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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奴-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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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非鱼来了兴致,道:“你二爷又没健忘!三年前找过他,许是我刚好喜欢长得黑的,故而对他念念不忘。”
白马失笑,道:“他在你心中,若还是三年前的模样,以你那得了便宜还要卖乖的性子,定然会叫他作‘小黑孩儿’,而不是‘黑孩儿’。而且,你说他‘竟然’钦佩你,可见你二人即使不熟,只怕也有过几次交往。”
岑非鱼点点头,“不错不错,知我者,白马也!”
白马因为埋头苦吃,两手都抓着饼子,未来得及插话追问。
也就是耽误了这片刻功夫,岑非鱼已经开始夸夸其谈,把这个话题岔开了,道:“你既知我脾气,定然知道,我哪里会在意这些虚名?给些面子,莫要翻白眼。我在青州开马场,赚得盆满钵满;我在鱼山学佛,练了一身武功本领。”
岑非鱼停顿片刻,叹了口气,道:“然而,我在江湖上行走,多是好勇斗狠,只不过是因为少有人能打得过我,才得了一个响亮的名头。什么中原第一枪?沾得都是中原人的血。故而,在我看来,岑非鱼这名头分文不值。”
此人总是满口歪理邪说,可听起来似乎又没什么不对。
白马终于吃完东西,沾得满嘴粉末,抬起头来,考虑如何拆解此人的歪理,不防岑非鱼更先动手,伸出食指,在他嘴唇上抹了两下,道:“难不成,你觉得道听途说,比直接与我相交,更能认识我?”他说罢,将手指塞进嘴里,吮了两口,舔光了指头上的糖渣。
白马吓得一巴掌拍开岑非鱼的手,嫌恶道:“你见过街上吹糖人的么?就好像有一个糖人已经被吹得很大,可你刚刚拿在手上,一不小心就让它被戳破了。”意思是,岑非鱼听来侠名赫赫,然而自己见到真人,只觉十分的幻灭。
白马想起刘曜,想到自己还要继续从岑非鱼处探听消息,自觉方才的玩笑太过,连忙说道:“我又失言了。”
岑非鱼刚被白马打了手,此刻还在对着自己手背吹气,摇头道:“哪里哪里,你说得是实话。”
白马试探性地问:“你可知刘玉、刘曜二人,现如何了?”
岑非鱼:“俱在天山习武。那黑孩儿学了两招三脚猫的功夫,就敢跟二爷打,倒是个有脾气的。”他答得不假思索,应当是觉得让白马胡乱猜测,不如让他心安,左右不是什么大事。
白马有些惊愕,“刘玉能习武?”
岑非鱼点头道:“你们夜间出逃那次,他堕马后因祸得福,腿儿也不瘸了。安葬了李雪玲以后,两个人同上天山,入了天山派。乌珠流的老巢在天山脚下,根本不怕他们逃跑,他也晓得刘玉自知自己不能跑,听说同意得很是爽快。”
“那天山派入门不简单。由此可见,此二人亦不是简单人物,尤其是那个刘玉。”他说着,眉头一皱,仿佛发现事情并不简单,莫名其妙问了一句:“你该不会是喜欢他吧?”
“我欠他的。”白马白了岑非鱼一眼,“不是每个人都有你那心思。光说别人,你既是白马银枪,为何既不见你的枪,也不见你的马?”
岑非鱼一挑眉,一拍胯,饶有兴致地盯着白马,后者登时面颊绯红,火烧似的。白马知道这问题问得傻,简直是挖了个大坑,将自己埋了进去,连忙阻止道:“你不许说话!”
岑非鱼今日得了不少便宜,心满意足,不再卖乖,一本正经道:“不图虚名,为名所累,是我生性如此。而后的修炼,你却有所不知。一个和尚,若破了杀戒,就是断绝了菩提根和慈悲种,是要入阿鼻地狱的。故而,我想了一个办法。”
岑非鱼下巴一扬,道:“我只在杀人时用枪,只在杀人时叫岑非鱼。待我死后,判官手中生死簿里,我的真名儿上不沾血,便不用受地狱里的诸般刑罚,懂?”
白马:“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死后你也该还。”
岑非鱼失笑,反问:“你生而为胡人,可觉得自己天生就低人一等?若你们既与汉人无异,为何你们又要为奴为仆,受人驱使?难道是天有不公?”
白马:“都说天行有常,不是天道不公,而是人间自有不平。”
岑非鱼:“是极。我心有菩提,奈何身在人世间,须以罗刹手段行事,往往是不得已而为之。求一法门,为已脱罪,这事儿……说得过去吧?”
