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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主有病-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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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他咬着嘴唇犹豫。
一只鸽子扑腾着飞上来,落在持厌的头顶。持厌把它抓下来,从鸽爪里取出一张字条。
“什么东西?”夏侯潋问。
“住持的信,”持厌说,“他说柳归藏买了北派宗师的性命,问我接不接这笔买卖。”
“什么!”夏侯潋蹭地站起来,“他疯了吗?柳归藏刚杀了我娘,他还要帮他去杀人!?”
持厌呆呆地看着他。
两个人沉默着,空气好像停滞了,风也不动了。夏侯潋突然明白过来,这就是七叶伽蓝啊!只要给钱,什么买卖不能做呢?
柳归藏杀了刺杀他的迦楼罗,只能怪迦楼罗自不量力,没有谁会去指责柳归藏。刺客是黑暗里的飞蛾,前赴后继地扑向幽幽的烛火,命不由己,身不由己。谁会管一只丑陋的飞蛾怎么想?恶贯满盈的刺客葬身狗腹,尸骨无存,柳归藏不会痛,天下人不会痛,伽蓝也不会痛,痛的只有夏侯潋。
从头至尾,只有他。
“你会去吗?”夏侯潋嗓音沙哑地问持厌。
“不去,别人去。”
夏侯潋强忍着翻腾的心火坐下来,天渐渐黑了,他的心仿佛沉进了深渊。
“你刚刚说帮我抓惊刀山庄的人试刀,是真的吗?”
“嗯。”
“那就帮我抓吧。”夏侯潋听见自己缓慢又清晰的声音,“越多越好。”
他们两个偷偷下了山,一路奔向柳州。夏侯潋试着去乱葬岗找夏侯霈的残存的骸骨,什么都没有找到。柳州的义庄把乱葬岗收整得很好,每具无名尸骨都裹在草席里安安静静地躺在土里。没有谁缺胳膊断腿。
连这些不知名姓的亡者都有全尸,曾经叱咤江湖的夏侯霈却尸骨无存。
大约是被挫骨扬灰了吧。夏侯潋麻木地想,柳归藏那个睚眦必报的男人,怎么会留着夏侯霈被狗啃剩的尸骨呢?
他们赁了郊外的一处院落,原来住的是一群人牙子,为了防止小孩儿偷跑特地砌了高墙,每道门都上了三把锁。持厌开始帮夏侯潋抓人,夏侯潋刚开始,持厌只逮了五个门徒回来,关在铁制的笼子里。
“他们的刀术怎么样?”夏侯潋问。
“很弱。”
“那先放三个人出来。”
持厌点头,拉开铁门,拽了三个人出来,一人发一把刀。
门徒们吓得两股打颤,他们记得他们原本好端端地在城里喝茶,持厌鬼魂一般出现在他们身后,打晕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们带到此地。
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一个神色冷峻,眼睛上有一条浅浅的刀疤,为他的面容平添了一分凶戾之气,另一个面无表情,面容淡然无波,垂眸看他们的时候像寺庙里无悲无喜的神佛。
两个疯子,他们一定是想要他们自相残杀!
“迦楼罗……你是迦楼罗……”有个人大睁着眼,颤抖的手指着夏侯潋。
他们两兄弟和夏侯霈长得很像,夏侯潋眼带戾气,与夏侯霈尤其相似。夏侯潋没管那个人,将横波拔出鞘,想让他们站起来和他对打。他已经想好了,通过和他们过招记下戚家刀的刀法,再研究克制戚家刀的招数,这样一来事半功倍。
那人看见横波,惊恐地说道:“迦楼罗的鬼魂回来了!你……你是迦楼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都是庄主指使的!那两个人,他们两个砍了你好几刀,那个脸上有个痣的,还说要是你没被砍掉头就好了,还能让他爽一爽……”
夏侯潋拔刀的动作一顿。
“你胡说什么!”脸上有痣的门徒大声道,“你也砍了她!你还上脚踹了,迦楼罗的腿骨就是你踹断的!还有你!”他指着另一个门徒,“是你献计给庄主,说可以用狼狗引出她的儿子!”
