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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昏君-车厘子-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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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和殿的台阶狭窄而陡峭,每级之间距离甚短,逼得人不得不迈小碎步。我的先祖在设计这座宫殿时,想用这种方式提醒朝臣为官不易,当步步谨慎。一步步踏上台阶,我缓缓走近面前高耸仿佛直入天际的宫门,左手按住年代久远的木门,我微微用力,“支格”声中,门缓缓开了。
    里面有人,三人。
    最里面的是个孩童,穿着明黄龙袍,眼角挂着眼泪,见我单手持刀,一身浴血站在外头,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一只手掩住他的口唇,进而有人在他身边蹲下来,将他护在怀中。那人脸上一道长疤,毁去了曾经“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好容貌,不知是否多年政事劳累所致,连乌黑发亮的一把头发都添了不少银丝。在他们面前几步站着个身穿武将甲胄的男人,那人手持一把卷了刃的长刀,甲胄裂了,头盔也不知丢去哪里,发丝凌乱,混了血汗,沾在鬓边。
    我迈过门槛,脚步落在空荡荡的大殿中,隐隐有回声。正午的日光自门外射入,照亮了殿中的“正大光明”牌匾,牌匾下传了数代已然发暗的金色龙椅,还有面前这位将军。
    他是我的熟人,几天前我曾见过他,几年前我恨过他,更多年前,我夜深不寐之时,曾辗转榻间,搂着被子,轻轻叫过他的名字。
    他没变样,十几年了,我都变了,他还是这个样。剑眉星目,器宇轩昂,甲胄虽裂了,可穿在他身上,仍衬得他是我庆朝独一无二的名将。
    我看着他,他也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他的表情一开始有些怔忡,随后眼角眉梢,稍稍起了一点皱纹。我见他连唇角都扬了起来,他走向我,无限的蜜意,无限的柔。
    “陛下,我心中……”
    鲜血飞溅!
    带着腥热的血溅了一地,甚至溅得不远处那两人浑身都是。我听到一声短促却立刻被压抑下来的深呼吸,而后看也没看那两人,转身走到一旁,捡起掉落在地的那枚头颅。
    那人兀自大张着口,似乎还想对我说些什么。然而前尘往事,你不必提,我不想听。
    我走出门,一直走到台阶之上,对着下面无数的士兵,轻轻将那枚头颅掷了出去。
    头颅滚地,在台阶上蹦落几下,掉到众人脚边。
    我居高临下,手握长刀,俾睨所有抬头仰望我的人。
    片刻,整个皇宫响起一片山呼。
    “皇上万岁万万岁!”
    十一月底,入冬,一场大雪将京城下成银装素裹的一个雪世界。
    我扶着内侍的手下了銮轿,守门的侍卫太监一溜小跑过来,齐呼万岁。许是知道我要来,所以宫人们提前扫净了门前的雪,可惜这丝毫不能缓解这座宫室的寂寥与冷清,反倒使这种萧索更加呼之欲出。
    我扶着内侍的手走到门前,门上拴着铁链,铁链上挂着一把拳头大的铜锁。内侍皱起眉头,质问守门的太监怎知我要来还不提前开锁。那太监怎敢在我面前争辩,赶忙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把锁打开。等待锁开的片刻,我扫了眼旁边,这里镇日锁着门,然而门边新开了个半尺见方的窗口,尺寸刚够塞进一个水瓮,或是一个食盒。
    这里曾是太妃的居处,地方宽敞,躲避人烟,是这宫里除冷宫外最像冷宫的地方。
    门上的合页生了锈,一推开便发出刺耳的“支格”声,仿佛力气再使大些,门就要掉下来似的。里头又脏又乱,已经许久没人打扫,前日雪大,连廊下的雪都积了三寸厚。我一脚迈进去,没走几步,便觉得这里头竟比外面还冷。
    “这里日常不供应炭火么?”我慢悠悠笑道,“你们啊,不要攀高踩低,这里住的好歹是朕的老师,你们要非要冻死他才行么?”
    我走进去,内侍想要跟随,我瞥他一眼,他乖乖站在门口,关上了门。往里走,走出阴暗潮湿的门廊,正厅地上坐着个人。
    屋里头桌椅齐全,那人偏靠着椅子,箕坐在地上。这么冷,我尚且披着披风,他却只着一件夹袄。那夹袄脏得看不出什么颜色,想来这里的人连炭火都不给他预备,自然也不会给他替换的衣服。他的袖口裤脚都破了,露出四肢腕处缠着绷带的伤口。
    手脚筋尽断,没人给他好好包扎,他自己也不顾及身体,伤口至今还没愈合,渗出点点血色。
    我走到天井中央,静静看着那人,问道:“底下人说你想见朕?”
