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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主有病-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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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厮们要采买新鲜蔬果鱼肉,厨子忙着做不讲究新鲜的凉菜。
  夏侯潋是专门伺候小娘子月奴的小厮,活儿没那么重,坐在门廊底下偷懒。
  月奴如今是万春楼头等风光的人物,风头甚至要盖过花魁娘子。因为她马上就要嫁给新近衣锦还乡的老将军陆擎苍了。上个月陆擎苍来楼里听曲儿,一眼就瞧中了帮花魁娘子抱琴的月奴。这是天大的好运气,月奴被卖进万春楼也不过几个月的光景,十三岁的年纪,苞还没有开,正学着打杂的事儿,没想到一眼就被陆擎苍看上了。
  到有钱人家当姨娘是楼里的姑娘们做梦都想的事儿,没想到被月奴这么一个打杂的小丫头碰上了。姑娘们明面儿上不显露,暗地里不知说了多少酸话。
  十三岁的丫头,还不知道什么。她只知道被爹娘卖进伎馆应该难过,却还不知道嫁给六十岁的将军应该高兴。夏侯潋便是为了她新买进来的小厮,要跟着她一同陪嫁进陆府的。前日陆家来送彩礼,幢幢灯火中,月奴仰着巴掌大的小脸儿,低低问了夏侯潋一声:“小潋,你怕吗?”
  我怕什么,该怕的是你。夏侯潋闷闷地想。
  不过没有关系,夏侯潋会在陆擎苍碰月奴之前杀了他,或者被他杀。总而言之,这个新婚之夜都没法儿成了。
  “有这闲工夫担心旁人,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夏侯潋仰起脸,看见秋叶慢慢走近。
  他像夏侯潋肚子里的虫似的,每回只要看夏侯潋的脸色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秋师父,您怎么来了?”
  “这回我是你们的‘鞘’。你和你娘得手之后,我会在巷子口埋伏人手,为你们断后。”
  得手?夏侯潋有些发愣。他三次刺杀,三次失败。这回真的能得手吗?用脚蹭了蹭石砖缝里的泥,夏侯潋道:“您能不能去劝劝我娘,让她别这么干,我一个人也行的。大不了就一死呗,犯得着这么逼我吗?我要得手了还好,那我要是死在里头了,那陆擎苍出门也把她给砍了,一家人齐齐整整死在陆府,这算个什么事儿!”
  “你娘决定的事情,十匹马也拉不回来,我可没法子。”秋叶用扇子骨敲了敲手掌心,摇摇头道。
  “唉。”夏侯潋叹了口气,雨渐渐小了,徽州城在逐渐散去的雾气中露出脸来,像被揭开一层薄薄的面纱。天气好了,人本该高兴才是,可夏侯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松快不起来。
  “师父,”他望着湛蓝的天幕,道,“你说咱们为什么非得干这活儿,有意思吗?陆擎苍确实老不正经,恁大年纪了还想娶小姑娘回家。但他戎马半生,南退倭寇,北拒瓦剌,一大一小俩儿子全死在前线。现在好不容易回到家乡,想着能颐养天年了,结果安稳觉还没睡几天,就被咱们搅合了。咱们杀了陆擎苍,岂不成了大岐的罪人?”
  秋叶坐下来,笑道:“我们家小潋是个好人呢。”
  “行了我知道,伽蓝之命,不得有违。我就发个牢骚罢了。”
  “本来这话我不该告诉你,不过只要你不说出去,倒也无妨。”秋叶道,“小潋,你可知道是何人要杀陆擎苍?”
  “他的仇家呗。他打打杀杀了一辈子,死对头铁定到处都是。”
  “是瓦剌。”秋叶道,“瓦剌二十八个部落,每个部落各出一百头牛,一百头羊,只换陆擎苍的一颗头颅。战争已经结束了,朝廷和瓦剌早已议和。陆擎苍年迈,再不会上战场,瓦剌这么做并不会带来任何益处。但他们没有忘记死在战场的勇士、被陆擎苍坑埋的勇士。就算他们的君主忘了,那些失去丈夫的妇人不会忘,失去父亲的孩童不会忘。此仇此恨,唯有陆擎苍的头颅能消。小潋,你说陆擎苍该杀吗?”
