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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主有病-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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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还没有说完,你还想听吗?”
  她没有等阿雏回答,自顾自地说起来:“九弟弟死了之后,爹娘再也不许我下山。山顶上的日子真的很无聊,如果你在那个地方待过你就会知道,除了雪就是天,除了天还是雪。白茫茫一片,连多余的颜色都没有。我每天都堆雪人,雪人多得站不下,我就把雪人推下悬崖,堆新的。老尼姑看我可怜,开了庵里的藏书阁让我去看书。我翻到许多本古医书,里面记了很多稀奇古怪的老方子。我挨个试,雪狐不好抓,黄鼬兔子老鼠都被我试死了,我就拿自己试。后来有一天我发现,我再也无法长大了。”
  阿雏怔怔地放下钗子,百里鸢转过身来,遥遥地望着她,“阿雏姐姐,我出生在大雪纷飞的乾元十八年正月初十,我出生那天天狗食日,家里来了一个老和尚,说我是降世的恶鬼。”
  “你……你今年十九岁了么?”阿雏瞪大双眼。
  “没错。”百里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像个怪物对不对,九年了,我才长高三寸。常人十四岁有天葵,我去年才有。和你一样,我爹娘也这么想,我是个怪物,该死。”
  她想起很多年前,爹娘带着大夫上山给她看病,她很高兴,这是爹娘头一回上山来,是为了她。她躺在拔步床上,看那个大夫捏着她苍白的手腕。大夫捏了半晌,没吭声就出去了。
  大夫的脸色不好,她心里忐忑,偷偷摸摸爬起来。她有预感,她可能再也好不了了。其实不长大也没关系,永远当个小孩儿也很好。她想,这个病得的久一点,或许爹娘还会再上山来看她。她赤着脚踩过花圃里白花花的雪地,踩过穿堂冰凉的梅花砖。庵里死一样静,她只听见自己的光脚丫踏在地上的啪啪响。
  摸到了爹娘下榻的禅房,透过碧烟罗的窗纱,她看见爹娘端坐的影子,还有那个老大夫。老大夫捏着自己的山羊胡子,轻轻摇着头。
  “这是你们百里家的报应,老天爷降的罪!”她娘说,“这病治不好怎么办?她像一个怪物!”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她抱着膝盖,听簌簌的雪声。终于,她听见爹爹的声音:“罢了,送她去西域吧,她既然是恶鬼,就该像恶鬼一样命硬。送她去西域,从此,死生由她!”
  那话又冷又硬,传到她耳里是沁骨的凉。他们终于不要她了,像丢弃一只狗,扔到异国他乡,扔到一生再不相见的远方。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禅房的,爬上冰冷的床榻。“怪物”这两个字从娘亲的嘴里吐出来,在她耳朵里回响,最后变成凄厉的尖叫。
  “怪物!”“怪物!”她怔怔地想,她是怪物。
  她又翻起了医书,墨笔勾勒的花儿映入眼帘,细细的花瓣儿,蜷曲着收紧,像一圈尖尖的牙齿咬合在一起。她想起每当冬天过去,禅房外面就会开好多这种花儿,从山顶一直蔓延到山腰,像摧枯拉朽的火焰,那是山顶唯一艳丽的颜色。
  原来大雪之下掩埋的从来都是阴阴的杀机。
  “七月半对我来说不够用,它一年才发病一次,我等不了那么久!所以我提高了药丸的浓度,两倍不够就四倍,四倍不够就八倍。终于,我配出了极乐果。”
  “你把它喂给了你爹娘么?”阿雏怔怔地问。
  “我把药丸碾成粉末,倒进了百里家的水源。”百里鸢冷笑着道,“百里家在山腰,而我在山顶,有一条河从山顶的冷泉发源,他们每日用水都取自这条河。是不是很笨?在府邸周围建造哨亭,包裹得像一个堡垒,命脉却暴露在外。”
  “百里家……有多少人?”阿雏问。
  “不知道,没数过。”百里鸢笑着道,“总之我下去看望他们的时候,所有人都疯了。姐姐,你真该看看那个场面,那是我一生最快意的时候。”
  她提着一盏白兔灯笼,哼着歌在回廊上走,一面走一面在四处点火,火焰随着她的步伐蔓延开来,爬上大红抱柱,爬上彩画房梁,爬上屋脊上的脊兽。她的姐妹兄弟面孔痉挛地从屋子里爬出来,哭嚎着问她要极乐果。她面无表情地撒出一把粉末,他们争先恐后地在地上舔舐,衣裳被火烧着也无知无觉。
  她的父亲从火场中提着刀走出,烈焰在他身后燃烧,他的须发在火浪中飞舞张开,震怒犹如武神。
  他狂怒地嘶吼:“百里鸢,你这个畜生!”
