰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汹涌的风云都慢慢止息,只剩下波澜不惊的水。
  色空忽然道:“多谢你。”
  赵冰蛾一挑眉:“谢我什么?”
  色空微微侧头:“若没有你,那些人恐怕都留不下活口。”
  “是你优柔寡断,才会进退两难。”
  没了外人,她身上那层密密麻麻、锋芒对外的毒刺也仿佛收了起来,忽然有了谈话的心思,问道:“秃驴,你修佛这么多年,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有什么意思呢?”
  色空拨动佛珠的手指一顿,继而笑道:“自在。”
  赵冰蛾嗤笑:“把自己活成别人想看到的模样,除了子虚乌有的空名头,什么都得不到,这是哪门子‘自在’?”
  色空道:“固所愿也。”
  世间人事多烦扰,莫过于争强好胜、追名逐利,哪怕一生兢兢业业、图谋万千,到头来也不过转眼成空。
  唯有所思所想皆作所为,方能心之所向、目之能及,纵为苦行也生甘愿。
  色空是苦行僧出身,与色见、色若不同,他是自幼随着师父游历红尘,见过太多坎坷与苦难,到最后哪怕双目已盲,多少穷山恶水、人事全非也都记在心上。
  赵冰蛾看着他,五指慢慢紧攥成拳。
  她问:“那么,你觉得自己真能成佛吗?”
  色空不答,反道:“贫僧讲一个故事吧……”
  曾有一人问佛者,六根何净?
  佛曰,历劫,勘破。
  曾有千夫问佛者,七苦何解?
  佛曰,拿起,放下。
  曾有众生问佛者,八难何渡?
  佛曰,抉择,舍得。
  “一人六根不净是为七情缠绕,千夫七苦难解是为五蕴不空,众生八难苦渡是为一念之差。”色空抬起头,“赵施主,你明白吗?”
  回答他的是一个响亮巴掌。
  赵冰蛾这一下打得极狠,扇得色空的脸都向旁一歪,蜡黄发青的脸皮当即就红肿起来,嘴角也流出了血。
  他神情不变,赵冰蛾的眼却红了,若是这里还有个长眼的人,必定以为她下一刻就会哭出来。
  可她终究没有。
  就像那些打落牙齿和血吞的狠人,赵冰蛾从不会在别人面前哭,哪怕那是个瞎子。
  她的眼眶红得要滴血,脸上神情却麻木下来,这一巴掌打完并没撤手,反而顺势下滑,落在了色空肩颈大穴上。
  一股阴寒至极的内力透骨而入,霸道凌厉地在经脉间肆虐,直入丹田,饶是以色空之能也不禁白了脸色,片刻后竟然于眉睫凝上一层薄霜。
  他额头涔出汗珠,可那汗也是冰冷无温,从脸上滚过的时候犹如掉下了冰渣子。
  被药物麻痹的手足在这霸道又极寒的内力下震颤,封住大穴的金针也蠢蠢欲动,色空自己的内力也抓住这一丝空隙,开始死灰复燃。
  三声微不可闻的轻响过后,步雪遥钉入的三根金针已经在至阳至阴两种内力的内外夹击之下被逼出色空身体,盲僧面色惨败,唇间溢出血色,手指不自觉地蜷曲了几下。
  “赫连御很快就会到了,你没时间装死。”赵冰蛾直起身,“这一次好不容易把毒蛇引进洞里,不打中七寸,死的就是我们,你既然要普度众生,就干脆舍身做一回饵吧。”
  色空手抚丹田,调息着骤然冲开桎梏的内力,闻言一笑:“好。”
  他年纪大了,又失了双眼,光秃秃的脑袋,灰扑扑的脸,怎么看都狼狈,可是这一笑,就像佛像前古旧的灯台,点起了豆大火光,却映出一隅明亮。
  那年兰溪桥边的僧人也是这般笑容明亮,安抚着刚刚被他救下的小姑娘,那笑容晃花少女的眼,她让船家停下木桨,脆生生地一笑:“和尚,我帮忙把她送到镇上,你给我讲个经说说佛法,好不好?”
