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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对-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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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恢复记忆后他回到江无,从那说书先生,那摆摊小贩,甚至是玩耍的孩童口中都听过刘承对卫霍的优待。
  再迟钝的人,在情字上也大多敏锐。
  他心中清明,这位天子对卫霍所持的或许并非君臣之情。
  
  昨日他还听到府中下人议论纷纷,言及刘承对卫霍的纵容偏宠,众人皆是感慨艳羡不已。
  想到这里,秦淮攥紧了双手,胸中苦涩蔓延。
  卫霍如今依然心悦自己,但那可能只是因为雏鸟之情牵系彼此。
  而如今的他和刘承相比,除了那些曾经的情意,再无半点优势。






第60章 第六十章
  书房内,刘承接过侍女递到手中的茶杯,垂眼抿了一口,然后将茶放到一旁,看向卫霍:“这次柳州闹蝗灾,我打算派一个人去看看,你觉得派谁比较好?”
  卫霍道:“派杨吉或者郑前都可以。”
  “怎么说?”
  “他们二人都是四品文官,蝗灾这种事,派三品高了,五品低了,四品刚刚好。他们二人又都是四品文官里无外派经历之人,派他们去柳州正好。”
  刘承挑了下眉,饶有兴致问:“那你觉得我会派谁?”
  卫霍看着他,启唇:“郑前。柳州官风民风都泼辣,杨吉性格温和,不适出行。”
  刘承哑然失笑:“是这样没错了,你果然懂我。”
  “皇上过誉了。”
  
  卫霍端起茶杯,递到嘴边含了一口,轻轻咽下。
  再抬头的时候,刘承定定地看着他。
  目光撞在一处,刘承并不赧然,牵了牵嘴角:“其实,我本来是想派你去的。”
  卫霍平静地看他。
  刘承嘴角微带苦意:“这样的想法确实是存了私心,你知道的——”
  “皇上,”卫霍站起身,抬袖深深一礼,“卫霍永远敬皇上为天子,唯你马首是瞻。”
  这句话的意思,刘承哪里还能不明白。
  他嘴角的笑意更苦了。
  即使贵为天子,坐拥万里江山,也有得不到的东西。
  
  只顷刻,他已面色如常,故作疑惑道:“没事说这些做什么,坐下。”
  卫霍便入了座。
  刘承微微抬起下颚:“我听说,你这几日请教了几位太医?”
  “是,我想治好兄长的腿。”
  “治得好吗?”
  卫霍摇头,眸光倏地暗了下去:“暂时还没找到法子。”
  
  跌下悬崖时,秦淮的腿折得厉害,骨节处几乎粉碎,后虽被人救起,但因延误了时机,那里便永远断着了。
  卫霍从秦淮口中得知,失去记忆的那段时日,孙伍和他自己都遍访大大小小的医馆,但无人可治他的腿伤。
  无数次的失落之后,秦淮自己也明白治好的可能性太小,便也不存希冀。
  可卫霍还想再试试,他希望秦淮有机会重新平稳行走,舞枪弄棒,策马风流。
  只是寻医之事他是私下自己做的,并不想再让秦淮尝一次失望的滋味。
  
  这一日,秦淮问起了两人的故旧。
  按理来说,他未死的消息相熟之人应是都知晓了,但回府有一段日子,却不见卫霍说到明晨和蒋成,也不见他们来拜访。
  他已隐隐察觉出什么。
  秦淮问起,卫霍便将过去的事一一说了。
  
  他是在临城的那一夜想通了许多事。
  比如撞破胡然和瑜妃的私情,是因为蒋成若有似无的引导,又比如宋宇在府上摆宴的那一日,蒋成离席一阵,回来后有些魂不守舍,卫霍后来从侍女流光那里得知他去了后院,但不曾多想。
  临城一夜,他勘破生死,也看破了许多事。刘承登基后,得知蒋成是胡然余党时,卫霍丝毫不感意外。
  
  至于明晨,明洋当初有心参与党争,归附三皇子一派,但不曾做什么动作,清算余党时并未将明家算入其内。
  对卫霍而言,明晨当年的做法无异于背叛,他与之割袍断义,之后再无来往。
  
  只不过两年间还发生了一件事。
  去年冬至,刘承在宫中摆宴,文武大臣皆到了场,也包括明家父子。
  宴至中时,有一宫女突然袭向卫霍,他躲闪间不慎掉落了胸前玉坠,明洋一见,大惊失色。
  待侍卫当场捉住那对瑜妃忠心耿耿的宫女,将其带了下去,卫霍转过头,便见明洋痴痴地望着自己,眼中滚出两行泪,殿内的大臣们面面相觑,全不知一向稳重的江阳府府尹为何如此失态。
  