  可是他最终仍旧没有抵抗住药瘾的发作,长刀哐当落地,手背和额头青筋暴突,他面孔扭曲地跪倒在地。他挣扎着抬起头,望向火海中漠然的少女,“我真该听大师的话杀了你……你是个恶鬼啊!”
  “是啊,你为什么没杀我?你没杀我,”百里鸢歪着头望着他,“死的就是你。”
  她转过身走出侯府,火海在她身后燃烧,废墟一处接一处地坍塌,从此亲缘尽断,她在这世上再无亲人。
  “所有人……都死了……”阿雏浑身发冷。
  “是啊,”百里鸢唇边浮起险恶的笑容,“既然他们说我是恶鬼,那我就做给他们看!不知道他们满不满意我这个修罗恶鬼!”
  阿雏发着抖道:“你这个疯子……百里鸢,不要你的是你爹你娘,陷害你的是你二姐,你心里有怨,你惩罚他们就好了,为何要杀其他人!”
  “他们都是一伙的!这些都是他们咎由自取!既然痛恨我是个恶鬼,为何不早早杀了我,何必留我到当初。”百里鸢面容狰狞,“既然留下我,就早该预料到这样的后果。”
  阿雏打着寒战,百里鸢蹲下来抚摸她滑嫩的脸颊,她不化妆的时候看起来很乖,素净的清水脸子,又黑又大的眸子里好像藏了秀丽山水。百里鸢轻声道:“姐姐,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你跟我走好不好?方才我说喂你极乐果什么的都是气话,逗你玩儿的。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怎么会那样对你呢?你出卖我的事我既往不咎,我们都忘了它,好不好?”
  阿雏兀自摇着头。
  百里鸢继续说:“我有好多好多金子,我把侯府重新修一修,咱们俩一块儿住。你不是说你有皇后命吗,我让你做朔北的皇后。从今以后,谁也不敢欺侮你,所有人都要匍匐在你的脚下,对你山呼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不要!”阿雏泪如泉涌,“我宁愿在胭脂胡同当一辈子的妓女,千人骑万人枕,也不要当朔北的皇后,当你的姐姐!”
  寂静。
  像死了一般。
  百里鸢眸中的笑影一寸一寸地褪下去,又一寸一寸地变灰。最后,她的脸上恢复了白瓷面具一般的漠然,寒冷地恍若千年冰雪。百里鸢从腰后抽出匕首,凝着冷光的刃尖对着阿雏的眉心。她面无表情地道:“那你就去死好了,阿雏。”
  阿雏闭上眼睛,不由自主地缩紧脖子。匕首还没有抵达她的眉心,她似乎已经感受到那沁凉的冷意和尖锐的痛楚。她的心缩成了一团,寂静里只听见自己惶乱的心跳。
  然而,过了很久,预想中的疼痛也没有袭上眉心。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到她的手背上,鼻尖有一股腥甜的味道。她睁开眼,正对上近在咫尺的匕首尖。它离她的眉心只有一寸,只差一点,它就能要她命。但是一只小小的手掌握住了它,是百里鸢自己的左手,鲜血从她指缝中滴落,像断了线的珠帘。
  百里鸢垂着头,刘海遮住了她的双眼,阿雏只能看见她的下巴,还有顺着下颔蜿蜒滴落的泪水。
  她在哭,像个小孩。
  为什么要哭呢?百里鸢也不知道,她只觉得有一种巨大的悲伤抓住了她,几乎要令她窒息。爹娘说“死生由她”的时候她没哭,所有人葬身极乐果淹没在火海里的时候她没哭。现在,她却哭了。
  她松了手站起来,转过身,唇边勾起没有温度的笑容,“你们都是人,我是怪物。人和怪物,是不能在一起的。”
  阿雏呆呆望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门口,刺客为她打开了门,月光照进来,她在那明亮的光里是一个漆黑的影子。
  “持厌不是要杀我么,对了,还有他那个弟弟夏侯潋。让他们来吧,我在雪山等他们。”百里鸢冷冷地道,“如果他们不来,我就让整个大岐变成修罗杀场!”
