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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奴-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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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点点头,目光坚定,道:“我信前辈。”他看邢一善满头大汗,眉峰紧蹙,不禁开起玩笑,“纵使我信不过前辈,可如今已被你扎成这样,难不成现在让你停手,我下半辈子做只刺猬么?”
邢一善失笑,长舒一口气,再度运功。
白马仅用肉眼便能看出,有一股极强大真气自邢一善的气海涌出,在他体内疯狂窜动,几乎要将他的身体撑得变形。
但见那股真气顺着邢一善的筋脉而上,聚于其肩胛,继而缓速下移,令他的大臂胀得像是一对大铜锤。他大喝一声,将手掌按在白马头顶百会穴上,“莫动!”
白马闭眼,咬紧牙关。
两道色如赤火的至粹真气,从邢一善掌中喷出,迅速钻进白马体内。
白马从未承受过这样剧烈的冲击,起先,觉得每一条筋脉都似要被胀破。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胀感化为痛感,他的身体像是正被人从内部用千百只刀片搅剐,无处不是钻心刺骨地痛!
不知过了多久,白马已痛得浑身麻木,眼睛也睁不开,仿佛濒临死亡。污血染黑了银针,从他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
邢一善聚精会神地运功,一刻不曾停歇。
待白马再次睁眼,只见整个青玉方池,已变成一片刺目的血红。若他能看见自己,便会发现,此时此刻,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满身乌红的血人。常年积累的瘴气、寒气、毒气等等,像是黑泥一般,混在污血中,从他身上的银针针孔中缓缓溢出,甚至在他身上结出了一层轻薄的壳。
邢一善喘着气,指着白马不住发笑,道:“成了个小泥猴儿!”
白马闻见一股酸臭味,知道那是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想想便觉得头皮发麻,故不敢低头细看。好容易等到邢一善把他身上的银针尽数拔除,他便一脑袋扎进水里,三两下将自己搓洗干净。
污水流尽,清水再次占满青玉池,白马趴在池边对邢一善比出大拇指,道:“前辈果真是医仙下凡。我这辈子啊,再没有比现在更爽快的时候了!”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你算是个识货的!”邢一善别过脸,轻哼一声,不无得意地说,“你的气海中,装着至少修炼了九十载的光明真气。你那位前辈,亦已将《光明心法》所有要诀传授与你。”
白马才活了十六年,尚不知“修炼了九十载的真气”到底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那约莫是顶顶厉害的,便点点头,道:“前辈放心,我绝不会好逸恶劳。往后当勤加修炼,更进一层,用武功行善去恶,一定对得起老麻葛和你。”
邢一善宽慰地笑了笑,道:“病治好了就滚出去,谁要你来对得起?老头子只是想告诉你,往后,甚么《无量寿经》之类的心法杂学,你大可不必再修,只消专心修炼这一门心法,不,纵使你再不练功,当世亦罕有人能敌了。”
“这么厉害?这、这就成了?”白马实在不敢相信,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问:“可岑非鱼说,心法修炼和内功修炼,二者缺一不可。一修心法,以聚集真气;二修内功,以操控真气。我既没修过多久心法,更不会什么内功,空有一肚子真气,哪算得上是高手?”
邢一善哈哈大笑,道:“成了?你想得美!不破不立,破而后立。散尽体内淤毒,是破。且看老夫如何以医术助你提升内修境界,帮你小子立上一立!”
不待白马回话,邢一善突然大吼一声“闭嘴”,而后再次从瓷瓶中倒了一粒赤血丹,塞进白马嘴里,嘱咐他:“事成以后,你须再服一粒。三日后,再一粒。而后每隔一日服下一粒,逾八日,即可大功告成。”
白马点称是头,一对绿眸子流溢着光彩。治病的过程虽顺利,但他总觉得邢一善这话听起来十分奇怪,这老头子脾气古怪,本不是个啰嗦的人,服药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他大可在治疗结束以后再告诉自己,为何现在一气说完?除非他治好自己以后,再没机会能说了。难道说,邢一善打算对自己舍命相救?
不好!
白马终于想明白其中关窍,想出声阻止邢一善,却为时已晚。他一张嘴,便被邢一善喂了一粒黑色药丸,随即全身僵硬,如石头般动弹不得、不能说话,更莫说运功了。
白马眼睁睁地看着邢一善运功,看见真气在他的筋脉中乱窜,令他涨得满面血红,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苦楚。
而后,邢一善的身体,竟被他自己体内的真气撑大了近一倍!
