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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主有病-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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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变成飞奔。黑刀携裹着长夜哀风,卷出凄长的低啸,仿佛是无数魂灵的絮絮低语。那一刻,冥冥之中若有无数魂灵在他身上复苏,段九惊讶地发现,似有无数双熟悉的眼睛在夏侯潋的眼底睁开,目光灼灼,犹如冬焰。
夏侯潋在飞奔,脚下树影婆娑而过,像数不清的魂灵从他脚下呼啸而过。恍惚中他听见死去的故人在他耳边低声絮语,是秋叶,是戴先生,是十七,是他娘——夏侯霈。
“小潋——我们,一起!”
无数双手同时握紧步生莲,与夏侯潋一同挥刀。刀光绚烂地炸开,犹如朦胧的月华在空中飞泄。夏侯潋与段九错身而过,一刹那间整个世界流淌过凄迷的波光,潋滟一动。
刀停了。
夏侯潋站在月光下仰望天穹,静立无声。夜风在他耳边流淌,故人的呼唤再度远去,听不分明。
地上倒插着一把断刃,那是段九的“雁归来”,段九拔刀的瞬间就被夏侯潋斩断,翻转着插进地里。
离夏侯潋几步远的地方,段九低头摸了摸腰上淋漓的血口,“这招叫什么?”
“潋滟心刃·斩夜。”夏侯潋说,“不是伽蓝刀,我自创的。”
“难怪我接不住。”段九低低笑了笑,“你是个真正的男人了,小潋。”
他颓然倒地。山道尽头忽然响起沉雄的马蹄声,火光照亮了半边黑夜。他们听见兵甲的撞击,军士的沉喝。刺客们愀然变色,不再恋战,踩着同伴的尸体和血水,枭鸟一般遁入柘林。
皂靴在段九眼前踏过,他的双眼渐渐变得无神。
他老了,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方才夏侯潋挥动步生莲的那一刻,他却好像看见了一个久未谋面的人。很多年以前,那个绝强的刺客也曾这样挥刀,鲜血淌过刀尖滴在地上,一步一莲花。
他们,曾是挚友。
“持如……”
他还记得那场铺天盖地的风雪中,渡心和八部的尸体在雪地里逐渐冰冷。他在昏迷的持如身边向阎罗俯首,“他在伽蓝有妻子,还有孩子,是最合适的住持人选。阎罗,求您饶他一命!”
“为报阎罗大恩,我愿成为阎罗秘眼。从此,叛阎罗者,我皆诛之!”
他背着持如在风雪中艰难前行,雪太深,没过了脚踝,没过了小腿,他们一齐倒在雪里,浑身冰冷。
持如在他背上睁开眼,“你怎么来了……”
“我担心你们,悄悄跟来的。”
“大家都死了……都死了……”
“没关系,”他握紧持如的双肩,望进他枯涩的双眼,“我们还活着。阿如,我们要一起努力……活下去!”
他也记得后来山上朦朦细雨中,他靠在蒲团上抽着旱烟,弑心笃笃地敲木鱼。
火星在烟锅里一闪一闪,他沙哑地开口:“老家伙,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弑心闭着眼道,“持厌是伽蓝有史以来最锋利的刀。”
“他要是失败了怎么办?”他叹息着道,“阿如,或许顺从阎罗是更好的法子。”
“那便锻夏侯潋,夏侯潋废了,便从伽蓝村里遴选。总有一把刀会成功。”
“你想要小潋变成第二个持厌,夏侯霈不会同意的。”
木鱼声忽然停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弑心长长叹了一声,“老朋友,我要走一条修罗之路,你会帮我么?”
烟锅里的火星闪闪灭灭,像一闪即逝的烟花。他沉默良久,终于道:“会的,我们是朋友啊,弑心。”
视野渐渐黯淡,他忽然想,如果当初没有背叛弑心,或许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可惜,这是一条修罗之路,他们所有人都难以回头。手和脚一寸寸地变得冰凉,像一块石头。原来死是这种感觉,弑心当初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么?
他心里突然有了悲恸,这悲恸犹如冰冷的海潮,将他兜头淹没。他忍不住想,如果走过彼岸,他是否可以得到原谅?