  那玉坠,原来是明洋亲生妹妹明秀的贴身之物。
  明秀当年对穷书生卫羽一见倾心,后因家人反对,欲将其嫁与门当户对的人家,明秀连夜逃出家门,与卫羽私奔,两人不幸客死他乡,尸骨无存,卫霍才被留在了秦家。
  得知明洋是自己的舅舅,明晨是自己的堂哥,卫霍震惊不已。但很快他便冷静了下来,觉得造化弄人,可笑得很。自那之后,他仍未与明家有任何来往,哪怕明洋常主动相邀。
  即使是血肉至亲,他们仍然殊途,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秦淮听完,只默默地将他抱在怀里,他尊重卫霍的一切选择。
  
  这一日,卫霍得知了一件好消息。
  云游四方的名医左千铭到了江无郊外,此时正住在兰觅寺中。
  卫霍听说后心里涌起一阵阵的喜悦,当即便让阿宝备车,速速前往郊外。
  
  兰觅寺位于半山腰,雪层丰厚,脚下泥泞湿滑,阿宝紧紧地跟着卫霍上了数百石阶,终于抵达了寺外。
  他进了庙,方丈很快迎了出来,拜见高僧之后,卫霍被小沙弥带到了一个院子中,也见到了左千铭。
  一番攀谈之后,左千铭明了秦淮的状况,承认难治,但答应出山一试,让他随时都可以带秦淮来此。
  卫霍得了他的同意,欣喜拜谢,半个时辰后起身告辞。
  
  他离开时,雪下得更大了些,雪片大如鹅毛,陆陆续续地落在地上,积雪更深,山阶陡峭,他们几乎是寸步难行。走了半个时辰,才快下到山底。
  迈向下一级台阶时,卫霍想到秦淮,分了些神,脚下踩得不稳,身体摇晃一瞬,很快便失了衡。
  “大人!”阿宝见状万分心惊,立刻伸手去拉他。
  那雪下的台阶上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冰,阿宝原能捉住卫霍的手腕,但他未顾脚下,也同样仓皇摔倒在地。
  他眼睁睁地看着卫霍的后脑磕在了一块尖石之上,脸色瞬间惨白,手忙脚乱地将人抱起,抬手一抹,殷红的血从他的指缝间留下,白雪上落下点点血迹,触目惊心。  
  
  卫府,秦淮有些心神不宁。
  他不知道下着这么大的雪,卫霍去了何处,拭剑也拭得心慌,最后只得撂下白帕走到屋外,望着茫茫白雪发呆。
  申时,阿宝驾着马车带着卫霍闯进了府门,跌跌撞撞地让碧月去叫府内的郎中。
  秦淮见到卫霍满身是血,脸色一滞,脚不点地地奔上前:“怎么回事?”
  阿宝却死死咬着嘴唇,坚持自己将主人背回床榻。
  
  郎中很快赶来,替卫霍诊治。
  得知是摔在了山阶上,郎中一边颤巍巍地诊脉一边问:“下着这么大的雪,怎么能让大人去山上,太危险了!”
  碧月也不满地看着阿宝。
  后者眼眶发红,在众人面前却什么也没说。
  
  秦淮望着卫霍那张失了血色的脸,失魂落魄地立在一旁。
  一炷香的工夫,郎中写了个方子,让碧月跟着自己去捉药。
  房内还剩下阿宝和秦淮两人。
  阿宝看了一眼昏迷的人,又转向秦淮,声音哽咽地说:“你高兴了?”
  “……”
  “你知不知道大人上山是去做什么了?他这些日子遍访医者,有点名气的他都亲自去问。还怕你知道了,总是一个人来来去去。今日我陪大人上山,就是去找名医的。”
  秦淮心如重鼓碾压,神色黯然。
  阿宝愤愤地道:“当初大人只当你坠落悬崖,他受了极大的刺激,那段日子几乎不言不语,吃不下饭,睡觉做的全是噩梦。他最瘦的时候,比碧月都轻,那时候真的是皮包骨。你知道这两年,他为你守丧,就没穿过鲜亮的衣服,整日食不知味,过得比下人都苦。你回来,大人真的好高兴,脸上都常带笑意。他们都说你是大人兄长,可他处处迁就你,心疼你。大人惊才绝艳,长相俊美,多少女子喜欢,皇上也器重他喜欢他,可他连皇上都拒了,只日日守着你一人,你却总是一副冷漠模样,连陪他去街市逛逛都不愿意,让人看了就难受。他欠你什么了,要受这样的委屈……”
  