  他轻颂一句佛号,闻言笑道:“好。”
  这两个声音重叠到一起,赵冰蛾有些恍惚,可这恍惚也只是一瞬间,下一刻她又冷静下来,把前尘都抛于脑后了。
  “赫连御早在两年前就已达到《千劫功》第八层,这两年下来他不断拿武人练功,功力越来越高,性情也越来越阴戾。”赵冰蛾淡淡道,“六年前我尚能通过秘法影响他体内的‘长生蛊’,但是到现在我已感受不到蛊息,说明他的内力已经足以压制蛊虫了。”
  色空道:“你怕了他。”
  “是。”赵冰蛾唇角如钩,目光阴沉沉的。
  她是个聪明女人,向来很识时务,要不然也不会在兄长死后大权旁落之际还能坐稳今天的位置,赫连御能用她却不信她,而她本不需要他的信任,维系两人关系的不过是利益和筹码。
  可惜赫连御没打算留她三分余地。
  “你怕他,却又必须得除掉他,看来他的确是做了触犯你底线的事情。”色空的手指又缓缓拨动念珠,“是葬魂宫,还是……”
  “都有。”赵冰蛾一掀眼皮,“他胃口大,想一口把天都吞了,却不怕被撑破肚皮。”
  色空了然:“谋逆。”
  “他不顾江湖规矩想图前程,这本无可厚非,但是葬魂宫的基业不能毁在他这贱种手里。”赵冰蛾冷冷一笑,“当年就不该留这贱种活命,若不是慕清商……”
  色空道:“旧事俱往矣,悔之也难改,徒增烦扰罢了。”
  赵冰蛾的笑容愈发阴毒,却也没纠缠着话题不放,而是探手入怀,摸出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砸在色空身上。
  色空摸索着拆开纸包,里面是颗药丸。
  “百鬼门的‘还阳丹’,你当是听说过的。”赵冰蛾盯着他,“等赫连御来了,你就吃了它,堂堂西佛就算杀不了他,总也能拖到同归于尽吧。”
  她说话间手指摩挲着刀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色空,仿佛对方有一丝怯意,就会拔刀出鞘砍了他的脑袋。
  然而色空始终神色不变,就连捏住药丸的手指都没有战栗半分。
  他只是将药丸收入掌心,朝赵冰蛾的方向侧了侧头,依然还是那个字:“好。”
  赵冰蛾闭了闭眼,转身将手掌附于石门,眼看就要推门而出,背后又传来色空的问话:“这次武林大会,他也来了,你想见见吗?”
  赵冰蛾脚步一顿,没回头,声音有些哑:“他好吗?”
  色空笑了一下:“很好。”
  “……那就不必见了。”
  赵冰蛾推开石门,那缝隙很窄,等她闪身出去就重新关闭,只留下一室昏暗和未散的血腥。
  色空的手摸索了几下,又开始慢慢拨动佛珠,干裂发白的嘴唇喃喃念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空不异色,色不异空,色即是空,空……”(注)
  手指倏然一顿,但也仅仅是一瞬间,他又继续拨动下去了。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
  注:出自《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第124章 机锋
  恒远来到这里的时候,正是子时刚过,夜深人静。
  此地离渡厄洞不远,有峭壁挡风、密林匿影,周遭草木土石俱都隐于夜色,浑然如涂抹在黑纸上的几团浓墨。
  恒远点燃了火折子,在一块大青石前站定,火光映出身周暗影婆娑,夹杂着轻微的“沙沙”声,似乎只是风拂动草木的动静,没有活物。
  他有些焦急,围着大青石来来回回走了两圈,手里的火折子都快要熄灭,才看到石头上陡然多出一个影子。
  恒远抬头,步雪遥就坐在他头顶一根树枝上。那树枝细得像女儿家葱根玉指,这么一个成年男人坐在上头却连摇晃也没有,见恒远抬头看过来,步雪遥目光微敛,对他笑了笑。
  恒远一眼就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后,背脊蓦地发寒。
  清脆的叮当声响起,赵冰蛾坐在了那块大青石上,山风吹得她簪头坠珠、刀柄金铃轻轻作响。
  她的声音沙哑又凄厉:“我儿何在?”