    大日头从头顶斜着照下来,只差一寸就能照到那人身上。那人的腿动了动,而后身子像僵住了似的,一点点转过来,用那张毁了容的脸朝着我,仔仔细细,将我打量了半晌。
    “你的伤好了么?”他问。
    我挑眉,不知他在说什么。
    “你在花洲不是遇刺了么?传闻你险些重伤不治,为这个,卫明与我起了好大的龃龉。不管我怎么解释,他都觉得刺客是我派去的,到他死,我们都没能把这件事说明白。”殷燕宁道。
    我道:“朕没受伤,也知道人不是你派的。”
    殷燕宁斜睨着我,从喉咙里逸出一声极度嘲讽的讥笑。
    “卫明的尸首呢?”他问。
    “朕已交还给他的家人。”
    “家人?他还有家人吗?弑君篡位是要诛九族的。”
    “如何定罪,如何判刑,这些都交给刑部了,朕不过问。”
    “呵,”殷燕宁又是一声讥笑,半侧着头,眼角微挑,问我道,“你的复位还朝大典日子定了吧?”
    我也扯开嘴角,笑了一声:“礼部跟钦天监一起选定的吉日,定在七日之后。”
    “是吗?那我真要恭喜陛下了。”
    殷燕宁缓慢地屈起一条腿,动作之僵硬,我似乎能听到他关节摩擦发出的可怖声响。他将双手垂在大腿根,淡淡地道:“你的儿子……他不如你聪明,却比你听话。这些年我一直陪着他,教他读书做人,教他做个好皇帝。我自小便有志向,愿为帝王肱骨,开太平盛世。以前我觉得,做皇帝不可太笨,笨了就碍事;也不能太过聪明,否则容易生出不该有的小心思。后宫十几位皇子里,你是最聪明的一个,也是最乖巧,最与世无争的一个。我知道你不想当皇帝,正因如此,你才更能做一个好皇帝。”
    “朱毓,我一心扶你上位,与你君臣相得,互为助力,为此不惜牺牲一切。那场大火之后我被叛军裹挟带到淮江一带,当时我容貌已毁,遍体伤痕,无食无衣,若不是心中存着回到京城为你辅政的信念,我根本不能生还。叛军被围剿那日,我拼了命逃出去,被一农户所救。大火毁去了我的嗓子,我说不出话,又被叛军折磨得不成人形,连番大病,以至几年不能下床,如废人一般。村里人说,活成我这个样子真不如死了的好,可我挺着一口气,我要回去,我不能死。”
    “好在农户一家都是厚道之人,为我寻医问药,几年如一日的照顾我,我才渐渐好了起来。这时却传来消息,你将卫明软禁,大权独揽,戮尽外祖蓝氏满门,甚至诛杀了自己所有亲兄弟。我如遭雷轰,怎么都不能相信,然后明白,自己看错了人。你不是我要辅佐的圣明之主,我也回不去了。”
    殷燕宁长吸一口气,他本垂着头,说完这些话,却突然抬头望着我,仿佛想看看我是什么表情。我能有什么表情?他说着,我听着罢了。
    他继续道:“昏君,你可知道自己治下的江山是什么样子?百姓饿殍千里,民不聊生,为了活下去,甚至不得不卖儿卖女。你可知救我照顾我的农户一家最后如何了么?淮江修堤坝,这家的男人被征调去淮江做徭役,再也没有回来。他死了之后,官府又征调他七旬老父去做徭役,老人家也没能回来。农户家只余一老妪,一少女。少女年方十七岁,我重病之时就是她在榻前衣不解带地照顾我。她已有婚配,然而未婚夫也被征调去淮江,不日启程。两人绝望之下,一碗砒霜毒死了奶奶,双双投了井。”
    “这样的家破人亡在你治下不是少数。淮江兴修水利,占去多少良田,又逼得多少人妻离子散。然而淮江一线官员却日日歌舞升平。你可知你每年拨下的水利款有一多半都被官员贪去,他们拿着百姓的血汗钱挥霍,却丝毫没有怜惜百姓之心。”
    殷燕宁单手握拳,然而他手伤未愈,这个拳百般用力都握不紧。他怒气攻心,狠狠一拳砸在地上,砸得手腕伤口登时渗出血来。
    “彼时水匪只是淮江上一股小小势力,我用三年时间打入其中,成为淮江水匪的总军师。我想借水匪之力杀上京城,改立明君,谁知水匪是扶不起的阿斗,竟被朝廷剿灭。不得已,我只好孤身潜入京城,向卫明求援。”殷燕宁顿了顿,嗤笑道,“卫明初时不肯,真叫我大吃一惊。那时我躲在卫明府中,夜夜为如何说服卫明彻夜难眠,谁知道我还没想到办法,他却突然把你捉来了。昏君,你可知我有多高兴,可恨我一时大意,卫明一时优柔,竟叫你活了下来,若老天开眼让我回到过去,我定要自己刺那一剑,绝不假手他人!”