  夏侯潋愣了半天,才道:“咱们山上可养不了这么多牛羊。”
  “更何况是是非非哪有定论?人生百代,昨日之是转眼便成今日之非,今日之非明日又成了是。我再与你举一例,太祖皇帝起于田亩之中,父母皆死于饥荒。但他成了皇帝,照样征税赋,行徭役,王公贵族高高在上,于他往日同为贩夫走卒之人依旧贱如尘泥。往日他所痛恨的成了他所躬行的,他所怜悯的成了他所践踏的,你说到底什么是是什么是非呢?”
  夏侯潋不学无术惯了,被秋叶这么一绕脑袋都是晕的,“这都什么玩意儿,难道不是他自个儿变坏了。”
  “因为命该如此。”夏侯霈突然从后头冒出来,长腿一跨,坐在夏侯潋边上咬了口苹果,“譬如房屋,土石为基,砖木为骨,瓦片为顶。既有房屋,便有土石,便注定有人待在最下面。同理,既有仇怨,便注定有伽蓝,注定有咱们这些人,替他们偿还那恩仇。”
  夏侯霈接着道:“你不想干这人命买卖,当然可以。你看太祖皇帝不想当农夫,于是揭竿起义,推翻前朝。你自然也可以……”
  秋叶微微一笑,接话道:“毁了伽蓝。”
  “开玩笑。我要毁了伽蓝,咱们大伙儿都得被七月半折磨死。”夏侯潋道。
  “做出选择,承担后果,这是你走这条路必须付出的代价。”夏侯霈耸肩,“要不然就乖乖去干活儿咯。”
  搞了半天,还是一点儿法子都没有。夏侯潋气道:“说得轻巧,你俩自己怎么不去?”
  “因为我们不是好人啊。”夏侯霈哈哈笑道,“想不到我生杀不禁,世人皆以迦楼罗之名止小儿夜啼,竟养出了个好人儿子。”
  “滚。”夏侯潋站起身,踅进门里,不再理他们。
  秋叶和夏侯霈还坐在廊下,看来还有聊天儿的兴致。
  “你背上的伤怎么样了?”秋叶问道。
  上回夏侯潋放跑了谢惊澜,本该被鞭打八十一鞭,打到第三十鞭就晕过去了,剩下的鞭子夏侯霈替他受了。可那时夏侯霈在大转轮王手底下受的旧伤就还未愈合,又添上了新伤,这一来二去,便落下了病根,常常疼痛难忍。
  “老样子,没事儿,你别管。”夏侯霈翘着二郎腿,看阶前流成一溜儿的水珠。
  秋叶瞧她这模样,深深叹了口气,又道:“陆擎苍杀伐甚重,罪业难消,如此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成为小潋的第一滴血,他必将成为天下至强之刺客。”
  “你还信这个?”夏侯霈笑道。
  “要淬炼出真正的利刃,必以仇,必以血。”秋叶的眼睛望过来,目光幽深,“夏侯,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陆府。
  万千雨箭落入乌瓦白墙间的河中,溅起半尺来高的雨珠,满世界沸腾如潮。
  屋外风雨如狂,屋内春宵帐暖。月奴低低压抑的哭声渐渐起了,和在雨中听不分明。
  门廊底下,夏侯潋道:“临死之前,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说。”
  “秋师父到底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呀。”夏侯潋笑问。
  “滚你丫的,快进去。”夏侯霈一脚把夏侯潋踹进新房。身后有个路过的仆役惊呼了一声“你是何人”,夏侯霈拔刀转身,将最后一个字封入那人的喉中。
  红烛高烧,苍老但肌肉虬结的男人跪在床头,月奴满脸啼痕,使劲拽着红被遮住自己玉白的身体。