  她说完就走了,刺客也销声匿迹,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夜风拂过冷清又颓圮的小院,枯枝败叶沙沙发着响声。她的珠帘也细细碎碎地颤动,抖落一身月光。阿雏觉得自己很累,撑着地爬起来,慢吞吞地坐到拔步床上去。百里鸢之前在这里坐过,可已经感受不到她的温度了。阿雏侧着身子躺下来,眼泪无声息地划过眼角,她忽然看见枕头旁边有一个螺钿盒子。
  这是什么?她又坐起来,把它打开,里头只有一张薄薄的黄纸。她打开黄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映入眼帘。
  周雏,二十八岁,顺天府人,原为胭脂胡同教坊司妓,今归为良民,宣和元年入籍。
  事产:无。
  右户帖付周雏收执者。
  宣和元年正月初十
  顺天府同知 樊先
  她颤着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她的户帖。泪水簌簌落下来,滴在黄纸上,像晕晕的月影。她放下户帖文书,跑出门去大喊:“阿鸢!阿鸢!”
  没有人回应她,只有满院的风,满院的月。


第127章 吾郞独绝
  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夏侯潋带持厌回了夏侯霈留下的宅子。挺久没回来,宅子里落了一层灰。他俩打扫干净堂屋,推开门,院子里头阳光正好。温煦的阳光爬上瓜棚架子,青绿色的藤蔓缠绕在一起,光影在地上闪闪烁烁。隔壁人家的红杏探过墙头,胭脂色的花瓣儿开得热闹,在风里面乱颤。土墙的墙缝里长了好些车前草,油绿油绿的,中间点缀几朵不知名的小黄花儿,像散在草丛里的星星。
  夏侯潋自己开了壶酒,坐在廊檐下面。阳光照在眼睛上,亮堂得睁不开眼。夏侯潋忽然想起来,京城许久没有这样的好天气了。
  持厌手里在编绳结花儿,他最近在跟夏侯潋学牵丝技。这小子看起来木木呆呆的,其实脑子很聪明,学起来速度和沈玦一般快。
  夏侯潋望着他,他的侧脸恬静又安然,仿佛万事万物都扰不了他心里的安宁。夏侯潋不太知道持厌对夏侯霈是什么样的感情,他甚至不知道他俩有没有见过面。总之夏侯霈在他面前甚少提到持厌,倘若不是谢家灭门的时候摩侯罗伽说漏了嘴,他还不知道他有个双胞胎哥哥,就住在黑面佛顶。
  “持厌,”夏侯潋踌躇着,戳了戳他的手臂,“你见过咱娘么?”
  “见过。”持厌说。
  夏侯潋眼睛一亮,“什么时候?你那时候知道她是咱娘么?”
  “八岁的时候。她很强,在她死之前,我从来没有打败过她。”持厌仰起头,望叶隙里漏下来的阳光,细细碎碎,像撒了一地的金子,亮得有些扎眼。
  他第一次见到夏侯霈也是这样的天气,那个穿着黑色箭衣的女人拎着一把黑鞘刀上了山顶,冲他扬眉一笑:“初次见面,我是你……”
  她的话被他的迎头一击打断,她瞠目结舌地挡下他的刀,道:“蹦得这么高!”
  他那时候太矮了,力气也不够大,很快就被夏侯霈制服。夏侯霈缴了他的刀,把他挂在树梢上。他四肢没有凭依,只能木着脸望着她。夏侯霈笑道:“这下能好好说话了吧。再说一遍,初次见面,我是你娘,儿子。”
  她总是挑弑心外出的时候来,持厌死心眼,每回见她一定要和她打,然后被重新挂回树梢。她在那费尽苦心逗他笑,他望着脚尖回想方才哪一招使错了。
  他想起来了,第三招她用的“蛇步”,他应该用“燕斜”,而不是“斩月”。
  “喂,乖儿子,说句话,求你了。”夏侯霈在对面说。
  他不吭声。
  “噗”地一声,一个弹丸模样的东西打在他衣襟上,丸壳四分五裂,里面爆出一些又浊又粘的东西,淌在他灰白的棉布衣裳上,蜿蜒出一道污痕。
  他抽了抽鼻子,闻到一股恶臭,终于有了别的表情——皱眉。
  “这什么玩意儿?怎么还会爆浆?”夏侯霈也呆了,放下弹弓,扯下一片叶子在他身上擦,“好像是鸟屎……对不住对不住,我还以为是普通的泥丸弹子。这是夏侯潋搞的玩意儿,我回去一定好好收拾他给你出气。”
  “夏侯潋是谁?”