“别说了,我不想死!都是庄主说的,谁砍迦楼罗一刀,谁就得一锭银子!我……我砍了十三刀,可是她是刺客啊,刺客死有余辜不是吗!”
脑子里仿佛有一根弦崩断了,夏侯潋的心狠狠地抽痛。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既然早已经满手血腥,何妨再多一笔!?
更何况这些人,通通都该死。
夏侯潋抬起眼,眸中有阴阴的狠意。
“站起来,和老子打!”
“你……你不是要我们自相残杀?”脸上有痣的门徒愣愣地问。
“自相残杀?”夏侯潋漠然地笑,“那样太便宜你们了。起来,和我打!”
“你想要我们仨打你一个?”三个人六目相对,大笑起来,“自不量力的兔崽子,兄弟们,把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宰了!我们可以杀你一次,也可以杀你第二次!”
三人一齐奔过来,夏侯潋舔舔牙齿,握紧横波。
空气忽然变得粘稠,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慢。他听见刀刃出鞘的铮然之声,听见衣带当风的声音,听见皂靴的厚底踏击地面。最左边的跑得最快,锋利的刀刃已经可以触及他的发丝,最右边的最慢,那个人在等待,等夏侯潋被夹击之时送出致命的一刀。
顷刻之间,夏侯潋下了决断。横波避过迎面而来的利刃,提撩而上,在来者的面门划出一道细如丝线,深可入骨的血痕。
伽蓝刀·燕斜。
然后迅速向右,刀势在瞬息之间变换方向由上向下,划出一道圆月般的弧线,狠狠砍在第二人的肩头。臂膀被斩断,鲜血喷涌而出,夏侯潋穿过血泉,踏前一步,横波的刀尖走过曲折的路线,刺入第三人的腹部,夏侯潋拧转刀身,横波在他腹里搅动,血水沿着血槽流出,那人死死抓着横波,跪倒在地。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的手握着横波像两块被焊在一起的铁,血肉分离、骨骼破碎的声音让他体内热血沸腾。夏侯潋看着脚下扩大的血圈,忽然回过神来,怔怔地回首环顾。
三人伏地而亡,铁笼里剩下的两人恐惧地看着夏侯潋,像看到一个嗜血的怪物。
持厌再次拉开门,从血泊中捡起刀,丢给他们。
“继续。”
有一人持刀大喝着向前,夏侯潋来不及思考,迅速出刀,鲜血喷溅在他脸上,他下意识地闭上眼。
最后一人哭泣着跪下,求夏侯潋饶他一命。
“我是新来的,我上个月才入门,冬天不好过,家里没粮食了,爹娘不得已,把我送进惊刀山庄。大家都知道,惊刀山庄练刀很苦的,我爹娘没办法才把我送进去!什么迦楼罗,我都不知道!求求你,放了我吧!”