    殷燕宁恨得牙根松颤,拳头抵在地上,血顺着指节流出小小一滩。屋里如此冷,热血涌出竟冒着热气,我定定看了一会儿,抬眼道:“你叫朕来就是为了跟朕说这些?”
    殷燕宁一怔,没有回答。
    我懂了,可是失败者的哀鸣实在不好听,我转身朝门外走去。
    身后的殷燕宁却突然恼羞成怒,大骂道:“朱毓小儿,你以为你赢得光彩吗?你也不过是凭鬼蜮之计赢了我!你借殷豪之语挑拨我与卫明不和,更大肆重用佞幸。戚长缨与魏铎皆是不孝不义不悌之辈,孟士准更是奸佞小人,你把江山交给他们,我就眼睁睁看着你做亡国之君!”
    脚下一顿,我转过身,直视殷燕宁的双眼。
    “朕的江山是朕自己的,朕不会交给任何人。”我淡淡笑道,“太傅说得不错,朕赢得确实侥幸,然而朕最该谢的不是旗下名将,反倒是太傅才对。你与卫明不和由来已久,根本用不着朕来挑拨。若不是你们各自结党,处处掣肘,多方延误战机,朕的大军如何能抓住机会连打胜仗?你们多年来一人掌军权,一人掌文臣,彼此不能全盘信任,反倒暗中在对方中间安插人手,以至朝臣如一盘散沙,武将各扫门前雪毫无全局之念,打起仗来不能互相照应,反倒彼此拖累。卫明武人出身,武将犯错他不问罪责一力遮掩,你出身世家大族,主政之后也大肆任用世家子弟,连殷豪这等无能之辈都被你召回为官。可结果呢?水灾时世家大族囤积居奇,哄抬米价,军饷征募不上你向他们借粮,他们却推脱没有。——太傅,你说,单独拿出这其中任何一样是不是都足够保证朕能赢?你一口气送了朕这么多,朕真该好好谢谢你。”
    “昏君,你不必巧舌如簧……”殷燕宁张口欲骂,却被我挡了回去。
    “农户一家的仇是该记在朕的账上,因淮江水利而死的百姓都该记在朕的账上。但水利不成,淮江连年泛滥,死的人将会是现在的百倍千倍!自朕兴修水利以来,淮江近十年没有泛滥成灾,朕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不怕来日下到地底,面对百姓亡魂!”我厉声道,“反倒是你,太傅,你一边打着救济苍生的旗号,一边又以贪官水匪为伍。淮江水匪若无你帮助,何至于发展壮大以至为患两岸。不错,淮江贪腐由来已久,这其中的确有朕失察之过,然而你口口声声恨贪官腐败,壮大水匪之后却不想着借水匪之力杀几个贪官,反倒想将其壮大,打上朝廷来废了朕?你果然是屁股决定脑袋,千错万错都是朕领导无方,你们都是被迫贪污么?更可笑的是,淮江水匪被剿灭后,你竟上京求卫明相助……”
    殷燕宁面色剧变,想来他已经猜到我要说什么。
    我冷冷一笑,直刺他心口道:“卫明就是你恨之入骨的贪官的保护伞哪,你找他相助?殷燕宁,你说你想做治世能臣,开万世太平,朕信么?怪不得你掌权之后,贪腐之风未绝,反而愈演愈烈。你借了卫明的力,就是借了贪官的力,他们要贪,你拦得住吗?”
    殷燕宁被我句句拆穿,他本屈腿坐在地上,双拳紧握,仿佛与我不死不休一般,此刻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我向他迈了一步,平静说道:“你不必再自诩有拥立之功,就算没有你,朕也会是这个天下的君主。若你真如自己所说乃治世之能臣,那这六年来,朝政早该清明,军队早该整肃,百姓早该安居乐业,天下早该焕然一新。可惜朕所见,你除了将官吏大换血外,其余竟然因循旧策?你指望满朝除了贪污便只会对你歌功颂德之辈帮你实现太平盛世吗?”
