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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将-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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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离文渊跪了多久,莫问就在他身后站了多久。

莫问是枪林弹雨中来去的人,站一会儿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让他意外的是,娇生惯养的少年居然就那么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脸上看不到丝毫抵触情绪,没有一点十七岁少年的娇纵。莫问微微愣了愣,心里想着:或许大楚依依北望的日子真的就要结束了。

台上长袖翻飞,席间觥筹交错,宴是好宴。

晚间,徐离文渊宿在宫中,而莫问得赶去驿站。

徐离文渊将人拦住,说,为了彼此的安全,莫卿今天留在孤王房间里。

莫问点点头,将桌边几把椅子拼到一起,随随便便就躺在上面闭着眼睛要睡了。

徐离文渊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说什么。

让人意外的是,那天晚上睡在椅子上的人要比榻上的人睡得安稳。

徐离文渊在梦里看见了自己的父王,那时候父王还年轻,没有那一身伤病,时常站在城墙上遥望中原,无论是晴天雨天阴天雪天从未有一天间断,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男人一生都在北望。

徐离文渊其实不懂楚人骨子里想回到中原大地的心,只是觉得值得父王心心念念一生的,让所有楚人意难平的,就应该由他来带领完成。

一夜乱梦,第二天大宴继续。

众人看累了歌舞求一场狩猎,周天子欣然应允。

郑国独大,郑侯是仅有的几个有权利骑马与周天子并行的人。年逾四十依旧意气风发的郑侯拎着一只兔子远远地跑来,随手将其扔在徐离文渊脚边,一副仗势欺人的样子,说,我记得老楚子就不会骑射,新楚子也不会吧?还是说楚人都是这样的怂蛋?只会下地插秧种些粟米出来?

徐离文渊脸上挂着笑,长袖下的指节却掐得变了色。

周天子一身红袍胯下骑着一匹绛红色的良驹,笑意盈盈地看着两人。想来,对于这样的事情他是乐见其成的,因为鞭子在自己手里就算斗兽场上斗得再凶也不过是一场娱乐而已。

旁边站着一众诸侯,除了部分搞不清楚状况的其他都在低头掩笑,不想和楚国撕破脸皮的同时又觉得楚人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翻身没什么好顾忌的。

莫问顿了片刻,站出来说,我是楚子的侍卫,一个小小的楚人,若是郑侯真的认为楚人不会骑射,不如让我一试?

众人的目光汇聚在郑侯发黑的脸上,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莫问撞到枪口上了的时候周天子突然扬扬下巴示意郑侯把手里的弓给他。

郑侯面有菜色但还是不得不照做。

莫问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密林,惊飞了一树的鸟儿,他弯弓射落两只。然后把弓拉满神神秘秘道,这第三箭,会是今天最成功的一箭,满天彩霞都为其失色。

众人屏息凝神看着箭支飞出去稳稳地扎进郑侯的发髻里,像是一根铁制的簪子。

周天子率先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马背上跌落。

齐伯抓着那支箭摇晃了两下,把中箭的男人摇得披头散发,随即不厚道地大笑道,郑侯啊,果然你这个猎物最尊贵,毕竟全天下好像还没有谁敢用箭射一个诸侯。

在场的人皆是一愣,然后跟着大笑起来。郑侯回头看周天子,一边尽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应和气氛,一边黑着脸双眼冒着寒气,远远看着像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子。

两天后宴会结束各诸侯陆续退去,徐离文渊却被留在了镐京,原因是,进贡的两车铜全部被调换成次品,进贡次品者有蔑视天子之嫌。

徐离文渊跪在大殿上沉默着听候发落。一身红衫松松垮垮批在肩上的人缓步过来,趴在他身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眼前人,忽然间猛地提住徐离文渊的后领强迫他抬起头来,幽幽地说,孤怎么不知道老楚子有你这样漂亮的儿子呢?早些来孤身边什么没有,这龙椅孤都能与美人儿共坐。

徐离文渊直起上半身来直视他,朗声道,陛下,臣今日前往是为贡铜被调换一事,望陛下容臣十天,必然弄清事情始末前来请罪。

“两车铜而已,只要你留在镐京,孤封你侯爵,不,伯爵。”

调笑的话语在空荡荡的大殿上传开,大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门外走进一个一身黑袍的人来,手中长剑反着寒光。莫问一步一步踏着斜阳过来,像是踩着白骨行上宝座的阎罗。

周天子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看了他一眼,然后用手撑着地向后靠去,漫不经心地说,孤是天子,你是谁啊?