夏侯潋的刀停住了,然而,就在那一刹那,一道极亮的光划过夏侯潋的眼睛。刺客的直觉告诉他,那是刀刃的反光。果然,一柄柳叶般的短刃从那人的袖中滑至掌心,直直地朝夏侯潋的心脏刺过来。
夏侯潋瞳孔紧缩。
右手被谁握住,横波打落短刃,砍断那人的咽喉,像折断一根脆弱的柳枝,头颅滚落地面,带出泼墨般的血迹。
夏侯潋扭头,看见持厌站在他的身侧,右手握着他的右手。
“不要停,小潋。当你停下的时候,恶鬼会从地底下爬上来抓住你的脚踝。”持厌垂眸看着那人,漠然的眼神像神座高台上的森森石像,“所以,不要停。”
第42章 照夜凉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青花瓷碗碎了一地,苍蝇咿咿呀呀地飞来飞去,沈问行强撑了好一会儿,终是没忍住,跑到天井底下哇哇地吐。曲尺柜台边上放了盆杜鹃花,红艳艳的,开得像火,土也是红的,是老掌柜被砍倒的时候血溅上去的。
死者一共有七个。刺客真正想杀的人是王太监,死在了大堂正中央,眼睛瞪着屋顶的梁柱,看得出还没来得及跑就被一刀割喉了。桌子底下倒了俩人,是王太监的长随,一左一右,大眼瞪小眼乌眼鸡似的互相瞧着。刺客用的是伽蓝双手刀,同时割喉。剩下三个人是伙计,前仆后继死在了门槛边上,全部是后心被砍,那要命的一刀极其凌厉,几乎把他们砍成两半。刺客应当是怕他们去报官,顺手把他们都结果了。
司徒谨眉头深锁,一边翻看着尸体一边道:“这个刺客手段极其狠辣,全部一刀致命,毫不拖泥带水。底下人查到王公公上个月寻衅捉了好几个江湖人,牢里打死了几个,只怕是江湖人寻仇,凑份子买了伽蓝刺客来报复。”
沈问行把肚子里的酸水都吐光了才回来,接嘴道:“也是活该。这王太监前年从亲戚那过继了一个儿子,顶不省心,是出了名的勾栏瓦舍小霸王,秦淮河上的粉头能叠成十八罗汉,欠了一屁股债。王太监十数年的家底儿都被掏空了,没法子,才打上了这帮江湖人的主意。没想到倒把命送了,真是不值当。”
沈玦瞥了他一眼,看见沈问行膝遥系奈菩逭醋判刮铮悠啬蒙茸友谧”亲樱溃骸氨叨ィ胛以兜恪!�
沈问行知道自家督主喜洁,看不得脏东西,知趣地往边上挪了挪。
厨房那边传来一阵高声叱骂,又有一阵碗碟打碎,冰裂似的脆响。沈玦打眼望过去,几个番子拉扯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走过来,推到沈玦跟前。
“督主,发现一个活口。”
那男人看着有些疯魔,嘴角流涎,不停念着“鬼来了!鬼来了!”,睁眼一看,正瞧见沈玦身上张牙舞爪的行蟒,登时发了疯,双脚乱蹬着朝后面爬,抱着一根柱子喊道:“别杀我!别杀我!”
“他躲在厨房的房梁上,刺客行刺时是在夜晚,梁上昏暗,才躲过一劫。”有番子道,“可惜疯了。”
沈玦使了个眼色,立马有个番子上去,掏出一个雕花玛瑙鼻烟壶往男子鼻沿凑了凑,那是罗刹鬼传进来的玩意儿,可以醒神。果然,男人闻了,神智清明了几分,呆愣愣地看着沈玦。
“咱家问你,你都看到了什么?”沈玦问道。
男人还是呆呆的。
沈问行抽了他一巴掌,“督主问你话呢,你都瞧见什么了?那个刺客的模样,可瞧见了?”
男人被抽的脸一侧,正朝向院中间的天井,江南的小院,不顶大,正中间宝蓝瓷盆盛了株晚香玉,素白的花瓣儿上溅了几滴血点子,看着有几分妖异。男人见了那晚香玉,打了个激灵,结结巴巴道:“他就是从那儿来的……从那儿……”
“哪儿?哪儿?”沈问行顺着男人的眼神望过去。
男人颤巍巍地爬起来,忽然抽出一个番子腰间的雁翎刀,众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拔刀出鞘,将男人团团围住。
“他站在那里,像这样,你们看,就像这样!”男人从地上拣了一根木棍,微微躬身站着,两手交叉,划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忽然抬起脸,乱发下显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七叶伽蓝无名鬼,送王公公往生极乐。”
那一刻,沈玦好像看见那个刺客踏着满地银霜一般的月光,双手握着粼粼流光的长刀,朝他缓缓走来。
静谧无声中,他开口了,嗓音和那个疯魔的男人重合,低沉又沙哑。
“你可看清了他用的刀?”沈玦摆了摆手,示意番子不必紧张。
“看清了……看得清清楚楚。横波,是横波!”男人松了手,刀和棍劈里啪啦地掉在地上,他自己也跪倒了,“鬼啊,他是一个鬼!”
