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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主有病-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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狻I颢i一动不动,手里的茶已经冷了,雨依然下得很大,墙角圆嘟嘟的绣球花都被打得七零八落。
钱正德大吼:“放箭!”
箭应声而出,数十支弩箭划破阴森的暗夜,扎进重重雨幕。沈玦长而弯的睫毛颤了颤,视野里,那个肥硕的太监重重地跪在地上,然后脸朝下倒地,露出背后密密麻麻的漆黑短箭。他几乎被扎成了一个刺猬,眼睛不可置信地圆睁着,鲜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和雨水混在一起,浸过冷绿的青苔,流进墙边的暗沟。
沈玦放下瓷杯,打开油纸伞,踏着钱正德的鲜血经过那张肥白的脸颊,步出门外。番子们立在雨中,雨水淋漓落满黑弩,蓑衣底下,黑色曳撒上的麒麟纹绣张牙舞爪,怒目而视。司徒谨将蓑衣披在沈玦肩上,沈玦拉住马缰,朝番子们颔首。
“多谢诸位兄弟。”
“督主言重!三年前,若非督主清查锦衣冤狱,小人早已命丧诏狱!”有番子大喊。
“督主唯才是举,若不是督主,小人今日还是个籍籍无名的校尉!”
“魏德任人唯亲,没有督主,我们根本出不了头!”
众番子齐刷刷地跪在地上,道:“我等愿为督主鞍马,誓死效忠!”
“若无诸位弟兄,亦无我沈玦!”沈玦翻身上马,望着皇宫的方向,“待我重归京城之日,便是魏德殒命之时!”
凄凄风雨中,缇骑们犹如一道汹涌的暗潮,奔入重重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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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灰蒙蒙地蓝,东方泛一点鱼肚白。胭脂胡同里一片寂静,远不似夜里莺千燕万、华灯满巷。云仙楼柴房,夏侯潋从干草铺成的床上爬起来,眯瞪着眼走出去,在水井边打水刷牙漱口洗脸,收拾停当,穿过角门,去厨房烧水。路上碰见其他小厮,互相点头就算打过了招呼。他把水桶一桶一桶地拎到后院西厢房,摆在门口。厢房门口挂了一个木牌,上面墨笔淋漓书了三个大字——“温柔乡”,里头静悄悄的没声儿,想是还在睡觉。
夏侯潋把水提进耳房,倒进枣木浴桶。四下乱七八糟,地上有一只凤仙花绣鞋,香几底下还有一件银红衫子,窝窝皱皱,像一团抹布。脸盆翻倒在地,瓷方樽也倒了,里头的水流干了,晚香玉被踩了一脚,花瓣儿凄凄惨惨地碎在地上。看得出这儿昨晚经过了一番“大战”。
夏侯潋假装没看见,把水都倒上了,再撒上厚厚的玫瑰花瓣,一定要完全盖住水面才行。
这是云仙楼头牌阿雏的规矩,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洗一次花瓣澡。夏侯潋四个月前到的云仙楼,足足给阿雏拎了四个月的洗澡水。他把空木桶在门口摆好,去厨房拿了一个烧饼、五个白面馒头和一壶水,坐在游廊上慢慢吃起来。他活儿不多,不用着急。