不会的吧,他早已众叛亲离。他朝黑暗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有抓到。
忽然,有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他艰难地睁开眼,看见持厌恬静的眸子。
“后会无期,段先生。”持厌道。
泪水划过眼角,他笑了笑,闭上眼。
“后会无期。”
第123章 无上极乐
回府之后才知道书情逃走了,那时候急着救沈玦,夏侯潋忘了书情会缩骨功,绳子绑不住他。沈玦和夏侯潋伤得都很重,只有持厌受了点儿轻伤。敷药的当口,沈玦让医正给夏侯潋诊脉,诊出来还是老样子,半点儿好转也没有。沈玦什么也没说,躺下睡了,只是老做关于夏侯潋的噩梦。
他借着受伤的由头在家一连歇了好几天,一面继续派人寻访名医。虽然这样,公文还是源源不断地从宫里送出来堆在他的案头。起不来身,便让沈问行在旁边念给他听。临北侯府人去楼空,辽东的乱子还没有平定,很多事情需要他拿主意。
夏侯潋没让沈玦知道他把他娘骨灰扬了这事儿,反正沈玦一时半会儿不会去祠堂,能瞒多久瞒多久。他让缇骑送十七的棺木回杭州,又写了一封信说明原委,再封上自己所有的积蓄。棺车启程,消失在莽莽苍苍的黄土垄道尽头。夏侯潋忽然有一种感觉,或许终有一日,他也将踏上这样的归途。
回到家,沈玦在书房里看公文,夏侯潋去找持厌。沈玦让持厌自己挑了个院子住,那家伙挑了个最偏僻的,窝在院里头四天没有出门。刚踱进院子,便见持厌蹲在柳树底下喂猫。不知道他从哪引来这么多野猫子,黑的白的黄的都有,在他脚边上挨挨蹭蹭,还有一只杂毛的攀在他肩膀上。
持厌比夏侯潋还穷。前两天莲香抹着眼泪来找夏侯潋,说伽蓝太欺负人,这么老实一孩子荷包里半个铜板也没有,全身上下只有一把刹那顶点银钱,连换洗的衣裳都没有。说着便把他的衣裳全拿走了,夏侯潋无奈,只好又问沈玦借衣裳穿。
或许是因为有股呆性,持厌格外讨女人喜欢。昨儿沈玦去他院里探望他,看见几个丫鬟争着要喂持厌吃饭。持厌抱着一只花猫坐在回廊底下看她们互相扯头发,神情有些慌张,显然是受到了惊吓,他大概没想到女人发起疯来比刺客还凶。
沈玦气得几欲吐血,一挥手把院里伺候的人都换成了男的。本想和持厌说几句体己话,毕竟是大舅子,礼数得周到。两个人对坐着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沈玦回屋去批公文了。
持厌看见夏侯潋,放下怀里的狸猫,两个人坐到花架下的石桌上,望着满园的海棠花,许久都没有说话。
“伤好了吗?”持厌问他。
“差不多了,”夏侯潋说,“在这儿住得习惯么?明儿带你去咱家转转,那是娘留给咱们的。”
持厌淡淡地说了声:“好。”
夏侯潋扭头看了看他,“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回到伽蓝去了?当年你在朔北,为什么会失踪?”
持厌没有回答,只问道:“小潋,你怕死吗?”
夏侯潋静静地看着他。
“如果你不怕死,”持厌伸出手,接住一枚飘落的海棠花瓣,“那么我就可以告诉你。”
六年前。
绵密的冬雪笼罩了整个世界,地上的积雪很深,足以淹到小腿。大清早的一个人也没有,巷子和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呼呼的冷风。
一阵埙声随着冷风飘过来,有人开了轩窗探出脑袋。那埙声藏在雪花的背后,向着很远的地方飞去。人们窝在被子里听着,莫名地觉得这埙声很冷,枯涩得像冬天的寒塘,埙声漫无目的地飘着,仿佛是被雪挡住了,中间呜咽了几下,像嫠妇宛转的哭声。
一曲终了,弑心放下陶埙,对身旁的持厌说:“这是我教给你最后一首曲子了,持厌。”
他们坐在别人家的屋檐底下,边上被熏得漆黑的炉子里炭火嗤嗤地响着。有好心的人家会在门口放火炉,供过路人烤烤手。
“雪山地图我已经画在你的背后了,这是数代伽蓝住持秘密勘察的结晶。循着它你可以躲过雪山上的所有兵卫,找到阎罗的所在。”弑心慢慢道,“只是记住,我给你的药只能支撑不到五年,你必须抓紧时间。”
持厌望着他,漆黑的眸子映着他悲伤的笑脸。
“真正的利刃,必以仇铸,必以血锻。我是锻成小潋的最后一滴血,”弑心拂落持厌身上的雪花,道,“等你听见我的死讯,便去栖霞寺寻他,那个头上扎着绷带的人就是他,你认得出来的。你们一同去往雪山,互相作伴,在茫茫大雪里就不会失去方向。”
“你一定要死吗?”持厌问。
“持厌,段九的耳目太多了,你们必须离开伽蓝才能去往雪山。为了清理追杀你的人,我的人已经死的差不多了。要送小潋离开,便只有我躺出一条血路。也只有战胜我,小潋才有挑战阎罗的资格。”
“我一个人足够。”
弑心摸摸持厌的头,沉默的青年头发软软的,像一个小孩儿。
“你不希望我和小潋死对不对?”
