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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奴-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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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赶路,不曾歇息的缘故。
  看样子,这支船队,并不简单。
  一片芦苇屑闪着光,飘至面前。
  蓝衫男子一眨眼,伸手,将碎屑从睫毛上摘掉,温文儒雅,问:“文兄,方才走错路,耽搁了不少时间,船夫们定然累了。兄弟们一路上万分警惕,也十分疲乏。我看前方有一片沙洲,不如在此稍事歇息。”
  “是!都怪下官认错了路。”青衫男子面露愧色,恭敬答道,“周大人思虑周全,不过,在此前,下官还要确认一件事。”
  他说着,自袖中取出一支极短小的骨哨,贴于唇边吹响。哨声低沉嘶哑,声如老鸹,其中甚至带着一丝内力,声音瞬间穿透层叠芦苇,惊起滩头宿鸟。
  白鹭高飞,扑打羽翅,尾羽后落下一串闪着光的细小毛羽。
  青衫男子耳朵抖动,收起骨哨,道:“回禀大人,前方安全无虞。下官马上下令,让船队停靠歇息。”
  蓝衫男子:“文兄好功夫!你不必自责,也不要与我太过生分。”
  “大人谬赞。”青衫男子摇头,笑道:“你我虽为同窗,而今已入朝为官,品秩不同、贵贱有别,不可乱了纲纪礼法。”他说着,拍了拍腰间的短刀,“佩刀佩剑,就能看出尊卑来。我等平民百姓,只能练练这没有半点文雅风度的市井武功,周大人家学渊博,剑法了得,文勉望尘莫及。”
  他似是在开玩笑,可眼神却十分认真。
  蓝衫男子无奈叹息,不再与文勉分说。
  原来,此人出身名门望族江南周家,是家主周邘的远亲,名唤周勤。
  江南周家,树大根深。汉朝时,周家便人才辈出,自汉朝至新朝,再到后来助力光武中兴,直至献帝被曹操挟持,孙吴建朝称帝,周家人一直在朝廷中任要职,出过大都督、御史中丞、太守等大官。
  只可惜,上一代家主周瑾,因平定巴蜀叛乱而战败身死。而后,周家一直人丁不旺,渐露有没落之势。时至今日,周家最大的官员,还是家主周邘,蒙其父荫,任从四品的建邺令。
  周勤人如其名,读书习武,俱是十分勤勉,得到了周邘的赏识,更将周家江凝剑法传授于他。周朝选官,以九品中正制为主,有了周邘的提携,周勤在官场上平步青云,年二十一,已然成为户部仓部郎手下的一名主事,官阶从七品。
  二更时分,领头的船只慢慢减速,最终停在一片水中沙洲旁。其后,船队依次停靠,船夫与伙计们步上沙洲,或吃干粮,或生火做饭。
  周勤近些年常驻洛京,此次前往江南公干,是得了仓部郎的专门照顾,一方面让他到民间多走多看,熟悉诸多事项;另一方面,是知道他为人勤勉,文武双全,让他督运一次漕粮,多些历练,为升官作准备。
  漕运,乃是国之要政。自商周以降,历朝历代,均有南粮北运的制度。汉朝时,更在江淮间开凿了数条运河,转门用于漕运。
  督运漕粮,却是个苦差。运河水系庞杂,河道曲折,路上更有可能遇到水匪。周勤此次的任务,便是从江南督运一百船漕粮,至于淮安以北的转运仓库。
  他从未走过运河,心中本就担忧。幸而,江南方面负责接洽的,是他曾经的同窗文勉。周勤对此人十分信赖,文勉也十分热情,主动提出要送他至安全处。
  眼下,这船队中,伙计都是周勤带来的官兵,而船夫则是文勉帮忙雇来,不知晓实情的。
  不想,傍晚天色昏沉,文勉指错了路,耽搁时间,导致船队半夜还在路上行进,十分危险。即使眼下四周平静无波,周勤也不敢有分毫懈怠。
  他四处走走看看,目光极为警惕,绕着沙洲走了一圈,不见附近有异常,才长舒一口气。然而,他一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行至沙洲外围。
