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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亡逐北-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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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理他装疯卖傻,径直道:「父皇年迈,需要安心颐养天年。兵马统御之权,也由儿臣来为父皇分忧吧。」
「你……要兵权?」他将身体靠在几上,几乎是用尽了全力,才把这几个字说完。
我有些悲悯地望著他。我不止一次闻到这老人黄袍下的肉身散发出腐朽的味道。上半生辛辛苦苦藏愚守拙,智略在他本不堪担负的功业中耗费殆尽,到如今松了弓弦,本以为可以享一些清福,却不料还要生出这许多伤心与烦忧。
我横下心,磕了个响头,道:「恳请父皇体谅儿臣一片孝心。」
「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好好打理这一身。」他吃力地抬起手,驱赶般地打发我走。
今日之事若不能毕,拖一日便多一日隐患。我又重重磕头,高声道:「不得父皇允可,儿臣寝不安枕,不敢回府。」
他注视著我,默然不语。
我抬起头,毫不犹豫地与他对视。
今天的孙兆安,已不是当年面对前朝皇帝时那个懵懂少年,走到这一步,我再没有回头路。
我无法计算过了多长时间,只知道我不能把眼光转开,哪怕是稍稍一瞬。
老人屈服了。
草草而就的手敕裹挟著失势者的愤怒抛到我面前,我无心顾及他的感受,仔细检视手敕内容,随即站起身来。
「谢父皇。薛范!」
「属下在!」
「你率军守在寝宫外,绝不能让陛下再受惊。」
「得令!」
我持著手敕,走出幽深的寝殿。
凌晨第一缕阳光照出浴血的全身上下,我眯起眼迎向耀眼的东方。
再不用多久,脚下壮丽的屋宇,以及已经成为「亡灵」的那个人,都将完完全全属於我。
我笑著,笑声不觉越来越高,回音响彻千百进宫室,久久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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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亡逐北(下)
作者:晓雾
出版社:鲜欢文化
书籍编号:EK1016…10000946
出版日期:2012/6/15
上架日期:2012/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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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我早就没了退路,只求你别走
他与他,终究走到了反目这一步,
夺了孙兆功的皇位,将他囚为禁脔,
孙兆安押上全部的身家,
只期待那人因他的疯狂而不忍,屈从他的爱。
而一夕变为不堪的阶下囚,
孙兆功从憎恨、反抗,到隐忍算计,
却在孙兆安为他挡下刺杀後,心茫然作痛。
孙兆安已狠心走至此,求不得爱,那么恨也好,
若能赢得孙兆功哪怕一丝一毫的情意,
就算自毁长城、负尽天下又何妨!
封底文案:
“你到底是为什么才非要夺走皇帝的位置?”
他果然不明白。我厌烦地闭上眼,不管说上多少遍,都只换来他一次又一次的质疑和嘲讽,那么我放弃,我只要现在这样就好。
他缓缓地道,“你说‘全都为了我’,不是一句单纯的侮辱之辞?”
心口处看不见的丝网密密收缩,我顿时无法呼吸。
“你为什么要为我去挡元熙的匕首?我一点都不明白。”
我终究忍不住,支起身体凑到他耳边,轻道:“我对你,从无半句虚言。”
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能堂堂正正待在他身边,我不敢幻想他从此心甘情愿投入我的怀抱,我只是想听他恍然大悟地说一句“原来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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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午朝比平日长了些,结束後,按之前的打算过去皇後寝殿,侍从宫女们远远望见这边一行人,慌慌张张跪了一地。
我吩咐郑秉直上前阻止他们通传,穿过黑压压的伏地人群,走在长长的步道上。眼前的景色如其他宫殿一般的空旷,望见回廊的栏杆时,我稍微愣了愣:印象中栏杆该是乌木材质,何时换成汉白玉?