持厌点点头。
弑心笑了笑,转过头,指着风雪之外矗立的一座灰色影子,“持厌,你看,那里就是雪山,伽蓝的先辈长眠之所,伽蓝真正的刀冢所在。我们的先辈前赴后继,有的独行,有的结伴,却终究埋骨大雪,无人生还。他们的名字已经被所有人遗忘,即便是我也只记得第二十六代迦楼罗苏摩,第二十五代乾达婆阿日那,第二十三代摩睺罗迦张小怜……我老了,右臂的旧伤让我再也拿不起步生莲。持厌,你和小潋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你要记住,当你们进入雪山,伽蓝的先灵会护佑你们到达终点。当你们踏入漫漫黄泉,我、秋叶、夏侯霈、渡心……伽蓝所有先辈会守望在彼岸,为你们点亮回家的灯火。死亡不是远行,而是归家。”
持厌垂下眼眸喃喃:“归家……”
“是啊,归家。”弑心微笑着答道,他帮持厌把黑色葛布围巾拉起来遮住口鼻,又帮他戴上灰布兜帽,只露出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在去栖霞寺以前便去山里藏着吧,阎罗和朔北东厂有勾结,这里对伽蓝刺客的搜查松散很多。出门的时候不要露脸,更不要露财,给你的钱要省点用。如果遇见了喜欢的女人,可以和她说说话,但是不要和她睡觉。”
持厌轻轻地点头。
“我走了。”
弑心站起身,走向小镇外的茫茫雪原。他墨黑色的影子像一道孤瘦的老松,在一片雪白中有点扎眼。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持厌遥遥地问。
弑心顿了步子,仰头眺望着风雪中朦胧的远山。他道:“不会了。如果小潋没能打败我,你就逃吧,持厌,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他扭过头,微笑在雪中是模糊的,甚至有些透明,“只是不要害怕,持厌,所有在阳世的诀别,都是为了死后重逢。”
记忆的鸦羽随风远去,夏侯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春日的阳光不烈,透过花藤架子,被隔成许多道明晃晃的光照在身上。绷带底下的伤口麻麻的痒痒的,那是愈合的征兆。
“原来是这样,就说那个老秃驴哪有那么好心,原来咱们一直以来都是他留在伽蓝身后的两把刀,段九还是不够了解他啊。”夏侯潋无所谓地笑了笑,“我没有在栖霞寺见到你,你在半路被截了么?”
持厌说:“住持估计错了药效的时间,我比你早两年服用,药效只让我挺到了第三年。我在紫荆关第一次病发,在雪原上昏迷,百里捡到了我。”持厌低声道,“她给我服用了极乐果,缴了刹那,我没有刀,试了很多次旁的法子,都没能杀了她。”
“百里鸢用极乐果延缓了七月半的发作?”夏侯潋道,“加大踯躅花毒的剂量,以毒攻毒的法子么?”
持厌点头,“极乐果可以暂时给我们强健的身体,让毒发一次次延缓。可是极乐果也快没用了,我的身体在衰败,小潋。”
夏侯潋低声说:“就像在燃烧生命么?火烧得越猛,柴越快烧完。”他转头望持厌,“咱们的病没有指望了,对么?”
“你害怕吗,小潋。”
“我不怕。”夏侯潋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
他只怕丢沈玦一个人在世上,孤零零的,多难受。他已经让他一个人待了十年了,这一次分别,大概就是再也不会见面了。
“服用一次可以挺多久?”他抬起头问。
“最开始是半年,后来是三个月,后来是一个月,”持厌垂下眼眸,“现在是七天。”
“你成瘾了,持厌。”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持厌摇摇头,只道:“越快越好,我的时间不多了。”
夏侯潋沉默良久,问道:“你身上带了极乐果吗?”
持厌从荷包里拿出一颗,推到桌子中心。漆黑的一小颗丸药,像桌子上的一个蛀痕,深藏了无尽的黑暗。
“你决定好了?”