  恒远回头看着她,只觉头皮发麻,却也不敢骗她,合掌道:“此番群情激奋,右护法尸身被绑缚于演武场示众,只待明日午时开启武林大会。”
  步雪遥暗道不好。
  赵擎是葬魂宫放出来的诱饵,设计武林大会引群雄入瓮,他的生死对这个计划本无关紧要,只是不得不顾忌赵冰蛾这个疯婆子。
  赵擎活着,就是拴住她的缰绳;赵擎死了,这疯婆子怕是要择人而噬。
  适才在渡厄洞闻知死讯,赵冰蛾已经发了一回癫,可眼下恒远又讲出曝尸示众之事,这女人的癫狂怕是压不住了。
  果然,恒远话音刚落,就见眼前寒光一闪,他还没反应过来,后领就被人一扯。
  下一刻,恒远喉间传来轻微的刺痛,是皮肉被割开了一道浅口,几滴血从头发丝那样细的伤口下渗透出来,仿佛给他缠上了一条红线。
  月牙弯刀离他颈项不过分寸,赵冰蛾目光阴毒,冷声道:“既然我儿死了,你又凭何活着?你们这些身在其中却没护好他的废物,都得去陪葬。”
  恒远头皮发麻,赵冰蛾身上的杀气透骨而入,叫他从内到外地寒了起来,倒是步雪遥松开揪住他衣领的手,开口道:“左护法,你丧子之痛如刀绞心头,但现在还应以大局为重。”
  赵冰蛾嘴角嚼着冷笑,闻言也不多话,刀锋一转如月轮,这一次竟是直往步雪遥去了。
  弯刀就像索命的钩子,转眼就碰到了步雪遥的颈,再用力一分就能把他整条喉管都勾出来。
  步雪遥却没有退,也没有挡。
  一只手从他背后的黑暗中伸出来,在弯刀喋血之前拈住了刀刃,看似轻柔,却稳如磐石。
  赵冰蛾手腕一转,弯刀与那只手上的秘银指套摩擦发出刺耳的锐鸣,下一刻她撤刀回鞘,眼中余怒未消。
  步雪遥这才向旁边避了两步,欠身行礼:“拜见宫主。”
  一袭雪色罩衣覆盖素白轻袍,赫连御拉下兜帽,露出高高束起的墨发和那张白银面具,闻言却不看步雪遥和恒远一眼,只是对赵冰蛾道:“阿姊,何必如此大动肝火?”
  赵冰蛾是上任宫主赫连沉的亲妹,长了赫连御两三岁,赫连御又与赫连沉有结义之情,不管这中间夹杂多少制衡与谋算,总归还是虚挂了金兰名。
  赫连沉死后,赫连御上位,积威日重,对于赵冰蛾也自然是以“护法”之位作称,现在故态复萌提起“阿姊”这个称呼,便是希望她能看在往日情分上给点薄面,莫要过火了。
  赵冰蛾听明白了,却不买账,当即冷笑一声,说话也咄咄逼人:“宫主这声‘阿姊’,赵冰蛾可担待不起,适才打狗未看主人面,倒是我不对了。”
  赫连御道:“阿姊与其说是要打杀他们,不妨直接问我要个说法。毕竟当初是我设下这个局,也是我亲口作保承佑能平安无事,现在他身死,你要问罪也当问我。”
  承佑是赵擎的字,意为“承天之佑”,本是赵冰蛾在其出生不久亲手刻于长名锁上的祝词,后来就直接做了他的字。
  赵冰蛾眉睫微颤,眼中猩红一片。
  恒远大气也不敢出,倒是步雪遥得了赫连御一个眼神,遂开口道:“左护法丧子心痛,我等俱也同悲,只是其中有些枝节还得剖白,免教人白担了罪责。”
  顿了顿,他道:“此番抛饵设局是宫主所提不假,右护法入无相寺后奴家也派出‘天蛛’暗中守卫,这些时日来俱都无虞,未料得昨夜祸起……”
  他尾音拖长,恒远会意,将昨夜浮屠塔事变详情一一说出来,又道:“这件事说起来,还是法圆等人擅自行动,暗中加大了步殿主所吩咐的药量,又私自杀人开锁,却撞上了右护法神志不清和太上宫人夜探,这才出了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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