白马一时无语,直觉与岑非鱼相处,时时刻刻都有被他气死的可能,忍不住要气他一下,道:“出家人自己不吃肉,便说吃肉杀人的人要入地狱,真是见不得别人好。”
二爷当真非常人也,听后哈哈大笑,笑过后,面露怅然的神色,轻轻地说了声:“你说得……也对。”
白马:“那你真名是什么?”
岑非鱼认真地打量着白马,似乎是怕他没完没了地提问,故而直截了当地交代起来:“我姓曹,上少室山习武时尚年幼,俗名弃而不用许久,下山后法号亦已弃用,便以一化名行走江湖。而来十数载,两者皆忘。我本不喜杀伐,闲来无事亦从不惹是生非,平日能不露出身份,便不会显摆,因我在结义兄弟中排行第二,为人又十分的仗义,朋友们给面子,便都唤我一声曹二爷。”
“废话一堆,我看你是结仇太多,怕被群起而攻之。”白马耸了耸肩,他是彻底不怕二爷了,好歹是个江湖闻名的大侠,末了,他仿佛自言自语般叹道:“还是觉得岑非鱼好听。”
“你也这样觉得?”岑非鱼虽在笑,眸中却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与怅然,“跟你在一块儿,总有说不完的话。可我累得很,一起睡会儿。”他不再说话,与白马挨在一处,侧身躺在紫藤木大躺椅里,闭上双眼。
还有谁“也”这样觉得?未及白马发问,岑非鱼已经睡着了。白马刚吃饱,口腹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并未即刻推开对方。
此刻日已偏西,夏风穿堂而过,将窗户吹得吱呀一声,轻轻地阖上了,人在屋中懒洋洋地躺着,惬意清凉。
白马原本偷偷贴近了岑非鱼,想要听他的吐息和心跳,看他是真睡还是装睡,不想听了他的心跳,自己反倒越发安心,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竟也睡着了。
夏日蝉鸣扰人,青山楼中白日客少,掌事们给少年少女一人发一个漏斗似的小纱网,催他们爬到树上捕蝉。
月边娇爬到树梢上,拿着个破网,开心地挥来挥去。那树梢正对白马的厢房,她伸长脖子,想要偷偷窥视,趁机吓一吓白马。哪晓得只是往里面看了一眼,她便大叫一声、捂着眼睛,差点儿摔到地上。
冯掌事怒气冲冲,提着耳朵骂了她几句,月边娇哭哭啼啼的,冯掌事便不让她再爬高,只准在地上走动。
月边娇不乐意了,抽着鼻子,道:“又不是我自个不小心,是我看见哥哥在房里了,在房里……跟人困觉!”
冯掌事老脸一绿,捡了一根长树枝,指着月边娇,“这棵树上的蝉儿都是你的,玩去!不许告诉别人,不然打得你屁股开花。”
月边娇破涕为笑,高高兴兴爬到树上,捕蝉去了。
冯掌事走上二楼,轻手轻脚地凑到门边,从门缝中往里窥视。
只见窗边紫藤木躺椅上,两个人面对面静静躺着,阳光被雕花窗格滤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椭圆光斑,洒在他们身上,忽而闪动一下,如同停歇的银白蝴蝶,时而煽动翅膀。
一个躺椅睡两个人,实在有些拥挤,白马紧紧贴着椅子的边缘,一条小腿被挤下了椅子,轻轻摇晃;二爷虽是侧着身,但小半边身子都悬在椅子外头,也亏得他功夫了得,这样也能睡得香甜。
冯掌事眸中精光一闪,侧头,用树枝指了指伸长脖子窥视房内的月边娇,后者吐了吐舌头,自觉转过身去。他就着树枝,将这一侧的窗户一推,关上了。
无人打扰,鸣蝉都被捉了去,两人足足睡了大半个时辰。
白马当先醒来,迷迷糊糊,眼神落在岑非鱼的腰腹上,见他因天气太热,睡梦中扯开了上衣,胸腹袒露,小腹上蒙着层薄薄的白纱,略有些血迹。岑非鱼身上的伤不多,应当是因为年月久远,伤疤大都已经变得很淡,所以这道伤口尤为刺眼。
白马不禁伸手,戳了戳他的肚子。
岑非鱼猛然惊醒,看了一眼白马,继而闭上双眼,随口道:“说与你听,也没什么。前几日,我去了躺江南,帮周大人对付梁炅那小子,把他打得跟落水狗一般。”
白马:“周大人?”