所谓「印象中」又是什麽时候的事了?我停步伫立,终究是不记得最後一次来这里,是怎样的光景。
皇後贤德,在藩时就已为我产下嫡子,也曾与我共患难,正位中宫之後,却只得到了多年冷遇,若她有意,长门赋都能写上几十篇了吧。
走到她起居室,贴身女官与内侍一齐候在紧闭的大门外。
「怎麽了?」
老太监双膝蹭地挪到我身前,道:「启禀陛下,有宫女犯了事,皇後在与她说话。老奴这就去——」
後宫之事一向由皇後说了算,他拖长了话尾,大约没想好主子屏退左右的严旨,与通报皇帝驾到的讯息两者之间,孰轻孰重。
看来,在他们心目中皇後才是天了。我没兴趣给他拿主意,站在门口,凝神之下,里头的对话隐约入耳。
「是哪个侍卫的?」皇後的声音平和庄严,似乎是天生的母仪资质。
她以前就是这样的语调吗?不记得了。
我阻止老太监动作,任他一脸焦急地跪在跟前。
过了许久对方仍然没有说话,皇後又开了口,这次声音中带了颤意:「莫非、莫非是陛下?」
我想,我明白她在问什麽了。
不管那女子怎样应对,真正的答案必然是否定的。我没有到处播种的习惯,或者说,没有办法。
脑海中闪过一道影子,平常感受不到存在的胸中蓦然间激烈鼓动,我握紧拳头,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憎恨而又无奈。
「不!」
那女人的回答比想像中决绝,竟像是不愿意与我沾染上关系一般。
这倒有点意思。虽说无人敢栽赃於我,可面对这样「荣幸」的猜测,她难道不该表现得更加惶恐些?
「宫禁森严,出入男子少之又少,只消推算你怀胎时日,对方身分一查便知。你明知决计护不了他,还要为一时强嘴,多受皮肉之苦?」
「奴婢唯愿一死。」
宫女显然万念俱灰,连骨肉也要一并舍弃。总是哪个侍卫勾引她得手,便弃之不顾。御下不严秽乱宫闱——羽林大将军肖行顺非我心腹,正愁没有把柄撤换他,这回算是歪打正著。
「你在蕙风园当差,蕙风园与外界隔绝,因此那男子必然也在蕙风园内。」
乍闻那三个字,我心中竟生出荒诞不经的想法来,然而这想法随即就被我自己否定。
绝不可能的,白天戒备森严自不必说,四年来我哪一晚不宿在蕙风园,「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机会做这种事。
「你受孕之时,蕙风园侍卫刚刚全部汰换,你与新侍卫其中任何一人都无亲无故,你平素安分守己,并非孟浪女子,多半是被占了便宜不敢吭声,究竟是谁欺负了你?说出来本宫为你做主。」
「娘娘,求您别再追究了。」她咄咄逼人,终於让宫女显出了哭腔。
这种事以前想来也并非没有,皇後每次都大张旗鼓问责,竟也不嫌累?许是因为深宫内院生活乏味,再小的事件也会被当作大事来处置。
「你为什麽怕本宫说?难道你是自愿的?」
宫女沉默啜泣。
皇後面对她,与我在朝堂之上操弄生杀之权,看大臣们种种恐惧表现,是一般心情吧。天下第一家,果真风光无限呐。
这时又听皇後柔声道:「你不舍得这孩儿的吧?从进来到现在一直护著肚子,你若是说出口,我准你生养他,如何?」
「真、真的吗?」宫女犹疑起来,突然却又尖叫般吼道:「不!不可能!他绝不会准许!什麽都不必说,请皇後赐奴婢一死!」
我听到地板被敲击的咚咚声。这声音我很熟悉,那是重重磕头,不久就能碰出血来的声音。
「他?你说的他是谁?」
皇後口气里有著难掩的喜悦,我顿时猜到了她单独问话的居心所在。
「她几时怀孕?」我推门进去。天热,屋里四角都放了巨大的冰块,各自散发出白气,白气弥漫中有一张惨然的年轻脸蛋,鲜血从她额头流下,分外刺眼。
「二月上旬。」皇後回答。她的声音听在我耳中,幸灾乐祸的成分远远高於惊慌失措。
二月上旬?二月丁亥,我为赴亲耕大典,曾在京兆府治下长平县住过两宿。区区两宿,竟能生出这样的风波?一时间我的愤怒之情竟不及惊讶。
「拖出去。」我沉声下令,守在门口的侍卫应声拉起宫女。
宫女死死瞪著我,我回视。那样怨恨的目光,我并不陌生,亦早不惧怕。
「慢著!陛下,此事尚未查明,臣妾认为,务必揪出那秽乱宫闱的男子严惩,以正视听。」
