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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啸绝岛-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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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秦颂风没有硬接,他左手一拉,整个人腾空而起,轻声道:“舒流。”
  下方的剑影登时收回,季舒流退后两步,倚靠背后的岩石,仰头看着他。
  秦颂风放开左手,轻轻落地,眼神在地裂之内扫过,然后打了个寒战。
  此地有孙呈秀提过的被当做人梯的三具僵尸;有一个黑头巾少年、一个白头巾青年的尸体叠在一起,咽喉都已被割断,地上的血泊尚未干涸;最后,还有一个新死的中年人,仰面躺在地上,心脏被穿透了,血兀自汩汩从他的心口冒出来。
  季舒流全身都是杀人时溅上的血,就连脸上也糊着不少,已经看不出平时清俊的轮廓,只有一双黑漆漆的眼珠依然是秦颂风所熟悉的模样。他背后的衣服裂开了,因为是相对站立,看不清里面伤得多重,一杆铁箭从他左上臂后方插…进去,穿透了手臂,箭尖又斜着扎进胸前,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依然在向外渗血。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秦颂风,没有说话。剑还握在他右手里,手腕不住发颤,令人难以想象刚才那势不可挡的一剑是这只手使出来的。
  秦颂风走过去把他剑上的血擦干净,插回鞘内,弯腰仔细看了一眼他身上插着的铁箭,觉得仓促间难以拔出,皱眉道:“先回去再说。”
  季舒流忽地伸出右手搂住他,把脸伏在他肩上。
  秦颂风顺势微微下蹲,把左臂卡在季舒流大腿后侧,将人抱住,随即拔地而起,手中握着垂下来的布条,左右摇晃,依次在地裂的两边侧壁借力上行,很快跃回地面。
  他们和孙呈秀会合,迅速赶回铁桶之内。
  铁桶外围的树上锁着几个浑身是血的人,据说都是上官伍手下,刚才想要硬闯进来暗算萧玖,但实力不济,纷纷被生擒;又据说,宋钢正在抓捕上官伍,这一次,恐怕连总是心慈手软的彭孤儒也保不住他了。
  秦颂风隐隐觉得奇怪,上官伍若要杀萧玖,计谋应该比这复杂一些才对。但萧玖确实毫发无伤地躺在床上。
  孙呈秀继续照看萧玖,秦颂风抱着季舒流进入另一间卧室之内。
  季舒流这一路上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搂着秦颂风脖子的右手一刻也不肯放松。直到秦颂风弯腰把他放到床上,他好像也没有松开的意思,胳膊反而搂得更紧。
  秦颂风只好拍了拍他,蹲下身从他胳膊下面钻出来:“你怎么还不说话,真吓着了?”
  季舒流眨眨眼,微微仰头看着秦颂风。
  秦颂风没空深究他究竟吓着不曾,出门取回一些干净的水,在屋里忙来忙去,季舒流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的身影,眼睛转来转去。准备好了一切,秦颂风走过来把季舒流按倒,仔细查看铁箭的走势,皱眉道:“我找呈秀进来按着你……”
  季舒流接连摇了几次头。
  秦颂风已经直起身要走,见状停步,不放心地追问:“真不用?”
  季舒流点了一下头。
  秦颂风觉得他不是那种胡乱逞强的人,便没再坚持,拉起他调转个方向,脸朝里塞进床面和墙壁形成的角落中。
  箭一拔便溅了满床的血,只是季舒流果然很听话,丝毫没有挣动,连身体不自主的颤抖也很轻微,确实不需要别人按住。
  待到所有伤口止住血,满身——尤其是满脸干涸的血迹也被擦净,季舒流的外表总算又变回平时的模样。
  他干干净净地面朝外侧躺着,上身没穿衣服,除了左上臂和左胸的箭伤之外,左边手肘也用布条束缚在腰上,避免他不慎乱动波及伤口。之前沾染了不少泥水和污血的头发刚刚洗净,还没干,散乱在身下的被褥上,衬得上半身裸…露出来的皮肤尤其苍白。
  他身上沁出一层冷汗,呼吸略显急促,不时微微抽动一下,睁开眼睛时,眼神依然明澈,只是带着一点难以形容的迷茫,好像不知道如何应付这种漫长而又剧烈的疼痛。
  秦颂风弯下腰,单手撑在床上,拍拍他的脸道:“我可真有点佩服你了,越是危急,出招就越稳。刚才我下去的时候,你那一剑不但封死了我全部的去路,而且先声夺人,我明明看出剑法是你的风格,心里都不由自主地一寒,要是下去的是上官伍的人,非直接吓得掉下去不可。当时就算我和你交换,也绝对做不到更好。”
  季舒流看他一眼,眨眨眼睛,依然没说话。
  秦颂风搭话失败,想了想,又道:“不用害怕,你这伤没啥大事。”
  季舒流继续眨眼不语。
  不知道季舒流究竟害怕不害怕,秦颂风真的有点害怕了。下午才过去一半,他本来想出去与孙呈秀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对策,现在却微一犹豫便放弃,脱掉外衣陪着季舒流躺到床上,用商量的语气道:“你到底怎么了,能不能说句话?”