  此处河道迂回曲折,水流遇上苇塘,被分成数股,流速较快。仅有不远处的一片水域,算得上开阔平缓,像是一块黑色琉璃,唯有夜风忽起时,吹皱水面,吹起一片缥缈白烟,才能看出这是一片水域。
  广阔的水面上,除了被夜风起,漫天飘飞的吹芦苇碎屑外,只有一艘小小的乌篷船,稳稳当当地停在中央。
  夜风停歇,原本闪烁着的草木屑,纷纷飘落水面,点出千万朵涟沦。
  天幕无星,空中月明,河面漪澜千万,水上微光与月上下。天地静谧,水上即开即灭的涟漪亦然静默,如同一幅自然泼墨,信手绘就的水墨画卷。
  周勤的视线,落在船头,猛然发现,那里竟有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男人,屈膝盘腿,枯坐不动。
  周勤定睛一看,越发觉得此人形貌颇不寻常:短发、朱衣,身长八、九尺,体格健硕,戴一串大佛珠,双手掐着佛印,置于膝上。虽看不清面目,但他乌发如墨,不像胡人,倒像是个短发的武僧。
  汉亡而经学衰,儒道合流而生玄学,此学盛极一时,却因过度颓靡、消极避世,终不能长久。魏终周及,随着大师竺昙摩罗刹万里寻师,学成三十六种他国异言,东至长安翻译经书弘扬大道,佛学诞出六家七宗,盛极一时。周朝至今,出现了北佛南道并立的局面。
  世人或有先为道士,后成禅师的,或有先为和尚,后成道长的,多数都是游走各地、通晓各家学说,却形貌怪异。故而,周勤此时见到那僧人,不觉有异,不觉危险,反倒从他入定的气场中,感受一股如泰山般的庄严威慑。
  周勤心道,这是一名高僧。
  由于乌篷船与沙洲相隔甚远,周勤不喜大声呼喊,便招来手下代为传话。
  手下得令,运气,大喊:“大师!我家老爷邀您过来一叙!”
  可偌大湖面上,他这一点儿声音喊出来,传到那僧人耳中时,已是一点儿隐约的声响了。周勤以为那僧人不喜吵闹,便不再强求,只让手下问路,道此处距淮安还有多远。
  不知那僧人是否听不到声音,又或是入定太深,总之,最终也没有回话。
  周勤回到篝火旁,手下带来一名渔夫,言其深夜在此鬼鬼祟祟,形迹可疑。
  渔夫抹了把汗,解释道:“各位爷,我乃洪泽湖边一百姓,打渔为生,接连劳作数日,傍晚时实在太累,躺在船上眯了一会儿,不料竟睡着了。眼看着天已经黑了下来,我便决定今夜宿在沙洲上,不回家了。”
  周勤微微皱眉,问:“你既然是洪泽湖边的渔人,为何不在湖中打渔,偏来此处?为何宁可夜宿沙洲上,也不赶回家?”
  渔夫看得出周勤是众人的头领,殷勤答道:“各位有所不知,此处乃是乾阳埔,再往前一段,便是运河中最为狭窄、险要的一段水路,人迹罕至,但是鱼虾肥美。若非贱内染疾,要钱治病,我也不会不要命,跑到这里来打渔。”
  周勤又问:“此处水路虽较先前狭窄,可水流不算十分湍急,何来险要一说?”
  渔夫嗨了一声,叹道:“从前倒是没有,可近来三四年,漕运船队在前边翻船的,有数十次之多;所运的粮食稻谷,只要沉入水底,一概消失不见。都是漕运,都是夜间,您说邪乎不邪乎?”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县官请风水先生来看过,说是昔年,冯飒老将军带兵南下,伐吴,攻打了附近的屯田兵。那几年,南方饿死了很多人,尸体堆积如山。有些人家没钱下葬,便将尸身扔到河里,说是水葬,不过是喂鱼罢了。因此,水里鱼虾肥美,可也有水鬼,饿死鬼,怨气很重。”
  文勉喝止渔夫,骂道:“胡说八道!鬼神之言,何足信?”
  渔夫连连点头,道:“是是是,不足信。船行水上,意外在所难免。传言神乎其神,实则船只倾覆,是一阵儿一阵儿的。咱们,也有一年半载没有听过传闻了,想来也不会有事。”
  文勉仰着下巴,点点头,转身面对周勤,拱手,道:“周大人,再有数十里即至淮安,下官指错路,已耽误了不少时间。还是一鼓作气,以免夜长梦多。”
  周勤点点头,“你来得次数多,经验足,听你的。”
  简单地吃过饭后,周勤命众人灭了柴火堆,上船,向淮阴进发。他负手立在船头,面露疑惑,问:“文兄,一路行来,虽然河道变窄,可水面平静,并不算险要,你说,为何总有漕运船只倾覆?是否是水匪所为?”