  夏侯潋有些尴尬,抓了抓头。
  陆擎苍裸着半身下床。他是个魁梧的男人,身上刀疤满布,像蜈蚣横亘胸膛,比起夏侯潋,他显得更加危险,像黄泉里爬出来的鬼神。
  “我早说过,心里有情郎的姑娘我不要,我要的是心甘情愿嫁入陆府的干净丫头。那老鸨太贪财,我早应该派人好好打探一番。”陆擎苍眯眼望向夏侯潋,“你敢来我陆府抢人,倒是个有胆色的。”
  “将军误会了,我不是她的情郎。”
  “他是我的小厮。”月奴低低出声,细若蚊喃。
  “也不是。”夏侯潋左手压在刀柄上,“我来自七叶伽蓝,奉住持之命,送将军往生极乐。”
  “哈哈哈哈,原来是伽蓝的人。”陆擎苍声如洪钟,“八年前我见识过伽蓝紧那罗的手段。他用蝉翼刀刺杀了我的裨将,那是一次宴席,我的裨将握着杯子低着头,大家都以为他睡着了。宴席散了才发现他脖子上的经脉已经被挑断,血流了一地。大家喝得太高兴,都没有发现。”
  “紧那罗是我的前辈。”
  “我血债滔天,伽蓝杀我我并不意外,我只没想到,他们竟派你这么个小娃娃过来。怎么,在你们伽蓝眼里,老夫竟比不上一个小小的裨将!”
  “将军言重了,在下会让你看见伽蓝的诚意!”话音刚落,夏侯潋拔刀出鞘,千机刀光冷若冰霜。
  陆擎苍一脚踹向刀架,长刀凌空,他一跃而起抽出长刀,烛火中,两柄刀刃格在一起,光芒在刀尖上流淌,冰冷如玉。
  “要杀我,孩子,你还不够格。”陆擎苍瞥了眼门的方向,朗笑出声,“该让门外那个来。”
  瞬息之间,两人的刀刃碰撞了数十次。陆擎苍攻击十分强悍,每一次都让千机刀发出呜呜悲鸣,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两人在滚雪般的刀光中碰撞,分开,再碰撞。刀与刀的相接发出筝鸣一般悦耳又铮然的声音。数十次后,两人后退短暂停歇,夏侯潋的虎口已经裂了。
  “你看起来比月奴大不了多少,十几岁的孩子,已经成了我的敌人了吗?”
  “十四岁,足够了。”夏侯潋喘着粗气。
  “这是什么世道啊,十四岁的孩子竟就要握刀了。七叶伽蓝无人了吗!?”
  “姓陆的,没人教过你杀人的时候不要说话吗!?”夏侯潋嘶声大吼,合身扑向陆擎苍,他的刀势轻盈而凛冽,仿若以翅为刀锋的黑色蝴蝶。
  陆擎苍却并不急着出刀,他微微下蹲,藏刀于肘后。待夏侯潋近至三步之时拔刀而出,冷厉的弧光闪现于胸前,像沉沉黑夜里划过天幕的雷电。在两柄刃即将撞击的刹那,陆擎苍忽然拧转一个角度,身子跟着侧过,刀刃摩擦之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刀刃持续向前,划破夏侯潋左手臂,顷刻之间两人背向分离,陆擎苍举刀而立。
  这精微到呼吸之间的刀势变化,只有陆擎苍如此久经杀场的人才能使出,夏侯潋避无可避。
  血沿着手腕流向刀柄,刺骨的疼痛折磨着夏侯潋的神经。他听到陆擎苍道:“停手吧,孩子。十年之后,你或许能够杀了我。”
  “老将军,你太天真了。当我踏入此地之时,我们之间便是不死不休!”夏侯潋转身,握刀向前,幽幽烛火中黑色的衣袂飞扬如翅,犹若飞蛾扑火。
  杀人到底有什么意思?陆擎苍到底该不该死?
  他不知道,也没有心思去想。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门外那个刺客死在这里!
  他想要活下去!