  阿宝说到最后,秦淮已是神思混沌,什么都听不清了。
  受过的苦,卫霍从不和他说起,而阿宝对他的指责却是句句属实。
  他不是冷漠,但比冷漠更伤人。
  失去一条腿,失了志向,他常沉浸在一个人的郁郁寡欢中,阿宝说的不错,他让卫霍多受了许多委屈,甚至怀疑对方的真心。
  他真的大错特错。
  若真的没那么痴情,卫霍又何必留着他刻的那幼稚木牌。说到底,一切怀疑的根源都在他自己身上。
  只是失了一条腿,他就悲风伤秋了这么久,连带着忽略了卫霍的处处体贴,哪里还有半分铮铮铁骨?实在是可笑至极。
  
  阿宝说完之后就出了屋,秦淮木然地站了许久,缓缓坐在床边。
  烛光下,卫霍的脸带着显而易见的苍白。他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线,似乎在梦里也不能放松。
  他撞到后脑,秦淮只能用手轻抚他的面庞。
  或许是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卫霍的神情渐渐放松了稍许。
  秦淮躺在他身侧,蜷着身体,捉着卫霍的手递到嘴边,无比怜惜地吻了吻,轻轻喃语:“霍霍,你醒来之后,我们就一起去看灯市。”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两日之后,卫霍脑后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够如常走动了。
  但他无视了秦淮陪自己去灯市的提议。
  “治好你的腿是最要紧的。”
  
  因为卫霍在山阶上摔了一跤,秦淮到底不放心,一定要等雪化了再上山,这样又往后拖了两日。
  这日雪霁,终于成行。
  上山之后,左千铭为秦淮看了看腿。
  
  他褪去遮挡的衣物,卫霍看到左腿膝盖处狰狞的全貌,心中不由一紧。
  秦淮很快握住了他的手,宽厚的手掌熨帖手指,卫霍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些。
  左千铭抬手捏搓一阵,心里有了数。
  “秦大人当初是摔下悬崖,骨头确实损得很厉害了。”
  卫霍心中一沉,急问道:“有机会治好吗?”
  左千铭沉吟片刻:“法子是有的,但一来,不一定真的能够治好,二来,也得受好些折磨,就看你们二位愿不愿意冒险,忍痛一试。”
  “自然,”秦淮淡然一笑,“既然来了先生这里,必然是想要治好自己的腿伤。如果连这点痛意都忍不了,又何必来叨扰您?秦某从小练武,吃了许多苦头,比常人能忍痛,如果先生有法子,就大胆在我身上试一试吧。”
  左千铭眼露赏识,正色道:“那好,容我准备一个时辰,申时开刀。”
  
  一个时辰后,左千铭将要用的刀针都放在布上备好,还央小沙弥弄了一盏油灯,将医具齐齐在火焰上过了一遍,然后用手捞住袖子,说:“那我就开始了。”
  秦淮仰起头:“霍霍,你出去等吧,看会儿山景,我这边就好了。”
  卫霍蹙起眉摇头,闷声说:“你在这里受苦,我如何能看得进什么风景?我就在这里陪你。”
  秦淮叹口气,低声道:“你在这里,我怕先生分神。”
  承了他递过来的眼色,左千铭心领神会,对卫霍说:“大人还是去外面等着,在下行医时确实不习惯有患者以外的人在场,还请大人见谅。”
  卫霍踌躇片刻,只得点了点头,和秦淮道:“那我在外头等你。”
  
  临走前,卫霍将暖炉移到秦淮和左千铭身边,最后看他一眼,走出了屋子。
  屋门关上,左千铭收回视线,拿起一头部尖锐的刀片,靠近秦淮的左腿膝盖:“开始了。”
  “先生请吧。”
  
  下一瞬,刀尖已不留情面地割破皮肉,鲜血顿时从创口处流出,坠入一侧的小碗中。
  左千铭迅疾地换了一把精巧的镊子,深入创口整理其中的碎骨。
  他知道此时此刻定然是最难熬的,人常说痛如刺骨,一旦痛抵骨头,便如刀剑钻心,令人痛不欲生,他以前救治过的病人往往痛得呻。吟不断,大多会哭出声来,但左千铭却没听到秦淮发出什么声音。
  他抬头看了一眼,见秦淮额际渗出了一层汗滴,脸色也是惨白,但神情却没那么痛苦,只轻皱着眉,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吭。
  左千铭取出镊子,将已经流满小碗的血倒到一旁,感慨道:“秦大人果然能忍,如果真的痛,叫出来能好受些的。”
  秦淮牵了牵嘴角,望着身旁的炉火,见那火烧得极旺,仿佛能生生不息一般,不由露出一个笑容:“如果我喊了痛,他一定很难受,恨不得跟我一同受着了。”
  左千铭深觉两人情意深厚,也不再说话,屏息凝神,手下的动作精准万分。
  