“百里鸢手握朔北不可小觑,朝廷不能两线作战。”夏侯潋凝望那颗小小的丸药,“既然活不久了,这命自然要用到刀刃上,至少让少爷以后可以安心出门逛大街。”
“小少爷是你的新哥哥吗?”持厌问他。
“不是,是我媳妇儿。你要叫他弟媳的,怎么样,漂亮吧,带出去倍有面儿。”夏侯潋淡笑着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
持厌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望着他,陷入了长久的呆滞。
夏侯潋拾起极乐果往屋里走,背对着持厌摆摆手,道:“帮我守门。”
阖上门,坐在窗格照进来的道道阳光里,他把极乐果放在月牙桌上,久久地凝视它。橘色的阳光给它镀上一道金边,光泽流淌,好像藏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梦境。
他不止一次地想,佛说的极乐真的存在么?极乐,那个金色的梦,又是什么模样?他听说,服下极乐果的人会看见他这一生最想看到的东西。世界成为虚影,魂魄超脱肉体,升入无边极乐,在那一瞬间,人是没有忧愁的。
有人说极乐果是佛留在人间的残宝,它让阳世的人有机会一瞥西方极乐。而目睹它的人,无一例外,都要走向死亡。
也罢,死是所有人的归宿。夏侯潋倒了一杯水,和着极乐果吞入腹中。他不过比常人走得更快一些。
第124章 心上梵花
沈玦坐在罗汉榻上,手垂在膝遥献プ乓淮逑咂刑嶙勇厥5紫碌母罄厦歉髯酝伦磐倌亲樱廴绾斡Χ再だ吨!7置鞫家淮蟀涯昙土耍缮ひ羧跃赡苷鸫┧业姆慷ィ颊妹婧於唷�
他的伤还没好,衣裳底下缠着厚厚的绷带,稍微动一动都发疼。宫里头司礼监的折子垒成了山,还有一大堆事务亟待解决。折子移到乾清宫,小皇帝看了就发晕,特下了恩旨把折子搬到沈府,让沈玦在家批红。阁老到宫门去堵小皇帝要他一同去西朝房议事,他一面慌不迭地往后宫跑一面打发阁老去找沈玦。
沈玦扭头看了看书案,折子雪花片儿一般白得晃眼,转回头,阁老的唾沫星子往他脸上喷。
唉。他扶了扶额头,觉得自己的伤又更疼了些。
“朔北极乐果流毒日久,深入骨髓,百里鸢一旦想反,简直是轻而易举。若在平日,派兵平了临北侯府也就罢了,可现在能用的兵力都投去了辽东,朔北若再出个岔子,社稷堪忧啊!”阁臣陈循捻着胡子愁眉苦脸地说道,“更何况这几年来升调迁谪不断,光礼部便有三个从朔北调上来的官吏,难保与百里鸢暗通款曲。只怕兵还没派,朔北倒先反了。”
“朔北之事务必要死死瞒住,除了咱们,不可让更多人知晓。”张昭枯着眉头道,“着人抄出一份名单,以五年为限,记录所有从朔北调出的官吏。”说着朝沈玦拱了拱手,“厂卫侦缉最为得力,此事还要劳烦厂公多多费心。”
沈玦点了下头,意思是知道了。
张昭继续道:“极乐果之患,关键在于唯有朔北产出此药,故而为药瘾所制之人悉皆听命于百里鸢。老夫以为解决之法有二,其一,自然是在百里鸢回到朔北以前抓到她。此事已委派厂卫四散各州道府秘密搜查,可惜伽蓝神通广大,黑道盘枝错节,只怕不能轻易成事。”
四座诸阁老纷纷点头。
“至于这其二……”张昭徐徐叹出一口气,道,“踯躅花出自苗疆深山,便是说,在巴蜀一带也有适于种植踯躅花之所。老夫以为,不妨密令可靠商贾去往苗疆开垦花田,制出极乐果全国贩售,如此一来,百里鸢便不能一家独大,刺客有了新的药源,伽蓝自然土崩瓦解。”
沈玦蓦然抬眼,厉声道:“此乃灭国之策!”
