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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主有病-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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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伯海,太后娘娘说你污蔑她。污蔑太后,是死罪。”沈玦垂眼看着万伯海,漠然地微笑,眸中黑影森森,仿佛藏了万千妖魔。
万伯海被那眼睛看得发冷,大声道:“我没说谎!我没有!太后……太后她臀边有一个桃形胎记,你们可以找嬷嬷来看!在左臀!在左臀!”
“咱家再问你,姚氏案又是何人所为?”沈玦慢条斯理地问道。
“是太后……都是太后!太后要杀厂臣,是太后!”
众人都沉默了,万伯海能说出如此隐秘的胎记来,姑且不论姚氏案是不是太后嫁祸,私通肯定是差不离了。这是皇家丑事,本不应在此宣扬,大家纷纷缄了口,不敢说一句话。上首的三位大人也满脸尴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乌眼鸡似的互瞪。
最终沈玦开口道:“事情便是这般,太后先将姚氏母子横死一案嫁祸于我,又命万伯海于进香之际围咱家于广灵寺,咱家为求自保,只得派人向神机营求援。更何况,佛门圣地犯下杀戒,乃是对佛祖大不敬!太后所为,实在是天理难容。”
其实他把广灵寺炸了更是天理难容,但大家都不敢说话。现在形势很分明,太后已经一败涂地,而沈玦志得意满,谁要是敢触沈玦的霉头,谁就是自寻死路。
刑部尚书连连擦汗,巾帕已经湿了一半。他斟酌了一会儿言辞,道:“太后一事须得移交宗人府处置,还请厂公多多费心,我等便不插手了吧。”
沈玦点头。宫闱里的事,确是要交给他来料理。
步障分开,太后从后面走了出来。她的脸色在阳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随时都可以蒸发掉。她一步一步走下来,经过沈玦的身边,沈玦朝她拱手,呵腰让出道。
“沈厂臣果然手眼通天,算无遗策。”
“娘娘谬赞,”沈玦道,“不过凭借一点儿运气罢了。”
“我原以为我可以打败你。”
沈玦轻笑,“娘娘,您忘了,臣教过您,没有万全的把握不要出手,”他的眼神变得幽深,“可一旦出手,便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太后晃了晃,朱夏含着泪扶她,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道:“很好,那么我便恭祝厂臣,求仁得仁,如愿以偿!”
宗人府的太监把太后带走了,眼看事情告一段落,夏侯潋松了口气,抬眼望向沈玦,沈玦正好也望过来。两个人眼对眼互相望着,没来由地,夏侯潋觉得耳朵有些烫。夏侯潋假装咳嗽了一声,指了指外面,意思是在外面等他。沈玦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众人正准备走,一直没开口的大理寺卿忽然说话了。
“慢着,诸位,沈玦虽不曾谋害先皇,炮轰广灵寺亦情有可原,可他昔年伙同魏德,颠倒铨政,掉弄机权,今时又构党成奸,令陛下沉迷玩乐,不思进取,亲乱贼、远忠义,难道就不该审么!”
夏侯潋一愣,转过头来,正看见沈玦与座上的大理寺卿遥遥相望,目光相接之处,恍有烽火粲然。
沈玦不紧不慢地开口:“陛下令诸大人三司会审,审的是咱家的谋逆案。大人若要弹劾咱家,当上折子到御前才是。”
大理寺卿冷冷一笑。
上折子到御前,批红的还不是他沈玦么?陛下十岁小儿,握笔都嫌累,哪里会管?
“你祸乱朝纲,浊乱朝常,当今大岐,只知沈玦而不知陛下,形同谋逆,照样可审!”
第81章 秋华复晚
“怎么回事?”夏侯潋低声问司徒谨。
司徒谨脸色冷峻,“清流出手了。大理寺卿不是太后的人,是清流的人。”
夏侯潋心略沉了沉。
清流和阉党对峙已久,魏德在的时候就已经烽火连天。有一阵儿闹得不可开交,清流弹劾魏德的奏疏雪花片儿似的堆在御前,可惜先帝压根不批红,都没什么用。魏德气恨清流给他上眼药,屡兴东厂大狱,有个参了他十大条的言官,在东厂就被活活折腾死了。
那时候正是沈玦正得魏德宠信的时候,帮着魏德逮了不少人,早就和清流结下了天大的梁子。现在沈玦取魏德而代之,清流便将矛头对准了沈玦。看来,姚氏案、广灵寺围杀,不仅是太后一人谋划,更有清流推波助澜。
夏侯潋蹙眉问道:“督主可有准备?”