昨晚下了大雨,地上还很湿,砖头缝里都是水。地坛里头的花啊草的焉了吧唧的,阿雏最心爱的两盆君子兰已经死了,白嫩嫩的花瓣零落一地。他昨晚忘记把花收进屋子,一会儿阿雏见了又得闹了。隔壁院子闹哄哄地吵起来,那是个相公堂子,里头住的都是男伎,有个相公脾气不大好,时常有小厮被他打个半死,跑来跟夏侯潋诉苦。
时间过得飞快,他离开伽蓝已有三年光景。那天在伽蓝,他以为他会失血过多而死,但他好端端地醒来了;,他闷着头想了半天,最终去了栖霞山找秋山。秋山是栖霞寺的住持,他让夏侯潋在寺里当带发修行僧,帮他削骨剔肉,改头换面。他裹着满头绷带在寺里面扫了五个月的地,每回寺里的香客见了他,都会带着怜悯的表情给他点银子,他们大概以为夏侯潋毁容了。
拆绷带的那一天,他在黄铜镜里看见他的新脸,平平凡凡,普普通通,扔人堆里就找不见。但还挺耐看,眼睛和鼻子都没有动刀,照旧是深邃的眼,高挺的鼻梁,他很满意。不过眼睛上方那道疤是没法除了,他用脂粉盖了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仇家都认不出他,东厂的番子从他边上过,头都没有转一下。他去金陵帮持厌清了账,然后四处游山玩水,持厌说的枫桥驿铃,寒山晚钟,吴江小唱,他统统走了一遍、听了一遍。沧浪亭边,他焚了持厌的遗书,将飞灰撒入淙淙流水。从此山川百景,天地万象,持厌都不会错过。
七月半那天,他在栖霞寺后为自己挖了个坟,用身上最后一点银子买了一副薄棺。他躺进棺材,自己合上棺材盖,安安静静地等死。棺材里很黑,他一开始胡思乱想,后来爬出来上了几次茅房,有一次吓到了一个打后山过去的樵夫,他连声道歉,又躺回去,迷迷糊糊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他没死。他踩着遍地火红的枫叶,回了栖霞寺。
秋山坐在廊下喝茶,见到他迷茫不知所措的模样,道:“天不亡你,好生活下去吧。”
“可我是个罪人。”
“一念惺悟,一念为善,一阐提尚可渡永劫而成佛,况乎汝哉?”
夏侯潋拜别了秋山,开始四处漂泊。他居无定所,走到哪里算哪里。但麻烦的是,他没有户籍也没有户帖,是一个流民。官府抓流民抓得很严,一旦被抓到,要么登上弃民簿,关进大牢,要么遣送边关去戍边。他躲躲藏藏,还得想法子做工赚银子养活自己,着实辛苦得很。
到台州的时候,碰上倭寇围城,军营招募兵马,不问籍贯。他实在穷困,应召入伍,在营里待了一个秋天。然而在一次巷战中,一个倭寇打飞了横波,将那倭寇宰了之后,却怎么也找不到横波了。后来在拍卖集市上瞧见,他没有钱赎回横波,眼睁睁地看着东厂的人把横波带走了。
他只好进了京。在东厂眼皮子底下,生活尤其不易。京里查流民查得十分严格,每过几天各处破庙、土地祠、义庄这些流民常抱团的地方就要被清查一次。东厂戒备森严,铁桶似的,根本无从入手。去年十二月,他在京郊的林子里冻得瑟瑟发抖,肚子又空空如也。他没死在仇家手里,没死在伽蓝的杀场上,却要饿死冻死在京郊树林,等到了阴间,他恐怕会被他娘笑死。
赶巧阿雏去尼姑庵上香回来,把他捡回了胭脂胡同。阿雏跟老鸨说他是来投奔她的表弟,将他留在了云仙楼。他有了落脚的地方,总算解决了吃穿住宿的问题。阿雏是个美丽的女人,远山眉,雾蒙蒙的眼睛,乜斜着眼睛看人的时候,有种妖精一样勾魂的美。不过她下巴瘦削了些,嘴唇生的薄,让她显得有些凶。可有些男人就喜欢这样看起来凶巴巴的女人,看她婉转承欢的时候,有征服的快感。