半空中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将邢一善托举至半空,再提着他的脚踝,让他倒立起来,跟白马头顶贴着头顶。他体内的真气慢慢化为半透明的赤色丝线,其状如球,将他和白马包裹其间。
真气流转不息,微光忽而闪现。
白马感觉到那些气息顺着自己头顶的要穴钻入体内,化作千万只无形的手,将他的筋脉瞬间震碎,再在刹那间修复如初,最终化入他体内,将他全身筋脉塑造成了最天才的模样。
眼前的景象不停变换,亦真亦幻、虚实难辨的景象中,白马窥见了心法的数十重境界。慢慢的,他仿佛魂魄都离了肉体,踏足幻境中愈行愈远。他知道,这是邢一善治在为自己提升武学境界。
白马渐觉头晕,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前辈——!”
白马挣扎坐起,想要阻止邢一善对自己舍命相救。
可当他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早已不在青玉池中。此刻,他躺在床上,整个人几近脱力,但身体却是从未有过的舒爽轻松。
很显然,一切都已结束。
白马踉踉跄跄地爬下床,腿一软,摔倒在地上。
岑非鱼听见动静,扔下手中的热水,踢开房门,两步冲到床前,忙问:“怎么了?”
白马咬牙站起,鞋也不穿就向外冲去,发出一连串疑问:“邢前辈如何了?现在是什么时辰?我为何在这里……”
岑非鱼从背后一把抱住白马,把他按回床上用被子裹住,道:“别闹!醒了就好,先歇会儿,旁的事以后再说。”
白马侧脸同岑非鱼对视,从对方那不同于平时的复杂的眼神中,读出了无言的噩耗。他知道,邢一善必然是出事了。可他不愿相信,非要亲耳听到岑非鱼把那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白马颤抖着声音,问:“邢前辈他,他可还好?”
岑非鱼坐在床沿边,半晌不答话,忽而俯身,额头抵着白马的额头,低声道:“还有些烫。”说罢,在对方鼻尖上亲了一下。
岑非鱼的吻,如同一片毛羽,若有似无地挠了挠白马的心。
白马心跳漏了半拍,额头更烫了。为了掩饰自己动情的窘状,他撇撇嘴,喃喃道:“我可从没有这样好过。”
岑非鱼了然地笑了,道:“救你,是老邢自己的抉择,他愿意舍命为你治病。如今,你唯一该做的,就是好好歇息,快些好起来,活下去。”
岑非鱼没有明说,但白马却明白了。
白马红着眼眶,似在自言自语:“怪不得,方鸿宾明明去了码头,却又不愿将我们接过来。怪不得,同邢前辈交好的四名坞主,明明与我无仇无怨,却都不待见我。怪不得,他们想方设法地刁难我,试炼我。”他双眼噙泪,望向岑非鱼,“你都知道?”
岑非鱼点点头,又摇摇头,“起先我并不知道。”
白马脑中一片空白,茫然地问:“后来是怎样知道的?”
岑非鱼:“江湖上,许多人都听过解生死。当年,老邢的师娘为仇家暗算,生命垂危,他师父耗尽心血,炼制出这一套只在上古医书中曾有些许记载的宝物,拼了自己的性命,将他师娘救活。他师娘醒后,发现老邢已死了两日,又用了一次解生死,如法炮制,救活了他师父。倒头来,两人都活不成了。”
白马:“你知道他若救我定会身死,为何不劝阻他?”
岑非鱼摸了摸鼻子,道:“私心上,我只想要你活,故而,先前我曾对老邢言语相逼。后来,我知道救你须动用解生死,便再没有强求过他。我,我……唉!我确实太自私,这事儿我对不住老邢,都怨我。”
白马看得出岑非鱼心中亦是痛苦万分,忙道:“你别这样,我不是责备你。”
“事已至此,不提罢。”岑非鱼摇头,从怀里掏出邢一善的小瓷瓶,倒出一粒赤血丹,塞进白马嘴里,“你已昏睡了一个昼夜,先把药吃了,旁的事以后再说,我定然知无不言。”
白马抽了抽鼻子。瓷瓶被打开时,他就嗅到了那股极刺鼻的血腥气。可当他把这赤血丹完全吞下以后,那股血腥气却仍未消散。
未能及时发现并阻止邢一善,令白马懊悔万分。他若事先知道,邢一善会用这种方法来为自己治病,他宁可不治!