  文勉哈哈大笑,道:“除十二连环坞外,下官在这一带,不曾听闻别的江湖帮派,可他们……”他听了片刻,瞟了周勤一眼,欲言又止,“可他们是白道,信誉不错,不沾人命。而且,并非所有船只均会遇险,而是十有六七。”
  周勤回看文勉一眼,道:“文兄,你同我说话,不须顾忌其他。十二连环坞与周家交好,不算什么秘密。”
  周勤摸着下巴,喃喃道:“十有六七?像是天灾。”
  文勉点头,终于有些放松下来,开起玩笑,道:“想来,水鬼也是看菜下饭。”
  周勤笑了起来,“看菜下饭?那咱们这碗饭,可是十分香甜。”
  他说着话,见文勉右手一抬,继而,一点寒芒从眼前闪过——文勉指尖夹着一片小刀,出其不意地划过周勤的脖颈!
  周勤从未想过,文勉会对自己出手,只觉脖间一凉。
  幸而,他虽未能发现文勉的小动作,但毕竟也有武功在身,一反应过来,立马向后退去。故而,文勉的刀只在最开始时刺入周勤脖颈半寸,而后周勤已向后退,刀锋掠过,只留下一道浅痕,擦出零星几个血点子。
  周勤胡乱抹了一把,抽刀指向文勉,喝问:“文兄!你意欲何为?”
  “还叫我文兄,呵。”文勉摇头,笑而不答,纵身一跃,落到另一条船上,两个扫腿,便将一名船夫与两名官兵踢落水。
  他从袖中摸出先前那只骨哨,贴在唇边,用力吹响。
  呜——!
  低沉的呜呜声,回荡在几乎融为一体的漆黑天水间。
  那一刹那,无数个黑色的鬼影,在水底迅速游动,如同一簇簇巨大的蝌蚪队伍,朝漕运船只收拢,极速而有序。
  快行船的船底,不断传来“咄咄咄”的闷响。
  官兵惊疑不定,问:“什么东西?”
  船夫见鬼一般,仓惶奔逃,大吼:“水鬼凿船!水鬼!”
  周勤是京官,头一次南下押运漕粮,带来的官兵,不少都与他自己一样,是刚刚接触漕运的新鲜人。
  众人听见声音,俱是神色紧张,然而看不见对手,只能不明所以地四处张望,再见船夫们的惊恐神色,听到“鬼”字,气势几乎是瞬间就掉了一大半,惴惴不安地追问:“什么是水鬼?”
  “快点逃命吧!”船夫们见势不妙,扑通通数下跳入水中,逃了个干净,“江湖分黑白,黑道无信无义,无所不用其极。溺水而亡者的冤魂化为鬼怪,最喜凿人船底,唯有黑道水匪敢于豢养,用于凿船、抢劫货物!”
  “现在就逃,还能活命!”最后一名船夫,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几乎是喊破了嗓子,他凄厉的声音,为这个充满莫名“咄咄”声的黑夜,更添了一层诡异。他喊罢,一个猛子扎进水中,不消几时便已消失不见。
  周勤立在船头,左摇右摆,朗声喊道:“魑魅魍魉作不得真,兴许只是过路游鱼,大家不可慌乱!”
  船夫们逃命去了,快船吃水本就很深,此时剧烈地摇晃着,其上装载的粮袋纷纷掉入河中。
  官兵们倒是镇定——他们不能不镇定,丢了漕粮是死罪,牛鬼蛇神还能挥刀杀上一杀。可是,水底游动着的“水鬼”一刻不停歇,如此大规模的水上攻击,纵使是押运漕粮许多年的老兵,也是头次遇上,一时间无法应对。
  场面嘈杂,人群慌乱。
  此夜,天幕漆黑,不见半颗星辰,只有一轮椭圆的月亮高高挂着。
  冷月银灰下,漫天芦苇的碎屑,变成了闪烁的银芒。相较于奔逃四散的人群,芦苇的银芒飘浮着,十分缓慢,从人们的眼角眉梢游过。
  就在这荒诞而梦幻的银芒中,一艘小小的乌篷船,缓慢地逆流而上。船头,那名短发僧人盘腿而坐,双手合十,嘴里念着一段往生咒。
  一动一静,喧杂尘世,乍时寂寥。
  一人一船,佛陀眉目低垂,冷眼洞察人世间。
  尾注:
  ①汉亡而经学衰,清末学着皮锡瑞所言,此处经学主要指儒学。
  ②竺昙摩罗刹……通外国异言三十六种,出自《高僧传》。


第45章 怀沙
  直到一把钝刀自下而上,扎破船底,河水汩汩涌出,周勤才不得不接受现实。他引颈抬头,朝另一艘船大喊:“文勉!你勾结水匪,企图劫掠漕粮?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
  文勉大笑,跃起,抽刀,回到领航船上,与周勤缠斗在一团,笑骂:“老子辛辛苦苦,往返来回数年,讨得过什么好?左不过是给你们这些京官、世家子,给你们这些蛀虫,糟蹋了东西!”