沈玦波澜不惊的脸终于有了裂痕,琵琶袖底下,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拳头缓缓地握紧。
他似乎看见月光底下,刺客的面孔渐渐明晰,那是夏侯潋二十一岁,褪去幼稚和青涩的成熟模样,却露出了他所陌生的,危险又狰狞的笑容。
七年,他们已经分别七年。
沈玦拧起眉,沉默了一阵,终是没言声。
“横波?”沈问行大惊小怪,“横波不是迦楼罗的东西吗,怎么被这个什么劳什子无名鬼拣了去?”
“东厂可有无名鬼的卷宗?”沈玦问司徒谨。
司徒谨答道:“有。近几年声名鹊起的刺客里,这个人的卷宗是最厚的。头里苏州那个断头的高大户也是他杀的。这个人凶狠毒辣,比起迦楼罗有过之而无不及,似乎还会易容术,锦衣卫那边调查了许久,但至今还没有头绪。”
“等回京调出来,我要看。”沈玦吩咐了声,踅身下了台阶,司徒谨并沈问行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跟在他身后。东厂的大拿,自然是排山倒海般的阵仗,客栈外边儿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沈玦眼皮都没眨一下,踩着沈问行的肩膀上了马车,还没有坐稳,门帘缝儿里递进来一封书信和一根金丝络子。
番子在外边儿道:“贵妃娘娘递出了话儿,劳督主拨个空当瞧一瞧。那络子是娘娘身边儿的朱夏打的,说是上回督主来请安,她看见督主的扇子上没挂上络子,想是底下人不用心,便自己打了根,望督主不嫌弃。”
沈玦嗤了一声,将络子扔出了窗扇,络子轻飘飘的,阳光底下,像折了翅膀的蝴蝶,正落在车轮旁边,马车开动,车轮压在那络子上,印出深深的车辙印。
换了身轻便衣衫,沈玦折道去了秦淮河,乘着小艇上了楼舫。
黄昏时分,红霞映在水里,波光明灭间,像剪子裁破的丝绸,又像女人脸颊上的残脂。夜幕还没有抖落下来,姑娘们已经出来了,在船舷上挥着彩袖,甜而媚的香气幽幽地散开来,被江波掬捧着,在波心荡漾。有姑娘抱着胡琴唱吴歌小调,温软的声儿曲折的调儿,听了让人醉悠悠,找不着北似的。
秦淮河边上,千门万户朝水开,有的河房凿了台阶直通水里,媳妇子们蹲在台阶上洗衣衫,衣衫上都似披满了红霞。货郎撑着小船来往,像一片随水漂流的小叶子,载着满船的什物,间歇吆喝几声,随着河水传出去很远很远。
算起来,这是沈玦第一回 来秦淮河。还在读书的时候,戴圣言带他来过夫子庙,在追月楼上讲《诗》,追月楼楼高,极目远眺的时候可以看见潺潺河水。河上是烟花盛地,戴圣言向来不让他靠近。他还记得追月楼的蟹黄包,咬一口满嘴的汁,露出黄灿灿的馅料。
“真是块宝地,比咱们京里头的八大胡同不知风雅多少倍。听说这儿的娼妓大多是扬州瘦马出身,总角年纪就开始学吹拉弹唱,诗词歌赋,个个儿都会作诗填词儿呢,比起状元爷也不遑多让。”沈问行笑道,扭头看没什么表情的司徒谨,“司徒大人一路护卫辛苦,要不今晚就在这儿歇上一夜,不尝尝鲜岂不白来?”