可一切都晚了,生死之事,是没有如果可言的。
白马本就心细,此刻,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面前的赤血丹上,不禁生出疑惑:这小小的药丸,竟有如此浓烈刺鼻的血腥气,难不成此物竟是以人血炼成?而且,二爷方才支支吾吾,未能言明他是如何得知邢老前辈的打算的,他到底是如何得知的?
“赤血丹,试毒。”白马抬头,打量着岑非鱼,“你脸色不大好,但是,你并没有中毒。”
岑非鱼被白马看得发毛,别过脸去,起身准备离开,道:“你且歇着,一切等好了再说。”
白马一把拉住岑非鱼,见他袖口、衣领都十分熨帖,衣衫整整齐齐,更觉得古怪。他又想起数日前,在樟珂坞的那个夜晚,自己表明态度,愿意与岑非鱼做那事,对方却莫名其妙地跑了,夜里更是和衣而眠。
一种恐怖的情绪,在白马心中油然而生。
岑非鱼看白马一对绿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个不停,知道他定是已经猜出了什么,慌忙寻了个借口,意欲脱身。
白马用力拽住岑非鱼,狠狠地把他摔到床上,翻身跨坐在岑非鱼身上,三两下扒了他的衣服。
“你……”白马见了岑非鱼的身体,不禁倒抽一口凉气,破口大骂,“你他娘的还想瞒我!”
岑非鱼的身上,有些什么?
数十道刚刚结痂的刀口子!
白马不用想也知道,这就是“试毒”——以试毒为借口,邢一善从岑非鱼身上取血,炼制了这一瓶血腥刺鼻的“赤血”丹,是真正的赤血。
三十余年刀山火海里闯荡,从未受过伤的岑非鱼,如今为了白马,亲手将自己割得满身伤疤。
白马看着岑非鱼身上的伤,双肩剧烈地抖动,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了下来,打在岑非鱼滚烫的胸膛上,“你……他娘的!”
岑非鱼不知所措,只畏畏缩缩地问:“宝贝儿,你不会生我的气吧?我这没什么,都长好了的。”
白马哭着摇头,紧紧抱住岑非鱼。
“嗨!多放放血,据说是可以排毒的。”岑非鱼反手抱住白马,轻轻地拍打他的后背,哄小孩儿一般道,“二爷将一身毒气炼成丹药喂你吃下,你就中了我的蛊。往后,你若是敢离开我,哼哼,小心你的小命!”
白马不言不语,止不住地抽泣。
岑非鱼见白马没有生气,如常开起玩笑,道:“哭个屁?你现在武功比我高了,可不要总是生气,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打喽!”
白马破涕为笑,骂道:“说什么胡话?我中了你的蛊,命都是你的了,还怎么离开你?你个混蛋、王八蛋、臭流氓、老匹夫!你对我这样好!你他娘的,对我这样好,我真不知……”
岑非鱼亲了亲白马,柔声安抚他:“莫要大喜大悲,先把身体养好。瞧你不大点的人,往后就是天下第一了,还这样没有高手风范,要如何逞英雄?”
“爱逞英雄的是你!”白马拍开岑非鱼,翻个身,同他脑袋挨着脑袋,一同躺在床上。
屋外风雪满天,湖中岛屿幽静,偶有鹭鸟啼叫,除此而外,便只余落雪打在树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在这样静谧的时刻,白马躺着,能岑非鱼平稳的呼吸,甚至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忍不住侧过头,出其不意地亲了他一下,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你是我的英雄。”
岑非鱼双眼圆睁,身下一条无形的猫尾巴翘上了天,大声地喊:“你说什么!”那声音雄浑,惊动了树梢头栖息着的群鸟,霎时间雀鸟惊飞,羽翅扑棱棱地响。
“我说你是只大狗熊!”白马同样是一声喊,不禁失笑,旋即又开始叹息,“你说,邢前辈到底为何会对我舍命相救?你是不是真的没有逼迫他?”
岑非鱼:“你可别污蔑我,天地良心!”
白马钻进了牛角尖,非要想出个所以然来,又问:“那到底是为何?”
岑非鱼:“邢家小子去了以后,老邢成了孤家寡人,恐怕是早就不想活了,谁知道呢?机缘、福运,或是看你长得俊俏?”