莫问在徐离文渊身旁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所谓的天子,冷声道,只要是血肉之躯,对我而言就没有差别,就算我杀了你今日也能全身而退,你这宫中三千禁卫军留不住我。

“听闻一向军心涣散的虎噬军里忽然蹦出来一个明帅来,就是你吧?”

莫问沉默着看着地上衣衫不整的人,不置可否。

周天子笑笑,要爬起来却发现衣襟正踩在莫问脚底,他随手掏出一把匕首来将其斩断,踉跄着回到龙椅上,笑着问,楚子?美人儿?你怎么看?

“愿陛下容臣十天,必然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哦?既然要选择留在镐京,现在与十天后有什么分别?”龙椅上的人笑得张狂肆意。

下一秒,一柄长剑飞来钉入地板,剑柄晃动震得整个大殿嗡嗡得响。

周天子终于收了漫不经心的表情,说,半个月,若无结果提头来见。

徐离文渊从地上起来躬身告退,因为长跪有些腿麻,迈出大殿的时候有些踉跄,莫问伸手扶了一下,低头,看到少年眸中盈满了月亮的寒光。

他只是跪久了而已,但那并不代表他会一直跪着。

“莫卿,若是将来天下一统需要有人统领百万雄师,你能胜任吗?”

莫问淡淡地应了一声,算是承了这起兵谋反的邀请。

两个人走出去很远,身后忽然有人大声吼道,明帅,你的剑!

莫问向前走着,脚步未停,身影一点点缩小,一直消失在长阶尽头。从一开始,周天子就是局外人,尽管他一出生就在所有人想要到达的终点,但这场英雄之争中不可能有他的名字。

周朝,气数将尽了。

  第四章 
  
出了皇宫,就没了周天子的庇护,徐离文渊又是戴罪之身,说要调查其实又谈何容易,寸步难行。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走着,莫问忽然说,有什么头绪吗?

徐离文渊回头看他,笑意盈盈。

“黑市。”

两人异口同声道。

既然有人盗了楚国原本要进贡的铜就得赶快销赃,如果不卖出去留在自己手里哪天要是被自己人举报了就是谋反的罪。但说实话这样大批量的铜很难卖出去,就算是从来不缺买家的黑市都没几个人敢动关乎国家命脉的东西。

两个人装作贩蜀锦的摊贩在镐京最繁华的地段上守了整整十天威逼利诱着才得知黑市上有谁在贩铜。

两人趁早上晨雾重的时候深入人家宅院找到了铸有楚印的铜,确定了消息的真实性。结果刚走出长巷莫问就隐隐觉得不对。

徐离文渊那时候正站在小摊贩身前掏出两个铜板来准备买两块新出锅的桂花糕尝尝。有人疾步过来,揽住他就往僻静处走,一边走一边低声道,别回头。

身后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杀气腾腾的刺客,莫问带着人左闪右藏才终于甩脱了身后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就进了一个荒草丛生的院子。

原本脚步踏出来的小径上如今又满是齐腰深的荒草,莫问怕用轻功太引人注意就选择了从后门铺着朽木的地方进去。

两个人一路连滚带爬很是狼狈。

徐离文渊左手倚在落灰的观音像上,平复着呼吸。在他头顶,观音像上垂下来一根晶亮的丝线,一只小蜘蛛顺着蛛丝战战兢兢地滑下来,落进徐离文渊额前的碎发间。

莫问迎着光看那只蜘蛛,居然觉得那么不可爱的生物这一刻竟然像个天使,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要抓它,结果捻起两根徐离文渊的头发那蜘蛛就不见了,凭他再好的眼力也无济于事。

正午的阳光过于热烈,透过不规整的窗柩照进来在地上形成七零八落的亮斑。徐离文渊的脸就顶在一块亮斑上,整个人都被灼得不舒服,但他那时候根本没来得及想太多,只是安静注视着莫问,看着莫问捏着他的几根头发忽然顿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两个人挨得很近,莫问能够清楚感觉到徐离文渊的体温,还有他因为奔跑而加快的心跳,但其实徐离文渊自己也分不清楚心跳那么快是为什么。长久的沉默后,徐离文渊试探着开口问,莫卿?可有事发生?

