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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主有病-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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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的他只着一身粗布麻衣,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袱,脚踝上拷了脚镣和锁链,走路间叮当作响。
  两个官兵跟在他身后走出,他神情不变的淡然,仿佛自己并不是那个被押解的囚徒。
  明月大惊失色。
  “司徒大人!”明月提着裙子,急急跑过去,“您……”
  “姑娘,他现在可不是什么大人了。”有官兵说道。
  莺啼似的声音响在耳后,司徒谨身子僵了僵,下意识地看看自己今日的仪容,脚上的脚镣大剌剌地戳进眼里,令他向来少悲少怒的心生出了几丝懊恼。
  硬着头皮转过身,司徒谨礼貌地唤了声:“朱姑娘。”
  “几位大人可否行个方便?让小女子和司徒大……司徒公子说会子话,只一下下就好!”明月从荷包里掏出银子,“这是送予二位的买酒钱。”
  “哎,不用不用,你说就是了。”两个官兵连忙摆手,“原本被流放的犯人在离京前就可以和亲友再见见的,只是这家伙说他没有亲友,我们便只让他回来收拾行李了。”
  明月道了声谢,连忙问司徒谨:“你快跟我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要怎么才能帮你?你在宫里可有说得上话的人,我……我要怎么才能联系到他们?”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费了好些工夫才把话说流利。
  司徒谨怔了怔,略有些笨拙地说道:“不必费心了,此事原本便是我的过错,并无转圜的余地。”快要分别了,司徒谨才敢大大方方地看人家的脸,她的眼角早已红了,薄薄的一片,像戏台子上花旦脸上的胭脂。
  “真的……真的没有吗?你不要灰心,我也不灰心,我还有点儿积蓄……可以试一试的!”
  说她理智却又天真,她那点儿钱哪够那些贵人塞牙缝的?再说,他又哪里舍得她为他四处奔波求人?司徒谨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明月的心一点点凉下去。
  司徒谨这样的男人,说一从来不二,他说没有余地,那就是没有余地。
  眼泪终于决堤,明月站在司徒谨的面前,哭成了泪人。
  司徒谨手足无措,他从来没有哄女儿家的经验,他想帮她拭泪,却止步于男女授受不亲,他想说“别哭了”,可那好像没什么用。
  手肘边递过来一方手帕,司徒谨感激地看了眼那官兵,接过递给明月。
  “司徒大人。”明月忽然道。
  “嗯?”
  “我叫朱明月,我的父亲是朱卿兰。我会女红,还会辨药草,我家的医术传男不传女,但我偷偷学了一些。我从小跟着我爹出诊,抛头露面,叫叫嚷嚷惯了,很多人都说我没规矩。隔壁郑大娘说,我这样的姑娘铁定没人敢娶,将来要做一辈子的老闺女。可是……”
  可是她就是很喜欢他。每天很早很早起来梳妆打扮,趴在门缝伤看他什么时候出门,在他打开门的一刹那背起药筐踏出门槛,假装和他偶遇。只要和他眼对眼一瞬间,这一整天心脏都怦怦直跳,像藏了一只按不住的小兔。
  他后来被调到十里坡的军营,吃住都在那里,很少回家。她的心就像空了,每天都魂不守舍,前几日为病人抓药还抓错了一味,被爹爹好一通教训。她有时会出城采药,便特地绕到十里坡上,站在山坡最高处能远远地望见军营的演武场。她每次都在猜,那个手持刀剑的男人会不会是司徒谨。
  现在他要走了,去一个离她很远的地方,他或许会在那里娶妻生子,他们一辈子都见不到面了。
  她哭得很伤心,长长的眼睫毛一扑一扑,每扑一下就流出斗大的泪珠。
  “她撒谎。”司徒谨道。
  明月疑惑地抬头。
  “那个郑大娘,她撒谎。”司徒谨看着她,眼里像有晚风掠开了碎冰,波澜荡漾,“你很好,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姑娘。”
  喜悦渐渐染上心头,明月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会这么说,是不是说明他心里有她的位子?
  “司徒大人,您去哪里,您还会回来吗?”