白马:“世上哪会有人求死?邢前辈是舍身成仁,以死证了医道,此举令人敬佩。你不要说这些话,虽是有口无心,却还是冒犯了逝者。”
岑非鱼肃容,道:“你说得不错,我收回前言。”
白马摸了摸岑非鱼胸前的一道伤疤,道:“以前,我总觉得自己的命不好。此刻回想起来,生年不到十七载,我却遇到了许多贵人,刘玉、刘曜、周大侠、老麻葛、邢前辈,还有……还有一个,最宝贵的贵人。”
岑非鱼明知故问:“是谁嘛?”
白马但笑不语。
再过两日,白马已恢复如常。
他未曾露出一星半点的,对于自己所怀绝世武功的好奇,感觉稍稍好些的时候,便跑到邢一善的石洞里,对着黑漆漆、空悠悠的洞穴,看了许久。
连环坞中,由程草微主持,为邢一善办了场丧事。
邢一善无后,白马自请作孝孙,为他披麻戴孝,守铺,哭灵。
白马的悲痛半点不假,虽只相识数日,但他已经将邢一善当作亲人,当作英雄,当作真正的佛面医仙。
余下的十一名坞主,无一人怪罪白马。甚至于先前最不待见他的何不同,再见时亦改了态度,待他亲和有礼。
待到邢一善入土为安,再过了头七,已是冬月廿二日。
天大寒,风雪呼啸。
方鸿宾驾船,送白马和岑非鱼离开连环坞。
船从雾中来,又向雾中去,拨开重重迷雾,复返尘世间。
第83章 预兆
原初三年冬月,西风烈,天大雪。
至腊月,黄河封冻,江、汉凝冰。
玉门以西,暴雪成灾,积雪三尺,地面结冰如镜。
匈奴冰雪尤甚,闹了大饥荒,数次暗中派兵,趁夜偷袭边地城寨。起初是抢夺衣粮,至后不见大周朝廷发兵回击,竟在白日杀人劫掠。
边关急报连传。
但惠帝知情时,已是半月后。
奏折前后一共有五道,由赵王梁伦压在一起递给皇帝。
想当年,先帝把江山交到惠帝手里,河清海晏,天下太平。惠帝当政没几年,明面上行的是“无为而治”的仁政,其实大半时间,权力都被老国丈谢瑛掌握着,他自己真没处理过什么事情。
及至谢瑛谋反被诛,惠帝不仅没能吃教训,反倒庆幸自己得忠臣拥护,可高枕无忧矣!自此,他更加不问政事——问也白问,还得看别人愿不愿告诉他。
夜深人静,这位青年皇帝偶尔也会辗转难寐,觉得龙床上满满地铺着尖针。回想大殿上群臣的眼神,他纵使再驽钝,亦能淡淡地体味到,谢瑛虽然死了,但原属于君王的权力,始终没能回到自己手里。王朝最至高无上的君权,从一个反贼的手里,传到了另外几个,不知是忠是奸的人的手里。
作为一个皇帝,梁衷过得窝囊。他唯一拥有的,只是时时侍奉在侧的董晗。他每日夜里阖眼前,最后见到的,总是明黄锦帐外那个伫立着的灰影。
如此一年、两年,十年、百年。
惠帝接过奏折,见董晗的指尖冻得发红,便吩咐了一声:“冷的很,把窗户关上,再添些碳火。”
书房里,七八个大臣噤若寒蝉,只剩翻动奏折的沙沙声,间或有一两声火星子爆裂所发出的“剥”的响声。
惠帝看过奏折,生怕打仗,心中惶恐不安,捂着手炉子发颤,不禁责备了赵王两句:“怎现在才把折子拿来?”
赵王心中不愉,对这名年过而立的皇帝说:“圣上年幼,从前被谢瑛欺瞒,不知每年冬月,边关那帮蠹虫必会挖空心思,寻个由头向朝廷哭穷。”梁伦醉心修道久矣,浑身仙气飘然,说话时礼数周全,面上不露丝毫怒色,看着倒挺像那么回事儿。
然而,这赵王拿着自己内祖父的身份,当众讽刺惠帝不懂政事,比起猖狂无状的谢瑛,又能高明到哪去?
惠帝没去管赵王。他人虽笨,但心是善的,害怕过后,又开始担心,想着若奏报属实,边民的处境如何?他望了董晗一眼,这是他唯一的智囊。可董晗身为宦官,是不能议政的。惠帝拿不出主意,只能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不想,赵王又开始附和皇帝,说:“先前江南有折子上报,称近来下了一场赤血。君王乃天子,自古天象有异,俱是警示君王。”
“警示我什么?”惠帝觉得自己行端坐正,并未失德。这样冷的天,他连蛐蛐都不能斗了,日子过得寡淡无味,简直是无德可失,“下了赤雪,也算是奇观了,可那又如何?”