阿雏是云仙楼的花魁,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老鸨都哄着她。男人想要和她睡觉,一晚上非得要二三十两纹银。有时候阿雏脾气上来,还不肯接客,窝在屋里头,任鸨儿敲门敲得震天响。但阿雏就是阿雏,冠绝京华的京城名妓,北班里头只有她能和南班的瘦马叫板。鸨儿还是得哄着她,赶着夏侯潋去帮她排队买糕点铺子里的一口酥,褚楼的油焖大猪蹄。
那些恩客都不知道,他们眼里妖精似的阿雏,喜欢一边徒手抓着油焖大猪蹄乱啃,一边和夏侯潋喝酒,高兴的时候疯疯癫癫,有时候又突然低沉下来,抚着镜子问夏侯潋她是不是老了。
像阿雏这样的疯女人,夏侯潋是一辈子也捉摸不明白。譬如说刚才的问题,夏侯潋说她没老她又不信,说她老了她又生气。夏侯潋只好假装没听见,自个儿喝酒。在云仙楼待的日子很惬意,除了帮阿雏买猪蹄,夏侯潋不大出门。
可他还是得想法子找回横波。他猜横波在沈玦那,沈玦是东厂督主,东厂得了他的东西,势必得交给沈玦。
他有时候在街面上,能远远看见沈玦的马车辚辚驶过。缀流苏的车围子,镂花的车辕,四匹青骢大马拉车,后面跟着两队东厂番子,真是山海般的阵仗。在褚楼等猪蹄的时候,也碰到过沈玦两回。每次他都要和边上的人齐齐跪在地上等沈玦经过,织锦的曳撒裙裾在他眼前划过,金线的光泽绚烂又华丽。沈玦走过了,他头抵着地上,偷偷侧过脸,望着沈玦孤寒的背影,一步步远去、模糊、消失不见。
他知道他和沈玦已经是不同世界的两个陌生人了,他是混迹在勾栏瓦舍里的小厮,卑微如尘土,而沈玦是堂堂东厂提督,太监里的大拿,炙手可热。十年前的回忆泛着黯淡的黄,与沈玦在谢府、在皇宫的事情仿佛是上辈子的经历,那些久远的记忆经过回魂转世重回夏侯潋的脑海,让他心中浮起无法言明的滋味。
从前脾气暴躁的谢家少爷不复存在,如今坐在雕花四架马车里的是高深莫测的东厂督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东厂番子四处追捕伽蓝刺客,落入东厂的刺客无一生还。夏侯潋的通缉令挂在榜首,大街小巷满城皆是,数年来旧的烂了贴新的,年年如此。他和沈玦之间隔着天堑深渊,无法靠近。
没有渠道,弄不到沈玦宅院的地图,偷偷潜进去两次,都迷了路,灰溜溜地出来。横波的事一直延宕着,他实在没有办法。
吃完大饼和馒头,他拍了拍手,把君子兰的花瓣捡起来,埋进泥里。阿雏忽然从屋子里冲出来,衣衫还乱着,大片白嫩的乳房露在外头。
夏侯潋:“……”
“夏侯!”阿雏见了他,像见了救星,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我……我、我杀人了!”
夏侯潋有些不可置信,“你能杀人?”
阿雏有些尴尬,结结巴巴地道:“在床上死得嘛……”
这意思是精尽人亡了。
夏侯潋:“……”
阿雏把夏侯潋拉进屋,贼头贼脑地望了一下,确定院子里没别人,方关上门,道:“谁知道这个银样镴枪头这么不中用!我不过让他泄了两回,昨晚上还好好的,今早我见他挺着不动弹,还笑他虚。结果掀开被子一看,差点没把我吓死!”
夏侯潋拉开床帘,里头露出一张灰败的脸,口眼半开,流着黑血。夏侯潋认得他,东厂的小番子,叫燕小北的。原本是个穷光蛋,不知从哪发了一笔,在老鸨那把银票往桌子上一拍,包了阿雏一夜。
“他是东厂的干事,死在我床上,这可怎么办!东厂那地界,竖着进去横着出来,我这样一个弱女子,怎么抵得住牢里的大刑?”阿雏绞着帕子,急得跺脚。
“你确实抵不住。”夏侯潋点头同意。
“要不我逃?我有点积蓄,吃饭总不成问题。夏侯,你帮帮忙,带我出城!”