莫问连忙要抽回手去然后猛地被眼前人攥住了手腕,两个人皆是一愣,然后莫问手上被塞了一个牛皮纸包,里面的桂花糕热气未散。

“刚刚我们是在逃命。”莫问微微皱着眉头强调了一下。

“是啊,是在逃命,但孤王觉得自己不会死,不然莫卿就不是真心护我。”

莫问隐隐觉得不对,两根眉毛都簇到了一起,但他从来都不是能言善辩的人,只能在这强盗逻辑面前败下阵来,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破庙里一夜,徐离文渊靠在佛像身上冻得瑟瑟发抖,暗暗下定决心从今以后再也不拜神佛。辗转反侧的间隙,他回头,看向身旁闭着眼睛的莫问,一身月白色长衫在黑暗里尤其明显,而吸引人频频侧目的绝不只是那身长衫。

徐离文渊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屏住呼吸把自己脸颊憋得通红就是为了看清楚莫问的睫毛。

他自认不是个长得丑的,从小到大听着众人的夸赞长大,虽然其中有不少夸张的成分但也不至于到危言耸听的地步,直到遇见莫问,他才知道原来世间竟有那样张狂那样冷冽万事万物浑不在意的人,若是仅此而已就好了,可没过多久徐离文渊的认知就被颠覆了,因为眼前人竟然越相处越温柔,是那种无从拒绝沁人心脾的温柔。

公子如玉,当穷史家之绝笔。

“好看吗?”

“啊?什么?”徐离文渊急急地靠回柱子上,假装无事发生,等了一会儿见莫问连睁开眼睛的征兆都没有,他侧头看着莫问,轻声道,这是孤王第一次离开天凉城,第一次在无聊的时候抬头看到高大梁柱之外的东西。以前,每天都是阴郁的云四方的天。

说着,他就侧身倚在了莫问身上,莫问直起身来看他,问,冷吗?

徐离文渊以为莫问奔波一天一定十分困倦,但此刻眼前人一双黑瞳闪亮,不知是清醒得快还是根本就没有睡意。

“莫卿,楚人也曾是中原大地的主人,还曾随武王伐纣,为其清除余党,可陛下对我们的功绩视而不见只当楚人是夷狄,意欲除之而后快。”过了一会儿,又说,莫卿,陪孤王争一争这天下,哪怕最后你想要这江山孤王也可以拱手相让,只要你陪我走到最后,只要最后的结局是天下一统海晏河清。

徐离文渊本来就比莫问矮一点,此刻又半伏着,低垂着眉眼,万人之上的他那个瞬间脆弱地像是只要莫问摇头就随时会落泪一般。

于是莫问点了点头,低声说,好。

也不知道应的是哪一句,只知道点头说好。

我们总是严防死守克制有礼地守着相处的距离,但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间就变了,比如抽屉里过期的药,再比如,胸腔里越界的心。

第二天一大早,清晨的浓雾还没散,皇城城门前卖早点的摊子就支起来了,徐离文渊是第一个顾客。老板给他做了一碗热腾腾的混沌,端上桌的时候还加了一个包子,说是这么清秀的少年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一顿早餐就当交个朋友。

徐离文渊颔首,腼腆地笑笑。

老板觉得有趣就坐下来和他攀谈了两句,说镐京最近不安全,像你这样眉清目秀的小公子还是不要时常出来溜达吧,听说这郑候可是陷害不成正恼羞成怒满大街搜查与楚子年龄相仿的年轻公子。

徐离文渊还是腼腆地笑,不置可否。

一墙之隔,莫问正站在主殿石阶前独对几千禁卫军。地上已经躺着很多哼哼唧唧叫疼的兵士,没有受伤的仅剩了半数不到。

他进一步众人就退一步,直到后来逼近大门众人见退无可退就冲他大喝一声:来者何人,意欲何为?

莫问右手握剑,左手拎着一个食盒,淡淡道,我来给陛下送东西。

众人正一边战栗着一边准备一窝蜂冲上去把莫问压成肉饼,冷不防大殿内幽幽地传来一声:让他进来。

莫问迈步进去。在他身后,食盒行过之处留下一道血落下来的滴痕。

禁卫军手执武器跟在莫问身后,结果莫问到大殿中央就停住了,随手将手里的食盒扔上去,盖子震开,里面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上位的人瞥了一眼,问,十五天之期,而今期限未到你拿着郑国长史的人头来威胁孤,是真的不怕孤一道命令抹去了楚这个封号吗?