    “朝政清明,军队整肃……”殷燕宁惨笑道,“你以为六年的时间足够实现太平盛世吗?”
    “你的太平盛世不过是粉饰太平而已。表面看来花团锦簇,内里全是百姓血肉。说到底,你的心愿不是太平盛世,也不是帝王肱骨,你要的只是青史留名这四个字而已。可惜,殷太傅,你出再多的诗集,留再多的墨宝都没有用,你只配遗臭万年。”我缓缓道,“这天下,父亲交给朕的时候就是个烂摊子,如今朕从你手中收回,还是个烂摊子。所谓太平盛世……这天下注定只有太平,不会再有盛世了。”
    我深深合上眼睛,想要转身离去。
    殷燕宁大叫道:“那你就杀了我!既然你这么恨我,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就像你杀卫明一样!”
    殷燕宁的嗓音被大火毁去,一说话便仿佛砂砾摩擦般耍缃窬滤簧蠼校嗬鞫刹赖慕猩龉猓鹪洞σ蝗悍赡瘛�
    我静静地望着飞鸟远去,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殷燕宁的眼睛。
    “朕不恨你,朕只是瞧不起你。朕也不会杀你,更不会动殷家。太傅,你要好好活着。只要你活着,殷家就是百年诗礼簪缨之族,你若死了,朕即刻问你弑君篡位之罪,诛你九族!”
    回去路上已近晌午,大太阳明晃晃地在头顶上,空中却飘起了雪豆子。内侍赶忙叫人撑起舆伞,免得雪飘到銮轿上,我挑起一侧的帘子往窗外看,恰好看到传令的小太监正附在内侍耳边说着什么。
    “怎么了?”我问。
    内侍跑过来道:“启禀陛下,孟士准大人求见,已经等了您一晌午了,此刻正候在御书房中,您可要见一见?”
    我点点头。
    内侍扬声道:“摆驾御书房!”
    喊完了,他又道:“陛下,那见完了孟大人,午膳可还是在寝宫用么?”
    我问:“狼王还在寝宫么?”
    内侍一愣,支吾道:“狼王可能还在寝宫……吧?”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作死,立时请罪道:“陛下恕罪!奴这就派人去看看狼王还在不在!”
    我失笑,无奈道:“不必了。你叫人去寝宫看看,若狼王还在,叫他在寝宫等一等朕。若狼王去别处了,叫人把他寻回来,午膳还在寝宫用。”
    “是!”内侍迈着小步跑了。
    过会儿他气喘吁吁地回来,两边脸颊红扑扑的,显然已经交代妥当。我瞧着他这副不稳重的样子不由好笑,叹道:“章豆,今儿个若是换做你师父,朕早就一脚踹过去了。”
    章豆眨了眨眼睛,束手束脚地跟在我的銮轿前,不敢说话。
    然而若是章枣,听我这么说,肯定立刻就跪下,左右开弓扇自己嘴巴了。
    章豆是章枣的徒弟,我以前听章枣说过收了这么个徒弟,因为自己叫“枣”,所以给他起名叫“豆”。这徒弟愚笨不开窍,章枣总说自己脑袋进水才会收了他,可谁要是说徒弟一句不好,他百般的维护。回宫之后我把章豆找了出来,叫他接章枣的班,做我的贴身近侍。他比章枣说得还笨,头一天就摔了个壶,第二天弄洒了水,第三天,哈丹把我压在床上,我轻轻一叫,他以为我在叫他,推开门就冲了进来。
    把我气的,当即叫他跪在外头的大雪地里,我不吩咐,他不许起来。
    还是哈丹心软,求了情,我才把他放了。
    那之后他长了记性,手脚麻利不少,可见了我总战战兢兢的,放不开。
    我瞧着他这副窝囊样子,怎么都想不明白章枣怎会收了这样一个徒弟。一想到章枣,我心中便是一酸,忍不住问道:“这些年章枣的衣冠冢都是你在照料吗?”
    章枣死在那腌臜地方,早已尸首全无。章豆瞒着别人给师傅做了个衣冠冢,前些日子他告诉我,我曾带哈丹一起去拜祭过,因此他点头道:“回陛下,是奴一直照料的。”
    我点头道:“你照料得很好。回头跟他们说一声,你每月的份例银子加五两,这五两是专门让你给章枣买东西用的。”
    章豆大喜道:“奴替师父谢陛下隆恩!”