  “一个二逼玩意儿。”
  夏侯潋郁闷地道:“难怪有段时间我的鸟屎弹老是莫名其妙失踪,原来被她拿走了。”
  持厌说:“她送了我很多,可是那个东西放久了会发臭,我只好扔了。”
  她最后一回上山来看他是一个黄昏,远山尽头的红霞像燃烧在天际的火焰,天火深处的红日是一滴血滴。山上的密密实实的野葛叶、支棱的接骨草都染上一层薄薄的红,像被烧着了一样。她没进屋,站在微微泛红的草丛里冲他招手。
  “打架吗?”持厌用白布擦拭刹那,他手掌里的利刃薄得像一片叶子。
  “我一会儿就走了,”夏侯霈说,“乖儿,答应娘一件事儿。以后你如果碰到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下手轻点儿,那家伙刀术差得要命,打不过你。”
  “擅入佛顶者死。”持厌说,“我不能违背住持的话。”
  “可我不也没死吗?”
  “因为你很强,我打不过你。等我变强,你会死的。”
  “唉,你这孩子说话这么直,以后讨不着媳妇儿的。”夏侯霈吊儿郎当地笑了笑,“你不会杀他的。持厌,你们是兄弟,他是另一个你。”
  持厌:“……”
  不等持厌回答,她转过身挥了挥手,“走了!”
  夏侯潋轻声道:“她在向你道别。”
  “嗯。”持厌点点头,道,“小潋,其实我不太知道母亲意味着什么。不过,我知道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我不希望她死,可是住持告诉我的时候,她已经死了。虽然即使我提前知道,也挽回不了什么。”
  夏侯潋愣了愣,他忽然明白过来,持厌是在解释当初在黑面佛顶他质问他的话。他记得他们俩在萧瑟的天风中沉默地对视,他握紧双拳,胸中充满苦涩的悲愤。风灌满持厌的衣袖,扑动如飞蛾的两翅。
  “我娘的死,你早就知道真相么?”
  “知道。”
  “如果住持让你来杀我,你会来吗?”
  “会的。”
  飒沓风声中,他的嗓音比风还冷。
  “好,那样很好。我也会杀你的,你我都不必留情。”
  夏侯潋牵了牵嘴角,捶了下他的肩头,道:“不怪你,持厌。很多事情都没办法,走到这个地步,我们大家都不想。”
  “我很笨,小潋。”持厌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掌,上面布满粗糙的茧子,“我不像你,会很多东西,我只会挥刀。可是这样愚笨的我,依旧得到了很多人的照顾和关心。住持、夏侯霈、你,还有……百里。”
  夏侯潋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低声问道:“你也喜欢百里鸢,对么?”
  “我不知道。他们对我很好,我想……报答他们的喜欢。”持厌低低地说,“我自己心里希望等一切尘埃落定,大家都能好好的。但到最后,大家都死了。我能做的,只有尽力去实现他们未了的心愿。这样,他们在去往黄泉的路上,或许可以走得安稳一点。”
  金黄色的光晕落在持厌的净若琉璃的眼眸中,仿佛是溶溶的流金。这个绝强的刺客有着常人没有的澄净双眸,和澄澈如水的心。
  夏侯潋揽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持厌,你听着,各人有各人的愿望,自己的愿望应该自己去完成,喜欢是不求回报的。老秃驴和百里鸢那个家伙怎么想我不知道,反正我和娘的想法肯定是一样的。”夏侯潋望着他的眼睛,道,“持厌,你要有自己的愿望,为自己而活。”
  持厌呆了一下,默默地回望夏侯潋。
  “比如说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金钱?美女?……我知道你肯定不喜欢这些,要不然绝世刀谱?”夏侯潋挠挠头,道,“反正就诸如此类吧。”
  持厌摇摇头。
  夏侯潋明白了,他对这个世界无所欲求。
  夏侯潋琢磨了一阵,忽然凑过头来,压低声音问道:“持厌,你还是童男子吧。要不我带你去八大胡同逛逛?胭脂胡同太熟了,我们去帘子胡同。”他咳嗽了几声,道,“我呢就喝喝茶歇歇脚,你干你想干的。”
  持厌隐约觉得他话里有话,想了半天没懂,迷茫地看着他。
  “唉,你这人儿,给你的《金瓶梅》好好看过没有?”夏侯潋头疼地说,“拉拉姑娘小手,一头躺着聊会儿天,再咂吧咂吧小嘴儿,情到深处,这个那个那个这个……你懂了吧。”
  “……”持厌沉默了一阵,道,“小潋,你别说话了。”
  “为什么?”