夏侯潋摇头说不行,“东厂耳目遍及天下,驿店、客栈、车马,哪里没有东厂的人?除非你一气儿走出大岐,要不然别想安生过日子。”
“那怎么办?”阿雏呐呐道。
夏侯潋想了一会儿,阿雏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不能不救。叹了口气,道:“脂粉借我。”
夏侯潋还想说什么,外头窗子下面一个小丫头细声细气道:“阿雏姐姐,朱干事来找燕干事了,在前院等着,请您把燕干事叫起来。”
阿雏猛地站起来。
夏侯潋用口型对她说:“答应她。”
“哦,就来!”阿雏隔着窗子喊道。
小丫头踢踢踏踏地跑了,阿雏绞着手,道:“是朱顺子!燕小北的哥们儿,这可怎么办?”
“你先出去拖着,这儿交给我。”
阿雏点点头,深呼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衫和头发,仰着头走出去。
朱顺子是个尖嘴猴腮的男人,颧骨很高,脸上没什么肉,长了一副鸡贼样。东厂番子,说到底就是穿着曳撒的地痞流氓,成日好事不干,在京城里头钻来钻去,打探别人的阴私。他们是云仙楼的常客,阿雏熟得很。平日里好得跟神仙眷侣似的,今天看了他就心烦。阿雏坐在圈椅里等着,朱顺子在那来来回回踱步,晃得她眼晕。
心里正火急火燎,垂花门走出一个男人,高挑身材,瘦削脸颊,嘴边有淡淡的青胡茬,这不是燕小北是谁?阿雏目瞪口呆,几乎以为燕小北诈尸了。
“哎哟老燕,你可醒了!”朱顺子揽住他,冲阿雏招招手,“雏姑娘,我们先走了!”
“慢走!慢走!”阿雏僵笑。
易容化妆是夏侯潋的拿手活儿,得了秋师父真传的。夏侯潋神态自若,看了眼阿雏,跟着朱顺子出了门。
“老燕,公公又给咱差事了!”朱顺子看起来很激动,“你看,我就知道咱们能得公公青眼!不仅让咱们去刺杀沈玦那个忘恩负义的王八羔子,这次又派咱俩去嘉定!”
刺杀沈玦!夏侯潋心里一跳,蓦地抬起眼来。
朱顺子感叹道:“沈玦那厮,没想到也会武!我以为他那娘娘腔弱不禁风的样儿连刀都提不起来呢!幸亏咱们命大,见势不好就溜了,要不然可得折在那。好在魏公公体恤,不仅没有追责,还给咱们赏金,这回又派这等重要的差事给咱们!俗话说得好,士为知己者死,就冲魏公公的赏识,咱们也该誓死效忠!”
夏侯潋“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旁敲侧击:“沈玦现在怎么了,魏公公可还要派人再去杀他?”
“不必了!陛下降旨,让他去南京守陵,这下可没戏唱了。守陵太监,一辈子也就那么回事儿,翻不起浪咯!”
总比没命强。沈玦没事儿,夏侯潋松了口气。
他觉得心里不是滋味,那小子卧薪尝胆,苦心经营那么久,结果却落得这步田地。沈玦不像他,他焉了吧唧,泥巴里滚习惯了。那么骄傲一人儿,好不容易爬上云端,又栽了下来,不知道会怎么样。
唉,真是苍天弄人。
也罢,南京也不错,毕竟是沈玦的家乡。喝喝茶,溜溜猫,逗逗鸟,一辈子打发过去,就算完了。
夏侯潋冲朱顺子抬抬下巴,问道:“你来找我干嘛?”
“哎,怎么说沈玦去了!”朱顺子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神神秘秘地说,“咱们这回可算苦尽甘来了。万岁眼看着就要蹬腿了,还迟迟不召藩王进京,恐怕是有意把皇位传给二殿下。魏公公派咱们去嘉定,悄没声儿地把福王殿下接回京。这可是从龙之功,待殿下登基,咱们就是一等功臣!”