四下一片静寂。谁都知道,极乐果致人成瘾,坏人精神,一旦扩大产量,人皆服之,便是千秋万代之祸。
“此事再议。”沈玦捏了捏眉心,挥挥手道。
阁臣们纷纷告辞,踱出书房。张昭却还坐在原位,发丝斑白的老人低垂着眼,一身嶙峋的骨头架子缩在宽大的暗花纱官服里。
“元辅还有何事?”沈玦淡淡打眼瞥他。
“还有一法,不知厂公可愿细听一二?”张昭道。
“说。”沈玦端起一杯茶,吹了吹茶沫子。
“虽然厂公极力隐瞒,不过据老夫猜测,小沈大人便是昔日的伽蓝无名鬼吧。”张昭略顿了顿,道,“芦潭古道一战,伽蓝迦楼罗归顺厂公,如今厂公麾下已有两个伽蓝绝强的刺客。此二人出身伽蓝,深知伽蓝底细。依老夫之见,不如以此二人为先锋,选拔死士三十,前往朔北,刺杀百里鸢。”
“够了,咱家自有计较,请回吧。”沈玦冷着脸道。
“厂公!”张昭站起身,深深作揖,“厂公莫要顾念于儿女私情,不顾国家大体!”
“够了!”沈玦将茶盏扔到张昭脚下,冰裂似的一声脆响,茶盏碎了满地,热茶溅上张昭的衣角。
张昭又深深作了一个揖,转身离去。
人都走了,书房里顿时冷清下来。外面疏疏落落的枝叶影子照进窗纱,风拂过,满室枝影摇曳。沈玦撑着额头望着地砖上的冰梅纹,心里空空荡荡的。求佛没有用,拜神也没有用,他们的路这就要走到头了么?他心里涌起难言的悲怆,几乎就要掉下泪来。
推开门,明月站在院中,手里牵着玉姐儿。娘俩都穿着素色的纱袍,不过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
“督主大老爷!”玉姐儿跑过来抱他的腿。
明月朝沈玦行礼,微微笑道:“督主,妾身是来辞行的。”
沈玦点了点头,又问道:“打算去哪?”
“金陵。”明月淡笑答道,“我手里攒了一些银钱,想在金陵开家医馆。”
“若有难处,尽管找应天府府尹,报我的名字就行。”沈玦踱到阶下,站了会儿,“持厌他……”
明月摇了摇头,轻声道:“刺客是可悲的人啊……阿谨的事我不愿再多作追究,便让我去金陵,此生不再相见吧。”
沈玦朝她作揖,“沈玦代持厌谢过娘子。”
“督主,保重。”明月还了一礼,牵着玉姐儿跨出月洞门。
树影婆娑,他立在风中许久,响玉铃铃丁丁,牵扯出缠绵的一长串。他招来沈问行,问夏侯潋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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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变得模糊起来,桌椅都有了重影,色彩也变得格外艳丽,阳光在他眼里是锐利的金黄,像一把刀插进眼睛里。夏侯潋使劲甩了甩头,站起身来往罗汉榻的方向走。心脏跳得很快,扑通扑通,像要蹿出胸膛,一颗腔子里满是心跳沉重的回响。
他知道他要看见幻觉了,感官变得很奇特,眼前的东西形体变得微微扭曲,世界仿佛在他脚下奔离。所有声音慢慢离他远去,风拂树的沙沙响、仆役的脚步声、杯盘茶盏的碰撞……像隔着几千重门,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呼吸和心跳却很清晰,整颗心都很空,好像一个遗弃的风箱。
他闭上眼。
故人的呼唤,随风而来。
“小潋——”
一瞬间,所有声音潮水一般汹涌而至,利刃抽出刀鞘的锐响、血肉一寸寸割裂的粘腻声响,女人小孩凄厉地尖叫。他在黑暗中睁开眼,门外月光苍白如雪,刺客如同妖魔乱舞,在幢幢黑影中扭曲着走出,血水在蔓延,尸体圆睁着双眼。
十二岁的夏侯潋把谢惊澜推出门外,嘶声大吼:“不要回头,不要发抖,不要说话!不要让别人发现,你是谢惊澜!”
孱弱的少年踉跄着跨出门槛,独自面对修罗沙场,血海中的那一抹背影孤单又决绝,像心头的一道伤痕。
他想起来了,这是十三年前谢府灭门的时候。他和沈玦互换了衣裳,沈玦扮成他的模样,在这场泼天的灾难中脱逃。从此往后,岁月如梭,不再回首。他想跟出去看沈玦怎么样了,然而门霎时间闭拢,世界再一次陷入黑暗,他绊到了什么东西,摔倒在地。
雨滴打在脸上,冰冰凉凉。他抬起头,万千雨箭从天穹倾倒下来,电光闪没在云间,像消失的龙蛇。杂沓的脚步声传来,漆黑的林子里有刀刃的反光。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如同一只黑色的夜枭,在滂沱大雨中急速奔逃。枝叶空隙显露出她锋利的眉眼,那眉角如刀,仿佛要划破这个生铁一般沉重的黑夜。
“娘——!”他猛地醒悟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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