  “去朔北边城,你不用担心,朔北是我的家乡,我的刀法过得去,鞑子打不过我。至于能不能回来,就要看运气了。”
  明月擦干净脸颊上的泪珠,道:“司徒大人,我今年十六岁,我会等您五年。”
  司徒谨怔了一下,两颊慢慢地红起来。
  “等他”是什么意思?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忽然想要落荒而逃了,若不是身后还有两个衙役,若不是脚上还缠着锁链,他真想立刻逃了好。
  他吞吞吐吐地踌躇了一会儿,才道:“五年太久了,明月姑娘你……”
  “你你你你什么?”明月吸了吸鼻子,仰着脖子道,“你们有‘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明月说的话,十匹马也拉不回来。”
  明明是个柔柔弱弱的少女,肩膀一把就能抓住似的,孱弱得像堤边的垂柳,可说起话来却一点儿也不让步,脸上倔强的表情,仿佛就算天崩地裂也不能改变她。司徒谨叹了口气,哑声道:“罢了,五年之后,若我还没有回来,明月姑娘便另觅良人,不要再惦着我。”
  明月摇摇头,道:“不,如果五年之后你还没有回来,我就去朔北找你。所以,我等你,你也要等我。”
  “姑娘!”
  “这是我娘亲给我的镯子,给你。”明月从腕上褪下一只镯子,“它很重要,你到时候一定要交还给我的。”
  “不行。”
  明月忍着眼泪道:“我就是要你欠着我,你欠着我,就会记得我。”
  司徒谨犹疑不决。
  旁边的官兵凑上来,道:“一个大男人还婆婆妈妈的,天上掉下来个媳妇儿都不要,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咱们还着急赶路呢,你还不赶紧收着。”说着,接过明月的镯子,塞到司徒谨手里。
  那玉镯热乎乎的,还残留着明月的体温,司徒谨感觉有些烫手,脸顿时红了一片。
  明月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笑容,道:“司徒大人,来日再会。”
  女孩儿的背影渐行渐远,茶色衣裳印在清晨的熹光中,像一笔淡淡的墨迹。
  司徒谨心中默默道,来日再会。
  傍晚。
  皇宫里的木头多用金丝楠木,好是好,用多了,却显得阴沉沉的。太阳刚刚落山,司礼监值房已经昏暗一片,横梁立柱沉沉的影子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一方烛火幽幽照着魏德满布皱纹的脸,狰狞如地狱枯鬼。
  沈玦站在下首,一贯的颔首低眉,玉白的手捧着一卷奏章,慢慢念着:
  “高皇帝定令,内官不许干预外事,只供掖廷洒扫,违者法无赦。圣明在御,乃有肆无忌惮,浊乱朝常,如东厂太监魏德者。敢列其罪状,为陛下言之。魏德其人,本市井无赖,目不识丁,中年净身,夤入内地,初犹谬为小忠、小信以幸恩,继乃敢为大奸、大恶以乱政……”
  他的声音煞是好听,缓缓不绝,似清泉泠泠作响。
  可众人早已噤若寒蝉,给魏德捶肩的小黄门一套小拳捶得越来越轻,最后几乎蚊子叮似的,好在魏德心思也不在这上头,若搁在往日,他早被打发出去了。
  “臣恳请万岁诛魏阉,罢东厂,则朝政清,四海明。臣万先昧死俯首再拜。”沈玦阖上奏折,垂目静立。
  四下鸦雀无声,只有魏德拨珠串的声音咔嗒咔嗒地响着,像西洋钟的钟摆。诸人听久了,只觉得呼吸仿佛都和它一致。
  珠串忽然断了,迦南佛珠劈里啪啦滚了一地,没头没脑地往四处钻,所有人悚然一惊,连忙屈膝叩首。
  “好一个‘大奸大恶’,好一个‘掖庭只知魏阉,不知陛下’!这是要治咱家一个欺君罔上,意欲谋反之罪!”