  周家江凝剑法,乃是先人所创,年代久远,招式古拙,其威力毋庸置疑。然而,数百年来,周家人热衷于政治,在武道上少有进益,江凝剑法在近身械斗中,优势远不如从前。
  哐!
  一刀一剑在空中相撞,火星四溅。
  哐当!
  周勤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同窗好友一刀刺伤,本就惊魂未定,尚未做好应敌的准备。更何况,水鬼凿船,漕粮被劫,他已是心急如焚,再加上船只颠簸,这名周家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竟一时不防,连二十招也不到,便被文勉觑到破绽,以刀压制,按在甲板上动弹不得。
  刀刃闪着寒光,距离周勤的面颊,仅有一寸距离。
  阴沉黑夜,水凉风冷,周勤呼出的热气喷在刀身上,瞬间化为一片白霜,“漕运乃是国之要政!文勉,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文勉冷笑,“周大人又知不知道,自己就快要死了?”
  周勤啐了一口唾沫,反问:“我死何足惜?我可怜的,是吃不上饭的老百姓!我忧心的,是北方的将士,是大周的国政!”
  他的眼中,没有惊惧与憎恶,只有真诚的担忧与疑惑,“进之,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况且你不过区区一个九品小官,没有通天手腕,吞不下百来船漕粮。告诉我!是否有人要挟于你?”
  “九品小官?呵呵,下官与周大人同齿同科,只不过,下官没有你的家世背景,没有贵人相助,到死也不过是个九品小官。”文勉的刀刃,已经贴在周勤的喉头,于他颈间压出了一道极细的血线,“良禽择木而栖,告诉你,让你死得明白。”
  咄!咄咄咄咄!
  水鬼们猛力地凿击甲板,恐怖的爆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夜间视物不明,然而从这爆裂的声响中,即可知道,水鬼已经缠住船队。
  大势已去。
  周勤的瞳孔骤然收缩,还想再做最后一搏,故作好奇,问:“是谁?”
  他紧紧地盯着文勉的双眼,余光却落在对方握刀的手上,准备等待时机,绝地反攻。
  文勉一直在笑,得意洋洋,眼中却总带着一股不甘的劲儿,低声道:“下官,跟了一位殿下,他是我的贵人。”
  他说着话,双手握刀,运起一股暗劲儿,哐地一声,转动刀柄,将刀刃调换好角度,屏住呼吸,朝周勤压了下去,“他有勇有谋,雄才大略,会是一位明君。而你,既如此忧国忧民,便以尔血肉身,入此大河大江,滋养鱼虾,去喂养你的老百姓罢!死!”
  咻——!
  不料,文勉的寒刃,还未曾舔到周勤的血肉,黑暗中,突然射来一杆银枪!
  叮!
  尖锐的枪头瞬间扎穿了文勉的虎口,正正地点在他的刀柄上,激出一星火花。
  文勉猝不及防,手中短刀落地,他本人更因疼痛与惊异,向后连退数步。
  周勤瘫倒在地,吐出一口热气,却顾不得自身伤痛,来不及查看四周,只利落地侧向一滚,握剑跃起站稳。
  咄!
  银枪虽已与文勉的短刀发生过一次激烈碰撞,攻势却未有稍减,直如奔雷一般,射破如墨夜幕,继续向前方刺去——刺破夹板,扎穿船只,大半截没入水下。
  掷枪者的内力深厚,由此可见一斑。
  空气中只留下一股血腥味。
  那并不是文勉的血,他的血太少了,太新鲜了,不多时便已消散在夜风中。那是枪头本身的味道,是积年累月蓄积下来的,陈旧而浓重的血腥味。
  好一把杀人枪!
  文勉扯下衣角,飞快地包住手掌,同时脚尖一勾,踢起掉在地上的短刀,重新握在手中。
  他的视线越过周勤,望向银枪飞来的方向。
  狭窄的水道上,满河船只被凿得稀巴烂,麻布袋七零八落,半数漂浮,半数沉入水中。船夫四处逃窜,几乎已经看不见踪影,官兵与水鬼缠斗,被打得狼狈不堪。
  唯有一艘小小的乌篷船,与世相隔,不受鬼魅惊扰。
  那小船无人撑篙,却能无风自动,所过之处,芦苇丛自动向两侧散开。船头,一名短发僧人盘腿而坐,他的双手不再合十,也不作佛印,而是握着一把掌宽的器物,不像是武器。
  黑压压的水鬼,在漆黑的水下疯狂游动,然而方一接近他的船只,便仿佛触碰到了一层无形的结界,纷纷被振开。
  僧人将手中的器物,轻轻贴于唇边。
  但见他胸膛微微起伏,竟在这修罗场中,吹响了尺八。
  乐曲声苍凉,悲壮,如同一片片雪白的锋刃,裹挟着天地间最为粗粝的砂石,聚成一股股羊角旋风,卷碎芦苇,搅动河水,在水中搅出一个个小漩涡,将水鬼们尽数吸了进去,继而炸裂开来,水花四溅。
  那乐曲声中,竟蕴藏着一股极为深厚的内力!