赵王实在受不了同傻子猜谜,最终只能挑明,说:“玉门的急报许是真的,陛下该拨些银钱赈灾。但您必须慎重,派个熟知西北情势、懂得带兵打仗,且信得过的人,先去辨一辨真假。”
惠帝点头称是,就着赵王的话,想了想,道:“西北的情势,还有谁能比你更熟?写个折子呈上来,朕拨银子,你派人去就是。”
赵王连忙推辞,似清嗓般咳了一声。
一名武将闻声出列,行礼后,递出早已备好的折子。
董晗见状,轻咳一声。
惠帝看不懂别人的颜色,却能瞬间明白董晗的意思。他微微侧目,看了董晗一眼,忽然收回刚刚摸到折子的手,道:“楚王去哪了?你们都不说话,但赈灾必然要开国库,须慎重。皇叔先前所所言不无道理,朕要集思广益,再问问楚王吧。”
赵王暗暗发笑,面上却作出一派忧心状,告诉惠帝:楚王前些日子发现了一件极不寻常的事情,现已外出办案去了。
灾民等不了,惠帝没办法,只得批了折子。
楚王身在何处?
赵王屏退众人,才低声向惠帝汇报:户部仓部郎手下,有一个名唤周勤的主事,年轻人满腔热血,指控齐王梁攸多年来暗中劫掠漕粮。此事无人敢插手,耽搁了四、五个月,原本已被压了下来,却不知消息如何跑到了楚王的耳朵里,楚王一气之下,亲自前往查办。
惠帝愣了半天,叹道:“这都是什么事啊?”
此刻,万里外的江南建邺,正下着鹅毛大雪。
腊月初九,天地冰封。
建邺城郊苍郁的松柏林,顶着一层厚重的雪雾。若非日光从纷纷扬扬的雪花间穿过,洒在林中,点亮了枝头挂着的冰凌儿,远远望去竟似灰蒙蒙的天塌了下来,被树林子给顶起来一般。
午后风消雪止,太阳挣扎着拨开云雾,天气才稍稍转暖。
因年节将至,江水罕见地多处封冻,冬月末的时候,集市上最后一班商人已卖完皮货、香料,全部开始往家乡赶,故而城中颇为冷清。
建邺富裕,经得起大雪摧折,百姓多以经商为生,从事农桑的不多,他们多年没有见过大雪,不为农人感到辛酸,只觉新奇,个个都道瑞雪兆丰年。办完年货以后,人们成群结队,背着竹篓、挑着竹筐,出城捕鱼、挖野菜;或负长弓,三两个壮丁一同入山围猎;又或寻到江水结冰处,带着小童们冰嬉。
一阵风来,流云远去,日光忽而大盛,照得一川秦淮闪亮耀目,如金龙卧冰酣眠,满身鳞甲随其呼吸轻轻抖动。
河湾背阴处,道窄,河面结了数丈几寸厚的冰,女人们在岸边挖野菜,孩童们便在河上凿冰捞鱼。
河岸边,一个正在挖野菜的女人扯着嗓子喊道:“真儿,再捉一条鱼,咱们就要回家啦!”
“莫催命!我在办正事哩!”一个八九岁的小童一本正经地回话,他冻得鼻尖通红,却仍同两个小伙伴蹲在冰面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冰上刚刚凿开的小窟窿,小心翼翼地把网子放进去。
远处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真儿抬头望去,瞬间被吸引了目光,几乎忘了手头上的“正事”。
尘雪飞扬,漫天冰雪中,一匹黑马踏云而来!
但若仔细再看,便会发现,那黑马并非驾云乘雪,而是通体乌黑,四踢上长着白毛,因速度快如一线电光,故而让人看不清它的蹄子。
马背上的坐着个白衣双刀客。他的双刀插在后腰上的革带中,左手提着个巨大的红木箱子,仅凭右手驭马,却丝毫不显吃力。他抬眼望见建邺城已不远,便减了速度,不时向后回望,将马尾辫上捆着的铜铃甩出一阵脆响,笑喊:“狗来追!”
真儿一惊,发现后方竟有一列七马队紧追而来,马上的人个个凶神恶煞,手上更是提着大砍刀。为首者怒喊:“阴险小贼!将你爷爷的东西还来,老子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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