  “公公息怒。”钱正德素来胆大,膝行到魏德身边,为他续上茶,道,“万岁爷早就不管朝政了,横竖这奏章在咱们这儿,咱们就把它截下来,寻个由头,将那个万先贬得远远的,若公公胸中难平,更可一不做二不休,一气儿整死他,杀鸡儆猴,让文武百官瞧瞧,咱们东厂司礼监可不是好惹的。”
  魏德撩眼皮看了钱正德一眼,却对沈玦道:“沈玦,你素来是个有成算的,你说说看。”
  沉静的少年低吟片刻,缓缓开口:“万先此人,为官二十余载,今年冬至便要致士归乡,历来无功无过,可以说是谨小慎微……不,胆小怕事。今次忽然弹劾义父,儿子想,他或许不过是想博一声名而已。”
  “嗯,”魏德道,“继续说。”
  钱正德悻悻然跪了回去,悄悄看了沈玦一眼,那人的侧脸没有丝毫表情,眼睛看着地毯,半寸也不曾挪移。明明只是个文书房的小太监,却能够随侍在魏德左右,他这个刚被擢拔的秉笔反倒不甚得脸。钱正德暗暗磨了磨后槽牙。
  沈玦继续回话:“依儿子所见,义父不如不做理会,任其自流。常言道,能忍方成大事。若将其贬黜,恐怕正中此人下怀,成其刚正不阿之名,更激清流为回护同僚而口诛笔伐,届时即使奏折不见于陛下龙目,只怕声闻亦会传于陛下之耳,得不偿失。”
  “有理。沈玦,你年不及弱冠,却有深谋远虑之才,很好。”
  “义父谬赞。”
  “大殿下落马伤了腿,万岁正是心烦的时候。好好一个全须全尾的儿子,成了坡脚鸡了,圣意难测,咱家虽然随皇伴驾多年,也保不齐万岁拿咱家当出气筒。这些个不长眼的,上赶着给咱家上眼药,真是可恨!”魏德气得直咳嗽,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又道:“不过,咱家得让这老驴吃点儿教训。他不是想要声名吗?咱家便成全他!哼,不好好给他抻抻筋骨,他以为东厂是吃干饭的衙门!肖闫,你派人去外朝和市井散点儿话头。”
  一个太监忙道:“请公公示下。”
  “公公扒灰,媳妇偷情,这戏码想必不会让人失望。茶余饭后,足够做一时笑料了。”
  三言两语,便让万先成了灶中人,其子成了绿乌龟,不单坏其声名,更离间其父子感情,不得不说十分狠辣。然而这便是太监的作风,明面儿上斗不过,暗地里也能要人性命。什么君子之风,什么进退有度,在他们这儿都是狗屁。只要能达成目的,再下三滥的手段都能用。
  “公公好计策,这下看万先那个老不死的还敢不敢胡说话。”钱正德腆着脸道。
  魏德一个茶碗砸他头上,骂道:“老不死的?你骂谁呢!”
  魏德今年已经六十有余,寻常臣工早已到了致仕的年龄,太监不比外臣,到死都要做宫中鬼,城下泥。魏德自己可以骂别人老驴,偏听不得别人说这个“老”字。
  钱正德顶着满头血和茶水,哭哭啼啼地磕头告饶。
  魏德气依旧不顺,踱步到窗前,隔着步步锦的镂花看外头,紫禁城黑压压,斗拱屋檐勾心斗角,映在地上的影子像交战的兵戈。长长呼了一口气,道:“咱家吩咐的事儿都紧着办,成天除了溜须拍马就没正经事儿,个个都不成器!”
  钱正德诺诺称是,这回连头也不敢抬。
  “咱家要出宫,肖闫和沈玦跟着,其他人该忙什么去忙什么。”魏德戴上乌纱帽,沈玦和肖闫跟在后头,肖闫是东厂的人,要随魏德一道出宫的,手里提着宫灯,身子微微落后魏德,宫灯正好照在魏德脚下。
  一路上曲径回廊,一重又一重,灯火迢递,蜿蜒犹如长蛇。
  “新晋的李才人最近身子可还安康?”走了三射之地,魏德忽然问道。
  皇帝子孙稀薄,原先最是春风得意的大皇子一朝落马成了坡子,一国之君毕竟是千千万万双眼睛都盯着的人,不求才德无双,但求身体康健。若能再有子息,想必怎么也不会轮上大皇子登位了。
  沈玦心知肚明魏德所问为何,道:“宫人来报,才人上月未见天葵。不过才人向来身子欠安,早先也有空欢喜一场的往例。孕象五十日才见脉,儿子已吩咐御医二十天后再去诊脉。”
  魏德原先阴云密布的脸松泛了些,含笑道:“玦儿,你是咱家这一干儿孙中最成器的,却也是最不聪明的。”
  “义父何意,儿子不明。”
  “钱正德这厮只知道溜须拍马,才干半点没有,你可知咱家为何提拔他?”
  就是知道也要说不知道。沈玦应了声:“儿子不知。”
  “笑脸迎人,会说话,便是咱家提拔他的理由。你看你,成日里摆个死人脸,咱们虽然有些权柄,归根到底是主子的狗,伺候人的奴婢。挂着笑脸,说点儿好话,主子们看了高兴,自然能够平步青云。”
  沈玦手紧了紧,低声道:“儿子明白了。”
  “你回去,对着镜子好好练练,过几日咱家若看不到成效,你就不必在文书房待了。不会讨人喜欢的狗,要他何用?”