岑非鱼嗤笑,道:“江南的周大人很多,这个那个的,都叫周大人。梁炅心眼儿小,咽不下这口气,我回程路上,便派刺客来追杀。里面有几个天山来的,功夫不错,我还见到了真正的双刀客阿九,是被他双刀所伤。”
“他竟能伤你?”不知是否是岑非鱼脸皮太厚、时常吹捧自己的缘故,白马不信有人能伤他,脱口而出此一问,便见岑非鱼面露得意神色。
“皮外伤,你不要担心。况且,他也没好受到哪里去——他给我一刀,我便给他两刀,而且我有所顾忌……且暂不提。而且我的刀上没有毒,下毒是杀手行径,非大丈夫所为。”岑非鱼说着说着竟又笑了起来,好像自己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当时,恰巧在路上遇到了楚王入京的车队,我施展不开,实是大意了。”
他说得轻巧,然而当时的情形,必定凶险至极。
白马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刀光剑影,朱衣人手握长枪,一枪穿破数十人组成的屏障,任性恣意,无比风光。不过,他心潮澎湃之余,也没有大意,爬起来坐着,向窗外探头,放眼洛京,问:“楚王入京了?”
“想来今日也应该要到了。”岑非鱼随口答道,继而学着白马,向外头望去,不解道:“十丈软红,颠倒折磨,有什么好看的?”
“那岑大侠,又为何要冒着战败身死、身入地狱受百般折磨的风险,去做这些事?”
白马反问,岑非鱼不答。
第50章 入网
※
话分两头,同在洛京,同在一片艳阳下,朱墙深宫中,却处处冒着凉意。
自谢瑛半道“借走”先帝的托孤密旨,赵王梁伦连夜逃出洛阳城,而来六载余,朝堂上万马齐喑。谢瑛乃是国丈,其女为当今皇太后,他更是当朝“唯一”的顾命大臣,在朝中只手遮天,连皇帝亲笔朱批的奏折,亦要亲自过目。
其实,他纵使过目,皇命又岂可随意更改?只不过,政客酷爱权力,然而真正能走到一个王朝巅峰的政客,不会只满足于操纵规则和制定规则,他们会享受他人的退让、畏惧,以及他人心甘情愿的奉献自我。谢瑛独霸朝堂后,一步一步,走得越来越深,他不断地挑衅王权,在外人看来,像是行走在钢丝上,然而在他自己看来,却是走得越来越贴近神圣的皇权,唯有如此,才得内心的满足。
六月初一,谢瑛奏请调换禁军统帅。一是将禁军统领、北军中候杨广成外调,二是将自己的外甥吴见安,调任为禁军中护军,执掌禁军选拔、监督等诸般事宜。此事因萧后极力阻拦,被惠帝压下容后再议。
六月初二,谢瑛上奏请立广陵王梁遹为太子,是向萧后示威。此事,惠帝虽态度松动,但未当堂应允。
同日,谢太后赠一卷《女戒》与儿媳,谢瑛则鼓动群臣,联名上书非议萧后。萧后眼色极佳,知道自己敌不过谢瑛,故而,群臣的上书还未递入宫门,萧淑穆的罪己状,已经摊在惠帝的桌案上。
自此,萧淑穆不入太极殿,谢瑛赢了,先前那几件琐事,便一件一件地合了他的心意。
没了皇后萧穆淑在侧指手画脚,惠帝顿觉轻松不少,可他没有才敢和胆识,若想拿个好主意,也变得十分困难。
六月中,谢瑛将先前的奏折递上来再议,惠帝耳朵根子一软,任由他调整禁军,两件事都应允了。自此,谢瑛在幕后执掌了洛京城的禁军。
再过几日,谢瑛与群臣再请立太子,许是萧后余威仍在,许是皇帝觉得自己尚未至暮年,最终也并未应允,只道“挑个好日子再说”。然而谢瑛态度强硬,不再说二话,将立太子的日子定在七月初,惠帝不置可否,算是勉强答应了。
朝中无人与自己作对,谢瑛顺风顺水,日子过得极惬意。这日,他又在皇太后宫中“审阅”奏折,随意批批改改,丝毫不见外。虽会落人话柄,可还有谁能与他作对?
谢太后吃着葡萄,念叨着:“父亲,前几日那楚王上奏,说是思念他母亲,想入京为官,好在母亲面前尽孝,您二话不说,即刻就准了。可本宫看,他那母亲身体康健得很,前几日还在禁苑狩猎,得了一只赤狐,哪里像需要人尽孝的样子?”