司徒谨轻轻摇头,“不知道。”
沈玦低头掖了掖袍子,不冷不热地笑起来,“审?太后娘娘也便罢了,毕竟是陛下亲母,虽然费劲儿,少不得与她周旋一番。”说罢,沈玦神色一变,眉眼俱厉,风雷满蓄,“可你们,咱家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资格敢审咱家?”
“放肆!”大理寺卿大怒,“你不过区区一个阉宦,我等清流朝士,怎的不能审你!”
左都御史正色道:“沈厂臣莫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还是听候审讯的好。”
“好一个清流朝士!便让咱家细细说来,尔等家底儿行藏,当真至清无浊,半点儿错处都没有么!”沈玦嘲讽地吊起嘴角,却不从大理寺卿开始,转过头,对着左都御史,“御史大人,朝中皆知你出身富裕,松江老家田产连绵,庄子无数。可没人知道,这田庄土地,半数都是侵吞贫苦穷家所得,你位列六部,松江县令为了讨好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被你侵占了田地的百姓求告无门,沦为流民。有个叫田大牛的,饿死街头,你使了银子,派人将他随意丢在乱葬岗了事。不知咱家说的对还是不对?”
左都御史颜色俱变,脑门上簌簌落下汗来,结结巴巴道:“一……一派胡言!厂臣莫要血口喷人!”
沈玦不理他,又朝大理寺卿拱了拱手,道:“至于您,大人,您的确清正廉洁,挑不出什么错处。可惜您治家不严,上个月您儿子纵马伤人,一个八旬老头被踹了个窝心脚,在家里躺了半天,晚上就咽气了。按说杀人偿命,但奈何您有个长袖善舞的好夫人,上上下下都打点停当,连老人的家人也给足了好处,这事儿就这么按下去了,你们皆大欢喜,可怜那老人家一命呜呼!”
大理寺卿满脸震惊,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沈玦看他的神色,做出惊讶的模样,“怎么,难道您不知道这事儿?”
大理寺卿咬牙切齿道:“你……胡言乱语!”
沈玦冷笑道:“是不是胡言乱语,将你的儿子、夫人扭送官府,一查便知。只不过咱家说话向来很讲证据,届时就看大人您舍不舍得您这唯一的儿子杀人偿命了!”
大理寺卿颓然坐在座上,底下一片沉默,水至清则无鱼,谁敢说自己上任以来一点儿错儿都没犯过?就算自己不犯,也难保家里人恃宠生娇。东厂手眼通天,连官员家里打牌遗落的牌九都能拣给皇帝,更遑论这些阴私?偏这大理寺卿不信邪,硬生生撞到沈玦炮口上。
沈玦转过眼波,看向刑部尚书,正要开口。
刑部尚书连忙拱手笑道:“厂臣!厂臣!此事与下官无关!原本嘛,太后诬陷厂臣,证据确凿,此案就该结了!下官家中还有急事,先走一步,先走一步!”
刑部尚书撩袍便走,底下诸卿也纷纷起身告辞。沈玦身边人影如织,他屹立其中,直视座上神色颓唐的大理寺卿,脸上的笑容金漆一般一寸寸剥离,最后复归目空一切的高寒。
他漠然问道:“大人,您还要审么?”
大理寺卿喉头哽咽,慢慢站起来,把乌纱帽摘下抱在怀里,“沈厂臣,你赢了,你大获全胜!本官明日便请辞归乡,永不还朝!”
“既如此,”沈玦端正地作揖,“沈玦恭送大人。”
大理寺卿拂袖而去,沈玦慢慢直起身来,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疲倦从四肢百骸袭上来,像密密麻麻的虫蚁,沿着经络爬到全身。为了应付今日的战局,他这几日几乎无一日安眠。
人影纷乱,潮水一般从他身边流过,没有人敢直视他的双眼。如今,太后倒了,清流一败涂地,皇帝不过十岁,他是当之无愧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他忽然觉得心里很空,像一面空心的大鼓,可以咚咚咚地敲出声音来。
为什么呢?明明他才是赢家,唯一的赢家。
“少爷。”身边传来夏侯潋的声音,他迷茫地抬起眼,看见夏侯潋黑而深的双眸。
夏侯潋轻声道:“咱们回家吧。”
沈玦垂下眼帘,疲惫地笑了笑,答道:“好,回家。”
他正打算转身离开,却听得背后一个苍老的声音遥遥传来。
“不知老夫可有这个资格审一审沈厂臣!”