司徒谨垂眸看了他一眼,移开目光仍旧看着滟滟江波,没理他。
王八头儿见了沈玦,眉眼弯弯地凑上来,递上来一本金漆滚边的折子,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曲目,“公子爷,爱听什么曲儿?我们的姑娘都会唱,您就是要听十八摸也使得。”
沈玦没理他,沈问行接过折子,却并不看,只道:“咱们是北边来的,爷们口味刁,只听昆曲,不知可有会唱曲的姑娘?”
王八头儿堆起笑,正要回答,忽然反应过来这说话七拐八绕的声口,像宫里出来的似的。觑起眼来打量了一番,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弯下腰,“几位爷,请跟小的来。”
夜色暗了,两岸的河房都挂起了灯,灯火连成煌煌的一串,像给秦淮河上了两道金灿灿的滚边。仆役撑着竹挑子在楼舫屋檐上挂上红纱灯,影影绰绰的红,男男女女在灯影底下互相喂酒,酒香混着又滑又甜的笑,像一个不真切的梦。
王八头儿把他们引进了二楼靠水的包厢,也不拿巾栉收拾一番,独个儿去了。这包厢在楼舫的最前边,三面都是窗户,隔窗可以瞧见映着满天星河的河水,中间摆了一套黄梨木的桌椅,靠墙放几个金漆螺钿的方凳,是给唱曲儿的倌人坐的。墙上还颇为雅致的挂了一副赝品画。沈问行自己掏出帕子掸好桌椅,沈玦方落了座。
稍稍坐定,沈玦冲沈问行点了点头。沈问行走到墙边,取下那副画,墙上露出一个手掌宽的小方格,他拉开方格,隔壁包厢的一星灯火漏出来。沈问行叩了叩墙,是极有节奏的三下一顿再一下。对面回了连续的四下叩墙,沈问行朝沈玦点点头,退立一侧。
“小人高年见过督主。”墙那头,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传来,“小人已取得伽蓝信任,接管了夫子庙的暗窟。”
沈玦抿了口茶,道:“很好。不枉咱家费尽心思栽培你,只要你好好替咱家做事,你的妻儿老母自然不会受亏待。”
“谢督主!”高年在地上磕了两下头,才又起来,“不知今日督主召小人前来有何问话?”
沈玦摩挲着手里玉白的瓷杯,问道:“对无名鬼此人,你知道多少?”
高年沉吟了一阵,道:“小人入伽蓝刚满一年,伽蓝有规条,诸事莫问,杀人无禁,暗桩平日里都守口如瓶,偶尔才吐露一二。小人只能听见一些风言风语,只怕当不得真。”
“说来听听。”
“此人真名唤作夏侯潋,是前任迦楼罗夏侯霈之子。近几年才声名鹊起,算得上后起之秀,但在伽蓝里名声不大好。他跟他母亲一样,从来不和我们暗桩接触,自个儿单干,小人听别人说,他自己挖了好几处暗窟。”
“哦?他的暗窟在哪你可知道?”
“不知道。”高年道,“他的暗窟所在只有唐十七和书情知道。”
“那是何人?”