不知是否是葡萄太酸,谢太后是一脸气闷样儿。
谢瑛大手一挥,着人拿来数十条狐裘,谢太后这才高兴起来。明明是大夏天,她却高兴地挑挑拣拣,可见先前的不愉,为的并非是狐裘本身,而是觉得自己比不过楚王的母亲。
谢瑛一捋胡须,道:“楚王年富力强,放在外头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端,我不放心。如今,禁军统领俱在我掌控中,洛阳城里谁还敢与我做对?不如将他收到眼皮子底下,才好找出他的错处。”
谢太后笑道:“父亲英明。”
谢瑛草草翻阅奏折,过不多久,便有亲卫前来传话,报:“楚王已入京,车马正向宫城行来,圣上带百官前往相迎。”
他脸上立刻浮出喜色,起身离开,自言自语道:“日夜盼着,及时雨终于是,来了!”
※
“日夜盼着,谢瑛的催命符,来了!”
岑非鱼原本死皮赖脸,靠在躺椅上逗白马玩,先是拨弄他的头发,咋咋呼呼地嚷嚷“掉色了”,此刻则抱着他的曲项琵琶胡乱拨弄,唱着曲调简单的胡族歌谣,好似一个没长大的孩子,给他一团泥巴,也能玩上一整天。
白马吃饱睡足,如同一只餍足的大猫,收起了掌上利爪,懒洋洋地躺着,露出肚皮享受闲暇时光。
岑非鱼突然一跃而起,单腿踩在窗口上瞎起哄,“禁军开道,王子引路,众人夹道相迎。楚王好大的排场!”
“你干什么?”白马着实被他吓了一跳——自从两人相识以来,弄坏的窗户已数不清,自己为此没少挨老冯的骂。
纵使白马帮董晗办成了一件事,现在身上有些余钱,仍旧忍不住心疼,他还是过惯了抠门的日子,穷病无药医,甚至忘了那窗户是岑非鱼让人给换上的,连忙站起大喊:“下来!踩坏了窗户你赔吗?”
铛!铛!铛——!
远处传来阵阵铜锣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
“怕什么?爷有的是钱,跟我回去后,你尽管拿去使!”岑非鱼好似一条跃出水面的鲤鱼,在半空中蹦跶个不停。
他一把抓住白马的手,将他提到躺椅上,自己则半蹲在窗框上,俯首躬身、拍拍后背,催促道:“上来!楚王的车驾来了,咱们去凑凑热闹,看看王爷是不是有九头八臂!”
白马不动,“你发什么疯?”
岑非鱼回头看他,眸中精光一闪,计上心头,问:“你就说吧,你是想去看王爷呢,还是想留在房里看你二爷?”
岑非鱼话音未落,白马已爬到他背上,紧紧掐着他的脖子,两手轻轻揪着他的耳朵,御马一般催道:“驾!”
岑非鱼哭笑不得,“你当我是牲口?”
白马忽然想起什么,若有所思,道:“我三岁便会骑马,还骑走了乌珠流的汗血宝马,可从不知骑在人身上,原是这样的感受。”
岑非鱼心思活络,他自然知道,白马是想起了自己三年为奴的辛酸日子。可他并不说破,反倒似毫无所觉,在白马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笑道:“小牲口坐稳了,起!”
岑非鱼下盘扎实,腰身劲瘦,浑身肌肉极为健硕结实。然而,当他施展轻功,整个人仿佛忽然生出翅膀,好似每寸筋骨都能为己随心所用。
足可见,其轻功已臻化境。
他背着白马,在瓦舍林立的洛阳城中飞檐走壁,速度快如追猎中的雄鹰,羽翅一扬,跃至瓦顶,羽翅铺展,迈过数丈宽的距离,平稳落于侧立的墙面,继而疾速奔跑。
傍晚,青山黯黯,红日渐冷,阳光逐渐变得粘稠,一层稀薄无害的金黄色笼罩着整个洛京,宫城中的金顶朱楼,不时流泻出一串碎金般的反光。
天地疲乏,人未定,闹市中鸡飞狗跳。
岑非鱼背着白马,穿过鳞次栉比的里坊,奔跑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上方,听着锣鼓声声,紧追为楚王开路举旗的先锋骑手。那人手中有一面赤色长旗,旗帜迎风招展、猎猎作响,旗尾的细长流苏忽然擦过白马的睫毛,与他墨绿的瞳仁仅有纤毫距离。
白马一眨眼,附在岑非鱼耳边大喊大笑,道:“哈哈哈!你可——千万——不要摔下去呀!”