皇後高声抗辩,拖住我欲离开的脚步。
我低头看她熠熠生辉的凤冠,这是我给的荣耀与权势,为了这份荣光,我纵使一辈子不碰她,她也要安安分分做我的女人。
「皇後。」
「臣妾在。」神智终於回到她的脑子里,我的女人之一低下头,肩膀轻颤,高亢的声调变得小猫一般。
「我听说国丈与漠南总督有旧?」
皇後白了脸色。我执起她的下颔端详,这女子长相不能说美丽,却十足端庄,一国之母就该是这般容貌吧。在我的视线之下,她慢慢地双颊生晕,眼波也晶莹流转起来。
「梓潼。」
「陛下。」她应声,语调格外娇柔。
「咱俩,各安其位吧。」我拍了拍皇後细瘦的肩膀,在她复杂的目光中走出寝宫。
走进用於藏书的蕙风园,左羽林将军薛范在门口迎候。
「怎麽样?」
「启禀陛下,一切如常。」
「把现在这批人全撤了。」
薛范惊讶地看我一眼,低头应承。
穿过形同虚设的正堂,走到第二进,几个宫女太监在天井忙忙碌碌晒书。
蕙风园所藏书籍都是前朝留下的孤本珍本,海内罕有,用来掩人耳目绰绰有余。
「下去。」
郑秉直道声是,领着这些人静静离开。
我绕开用於防火的水池,踩着摊开的珍本走过天井。
库房大门敞开着,一排排书架并立,陈年故纸的气味令人不快。上了二楼,打开红漆早已剥落的门扉,木质屏风横亘在面前,其後依然是书架。二楼的藏书比之一楼更稀罕些,这些书原本放在两楼之间的暗层,即位後,那里被我移做他用。
旋动左首墙壁上的机括,三尺外的地板露出一个方形洞口,可容二人转身。我顺着洞口处的楼梯下去,入眼是重重帷幔,已到了掌灯时分,朦胧的橘色光线稍稍从中透出。
我撩开帷幔,进入厅堂。
丰盛的酒菜在桌上摆好,无须示意,两名宫女和一个太监行了礼,鱼贯退出。
「等等。」
三人停下,躬身朝我。
「日後此处只要太监伺候,宫女不得入内。」
「是。」
我没有看他们战战兢兢离开的背影,转身走到书桌旁。他弓着背坐在桌前,一动不动,桌上放着张棋盘,黑白子正陷入胶着,我细瞧局势,拈起黑子放在目外,右上大片白子登时陷入死地。
敲击声让他肩头一动,手里的棋子滑到地上,我这才知道原来他竟是睡着了。
我弯腰去捡拾,站起来时他正抬头。烛影摇曳中,两人的目光撞到一起。
在他淡淡的注视下,我伸手抚平他肩上衣料的褶皱,轻道:「吃饭吧。」
他一言不发,撑着书桌站起身,脚步迟滞,非复当年堪称龙章凤姿的优美仪态。我不在的白天,他所用的蜡烛、薰香都调有软化筋骨的药材,几年下来,他只能这样缓慢走动,跑上两步都难如登天。
他挪动到常用的椅子前坐下,极慢地执起箸扒饭吃菜,我坐在他对面,并不忙动筷。他的动作实在很慢,如果一同开始用膳,到最後必是我乾等他吃完。
我支肘看他,眼前的男人还是一张平凡淡漠的脸,面容憔悴,当年精神奕奕的样子就像是前世记忆,可是看不厌,三十多年了,任是什麽时候的他,我总看不厌。
他从来不算顶好看,以往身处富贵之中,居移气,养移体,才出落得丰神俊朗,在这里待了四年,一切荣华想望尽皆成空,如今瞧上去,则比实际年龄还大上一些——这麽说来,他看起来就与十二皇叔一个年纪了?
这麽无聊的事我却觉得有趣,轻笑一声,也没有吸引他注意的意思,可他彷若未闻,静静喝着汤。
他的右手习惯性微颤着,汤水有一些洒到了桌上、袖子上。很狼狈,任何有教养的皇室子弟都不能容忍如此失态,刚开始时,他会为此停箸罢食。
第一次没有顾及,是在来此第二年的九月某日。那个时候,他比现在还要消瘦得多,那日的前一晚,我把汤水哺进他试图紧闭的嘴里,弄得两人的唇舌都鲜血淋漓,然後,我第一次在床以外的地方要了他。
这个人被我完全击败,地位、财富、家人,一切都已失去,仅剩的尊严也被我压在身底,当年那些巴结他围着他打转的,都将所谓赤胆忠心转手奉送给我:天底下恐怕没有比他更缺少价值的男人了吧?
无妨的。美丑贫富,他变得怎样我都无妨,但是旁人不同。
旁人会因为他位高权重而虚情假意,会因为他顾盼生辉而心怀不轨,现在他在这里,形同废人,只有我在身边陪着,只能看我一个,谁都不再来抢,也无论如何抢不去,只有我不介意他任何虚名与这身皮囊,如今的他若不接受我的陪伴,又能到哪里去?