“督主久居京城,又在深宫,没听过坊间的传闻。现在秦楼楚馆,茶坊酒肆都流行一句诗——‘惊鸿照影一箭来,春城飞笛百鬼哭。烟水横波愁不渡,忘川冤魂满江渎。’,说的就是他们三人的兵器。照影是唐十七的弩机,唐十七是唐门子弟,三年前出外游历被柳归藏抓到,
夏侯潋将他救了,他从那以后就跟着夏侯潋做事了。两年前夏侯潋扮成唐十七的模样潜入唐门,烧了唐门的经籍楼,又用机关翼逃脱,现在他们俩都上了唐门追杀令。”
“此事卑职曾经禀过督主,”司徒谨道,“卑职曾派人前往唐门查问,唐堡主说无名鬼偷学了唐门七十二路机关术,盗得机关飞天翼,自一线天逃脱。无名鬼逃跑那日,预先在一线天两崖逼仄处布下天罗地网,后面乘机关翼追击的唐门弟子都困在了网上,眼睁睁地看着无名鬼飞下嘉陵江,乘船逃跑。”
“后来他又潜入各大门派盗取百家刀法,现在连远在天山的七星连环刀都惨遭毒手。”高年道。
他是为了报仇。偷学机关术是因为刀术不济,难以胜过柳归藏。修习百家刀法是为了找出克制戚家刀的绝招。沈玦点着膝头,膝盖上的织金绣线粗糙地刮着手,钝钝的疼。
“第二把武器又是什么?”沈玦问道。
“笛中刀一枝春,是书情的兵器。他是个初出茅庐的青瓜蛋子,据说是夏侯潋的师弟。近一年的人命买卖都是夏侯潋领着书情做的。传闻那个孩子胆小懦弱,不是个当刺客的料子。至于这第三把,自然就是横波了。”
“夏侯潋也不是当刺客的料子,可他还是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刺客。”沈玦冷冷道,“让你留意伽蓝山寺的所在,可有眉目?”
高年叹道:“小人有负督主重托,至今日依然没有线索。伽蓝规条森严,触犯规条者将不再供给七月半,大家都谨守本分,不敢越雷池一步。只不过,督主可知伽蓝地下城?”
沈玦抬起头,“地下城?”
“地下城并非一座城池,而是相对于明面儿上的城池而言。有白就有黑,有光明就有黑暗。朝廷有驿站,伽蓝有行驿,坊市有茶馆,伽蓝亦然,甚至伎馆、票号、酒肆,无所不有。强盗、小偷、逃犯、娼妓、刺客,皆可在这些地方落脚、打尖、吃饭、喝酒。普通百姓能干的事,他们都能干。”
“黑暗里的王朝。”司徒谨低声道。
沈玦冷笑,“这么说来,伽蓝住持便是黑暗里的君王么?”
“不全是。”高年道,“地下城并不由伽蓝经营,伽蓝只在每个驻点派驻一人,负责接待过往的刺客。地下城是黑道共有,强盗为小偷提供吃食,妓女为刺客暖床。见不得光的人,都活在那里。”
“咱们行走在太阳底下,原以为这起子腌臜东西只能在阴沟里打转,没想到犄角旮瘩缝儿里也能建个象模像样的城池出来。”沈问行咂舌。
沈玦眯眼:“你说谁是腌臜东西?”
沈问行瞧见沈玦脸色不大好,也不知自己触犯到沈玦哪块逆鳞,连忙跪下掌嘴,“儿子多话,该打!该打!”
月亮升起来了,白阴阴的,像鸟儿滚白的胸脯,蜷在人家屋檐顶上。有小小的艇子拍浆悠悠泊过来,上边儿坐着个弹琵琶的清倌儿,亮着嗓子唱吴地婉转的调儿。画舫和小艇并排驶过层层叠叠的杨枝绿影,泊进三连串的高大涵洞,那歌喉伴着潺潺的河水荡漾,又甜又醉,像掺了蜜的酒。
沈玦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目光所见皆是歌舞升平,可这良辰美景的阴影里,大歧的背面,却藏了一座巨大的城池。夏侯潋就行走在那里,在黑夜里现身街头,追魂索命。
“高年,你做得很好。你的妻儿老母都会得到应有的照料,你的儿子现在已经进学了,试贴诗写的不错。问行,拿给他看看。”
沈问行应了声喏,从怀里掏出一沓后后的宣纸,从那小方格里递给高年。
高年一边看一边抹泪,道:“幸好这娃儿有出息,不像他爹,没本事。督主,多谢您的栽培,有您照应,小的放心。”
沈玦刚想点头,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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