第56章 锦衣缇骑
夏侯潋套了半天,朱顺子把话儿一箩筐全倒了出来。
朱顺子是个乡下土财主的小少爷,来京本是为了科考,考了四五年硬是金榜上最后一名的后脑勺都没有望着。闲着没事,去听了几耳朵茶馆里说书的瞎侃,说什么一旦进入东厂,两年就能成为有人打卤簿吆喝开道的大老爷。他一咬牙一狠心,递了名簿,当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阉狗。事实证明,他被骗了,干了一年半,升迁的影子都没有见着,还在小干事的位子上蹉跎着,只比地痞流氓好那么一点儿。
为了出人头地,他花了一大笔钱搭了一条线直通魏德跟前,凭着小时候偷苞米捉泥鳅的小聪明放在魏德面前现眼。正好燕小北也在边上,燕小北是东厂卯字颗下的干事,家里开生药铺。朱顺子隶属丑字颗,两人打过照面,没怎么说过话,只听说燕小北刀法很了得,每回在衙门里的校场比试总能得一片好彩。
两个人跪在衙门里求魏德给一份差事,魏德眼皮子一撩,用茶杯盖拂了拂茶沫子,道:“成,沈玦可认得?去,把他的人头给咱家送来。”
沈玦的脑袋没拿回来,自己的脑袋倒差点没保住。想到那天刺杀,朱顺子到现在还是心有余悸。朱顺子不断强调沈玦的刀法是如何的变幻莫测,他自己就不必说了,可连燕小北在沈玦手下都没有走过五招。两个人屁滚尿流赶着跑了,幸好沈玦家仆散尽,独身一人,没有追出来。
沈玦是个刀术天才,夏侯潋从小就知道的。他没再说话,两个人在云仙楼分了手。
朱顺子回家收拾包袱,夏侯潋乘机帮阿雏把燕小北的尸体处理了,然后到城门赶上朱顺子,沿官道向嘉定快马疾行。清晨启程,一路经过了三个驿站,换了三匹马,到了星夜,正好到了十里村驿店。
毕竟只是个郊外的村驿,不大,一间正厅,一间后厅,左右五间廊房,后面盖了十间马房。放眼黑漆漆的夜幕,唯这一处红漆大门前吊两盏红灯笼,幽幽地发着光。再往前走十几丈才能看见别的人家。进到厅里,几张油腻腻的乌漆桌子,上边儿放一盏小油灯,有不知名的小虫子没头没脑地撞进去,烧成灰。这驿站除了他俩好像没别的官员下榻,他们吃饱了饭,各自回屋睡了。骑了一天马,实在太累,朱顺子早就撑不住了。
夏侯潋却睡不着,他点着灯,把魏德托他们交给福王的信翻来翻去。为了保密信封没有署名,用蜡密封,里边儿估计只有一张纸,放在手里轻飘飘的。
他觉得这事儿不大对头。
福王是大殿下,据说是个跛脚的胖子,老早封了王,一直延挨着不肯就藩,实在拖不下去了,满朝文武都骂他,才拜别老皇帝老皇后,去了封地。还有个二殿下,才十岁,还在皇宫里光着脚丫子爬上爬下。老皇帝即将翘辫子,魏德要投机,迎福王回京,不大可能派他们俩一脚就能踩死的小蚂蚁去接应,怎么也得是个有品级的官儿吧。
夏侯潋在灯下想了想,决定明儿就脱身逃走,去南京找沈玦。
外面起了大风,把窗子吹开了,驿店地势高,山坡上的林子被吹得潮浪翻涌,满山叶子掀腾翻覆,啪啦作响。鸡蛋黄的月亮被乌云掩住了一半脸,又过了会儿,整张脸都没了。夏侯潋把额角抵在窗棂上,看黑沉沉的夜。他和沈玦这么多年没见了,以往的交情早已淡了。原本铁得能穿一条裤子,现在成了仇人。夏侯潋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到了金陵,要怎么见沈玦。
算了,想再多也没用。
夏侯潋上床睡觉。迷糊间,楼底下一片喧闹,外边儿楼梯被踩的吱呀作响,间或男人的呼喝声,环甲相击的声音。