莫问脸上冰封一样的表情那一刻松动了一下,他浅浅地笑道,楚地偏远又遍生蟒蛇毒虫,想灭楚并非真的就像说说那么容易。他顿了顿,又说,今天刚好是第十二天,我来是想说找到私藏贡铜的人了。至于怎么决断,要不要包庇其中的谁就看陛下决定了。

话说到像他这么直接就算真的想包庇谁怕是也没有那么容易了,周天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试探道,来孤身边,孤让你做护国大将军。

“卑职惶恐。”

“你惶恐?哈哈哈哈哈,你惶恐还敢拎着人头擅闯皇宫?你让孤的禁卫军面子往哪放?”

莫问不语,微微低头做着卑微的姿态。

“孤是天下共主不比他一个小小的楚子吗?有些东西是此生都不会变的,我生在楚地养在楚地,是彻头彻尾的楚人。”

周天子看着莫问忽然觉得他可笑,于是嘲讽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境之民莫非王臣,你跟孤讲楚人?

莫问脸上淡淡的,只不过下一刻就到了天子面前。莫问高束脚的靴子就踩在天子面前的案桌上,他转身,轻飘飘地说,踩在我脚下的,上次是龙袍,这次是龙案,下一次是什么不得而知,但我希望陛下记住,我的耐心有限,这三千禁卫军拦不住我。

周天子终于收了戏谑的表情,目光阴骘地盯着他说,可以,孤给你一个交代就是了,但莫将军,你也该记住,你不是孤身一人,你护得住自己还能护得了天下万民吗?不要用死威胁孤,孤要是死了,流血百步。

莫问从案桌上下来,在禁卫军的包围下一步一步走出大殿。在他身后留下一句,陛下,百姓想要的从来都是安安稳稳,臣要的也是,若您不想动乱这天下乱不起来。

“是吗?那孤期待来年朝觐跟在楚子身边的人依旧是你。”

“来年再见。”

莫问随口应着。那时候他们谁也想不到下次见面根本就不用等什么朝觐,而他们之间,最终还是要有人死在对方手里。英雄惜英雄,但一山难容二虎。

  第五章 
  
那是花开的季节,粉粉嫩嫩的花苞颤颤巍巍地试探着从枝头探出头来,整个镐京都沉浸在温柔的氛围中,偏偏就是这个时候经历了一场倒春寒,雨夹雪打下来,一地落红。

回城的路上,徐离文渊裹着大氅从马车上掀开帘子去看浸泡在阴雨中的镐京,也许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回头喊莫问道,莫卿。

话刚出口莫问忽然倾身过来捂住了他的嘴,帘子轻飘飘得落下;整个空间忽然暗了下来,徐离文渊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但眼前人既没有起身的意思也没有其他动作。

狭窄的空间里只听到谁的心跳声越来越剧烈。

徐离文渊的视线聚焦在莫问撑在他身侧的那只手上,忽然想起自己反反复复梦见的那个战场上拼杀的少年,那人也是这样一双细瘦的手。

原来这些日子以来心心念念的是别人的人生。

半晌,莫问放开他,指着马车外说,是郑候,他根本就没有离开镐京,想必是做了十足的准备想要我们的命。

徐离文渊瘫软一样靠在车厢上,从帘子的缝隙中望着外面惨白的光,喃喃道,原本就是你死我活,只不过是他无能,杀不了我而已。

那一刻,只他自己知道,胸腔中不断翻滚咆哮的情绪除了对郑候的杀意,还有一种陌生的悸动,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摧毁了去。

他问他,莫卿,孤王把长安街公子府赐给你怎么样?

“将军府,公子府,有何不同?”

“没有不同,只是想送你一座宅子。”

“王上要留我在京?” 莫问看着眼前步步试探的人忽然笑了,笑他小小年纪不自量力。

“若我留下,北疆五十万虎蚀军何去何从,敌人来犯谁可挂帅?王上不会以为你朝上那些口口声声说着效忠朝廷的人真有能力领导那五十万虎狼之师吧。”

徐离文渊看着他,脸上淡淡的,唤他,莫卿。

莫问自觉无聊收了表情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

在秦国过城关,城门口堵满了郑候的人,莫问远远得看了一眼就绕回来去驿站买了两匹马。徐离文渊一边用力拽着缰绳一边死死得夹着马腹,即便这样他还是回头对马夫笑着说,很少骑马,见笑了。