  季舒流干脆闭上眼。
  秦颂风怀疑他在嫌弃自己太吵,不敢去烦他,乖乖仰面躺在床上出神。
  季舒流的右手从被底伸出来,五指犹如螃蟹爪一般在床褥上爬行,爬到秦颂风左手旁边,拈住他一根手指。
  他用的力气太轻,轻到秦颂风一动都不敢不动,左右无事,秦颂风觉得季舒流好像既不想让自己走远,又想要安静,干脆闭上眼睛,回思季舒流那绝境之中势不可挡的一剑。
  等他把地裂中的每一个细节、季舒流那剑的每一个后招都咀嚼透彻,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季舒流依然保持着捏他手指的姿势,并未睡下,身下的床褥已经被冷汗打湿。他拍一下季舒流的手,出门找来一壶温水喂下去,然后躺回季舒流身边,把刚才被捏着的那根手指重新伸到季舒流手边给他捏住。
  秦颂风其实不知道季舒流究竟在想什么,只是莫名感觉这样可以取悦他。
  果然,黑暗之中,季舒流虽然依旧不语,却微微使力捏了三下他的手指。
  秦颂风心中掠过一股奇异的暖流,就像虽然他丝毫不通音律,听别人弹琴的时候,也曾被一段旋律触动心弦,怎么听怎么好。
  他忽然很想吻一下他的嘴唇,但不知为何,并不想翻身弄出很大的动静,打破此刻的奇异氛围。于是他转动脖子,轻轻吻在季舒流一缕散落到他脸侧的发梢上。

  ☆、最后的破绽

  第六十八章最后的破绽
  <一>
  这一晚上季舒流睡得很不好,但秦颂风睡得特别好。
  曙光初照时,秦颂风睁开眼睛,照例轻手轻脚地起身。身边的季舒流忽然用力捉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动,蹭过来,把脸埋在他胸前。
  季舒流平时很以“二门主的夫君”自居,不会做这种示弱的动作。秦颂风觉得他大半日的异常恐怕真的是因为在那地裂底下吓着了,正不知该说什么,季舒流自己开口道:“好疼。”
  他的声音依然有些发颤,不知主因是真疼还是心里委屈。这是从地裂里出来以后他第一次说话,秦颂风十分欣慰,竟然忘记了回答。
  季舒流等待半晌,等不到秦颂风开口,手指轻轻在他胸前摸了一把:“我说疼,你应该问我哪里疼。”
  秦颂风被他逗乐了,觉得他既然有闲心开玩笑,应该不是疼得特别厉害。
  季舒流吃力地伸出压在身下的右臂,够不着秦颂风的臀部,只好退而求其次,拍着他的胯骨道:“你不乖,你不听话,你也就是嫁给我,欺负我脾气好,换成别的男人,谁受得了你这样的老婆……”每说一句都拍一下,拍得甚有节奏。
  他说了半天不停,还不重样,秦颂风终于被他打败,乖乖道:“行行行,哪里疼。”
  “晚了,重说。”季舒流没憋住,也笑出来,又酝酿了一会才重新道,“好疼。”
  秦颂风乖乖回答:“哪里疼?”