  门外,暴雨如狂,夏侯霈割断第二十个人的喉管,鲜血喷涌如潮,和雨一同溅在刀刃上,沿着血槽簌簌下流。夏侯霈转过身,面对四周惊恐的家仆,斩下绝丽的一刀。
  门内,夏侯潋一刀斩下,陆擎苍旋身避让,桌子霎时间四分五裂,红枣栗子百合四下飞溅如雨。这一次他们不再用一刀决胜的凌厉攻势,而用快如鬼魅的连斩。绵密如织的刀光笼罩周身,两人犹如角斗中的猛兽,在碰撞分离的刹那间又合身扑上,丝毫没有喘息,丝毫没有停歇,磨牙吮血,獠牙毕现。
  然而夏侯潋不再硬碰硬,他学着陆擎苍的刀势变化,在刀刃相接的那一刻扭转角度,刀刃偏移卸力。于是陆擎苍每一次用尽力气的一击都落空,来不及躲闪之时还被夏侯潋割伤。几十招下来,陆擎苍身上多了不少细小的口子。
  死亡如此逼近之时,夏侯潋出奇地冷静。
  他清楚地知道他和陆擎苍之间的差距。但陆擎苍毕竟老了,气力有限,只要夏侯潋拖下去,待他精疲力竭之时,便是夏侯潋决胜之机。
  汹涌的连斩之中,夏侯潋一次又一次扑向对方,刀势连绵不绝,仿佛永无停歇。忽然,陆擎苍鬼魅一般侧身一让,夏侯潋的刀竟然落空了!
  刀势一断便无以为继,夏侯潋来不及转身之时,陆擎苍刀尖朝上然后挥刀向下,落下搬山举岳般的一斩,那一瞬间忽然变得极其长,夏侯潋看见那如山如海的一斩缓缓落下,即将劈开他的头颅。
  他突然明白了,陆擎苍并非敌不过他的连斩,陆擎苍只是诱使他陷入无法自拔的“势”中,待连斩成为循环,他适应于极快的节奏而无法变招的时候,便是陆擎苍反击的时刻。
  这才是真正的杀场中人。他有绝强的刀术,也有绝强的谋略。
  但谁说,他要止步于此!?
  夏侯潋爆发出凄厉的吼叫,高亢连续又撕裂,仿佛无形之中的利刃,刺向陆擎苍的神经。这一刻他是陷于泥潭的孤狼,发出绝望的怒吼,足以震撼久经沙场的老将。仅仅一瞬,陆擎苍的刀势一涩。但这一瞬对夏侯潋来说也足够,他横刀向前,凄冷的弧光横在胸前,抵挡住那排山倒海的一击。
  挡住了!
  然而,刺耳的咔嚓声响起。弧光猛地断裂,夏侯潋脑子里嗡地一声,下意识地后退跌倒在地。胸前狠狠一痛,陆擎苍的刀在他胸前撕开一个裂口,鲜血汩汩流出。
  千机,断了!
  他奶奶的!