他身形一滞,笑容凝在脸上。
夏侯潋跟着众人转过头,只见人群外一个佝偻的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进来。那老人瘦得可怜,形销骨立,薄薄一张皮包着一把骨头,官服都撑不起来,衣架子似的,晃晃荡荡,满身都兜着风。
夏侯潋愣在原地,那个老人经历了十二年的风霜磋磨,老得似乎比旁人都要快,一张脸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可他认出来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戴圣言,戴先生。
他下意识回过头,看向沈玦。他站在风地里,低着头,一张脸掩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可是不知怎的,他的影子仿佛灌满了枯冷的风,方才运筹帷幄的自信都不见了踪迹,只剩下刻骨的冷寂。
“戴先生!您来了!”大理寺卿忙上前相迎。
“不妨不妨,”戴圣言摆摆手,“虽然骨头老了,路还能走得,劳烦诸位多等一等。”
老人蜗牛一般慢吞吞地朝首座挪过去,刚巧经过沈玦旁边。沈玦低头看着他的衣摆,江崖海水的彩绣膝遥В恃薜么棠俊�
夏侯潋碰了碰沈玦的手,他的手指凉得像冰,没有温度。
“少爷,别怕。”
“我没怕。”沈玦嗓音有些沙哑。
“要是戴先生要打你,我就带你跑。”
“白痴,”沈玦按了按额角,“一边站着去,不让你说话不许说话。”
老人终于到了终点,将拐杖靠在黄梨木案边,两只枯瘦的手撑着桌案,缓缓坐下来。那么一坐,吱吱格格牵动全身的骨节,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似的。老人喘了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奏折,一折一折地打开,摊在案上。
做完了一切,他才抬起眼来,温吞地开口:“老夫自认持身谨严,为官以来,虽不敢称鞠躬尽瘁,但也不曾犯过什么大错。老夫虽已致仕,蒙先皇赏识,赠老夫一个太子少保的官衔。今日,老夫斗胆,越俎代庖,审理此案。敢问沈厂臣,老夫可有什么见不得人案底行藏,不能审你?”
四下里鸦雀无声,目光纷纷集中在那个风地里站着的男人身上。清流官员暗地里含着笑容,互相看了一眼。戴圣言是朝堂上的异类,从不拉帮结派,也不站队跟风。他早年没什么政绩,让他出名的是他的学识,当世儒生都视他为翘首,后来更是当了先帝的老师。可自从谢氏灭门案以来,戴圣言吃错了药一般,铆足了劲儿和魏党针锋相对。数次敲登闻鼓,伏阙叩求,状告魏德二十四条。
魏德视其为眼中钉,奈何他和先皇感情深厚,名声又大,又有不知哪来的江湖义士暗中保护,轻巧动不得。多年以来,弹劾魏德的人前赴后继,戴圣言是唯一一个安稳活到现在的。
沈玦极费力地扯出一个微笑,弓下身深深作揖,“先生光风霁月,沈玦没什么可以指摘的。”
“好,”戴圣言低下头,抚摸案上的奏折,那折子已经发黄了,墨迹深深,看得出已经有些年头了,“当年,老夫弹劾魏德二十四条大罪,登闻鼓敲了三天三夜,宫阙前跪了三天三夜。二十四条,条条足以他魏德粉身碎骨。尤其这第二十四条,密结伽蓝逆党,杀金陵谢氏满门一百余口,都察院经历谢秉风,其妻谢萧氏,其子惊涛、惊潭,”戴圣言顿了顿,仿佛哽住了一般,“还有我那刚入门的小弟子,谢惊澜,统统惨遭毒手。”
底下人皆是一阵唏嘘。
戴圣言接着道:“奈何先帝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包庇魏德。沈厂臣,你虽然诛杀魏德有功,但昔年魏德所作所为,你几乎样样都有参与。现下,你为司礼监掌印,本应执掌内廷之务,不应干预外事。然则,你踵魏德后尘,坏祖宗政体,诱引陛下玩乐。这二十四条,除了最后一条,条条加于你身,竟分毫不差。厂臣博闻强识,这二十三罪当早有耳闻,可要老夫再念一遍?”
沈玦闭了闭眼,哑声道:“不必。”
戴圣言点点头,道:“既然如此,厂臣,你可认罪?”