第30章 苦难双
  沈玦把魏德送到琉璃门,天已经彻底黑了。星辰高悬,肖闫跪在马车边上,魏德踩着他的膝盖登上马车,拖着一队番子逶迤而去。
  东厂的二档头又有什么用,仍然要当魏德的垫脚石。
  沈玦眸光阴沉,整了整衣冠,沿着宫道回到内廷。因为在值房回话,到现在还没有吃上饭。自出乾西四所以来,他已经许多天没有见到夏侯潋了。明日是七月半中元节,宫里头一大堆破事儿要忙,沈玦思忖了一阵,打了两份饭食。
  如今他身份不一般了,膳房专门给他留饭食,不必和其他太监挣来抢去的。他打了份夏侯潋爱吃的水晶虾饺,朝乾西四所而去。
  冷宫依旧是凄凄清清的模样,灯笼许久没有换,旧旧的牛皮纸上落满了灰尘,让灯光更显得朦朦的,梦里似的。路上的花草许久没有修剪,通通爬上了道儿,哀怜地牵着行人的衣角。
  旧时一同在乾西四所共事的太监欢欢喜喜地迎着沈玦,领着他往里走。
  “沈公公当真是念旧,去了文书房,还想着咱们四喜公公呢!他今儿个身子不舒坦,早早儿就睡下了,奴婢帮您叫去?”
  沈玦略略偏头,皱眉道:“没用晚膳就睡了?”
  “可不是吗,”小太监道,“其实前几日就不大爽快,只是没在意。您知道,咱们这身份没法儿请太医,只得自己熬着。不过有您来问候,四喜公公的病铁定能好!”
  沈玦“嗯”了一声,脚步微微加快。那小子向来壮得像头牛似的,大冷天的还敢用井水冲身子,怎么就病倒了?不知此事,来的时候没有带药草,沈玦枯着眉头,琢磨明日去医署弄点金银花。
  二人一前一后行走在幽暗的长廊中,昏昏的灯火映着沈玦膝遥习哽档南冈平ǎ卸洌跞柜樟贸隽髟埔话愕幕∠撸√嗫吹寐逞尴邸�
  “沈公公,您如今入了文书房,可谓是平步青云了。谁不知道咱们内廷里的文书房就是外朝的翰林院,外朝是非庶吉士不入内阁,咱们就是非入文书房不入司礼监。您又是魏公公的义子,只怕下任司礼监掌印就……”
  “噤声!”沈玦冷睨着他,常日里温良恭俭的脸上透露出几分数九寒天的凌厉,“嘴把不住门儿,下回犯到别人手里莫怪咱家未提醒你。”
  “是是,公公说的是!”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连忙垂下头。
  到了夏侯潋的房门前,沈玦微微朝小太监颔首,便踅身进了门,严丝合缝地将门闭拢,把小太监拒之门外。
  小太监摸摸鼻子,想起沈玦方才的眼神,有些心有余悸地走了。
  夏侯潋没有点灯,屋子里乌漆抹黑一片,沈玦进来夏侯潋也没出声儿,他颇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门边上,不知道怎么说第一句话。
  他们俩是不欢而散的。
  夏侯潋死也不同意沈玦认贼作父,差点抄起静铁和沈玦打架。他向来是这样的暴脾气,硬骨头,上起火来便不管不顾。他从没想过,沈玦早已不是谢惊澜了。谢惊澜可以读书做官,清廉自持,沈玦不能。
  只不过,只要夏侯潋愿意留下来,他怎么闹脾气沈玦都愿意哄着。
  沈玦长长叹了口气,曲起手指叩了叩门柱:“夏侯潋,我带了水晶虾饺,你吃吗?”
  夏侯潋没吭声。
  屋子里寂静一片,沈玦隔着幽幽的黑暗凝视那两片阖起的床帐,里头夏侯潋的人影儿像一团沉沉的黑云。沈玦垂下密实如羽的眼睫,将食盒放上方几,点起一支短蜡,道:“夏侯潋,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宫中内宦,原本便是主子的奴婢,层层依附,牢不可脱,除了仰赖皇帝妃子,便是仰赖太监的大拿,这是最便利的捷径。认贼作父,一时之屈而已,待我掌权,何愁今日之耻难雪?”
  帐子里头动也不动,沈玦渐渐烦躁起来,提高声音道:“夏侯潋,你到底听到没有!”
  他三两步走上前掀开帐子,却见夏侯潋闭着眼睛躺着,满头都是虚汗,发丝粘在脸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沈玦顿时慌了,连忙去摇夏侯潋,叫道:“你怎么了?怎么病成这样!”