  卫霍站在屋外檐下,望着院内未完全花开的雪,心神一点也不难集中。
  屋内什么动静也没有,他不知道秦淮经受的是什么样的痛苦,但想必不会好受。
  他好几次走到门外,想要进去看看,又想起左千铭的话,不得不缩回手,继续立在屋外等着。其实他并非看不出那是托词,可也真的害怕打扰左千铭的行医,只不断地在屋外徘徊,一瞬就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门打开了。
  卫霍立刻回头。
  左千铭转着手腕:“好了。”
  “多谢先生!我进去看看!”
  他飞一般地进了房间,跑到床榻边。
  秦淮的左腿已被白纱裹住,看不出血肉模糊的样子。
  他见卫霍进来,云淡风轻地笑道:“就等拆线了。”
  卫霍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坐下,手指轻柔地拂过纱布的旁侧,不敢用力。
  他一时情绪翻涌,眼眶微湿。秦淮抬手将人搂在怀里,低声道:“已经没事了。”
  
  过了一阵,左千铭回来,打量着秦淮的脸颊,让被望着的人疑惑发问:“先生怎么盯着我看?”
  左千铭微微一笑,说出了一句令秦卫二人更加惊喜的话。
  “你脸上的刺字,我也帮你一并除了吧。”
  
  *
  伤筋动骨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秦淮在山上足足待了两个月。
  左千铭如约将他脸上的刺字去除了,只留下极淡的痕迹,看不出什么来了。
  除了上朝之外,卫霍大半的时间都耗在了兰觅寺中。他让阿宝把需要批阅的文书都带上山,和秦淮说一会儿话,看一会儿文书,时间匆匆便过。
  
  两个月后,秦淮的腿已经恢复。
  左千铭察看确认之后,便说可以下山了。
  习惯了悠闲的山中生活,再回到府上,卫霍还有些不大习惯。
  秦淮回来之后便已耐不住,时不时拿起长剑练武,被卫霍得知后受了几日冷落,只得乖乖地又养了半个月的伤才敢拿剑。
  
  这一日卫霍回到家中,两人吃过晚饭,听闻今夜扬因坊的灯市十分盛大,便一起携手出了府。
  自登基以来,刘承励精图治,是一位真正的明君。
  在他的治国手腕下,如今的陈国河清海晏,国泰民安,江无比以前更为富饶。
  
  卫霍同秦淮一起到了集市上,各个小摊上都至少挂了一盏灯笼,煞是好看。
  街巷上车马如流,为防止被人流冲散,秦淮始终握着卫霍的手不曾松开。
  走到卖糖人的摊位前时,卫霍停下了脚步。
  秦淮问:“想吃?”
  “嗯。”
  秦淮递了五个铜板给摊主,很快一个糖人便递到了卫霍的手里。
  他轻轻舔了一口,嘴角扬起活泼生动的笑意:“好吃,很甜的。”
  “好吃就好。”
  卫霍伸手:“你也尝尝。”
  秦淮就低下头,咬了一口。
  
  做糖人的小伙惊讶了一瞬,看着两人望向彼此的眼神,又看他们交握的双手,心中暗暗感慨,啊呀,这是遇到一对断袖了。
  陈国民风开放,他们牵着手走在路上,即便有人意识到两人的关系,也不觉得怪异。
  
  晚饭明明吃得挺饱,可闻到汤圆的香味,卫霍又觉得想吃了。
  两个人各要了一碗汤圆,热腾腾的碗很快便端上了桌。
  摆小摊的大娘将手往围裙上揩了揩,笑眯眯地道:“汤圆汤圆,团团圆圆,两位慢些吃啊。”
  卫霍和秦淮对视了一眼,皆是一笑。
  