  “我不要听。”
  “……”
  ——————
  回府的时候天儿已经黑了。夏侯潋换了身衣裳,去书房里找沈玦。沈玦还在批红,那奏折多得简直无穷无尽,手边儿的还没有批完,宫里又送来了新的。书案上搁了一个蒜头瓶,里面插着一株清晨折下来的棠棣花枝。沈玦在那胭脂色的花儿后面,眉目低垂。
  夏侯潋搬了张杌子坐在沈玦对面,枕在自己的手上瞅他。
  “你的老相识送了封信过来。”沈玦头也不抬地道。
  夏侯潋这才看见沈玦手边的信封,已经撕过封口了。夏侯潋没拿,问道:“说了什么?”
  “她说百里鸢前日在云仙楼现身了。”
  夏侯潋一愣,道:“百里鸢没离开京城!”
  “没错,这个小矮子狡诈得很,前几日厂卫在开平卫看见的是她的一个替身罢了。她的替身奇多,分走不同的道儿前往朔北,光陆路就搜查到三个。”沈玦冷笑了一声,“你那个老相识怕是被百里鸢迷了心窍,百里鸢前日出现在云仙楼,她今日才来送信。我派人去寻她,她竟已经离京了。”
  “别这么说……持厌说百里鸢对他俩挺好的,这也是人之常情。”夏侯潋叹了口气,沈玦绷着脸没说话。夏侯潋又问:“阿雏是教坊司官妓,如何能离京?百里鸢帮她改了籍么?”
  “嗯。”沈玦一面批红,一面道,“我已派人盯着她,说不定百里鸢还会来寻她。不过我瞧着没什么指望,百里鸢那丫头有几分心计,应当不会冒这么大险。”
  线索又断了,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截住百里鸢的难处不仅在于她的替身,更在于地下黑道的暗中相助。那些藏在大岐阴影里的蛇鼠一旦汇集成群,便是惊天之灾。
  风铃在窗外铃铃丁丁,远远地听见持厌院里猫子的叫声,若有若无,飘散在风里。夏侯潋摩挲着沈玦的镇尺,腕上的星月菩提子打在上面,清脆的一声响。
  “持厌说十天后启程。”夏侯潋忽然说。
  沈玦的笔尖一下顿住了,悬在空中,一滴朱墨沿着笔锋滴在纸上,鲜红又刺目。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风铃还在响,月影在窗纸上几不可见地腾挪,蒜头瓶里的棠棣花儿在月下仿佛褪了色。
  “七个月。”沈玦说,“你去年八月回来,到现在,一共七个月。”
  夏侯潋捏捏沈玦的脸,“少爷,笑一个。绷着脸好丑哦。”
  沈玦捉住他的手,抚摸他粗糙的掌心。沈玦垂着眼睫说:“我总觉得咱们俩在一块儿,时时刻刻都像是要分离,总是待不久。头天晚上还一块儿睡着觉,第二天一睁眼,你就已经走了。”
  夏侯潋低低唤了声:“少爷……”
  “我耍过心计欺你瞒你,捉过刺客当药人配方子,寻医问药练气功,也拜过佛,求过神,什么都做了。可是……”一滴泪滑过沈玦的脸颊,落在夏侯潋的掌心,“终究留不住你。”
  冰冷的哀恸填满了夏侯潋的心房,他绕过书案,将沈玦拥进怀里。沈玦回抱他,闭上眼睛。十一年来仿佛一个巨大的轮回,十二岁那个斜阳依依的黄昏夏侯潋一步步走出小巷,把他留在腐朽的古宅。十四岁那个月光泠泠的秋夜夏侯潋被夏侯霈带走,他一个人留在危机四伏的皇宫步步为营。
  现在夏侯潋又要走了,他终究又是独自一人。
  “少爷,下辈子我投胎当个女的,给你当媳妇儿好不好。”夏侯潋轻拍沈玦的背,望着窗外的月亮淡淡地笑道,“你是地主家的大少爷,我是一个破落小农户家的黑丫头。有一天我在村口数蚂蚁,你打马从牌坊底下过,一眼就相中了我,把我领回家,给你生胖娃娃。”
  沈玦闷着不吭声,夏侯潋说着说着又觉得不满意,道:“不行不行,换一个。你是大员外家的小少爷,身娇力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是一个劫富济贫的女侠客,有一天我去你家偷银子,正巧遇见月下观书的你。当下我被你迷得七荤八素,把你打晕扛走当压寨夫婿。好不好,嗯?”
  “我不喜欢黑丫头,也不喜欢女侠客。”沈玦闷闷地说。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沈玦用力抱紧他,哑声道:“我只喜欢这天下古往今来、独一无二的夏侯潋,唯一的,夏侯潋。”


第128章 生死相知
  寂静烛光里,沈玦的眼角发红,像抹上了薄薄的一层胭脂。夏侯潋心里发疼,唇印上他的眼角,顺着冰凉的脸颊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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