多好,在这里只有我和他,就算出於恨意,他每天也只能想我,就算满心不甘,他每晚也只能等我。足够了,只要能一生这样下去,夫复何求。
南北相对的通气窗一尺见方,高高贴住屋顶,铁栅栏密密隔开了他与尘世间的一切关联。只有我。如今能够拥有他的,只有我。
浓浓的满足熨热胸口,不管使用什麽手段,不管遭受多少唾骂耻笑,只要是这样的结果,我全然不後悔。为了这结果,我不介意做得更多。
我想到刚才的宫女。那个低贱的女人趁我不在,勾引了他,多半早就对他起了意,该杀!
我不会向他质问这件事,得到的回答只会让现在平静的气氛变得令人不快而已,而且那定是旁人的错,他没有理由受我指责。
看他吃了一大半,我这才端起饭碗。我吃饭一向很快,小时候常常被他取笑,说家里吃的喝的应有尽有,旁的兄弟都懂得细嚼慢咽,只有我像饿鬼投胎。
能被他唠叨几句是件高兴事,我虽然每次不服气似的出口分辩,但这习惯却从来没有要改,後来戎马生涯中,一切讲究从简从速,倒是因此得了些便利。
两人几乎是同时间放下碗筷,我击掌,小太监过来收走桌上残羹。
他重新回到书桌前,又盯着那盘棋局发呆,我坐在他旁边,边喝刚沏上的清茶,边看奏摺。
前几年,我从不把朝政相关的事情带到这里,今年开始,有些无关大局的奏摺,被我拿来打发睡前时间。天还冷的时候,我有时会边看边硬是将他拢在怀里,跟他讲那上边写的事情,他自然不理会我,还总是很快睡着。
软筋的药物会让人没有精神,虽没有我出征次数频繁,可他从前也是带兵上阵杀过敌的人,但现在镇日只会发呆。
看,又睡着了。发呆也好瞌睡也好,他安静乖顺的样子比以前可喜太多。
凉爽的晚风自两边窗口拂入,吹起层层幔帐,吹动他腮边的垂发,发梢贴到长而细的颈子上。我胸中一热,凑上去轻道:「该洗澡了。」
他毫无被乍然惊醒的表现,缺少情绪的眼直直看着我,然後站起来,到底是刚睡起,趔趄了一下。
我把弹劾康侯世子当街踹人的无聊摺子随手一扔,伸出双手稳住他。
他面无表情靠在我怀里。
每当这种时候,第一年,他奋力推开我且高声怒骂;第二年,他闪身回避;第三年,他皱眉抿唇不语。
四年了,他慢慢改变,而这改变的终点,会不会是对我的接纳?
又奢望了吧,孙兆安,你明知那是绝无可能之事。
我暗暗给自己泼冷水,手里揽过腰将人抱起,朝浴池而去,他将手搭在我肩膀上,自然而熟练。
第十二章
永昌七年二月十九,太子兆功、潞王兆隆谋反伏诛,我将他们的头颅挂在城头,东宫、潞王府馀部大半投降,少数逃窜。
我听从徐博的建议,对归降兵将既往不咎,紧张情势得以缓和。二月二十五,父皇正式册封我为太子,随即他称病不朝,军国大政皆由我决断。
突然间变得很忙,原本父皇与兄长共同分担的事务,如今都落在我肩上。我并无太多治国的经验,好在有一班出色的幕僚辅佐,且多年在外,百姓疾苦不少次亲见亲历,对於如何安民心中稍稍有底。多做对百姓有好处的事,令他们休养生息——至少目前的我只要做到这一条便算称职,开创盛世之类,尽可以日後掂量著斤两再说。
我住的东宫离後宫禁苑只有一墙之隔,父皇久不临朝,我与皇位之间的距离,恐怕比那更短。而这些都不过是附丽,真正的目标是被我幽禁在重楼中的兄长。
世人眼中的太子孙兆功已经「伏诛」,他现在唯一的身分就是我的禁脔,从来只能默默守护、暗暗凝视的兄长,竟有一天成为我的所有物,直到现在我依然难以相信自己有这样的幸运。
我遣心腹将他秘密带进东宫,事变五日後,我们有了第一次对谈。
我知道最多只能将他留在身边,心里并没有奢求更多,连他的身体也并不一定要得到,我只是想两个人在一起,我想见他的时候,没有任何阻碍。
然而任凭我怎样剖白这份心情,他只有一个回答:「给我个痛快。」
我说,我不会让你死。
从言语辱骂到肢体冲突,他用种种方法激怒我,逼我杀他,一旦明白我绝对不会遂他心愿之後,他又设法自戕,我便收走一切可能为他所用的东西,派人日夜看管。
他不吃不喝,我命人强灌,他试图打破器皿吞食碎片,我将他绑起来,他挣扎得绳索都透过棉袍勒进肉里。
我始终认为这个兄长是半吊子,一开始立下死志,等到过了一段时间之後,也就没有贯彻的决心了,毕竟我只是软禁而没有加害他的意思,这样安安静静活下去,对於天性懒散的他来说,想来并不算困难。