夏侯潋心里一惊,长眉紧锁。
沈玦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望着自己的影子。恍惚间,那个影子仿佛矮了许多,瘦小了许多,变成了十二岁的模样。他记得在望青阁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堂下回戴先生的话。那时候他装腔作势,端成傲骨铮铮的模样,假装自己不在乎,硬撑着不存在的颜面,却被戴圣言一眼看了个透。
其实他知道戴先生敲登闻鼓,叩天阙。戴先生长跪在宫门外求见先皇的时候,他就站在琉璃门里面,远远看着日光下那个枯瘦的影子,伶伶仃仃,像一根柴火棒子,一把就能折断。他想这个老人家怎么那么傻啊,明明谢秉风是那样一个沽名钓誉的混蛋,谢惊澜拜入师门也不过几个月,死了就死了,没了就没了,何必为了他们和魏德拼得你死我活?
他觉得自己很累,累得喘不过气来,他头一次想要逃跑,跑得远远的,让戴先生再也看不见他。然而,阴沉的天光照着他,他像一个现了形的鬼魂,无所遁形,求告无门。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话。戴圣言忽然道:“自老夫升堂到现在,厂臣还未抬头正视过老夫,莫非老夫尚无资格见一见厂臣的金面么?”
夏侯潋上前一步,想要说话,沈玦拉住他,不让他动弹。夏侯潋挣了挣,沈玦的手像铁钳似的,死死拽着他的衣袖。
沈玦的声音低得像埋进了尘埃里,“求你,不要说。”
夏侯潋愣住了,不再挣扎。
沈玦慢慢抬起了头,方才的笑容无影无踪,连假笑都装不出来了,净白的脸儿无悲无喜,如同被冰霜冻住一般,唯有那双眼眸,浸满霜雪,悲若孤鸿。
戴圣言一愣。堂下的青年眉目秀丽,隐隐之中,骨相竟神似他记忆里的那个倔强的少年。恍惚之中,他竟然觉得那个少年没有死,他还活着,就站在堂下,与他四目相对。
他深深锁着眉,问道:“厂臣……甚为眼熟。不知你与金陵谢氏,可无亲缘关系?”
“没有。”沈玦道。
戴圣言眸藏隐痛,道:“看来只是巧合罢了。”他长长叹了一声,道:“那么,方才老夫所言二十三大罪,你可认否?”
沈玦的嗓音喑哑,“我……”
堂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等着他的话。那一瞬间,他仿佛又是从前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口若悬河咄咄逼人的沈玦不见了,只剩下一个不知所措的男孩,满心都是冰冷如潮的悲哀。
然而,死寂之中,夏侯潋忽然高声道:“不认!”
仿佛一柄利箭横空而出,刺碎鸦雀无声的寂静,众人皆惊。大理寺卿喝道:“这里岂有你插嘴的份儿!退下!”
夏侯潋撩袍跪在地上,叩首道:“先生,左都御史占过别人的田,大理寺卿的儿子要过别人的命!遍翻东厂案牍,揭开大人们的家底阴私,满朝文武,无人无罪,无人不辜!为何先生单单审我家督主,不审他们!”
围坐众卿满面通红,纷纷大喝:“放肆!”
“你们才放肆!”夏侯潋磕在地上大吼,额头青筋暴突,“要审,大家一起审!”
第82章 承君此诺
“满朝文武,无人无罪,无人不辜……”戴圣言惨然一笑,“说得好啊!这世道,这朝堂,何以竟落得如此地步?太祖皇帝在天之灵,当痛心疾首啊!”
“戴大人!”座中诸卿都面露忐忑。
戴圣言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不要说话,继续道:“然则国有定法,朝有定规,今日会审,审的是沈玦一人。若要审他人,须大理寺重新奏请皇上下诏,再行审理。”
“若大理寺不提奏请,便不审了么!”夏侯潋追问。
“不,”戴圣言神色肃穆,“大理寺一日不提奏请,老夫一日不离京。昔日老夫如何弹劾魏德,今日老夫便如何弹劾有罪诸臣。所以沈厂臣,老夫也必须要审!”
戴圣言此话一出,满座惶然,所有人脸色惨白,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连大理寺卿都白着一张脸,问戴圣言道:“先生要以一人之躯对抗整个朝廷么?”
戴圣言淡然笑道:“我老了。将死之人,此身何足惜!”
满堂寂静,鸦雀无声。
没人料到请来戴圣言审讯沈玦竟会把自己也搭进去。满座臣工呆呆望着枯槁的老人,他肃然坐于堂上,像一棵桀骜不驯的老松,傲立天地,无所畏惧。
夏侯潋死死盯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花纹砖,拳头收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没有办法了么?真的要审了么?这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寂静之中,身后传来沈玦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阿潋,退下吧。”
退下?他怎么能退?