    我笑道:“不必谢,这是你师父应得的。”
    章豆道:“启禀陛下,其实还有一件事,奴本想您不忙时再向您汇报的。之前您叫奴去找来师父的侄子,还给他封了七品官,师父的侄子一直问奴,可否面见陛下,他想向您亲自谢恩。”
    “不必了,”我道,“朕不是冲着他才封他为官。你替朕告诉他,叫他仔细做官,若有贪赃枉法,便是他叔叔活过来,朕都不会饶他。”
    “是!”章豆道。
    其实前些天,我又去了趟乾和殿。
    我还朝之后,就在这儿上了两回朝。天冷了,哈丹的怀抱那么暖和,我早晨根本起不来,早朝二话不说,又罢了。不早朝时,乾和殿冷清极了。我屏退左右,一个人走进殿中,站在龙椅跟前,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扳动龙椅的扶手。随着扶手扳动,内部机括发出“霍霍”的响声,直到扳不动了,我绕到龙椅之后,用手抚摸,找到了那一处小小的凸起。
    用力拉,那里有一个抽屉。
    没人知道这儿有个抽屉,自然了,他们也没资格知道。
    七岁那年,我跟十三弟打架,他比我胖比我壮,打赢了我,我怄得直哭,谁都哄不好。恰好父亲路过,听见我啼哭不止,便把我抱了起来,哄着我要给我看样好东西。他带我来到了乾和殿,一样屏退左右,一样扳动龙椅的扶手,拉出这个抽屉。抽屉里有个木匣子,外面漆着一圈暗红色大漆,可保千年不腐。他把匣子打开,对我道:“毓儿,你可知道这个匣子是我朝开国以来只有历代君王才能知道的秘密,你莫哭,父皇来告诉你。”
    他说那匣子是藏东西用的,还解下腰间的玉佩扔了进去。我给唬住了,也扔了自己的玉佩进去。父亲把匣子盖上,一切还原,伸出小指,笑道:“这匣子就毓儿跟父皇知道,来,跟父皇拉钩,咱们绝不往外说。”
    我们有了一样的秘密,曾在那之后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亲密父子。即便父皇不常见我们这些儿子,我也能感觉到他看着我的眼神与看着其他兄弟是不同的。
    然而这一切随着我的逐渐长大而结束了。
    于我,我终于明白父亲那个举动意味着什么,然而我自认担不起天下这个重担,我不想当皇帝;于父亲,当我的长相越来越像母亲,他也越来越无法面对我。
    是的,我一直觉得我的母亲也许是父亲一生中唯一挚爱过的女人,否则为何他总在夜里独自前往皇后生前居住的寝宫,为何母亲去世多年,后宫美女如云,可皇后这个位置自始至终空着?
    可惜母亲不该是蓝氏的女儿,哪怕她只是平民出身,也许都不会落个被帝王冷落而死的结局。
    十七岁那年,我突然发难的前夜,我带着章枣又来到了这里。百年乾和殿在夜中阴森而可怖,章枣手持烛台,看着我拉开抽屉,取出匣子。那里头本该有两块玉佩的,可是盖子打开,属于我的那块不见了。我将父亲的玉佩紧紧攥在手里,攥了好半晌,攥得热了才系在腰上,从怀中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瓶子。
    瓶塞打开,我取出其中毒药,藏在齿间。这毒药见血封喉,若我发难不成,它可保我免遭侮辱欺凌。
    我将瓶子放进匣中,盖上盖子,放了回去。我告诉章枣,若我明天死了,他们选出新皇即位,你便将此处的机关告诉他。只要他是我朱氏子孙,登基为帝,他应当知道这些。
    我成功了,逐渐忘了此处,安心做我的皇帝。直到六年前,章枣伏在我怀中,口吐鲜血的时候,我才想起这里。
    章枣把装着毒药的瓶子拿了出来,塞了一颗毒药在自己齿间,然后把玉玺放了进去。他受尽毒打也不肯吐露玉玺的下落,只为见我一面,用自己的生命告诉我玉玺在哪里。
    而后的六年里,殷燕宁与卫明遍寻不到玉玺的下落,只好造假玉玺掩人耳目,却不知玉玺就在龙椅下面。六年来,每一次早朝,玉玺就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
    孟士准真的老了,以前我在御书房与他议事时,他妙语连珠,腰杆挺得笔直,虽为人臣,却不卑不亢,好一派风流名臣的洒脱气概。听说京城里的名妓不爱世家大族的翩翩公子,也不爱今科连中三元的红花状元郎,却独独对年过四旬的孟大人青睐有加,不仅爱他文采非凡,更爱他稳重倜傥,乃真儒士风范。
    可是如今他老了。头发白了许多,腰也佝偻下去,他的一只眼睛不太好用了,总克制不住去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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