  陆擎苍抓住机会合身前扑,夏侯潋顺手抄起一个杌子抵在身前。陆擎苍骑在夏侯潋身上,双手握刀,刀尖向下,直对准夏侯潋的面门。夏侯潋咬紧牙关,用杌子死死抵住陆擎苍,那刀尖离他仅仅只有一寸之远。
  刀尖颤抖,渐渐逼近夏侯潋额头,在他眉上划出一道伤口,鲜血沿着眼窝流淌。刀尖继续向下,三寸,两寸,眼看就要到达夏侯潋的右眼。夏侯潋看到,陆擎苍苍白的眉发龙须一般张扬四射,双目赤红,犹如忿怒的鬼神。
  胸前的鲜血不断流出,带走他的力量。夏侯潋咬紧牙关,额上青筋狰狞。
  忽然,陆擎苍浑身大震,夏侯潋抵住的力顿时松了,愣愣的撑起身子,陆擎苍从他身上倒下来,露出身后的月奴。
  月奴松了手里的断刀,跌倒在地上往后退,颤抖着唇道:“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杀的……我不想的,可是……可是,我不想嫁给他……”
  像一根紧绷太久的弦忽然松了,夏侯潋浑身都失去了气力,站都站不起来。
  陆擎苍圆睁着双眼躺在地上,直勾勾地瞪着月奴。他没有想到,他没有死在战场上,也没有死在刺客手里,却死在了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手里。夏侯潋看着他手上的劲儿慢慢松了,忿怒的双目变成了空洞的枯井,成了一具无知无觉的死尸。
  夏侯潋深深吸了一口气,捡起陆擎苍的刀推门而出。
  大雨滂沱,院子里的尸体堆积成山,地上血水横流,仿佛整座府邸的人都在这里了,此刻的陆府除了雨声便是风声,再无其他。那个鬼魅般的刺客背对着他仰望雨倾如注的天幕,瘦削的背影像一棵孤生的古竹。
  夏侯潋抹了把脸上的血,唤道:“娘,我赢了。”
  明明已经结束了,他心里一点儿高兴的感觉都没有。他不自觉又深吸了一口气,吸了满鼻子的血腥味儿。
  “小潋,你是真正的刺客了。”刺客的声音有些沙哑,“男子汉当自强,娘不能罩你一辈子,你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再去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
  “娘……”
  天空闪过一道长长的闪电,像天幕间撕开一道狰狞的裂缝。世界白了那么一瞬,就在那一瞬间,夏侯潋看到她的背上深了一片,像漆黑的墨迹。
  她穿着黑衣,他辨不分明。是雨,是汗……还是血?
  答案很快得到解答。夏侯潋看到地面上,夏侯霈的脚边,蜿蜒出一道暗红色的血迹,像冰冷的蛇一样爬行,和雨珠汇合,散成红墨。
  夏侯霈颤抖着,如凄风中的枯叶,脊背缓缓低了下去。
  “娘!”


第34章 步青云
  黄昏时分,落日淹没在宫楼尽处,琉璃瓦染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远远看去,像满目的碎金。
  沈玦亲自捧着一碗参汤去往承乾宫。如今承乾宫有了新主,是刚产下二殿下的李贵妃。三年前死在承乾宫的那个妃子已经被人淡忘,宫里头就是这样,人死了就像灯灭了,再泼天的荣宠也烟消云散,死了人的宫院照样住人,仿佛只要有帝宠荣华,鬼魂便不敢来侵扰。
  重重深宫,哪个宫院不曾死过人呢?
  沈玦低着头,踏入门槛,进了圆光罩,李氏坐在宝座上冷眼瞧着他。那是个眉目清淡的女人,长得不算大气,还是才人的时候着一身天青色的马面裙,皇帝见她柔婉温和,一夜临幸,便有了二殿下。纵然曾经温婉和顺,如今满身琳琅宝饰,也堆砌出盛气凌人的模样。
  “皇上呢?”李氏瞧着十指上的丹蔻,冷丝丝地开口。
  “陛下日理万机,夙兴夜寐,不曾得空来瞧娘娘。不过娘娘放心,陛下无一时不惦记这娘娘,这不,刚和前朝的大人们议完事,便催着奴婢送参汤来了。”沈玦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半分不多半分不少,像衣服上的绣饰,梁柱上的雕花,缺之不可,恰到好处,“陛下还嘱咐奴婢,定要看着娘娘喝完才能走。”
  李氏扬了扬手,身边一个宫女走到沈玦跟前,端起参汤递到李氏眼前。
  李氏低着头用勺拨了拨汤面上的油花,道:“参汤倒是日日有,陛下却没有亲自来过哪怕一回!怎么,嫌我生了孩子,胖了,丑了?”撩眼瞥向沈玦,嗓音蓦然一沉,“还是因为你们这起子杀才,净日里领狐媚子到陛下跟前媚主邀宠!?你当本宫不知道么,前几日魏公公进献的扬州瘦马可是风光得很,陛下去豹房都带在身边,美人与猛兽,真是相得益彰!”