夏侯潋蓦然直起身来,望向堂上的戴圣言,道:“戴大人!”
“闭嘴!”沈玦一声厉喝,“给我退下!”
夏侯潋苦笑了一声,道:“少爷,有些事情,迟早是要面对的,不是么?”
沈玦一怔,用力闭了闭眼,不再说话。
夏侯潋继续道:“戴大人,您方才有句话说错了。第二十四条,并非与我家督主毫无干系。”
戴圣言微微皱眉,道:“这是何意?”
底下有人低声道:“这人疯了么?谢氏惨案,与沈玦有何干连?十二年前,沈玦才十二岁吧!”
“是啊,那时候他刚入宫,魏德还不认识他吧!”有人回道,“这小子到底是帮人的还是害人的?”
“十二岁”三字自纷纷絮语之中突围,扎入戴圣言的耳里,他心中一惊,惶然问道:“什么?沈玦那时是何年纪?”
“大人,”夏侯潋的声音缓慢又清晰,“督主,就是谢家三子,谢惊澜。”
仿佛头顶落下一个惊雷,戴圣言浑身大震,缓缓望向夏侯潋身边站着的沈玦。
飒沓秋风之中,青年立于堂下,腰系鸾带,肩绣腾蟒,周身皆是鲜艳的锦绣,却掩不住眉间霜雪,眸底哀凉。是了,天底下哪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记忆里那个倔强的孤弱少年与青年重合,原来他那个天资聪颖的小徒弟没有死,他从死地里逃了出来,成了大岐权势滔天的司礼监掌印,东厂提督——沈玦。
他颤抖着撑起身子站起来,咻咻地喘气:“你……你……”
满堂皆惊,片刻之后,纷纷哗然。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所有人都张目结舌,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沈玦看着老人从堂上一步一步挪下来,走到他的跟前,他看见老人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像一道道沟壑,网巾底下掖着白发,几根银丝垂下来,在天光下几乎透明。老人站在他的面前,一寸寸端详他的脸,仿佛要从中找到过去的影子。那苍凉的目光仿佛无形的箭矢,直直刺入他的心窝。
他躲了这么多年,终于还是没能逃掉。他觉得他是一只入了幽冥地府的鬼魂,怕光也怕人,可终有一天他还是要返回人间,在天光和故人的注视之中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这一刻终于来了,仿佛命中注定。
沈玦垂下眼眸,嗓音哑得仿佛揉了数不清的沙,“没有什么谢惊澜,戴大人,你的弟子已经死了,我是沈玦,是您要审的罪臣。”
“少爷!”夏侯潋大喊。
戴圣言低下头,看向地上跪着的夏侯潋,颤声道:“你呢,你是谁?”
“夏侯潋,先生,我是夏侯潋!”他转过身,在戴圣言脚边叩拜,“十二年前,魏德收买伽蓝刺客,灭谢氏满门。督主死里逃生,孤身一人,举目无亲,从南京一路北上,差点饿死街头。昔年魏德当权,只手遮天,即便是您,当世大儒,门生无数,力陈二十四条,叩天阙,击天鼓,尚且不能要他性命!这滔天血债,除了认贼作父,如何索偿?”
戴圣言浑身颤抖,老泪纵横,双手扶上沈玦的手臂,恨声道:“为何不来寻我!至少,我可以给你一处安身之地啊惊澜!”
“伽蓝刺客虎视眈眈,督主投靠您,便是为您招来杀身之祸!先生,您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如何能抵挡刺客千里追杀!”夏侯潋一字一句,字字泣血,“先生,前进是死,后退是死,唯有堕入深渊,方得活路。若是您,您要怎么选!夏侯潋斗胆,问一句先生,茫茫世间,安有纯善无邪,安有极正无恶!?不为善,不为正,便活该去死么!”
举座皆默。
没有人会想到,阴狠狡诈的东厂提督竟出身清流世家。更没有人想到,他的身上竟背负着如此血海深仇。座中诸臣,有不少曾与谢秉风同朝为官,一同吃过席面,一同狎过优伶,酒足饭饱,也曾互称一句世兄老弟。若论资排辈,沈玦当唤他们一声世叔。
寂静之中,沈玦撩袍缓缓跪了下来,解开颌下组缨,摘下描金乌纱曲脚帽放在地上,深深磕了下去。他什么话儿也没说,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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