“遭了遭了!要摔了!”岑非鱼惊恐地喊道,脚下速度却不减,突然侧身翻转,带着白马在空中接连翻了好几个跟头。
白马双眼瞪得滚圆,紧紧抱住岑非鱼,“怎么办!”
岑非鱼稳住步子,反手在白马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侧头笑说:“掉下去也是爷给你垫背,怕什么?”
赤霞万丈,沿街的树叶被吹得沙沙响。
原来是拿我寻开心!白马大口喘气,因方才的险境心悸不止,一抬头,嘴唇意外与岑非鱼的嘴唇碰在一处。后者刚好跃出自里坊区至宫城的最后一步,落在宏伟宜阳门的瓦顶上。
那瞬间,两人仿佛忽然踏入了时光的间隙,悠悠千古从他们脚下流过,恼人的树叶摩擦声忽然消失,天地间一片静默。
白马圆润的双眸中,反映着两个日轮,还有一个岑非鱼,霞光为他镶上了一道金边,西沉的落日像颗金色的珠子,正嵌在他的唇峰上。
风停,白马红着脸,别过头去。岑非鱼站定,前额上被风吹得飞扬的一缕碎发落下,他张口欲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
白马只觉耳侧的风声与树叶声再起,岑非鱼抬腿,继续狂奔,最终停在铜驼街的尽头,一座不高的佛塔背后。
街道密布着禁军,道旁是乌泱泱的宗族,或刚刚下朝回家的士大夫。众人俱是满头大汗,显是等了许久,可仍旧对来人翘首以盼。
白马侧耳倾听,隐约听见他们都在感慨:如今的大周朝,太需要像楚王这样的少年英豪了。
德高望重的老臣都没有办法,少年英豪,能做什么?白马不太明白,问:“楚王很好么?”
岑非鱼的目光游移不定,最终停在了一处荒宅上,他略有些心不在焉,答道:“虽然他比我是差远了,然与其他藩王相比,还是好上一些。这楚王梁玮,文武双全,性格刚直,脾气火爆,处事黑白分明,许多别人顾忌的东西,他都从不考虑,因此落得个生性乖戾的名声,像个旧贵族,不像是天家子弟。”
好不要脸的人,白马心中暗自嘲讽,嘴上却已懒得与他分辨,只问:“他来了,能杀谢瑛、杀赵王,管住萧后,扶正朝纲吗?”
“杀人简单,其余的……”岑非鱼抬头眺望,见楚王的车驾距此还有一段距离,便继续说道:“梁玮今年刚满二十,有武力、能治下,此为少年人的优势,凭着这股杀伐决断的锐气,对付谢瑛这种玩弄权术的佞臣,不在话下。但他毕竟年少气盛,领兵打仗当是个好手,若成日混迹朝堂,则容易热血上头,受他人利用唆使。”
白马见岑非鱼说得认真,趁机试他一试,突然问道:“所以他被你们唆使来了么?”
“是。嗯?!”岑非鱼对喜欢的人不愿藏话,突然被白马问起,一时不防竟说漏了嘴,连忙补救道:“什么你们我们的?他是被这个、这个连我们都看不下去了的朝堂给引来的,来救苦救难的。”他说罢,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白马好不容易诈出一句实话,不禁开心地笑了起来,明眸皓齿,得意洋洋,不再是平日里那副谨慎神情。
岑非鱼见他那可爱模样,哪里舍得多做计较?大手一扬,随他去罢,“你可莫要让周溪云知道。”
铜锣再次响起,却是从洛阳宫的方向传来。傍晚落霞如巨网散布长空,铜驼街北,马蹄声嘚啷嘚啷地响。
沿街众人纷纷跪俯在地,六匹骏马拉着的金根车款款行来,周朝天子坐于车驾上,整日颓丧着的脸上,罕见地露出期待。
“你看他那得意的劲儿,都快把车盖给掀翻了,定是老婆终于不在身边的缘故。”岑非鱼精气实足、目力极佳,附在白马耳边念叨,“然而你大可放心,若娶我作老婆,就是你想要当皇帝,爷也是二话不说,带着兄弟们冲上去就将他拉下马来。”
白马翻了个白眼,“你当心些,别一脑袋栽下去把皇帝砸死。”
岑非鱼大笑不止,揽着白马的肩膀,顺着他的视线向远处眺望,只见城中一片伽蓝寺庙,道:“自汉朝而来,两百余载,佛法由洛阳开始传入中原,逐日兴盛。其后,天师道抛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号,开启了近百年的三国纷争,佛的影子,日渐稀疏。洛阳曾经成千上万的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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