  他们离开小吃摊时,天上飘起了薄薄的雪花。
  又逛了一阵,回去的路上,秦淮看出卫霍走累了,弯下腰:“我背你。”
  他知道卫霍在想什么,直接抓着他的双手圈住自己的脖颈,将人往上一带,转头宽慰道:“我的腿伤已经好了,这几日武功都恢复得差不多,背起一个霍霍更是易如反掌。”
  卫霍在他背上慢慢地放松下来,他将下巴抵在秦淮的肩头,看他如圭如璧的脸庞,心里圆满得很。
  
  他又仰头,只见星河万里,落雪纷纷,白雪倾洒于远处一排排红通通的灯笼上,在烛光的映照下舒展地融化。
  坊间依旧热闹得很,茶楼飘出的幽幽茶香,胭脂香粉的浓馥气息,小吃摊的饭香,交融在一起,汇成人间烟火的百般滋味。
  他们就正在这美妙的人间里行走着。
  
  卫霍突然道:“我想起那时候,我差点被毒蛇咬到的那一夜,你也是这么背我下山的,还记得吗?”
  秦淮点了点头:“记得。”
  卫霍心潮涌动,胸中充斥着时过境迁带来的一丝怅惘。
  他轻声说:“我当时想做官,将官场想如餐霞饮瀣,其实幼稚得很。哪里有那么简单,朝堂是步步险恶的地方,做官也没那么容易。此时想想,当初好不知人间疾苦。”
  秦淮静静地听他说着,也想到自己那一夜说的话:“如果这算幼稚的话,我跟你一样,把做将军也想得很简单。”
  卫霍轻笑,晃了晃自己的双腿。
  冰凉的雪花落在面颊上,他埋下脸,在秦淮的脖颈肆磨。
  
  他忆起许多过往,初来江无那一夜见到的烟火,宋府被查抄后的连夜大雨,秦淮得胜归来策马飞驰的画面。
  于是喟叹道:“终于还是,一起走到这里了。”
  “什么都不用怕,”秦淮一字一句地说,“哪怕刀山火海,我拉你一起走。”
  卫霍嗯了一声,用力圈紧他的脖颈:“我们回家。”
  
  他们从乡野到朝堂,天高路远,一路走得跌跌撞撞。
  曾有阳关大道,也曾悬崖在近。
  他们在这陷阱重重的俗世里并肩前行,走过无数春秋冬夏,经过雨雪,历过雨雪,有过泪,也有过笑。
  无论前路是坎坷还是平坦,他们只要握紧彼此的手,都敢义无反顾,一往无前。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江无向南百里的城名为周林,自天隐二年初始便有山匪作乱,秋后愈发猖狂,百姓苦不堪言。
  大雪这一日,天隐帝下了一道御旨,命前神机营中营统帅秦淮率八千兵士前往周林剿匪。
  这一御旨的用意朝堂上的人大半都猜了出来,秦淮既然是被胡然诬陷的旧臣,又除了脸上刺字,洗清罪名后若天子怜惜,也可继续担任这一武职。
  只不过秦淮腿受重伤之事也被不少人知晓,能力在否尚未可知,天隐帝便派他办剿匪的差事,若成了,也能顺利服众。
  
  军队出发这日,卫霍跟着到了郊外。
  副将眼看着丞相大人递上一个酒囊,秦淮接过,喝了一口,然后盖好酒塞,将酒囊别在腰上,两人相拥而别。
  骑马行出不远,副将忍不住问:“大人,卫丞相给您的是什么呀?”
  秦淮低头瞧了眼腰上的酒囊,嘴角轻勾:“甲光向日金鳞开。”
  “诶?”
  “是桂花酒。”秦淮答完,扬鞭策马,一瞬便已骑出数米。
  “哎,大人等等我啊!”副将回过神,赶忙拍马跟上。
  
  回府的路上,阿宝也问道:“大人,那桂花酒是怎么做的?这时节哪里有桂花呢?”
  卫霍轻轻一笑:“江无没有,江南还是有的。”
  这几日闻着那桂花香,阿宝都有些馋了,小声地道:“阿宝也想喝点。”
  看他眼巴巴的样子,卫霍说:“还剩下些,回去赏你。”
  “多谢大人!”阿宝立刻眉开眼笑了。
  
  十日之后,吴府院里。
  吴丛原在卫霍的搀扶下于庭院中散步,感慨道:“现在也就你还常来看我这糟老头子了,近来朝堂上的事做得越来越顺手了吧?”
  卫霍颔首:“是,多亏您老人家常指点。”
  吴丛原欣慰地道:“那便好,如今皇上勤于政事,兢兢业业,治国有方,朝局也比以前清朗许多,没那么多勾心斗角了,想必我大陈的国力有望更上一层楼呐,就是不知道我这副破败身子还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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