脚步声停在门口,门被大力踹开,凌空响起啪的一声,一道鞭子携着劲风甩过来。夏侯潋吓了一大跳,从床上爬起来,但仍然躲闪不及,背上被鞭尾扫到,火辣辣的疼。夏侯潋从床上栽下来,就地一滚,鞭子长了眼睛似的跟在身后,噼啪直响。夏侯潋拣起一张圆凳,挡住鞭子的一击,凳子上的漆皮顿时被打掉一层。夏侯潋乘鞭子尚在收势,抓住凳脚一抡,凳子砸在那人额角,夏侯潋又拣起一个杌子,把那人卡在墙上。
身后有刀光闪过,夏侯潋回头,看见一群锦衣卫拔刀出鞘,刀尖对着夏侯潋,黑色飞鱼服上的飞鱼鲜艳得近乎狰狞。
该不是燕小北的事儿东窗事发,锦衣卫来抓他了?夏侯潋眉头紧皱。
“松开。”持鞭子的人指指身前的杌子,摸了一把额角,倒抽一口凉气,“敢打你爷爷,不要命了?”
“误会!都是误会!”朱顺子从外面跑进来,身上的曳撒还乱着,“哎哟,怎么还打上了!”朱顺子把夏侯潋拉开,掏出手帕捂在那人的额角,“你瞧我这兄弟,不识事儿!冲撞了高总旗,还望您大人有大量,饶了他这一回!”
“你谁?”高总旗不怀好意地看着夏侯潋,“报上名来,爷倒是要看看,谁他娘的这么有本事,敢砸你爷爷。”
“你又是谁?”夏侯潋扬眉,“老子在这儿睡得好好的,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冲进来打人。怎么的?”夏侯潋扫视一圈围在屋里的锦衣卫们,“人多欺负人少?”
朱顺子戳夏侯潋,使劲朝他使眼色儿。
高总旗亮出了牙牌,“大爷我是锦衣卫总旗高晟。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是我干爹,魏德魏老公公是我干爷爷。你他娘的算个什么东西,敢在这儿跟我大放厥词?”
“不敢不敢,他脑子一根筋,转不过弯儿来,您别见怪!”朱顺子陪着小心。
这年头,文武百官上赶着给魏德当儿子去,有些人挤不上儿子的名头,就认魏德的干儿子为爹,甘愿当个孙子。不过几年的功夫,魏德的孝子贤孙遍地开花,一直能数到第十八代,成就了十八世同堂的奇观。
原来是个龟孙。夏侯潋忍不住腹诽。
“我们东厂的,奉魏公公的命令出来办差。”夏侯潋把燕小北的腰牌往桌上一撂,特地加重“魏公公”三个字。
高晟果然起了忌惮,瞥了眼东厂的腰牌,磨了磨牙。
“高总旗,您看,咱们都是自家人!何苦为难彼此呢?这不把话说开了,没事了,没事了!”朱顺子笑脸相迎。
高晟把朱顺子推开,对着夏侯潋冷笑道:“既然是帮我干爷爷办事儿的,当然得给点面子。你占了我屋子这事儿就算了……”
“占你屋子?这屋子写你名儿了?”夏侯潋也笑。
“这是十里村驿唯一的上房,凭你你也敢往这儿住!”高晟往边上一让,“也罢,这事儿我不跟你计较。我们兄弟奔波了一天,驿站小,刚好住满,不巧,没二位的铺了。请二位腾个地方,去林子里自便吧!”
“好说,好说,不就是挪个地方吗!”朱顺子拉夏侯潋的袖子。
“……”夏侯潋站在原地半晌没吭声。
锦衣卫们抱着手臂,戏谑地看着他俩。
高晟背着手经过夏侯潋,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低声笑:“两条狗而已,哪不能做窝?”
夏侯潋抬眼看他,黑黝黝的眼神看起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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