然而我忽略了七年储君生涯赋予他的好胜和自尊,他变成一个无法接受失败的人,失去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他竟然表现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以前的兄长不是这个样子的,人总因为身处的境遇而改变,他与我亦然。直到他从窗户跳下去摔折双腿,我意识到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我将他的家眷带到面前。为斩草除根,手下败将的妻儿落入对手手中,一向都只有死路一条,若在他们死之前还能派上用处,自然要利用彻底。
曾经笑著唤我「二叔叔」的女人们,以及曾经不顾父亲的不悦,黏著我非要听杀敌故事的孩子们,在我面前排成一列,他们衣衫不整、蓬头垢面,每个人的表情都畏缩恐惧。这些表情让我想起当年前朝皇帝来到郑国公府的情境,当年那个皇帝的头颅早已被阮长荣割了下来,献给父皇当了几天夜壶之後便遭丢弃。
那年只有六岁时的我作梦都不会想到吧,有一天孙兆安能赢得这样彻底。
两名近侍搀著兄长,扶他在我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薛范将刀架上太子妃的脖子。
我指著他的断腿,道:「我不希望再看到这种事,大哥你可以答应吗?」
「杀了我。」
兄长面无表情直视前方,无论我或他的结发妻子,都不看一眼。
我使个眼色,薛范手起刀落,太子妃的头颅掉在地上,鲜血四溅,头颅滚到一名仆妇的脚边,仆妇惊声尖叫,双腿一软坐在地上,如此一来离得头颅更近,仆妇惶悚至极,两眼翻白,昏厥了过去。
我看著地下,这个因为身分高贵而成为他正妻的女人,死得无声无息,在东宫妇孺一片惊叫与哭泣声中,我凑到他耳边,沉声询问:「大哥?」
兄长白著脸看著妻子的头颅,道:「你就算要杀他们,也不要在我面前!」
我摇头。「我乖乖听你的吩咐太多年,让你以为那是理所当然,从今以後,你的话我不想再听了。」
兄长最小的孩子是个女儿,才刚满周岁,她被乳母抱在怀里,尖利高亢的哭声最是吵人。我皱眉看向她,薛范的刀也随之而至。
乳母惨叫一声,侧身护住幼主,刀光闪处鲜血喷溅,她的肩头连著脑袋整个飞出大厅,侄女掉到了地上,再发不出声音。
「父王!」
「太子殿下!」
还保持清醒的女人小孩声声哀求著他们曾经的支柱,意欲扑到他面前的动作被明晃晃的兵器阻止。兄长双手成拳泛白,上齿狠狠咬住毫无血色的嘴唇。
我等了足足一炷香时间,对他的坚持刮目相看。
「是不是女人对大哥来说,没什麽好在乎呢?」
我朝薛范使个眼色,他看向乳母的残破尸身,面露不忍。
我知道他的意思,杀小孩和女人不是大丈夫所为,再加乳母如此义烈,令他生愧。然而我已顾不得再多加这点罪愆,立刻从薛范手中夺过长刀,抵住兄长第三子的心口。
「二、二皇叔?」
这孩子是永昌元年出生的,今年七岁,活泼好动,见面时时常缠著我问东问西,他看著我,恐惧中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我笑著对他道:「只要你父王答应好好活著,皇叔就让你回家。」
孩子捂住眼睛,大叫:「二皇叔吓人!」
「皇叔没有吓人,快劝父王答应。」我把刀往前递了递。
他眨巴著眼,露出一个希望得到赞扬的表情道:「威武不能屈,皇叔说过的。」
他似乎以为眼前发生的事是一场特别的试炼,可是没人有这个閒情向他解释太多。
「那就对不住了。」
闭眼不看著他天真的笑容,我硬起心肠,将刀递进几寸。
小孩子的肋骨又脆又软,插进去几乎没有任何阻碍,他瞪大眼睛,张著嘴往後倒在地上,前胸汩汩流出暗红色的液体。
「不!」
我听到兄长一声低沉而绝望的呼号,持刀的手有些发软。
周围的亲兵脸色不佳。不杀妇孺是我掌兵权後定下的第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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