  沈玦愈发低眉顺目,“娘娘说笑了,那不过是陛下寻新鲜,一时的小玩意儿罢了,哪能和娘娘比?连个封号也不曾博得的伎子,娘娘何必放在眼里。”
  “本宫不放在眼里,怕是过几日,你们便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李氏气得咬牙切齿,连托盘带汤碗一同扔向沈玦,边上人一声惊呼,沈玦却硬是动也不动。汤碗没扔着沈玦,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破冰似的脆响。可那木质托盘却砸在了沈玦额角,鲜红的血珠沿着乌纱帽的系带淋漓往下滴。
  沈玦毕竟是司礼监秉笔,魏公公跟前的红人,连皇上对他也多有倚仗,前朝后廷,谁不卖他几分薄面?李氏竟敢对他下这么大的脸,边上人都心惊胆战。
  沈玦唇边的笑弧却半分也不减,仿佛这伤不是在他额上似的,只欠了欠身,道:“娘娘言重了,您是主子,我们是奴婢,天底下哪有奴婢不把主子放在眼里的道理?娘娘刚生产完,身子虚弱,没拿稳汤碗,不慎洒了,奴婢这就去膳房再送一碗过来。”
  李氏还欲发作,边上的宫女悄悄扯了把她的袖子,她才想起沈玦是皇上跟前行走的人,现下破了相,皇上铁定会问起,若让皇上以为她骄横跋扈,只怕这生下二殿下博来的恩宠都要断绝了。
  李氏拂了拂袖子,咳了声,道:“那你脸上的伤……”
  “这伤是奴婢不当心摔的,娘娘不必忧心。”
  “嗯,走路看着点儿,”李氏清了清嗓子,仍是不可一世的模样,“本宫是贵妃,又生了二殿下,沈公公,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你若肯效忠于我,日后定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娘娘说笑了,奴婢任职于司礼监,理应为陛下分忧。”沈玦油盐不进,依然是不动如山的模样。
  “哼,不知好歹的东西!”李氏横了沈玦一眼,“下去吧!”
  等沈玦走了,李氏方瘫坐在宝座上,深深呼出了一口气。
  边上的宫女蹙着眉道:“娘娘,您这是做什么?若非沈公公暗中提醒参汤里不干净,您恐怕就要日日缠绵病榻了,哪里还有如今这康健身子?”
  “我这不是做戏吗?谁曾想近几日吃得太好了,力气涨了许多,居然就把他给扔中了。你说这人,也不知道躲躲,这能怪我吗?”李氏绞着手里的帕子,嘟囔道。
  “唉,这可如何是好?魏德那个老贼要杀母夺子,这参汤日日都送,咱们耍性儿摔个三两回,偷偷倒掉三两回,窗台上那株君子兰都被浇死了。”
  自从李氏产子,这参汤就没有断过。李氏一开始还千恩万谢,以为陛下垂怜,自己终于飞上枝头当凤凰了。可慢慢的,李氏便觉得身子惫懒,脑袋发晕,一天到头不是坐着就是躺着,太医来看也瞧不出什么。直到上个月送汤的人换成了沈玦,沈玦临走时落下一张巾帕,上头写着“参汤有毒”,她和贴身宫女才恍然大悟,又惊又怕。
  大殿下跛脚,若有个健康的孩儿出世,年纪再小也是个强劲的竞争对手。魏德和大殿下走得近,又是陛下身边的人,事无巨细都经他的手,要在参汤里动手脚不是难事。
  李氏不是个有野心的人,可运道落在了她头上。陛下统共就两个孩儿,未来的皇上非彼即此,她不争也得争。
  李氏沉吟一阵,站起身,拍桌道:“魏德那老贼定是要看到本宫病得快死了才罢休,那就如他所愿。称病,闭宫门!”
  另一边,沈玦出了承乾宫才掏出绣帕捂住额角,低头一看,护领已经被染红了一片。小太监沈问行候在天街上,见沈玦这模样唬了一大跳,忙问道:“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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