  船只左右摇晃,天地都在颤动。
  原来江湖传说并非都是以讹传讹,内功深厚至一定的境界,片叶飞花也可伤人。天人合一,自可以音载力,以乐为刀。
  定是那名高僧出手相助,周勤反应过来,立即用双手紧紧捂住耳朵。此时,他的船只破了两个洞,已有半截没入水中,幸而,他正站在较高的那头,而文勉站在较低的那一头,他便借着地势优势,抬腿飞蹬,在文勉胸口连踢数脚。
  周勤穿一双皂靴,黑面白底,他虽然连日奔波,鞋底却干干净净,此刻蕴足内劲后,踢在文勉的青衫上,竟把为数不多的细小粉尘,全都振开了,将后者踢得一个趔趄。
  足可见,周勤已使出全力,不再犹疑。
  文勉捂着耳朵,一时间忘了防备,回过神来,气愤地一刀劈向周勤。
  谁想,文勉的刀尖还未曾挨到周勤的衣角,他便已经在乐曲声的冲击下,被逼得口鼻喷出血沫,是被内力震伤了脏腑。
  人有立场,曲却不分敌我。
  官兵们有样学样,站在船上,双手捂住耳朵,努力保持平衡。水鬼们见势不妙,也不恋战,立即沉潜入水,想以河水为屏障,隔开乐曲的传播。
  只可惜,强劲的内力,无形无相,并不囿于山河湖海,一是将官兵们吹得东倒西歪,二是逼得水鬼节节败退。
  周勤咳了一声,只觉喉头腥甜,他心下暗道糟糕,原以为这僧人是道遇不平前来相救,怎料他出手不分敌我,不知到底是何意图。
  为免官兵负伤过重,周勤只能道一声“得罪”,继而以剑柄叩击船舷,拍出一阵阵咄咄声,打乱了尺八的韵律。
  乐曲声终于停下,众人如蒙大赦。
  僧人张开双眼,眸光澄澈,犹如赤子。他的视线穿过深沉夜色,扫过周勤和他雪白的鞋底,神色转为狠厉,如尖锐的枪头,钉在文勉身上。
  文勉被看得打了个激灵,正准备出言威吓。
  怎料,那僧人跨步腾空,自乌篷船上一跃而起,冲至半空。
  于站在船上的周勤看来,那僧人几乎是一抬腿,便跨过了半条河,脚掌凌空一点,正踩在那轮椭圆的月盘上,彷如天外飞仙,踏月而来。
  那僧人轻旋转身,无声无息地,自腰间拿出一只大酒瓶。他以拇指撬开瓶盖,将酒瓶倒扣着拎至头顶。酒水迎面洒落,他便张口去接,一口气喝了个痛快,而后,单手一抡,大笑着,将空瓶砸向文勉。
  酒瓶虽已空,但仍带着千钧力道。
  文勉短刀横陈面前,用力格挡,竟被一个酒瓶推着,向后退了三四步。船被凿出了一个窟窿,半边没入水里,一头高一头矮,他本就站在低矮的那一头,此刻,更是被冷水没到了大腿根。
  文勉咬牙发狠,将刀刃一转,贴在酒瓶上。只听剥地一声,酒瓶与刀刃相接处,出现了一道裂缝。
  文勉发力一顶,酒瓶砰然破裂,零星的酒水混着粗陶碎片炸开。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那僧人已然踏上船只,拔出银枪,侧身拉一弓步,双手一上一下握枪,枪尖点在文勉喉头,闪过一点寒芒。
  “带着你的妖魔鬼怪,滚。”
  僧人穿朱衣,腰间紧束一条革带,夏日里衣袍松散单薄,他飞跃水面时,上衣就已被夜风褪去,露出健硕的上身,胸腹结实油亮。他的鼻梁英挺,眉毛浓黑,唇角带笑,面目英俊异常。
  船身摇晃,河水波澜起伏,水映月光,波光粼粼,仿佛九天上的星子,全都坠落在河道中,如梦似幻。
  僧人有一对琥珀似的眸子,他似笑非笑地斜睨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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