莫问皱了皱眉,一勒缰绳翻身跨到马上,拥住少年说,别动,追兵来了。

徐离文渊自觉得缩着身子不给莫问找麻烦,两个人扬鞭而过惊了闹市人群,追兵回过神来要追却被地上东倒西歪的货品拦住去路。

等到走远了,莫问回头看了一眼见路尽头再望不见追兵不知怎么就嘲笑了一句,他们这样的水平还出来当杀手,也不知道这些年怎么没饿死。

身体僵直的徐离文渊见他笑了终于敢稍稍放松一下身体,大着胆子靠在莫问怀里,低声道,我一直以为莫卿不会笑呢。

一念起,就注定了此生万劫不复。

客栈的最后一晚,饭桌上,徐离文渊喝了很多酒,莫问则为了两个人的安全滴酒未沾。后来,少年就有些醉了,脸色微红,端着骨瓷酒杯靠在墙边,望着里面的晶莹液体忽然开口问,不知莫卿年方几何?

“二十逾四。”

“可有娶妻?”

莫问皱了皱眉道,不曾。

“可有青梅竹马的心上人?今生今世非她不娶?”

莫问沉默了很久,沉默到徐离文渊以为他已经不会再回答的时候他又突然说了一句,没有。短短两个字瞬间重燃了少年的希望,让他下意识忽略了刚才大段大段的空白,于是他提起勇气又问,若孤王说要纳卿入后宫,莫将军,可愿?

那一刻,莫问冰封的表情忽然开始崩裂,他很明显得压抑了情绪,然后开口说,王上醉了。

“孤王没有。”

徐离文渊是楚子,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一言九鼎,因此无论莫问什么反应他都不可能将说过的话收回,但莫问听完这一句忽然起身甩袖而去。大步离去的背影上是清晰可辨的杀意。他那样的状态徐离文渊不是没见过,初见的时候莫问就是那样脚下轻点越过千石阶杀气腾腾得过来,最后却改口说,愿遵王上旨意。

“莫问。”他唤他。

阶下的人脚步顿住却未回头,清冷的月光打在他身上描出一层淡淡的光晕。那时候,一种诡异的直觉让徐离文渊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肩背上一直以来都背负了太多东西,正是这样的压力让他冷冽孤傲又寂寞如雪。

徐离文渊顿了顿,最终开口说,莫卿,我没对谁动过心,也从来没想过要和一个男人如何,但这些日子以来我常常梦见与你骑马狩猎,只要这份灼灼情意在,我就半分都不愿让。

寂寂夜空中,徐离文渊听见莫问好像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看见他去而复返,一步步走近,直到双手掐上自己的脖子。

前些日子,这双手还是护着他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把彼此站成了岸。

骨瓷杯掉在地上,顷刻间碎裂,一片一片的,从不同角度倒映着争锋相对的两个人。

他和他之间从来都不是自己人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只在某些时刻利益趋同,仅此而已。

这个人站在他身前的时候,徐离文渊总是窒息的,因为他的手,或者他这个人。

那个时候莫问手上没留一点余力,完全就是想掐死眼前人,徐离文渊却不闪不避地直视他,哪怕呼吸一点点微弱下去都没有改口,一个晃神的瞬间,莫问忽然犹豫了,他松开手,看着顺着墙壁一点点滑坐到地上的徐离文渊,哑声道,你醉了,好好休息,明天就回天凉了,别让朝臣以为你在镐京遭遇了什么。

说完,莫问就转身走出了房间,到门边的时候又想起什么似的低声道,只要你绝口不再提起,你我游戏就能安然继续。

游戏,只是游戏吗?天下竟真有这样的生死局?

徐离文渊捂着脖子咳得厉害,目光却紧盯着莫问的背影,直到他走出小院儿,消失在门后。

朝觐之后楚子回到天凉第一件事就是委任了两个大将军即刻带着粮草辎重前往东北边境,务必时刻注意郑国动向以防其夜袭。

做楚子的日子说忙也忙说闲也闲,具体呢,就是除了面对百官的时候生活简单到根本不需要带脑子。

太液池里嫣鸠正盛,御花园里梨花才败,徐离文渊抓着春天的尾巴准备强行写意。强行的意思就是有心无力还非要勉强,白白得浪费笔墨和宣纸。

吴继周在一旁劝道,王上,不如老奴去找几个画师来?这样方便您捕捉灵感。

徐离文渊抬头望着一城尚未颓败的春景,目光灼灼道,孤王想求一个战无不胜的大将军,求一个高山流水的知己,相携白首的爱人,从此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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