  夏侯潋这才迷迷糊糊地醒了,却连睁开眼都费劲儿,有气无力地说道:“你怎么来了?”头晕得不知天南地北,还惦记着沈玦认贼作父的事儿,嘴里犹自喃喃,“少爷,别认那个阉贼当爹……”
  沈玦伸手探他的额头,滚烫一片,皱眉道:“你发烧了,等着,我去帮你抓药。”
  刚要起身离开,夏侯潋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他的腕子,咬着牙拉回来,道:“别去!”
  “你干什么!”
  “你哪都别去,听我说!”夏侯潋气喘吁吁,“少爷,读书才是正道!”
  沈玦气笑了,“我如今一个阉人,如何科考?你可曾见哪个士子是个没壶嘴儿的阉人!”
  “他们还能脱掉你的裤子看不成!?”夏侯潋好不容易清醒了一点儿,强撑起身子和沈玦说话,“若是你担心资费的事儿,不必忧心,我这两年攒了点儿银子,供你读书绰绰有余。”
  他开始絮絮叨叨,“我一共攒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在京城典个小宅子二十两,吃喝拉撒每年撑死了三十六两银子,你洗衣做饭啥都不会,给你买个丫鬟二十两,哎银子好像不太够用……”
  沈玦:“……”
  “没关系,我娘有钱,找她匀点儿,你这么聪明,总不会考一辈子,或许三两年就能金榜题名。”
  这个傻子,连恩科三年一开都不知道。“你慢慢合计吧,我去抓药。”沈玦站起身。
  “别……别走!”夏侯潋半个身子都伸出了帐子,偏生浑身酸软无力,差点滚下床铺,沈玦被他吓了一大跳,忙搀着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
  夏侯潋躺回床铺,长叹了一声,道:“我没生病!这……这是毒。”
  沈玦蓦然一惊,“有人给你下毒?”
  “不是。”夏侯潋躺了回去,攒了会儿力气,才道,“是七月半,伽蓝刺客每逢七月半都要服药,我忘记把药捎出来了。你抓那些药,没有用的。”
  “你为什么不早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留下来,你找死吗!?”
  “我以为能熬过去的……”
  “有熬过去的先例?”
  “没。”
  沈玦气得差点吐血。
  “我是说,没人试过,所以我想试试,”夏侯潋苦笑了一声,“不过现在看来,好像有点难。”
  岂止是难,简直凶险。夏侯潋全身都发着软,四肢里像塞满了棉花,软绵绵地使不上劲儿。方才还好些,现在连眼睛都开始发虚了,看沈玦的影儿时远时近,脑子像塞满了浆糊,脑筋转不动,糊糊涂涂的。
  夏侯潋涩声道:“给我倒杯水。”
  他靠着床柱坐起来,沈玦把杯子递到他手里,沈玦手一抽开,杯子便掉在地上砸了个稀碎。
  他连杯子都拿不住了。
  “夏侯潋……”沈玦声音发着飘,“你……”
  “不碍事。”夏侯潋摇摇头,想说点安慰的话,低头一瞧,只见手上满是血,当下头皮一怍,登时懵了。
  后知后觉地摸上自己的鼻子和嘴,才发现从刚刚开始自己就在流血了。鲜红的血滴落在被面上,触目惊心。夏侯潋颤颤巍巍地躺了回去,两眼木呆呆地看着床顶布帐,一会儿的工夫,竟似只有出的气儿了。
  完了,都七窍流血了,这回怕是真的完了。
  他从小就是混世魔王,天不怕地不怕的,连住持的米都敢偷,临到死境了,却发现自己还是怕死的。
  死了之后是什么样呢?他没空想。眼前晃出许多人影儿来,头一个便是自己那个不靠谱的亲娘。他要死在宫里头了,她想必还在哪个伎馆里花天酒地吧,或者在哪个门派放肆大开杀戒,横波刀光似水,猎物竞相奔散。她从来都是那般,逍遥自在,想干啥就干啥,夏侯潋对她来说,不是儿子,而是负累。
  他向来没心没肺的胸膛里生出点儿踏雪孤鸿的悲意来,埋骨荒庭,不为人知,从此以后,娘亲、师父和段叔真的再也找不到他了。
  手指虚抓了几下,一双暖暖的手把他握起来,侧过头,看见沈玦盈满泪的眼睛。
  “夏侯潋,你感觉怎么样,你别吓我!”
  也不算太惨,好歹还有个好兄弟给他送终。
  “我……”夏侯潋张了张口,有血顺着唇缝流出来,沈玦掏出帕子帮他擦,擦完又流,怎么擦也擦不完。
  “我身子好软,好像要成仙的感觉。”夏侯潋轻声道,“你说,我会不会真的成仙啊,说不定我是天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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