  季舒流道:“前天晚上疼。”
  秦颂风差点问前天疼现在说有什么用,生怕他又要自己从头重说,勉强咽了回去。就在此时他好像明白了季舒流的意思,小声道:“你等我等着急了吧。”
  季舒流手指轻动,拨开秦颂风前襟钻进去,将手掌按在他的胸口道:“我想你了,在地裂里面,一直都在想你。”秦颂风正有些触动,他后面的话就不大对了,“我想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岂不是要变成个美貌寡‘夫’,一想到这里,就心疼得受不了……”
  秦颂风道:“哦,明白了,你担心我不守夫道。”
  “哪里,我怕没有我罩着你被别人欺负。”
  贴在秦颂风心口的手掌一直没有挪开,掌心是温暖的,指尖却带着失血后的凉意,秦颂风心里微微颤动。
  他很想像季舒流一样说出几句情话,他想说他这辈子除了剑法什么都不大懂,最不懂的就是谈情说爱,遇上季舒流纯属运气好,如果季舒流真的交代在这里,他这辈子便只剩下剑了。但即使眼前便是世上最亲密之人,他也实在说不出口。
  最后他换了个法子,认真道:“以后我可不敢带着你出来了,把你关家里教你的书去。”
  季舒流扒开他前襟衣服,轻柔地吻了几下,最后张开嘴咬出一个淡得不贴近几乎看不出的牙印,笑道:“谁说是你带着我出来?明明是我带着你,别忘了宋老夫人找的是我不是你。”
  秦颂风道:“你现在话倒多了,昨天怎么吓得一句话都不说?”
  “谁说我是吓的?”
  “我说的。”
  “你说的不算数,”季舒流眼珠一转,“告诉你真话,不许打我。昨天我一开始是没力气说话,回来就好了,但是看见你千方百计逗我说话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好玩……”
  秦颂风敲敲他的脑袋:“我刚才可没说不打你,等你伤好了的!”
  季舒流一缩脖子:“那你还是现在打吧,反正现在你不敢打太狠。”
  秦颂风坐起身,目光从头到脚将季舒流巡视一遍,突然弯腰,左手按住季舒流的脚踝,右手微微用力捏了一下他第四根脚趾的根部,在他故意夸张的惨叫中起身打水去也。
  <二>
  傍晚,蒋苇脸色憔悴,疲惫地归来,漆黑的双目愈发深不可测。她的护卫抬着被镣铐锁住双手双脚的上官伍,往铁桶深处走去,不知准备关押到哪里。
  外面自从宋钢归来后持续的混乱逐渐平息。
  蒋苇坐在萧玖的卧室中,屏退所有手下,将孙呈秀和秦颂风叫来议事。季舒流不放心,披上一件衣服,也和秦颂风一起去了隔壁。
  他和秦颂风并排坐在一个宽大的座椅上,虚弱地倚在秦颂风肩头,双目微闭,看上去好像睡着了一般。
  他的伤痕虽然都被衣物挡住,脸色却挡不住,孙呈秀之前先走一步导致他独自面对险情,虽然并无过失,也难免心怀歉疚,小声问他:“你要不还是回去休息吧?”
  季舒流的眼睛睁开一线,笑道:“没关系,靠着我们二门主还算舒服,只是要劳他费点力气。”
  秦颂风听出他微妙的炫耀之意,只好面无表情,假作正直。
  蒋苇心事重重,并未察觉年轻人们的玩笑,直接道:“后天就要审问上官伍,我给你们说说现在已知的情况。”
  那天宋钢失踪,并非遇险。
  除了西边的码头之外,洗心岛南边还有一个可容小舟出入的狭窄山口,宋钢巡视后山时,突然发现三个白头巾的年轻人正鬼鬼祟祟地从那山口乘舟离去,形迹十分可疑。恰好那里拴着几只备用的小舟,宋钢便带着寥寥几名手下跳上其中一只前去追赶。
  ——宋钢可用的手下屈指可数,远远少于岛上其余势力,这是因为他主管刑罚,杀戮很重,而且软硬不吃、无利可图,年轻一代很少有人愿意追随他。
  他仅存的几名手下剑法还算不错,却不擅控桨,最开始几乎手忙脚乱,待得渐渐娴熟、将人抓住之后,又在那三个白头巾误导之下辨错方向,因此耽搁一日方归。
  被抓的三个白头巾都是跟随上官伍多年的心腹。他们随身携带着吸髓搜魂,小船上还有一架梯子——被用来暗算萧玖的那个地道,出口开在海面以上很高,跳下去容易爬上来难,所以追杀萧玖的人想从山壁上那个入口进洞,就必需划一艘船、带上一架梯子。
  原来秦颂风和萧玖走过的那段地道前半段步步危机,后半段却什么都没有,是因为原本要埋伏的人半路就被宋钢发觉,忙着在海上划船逃命。
  除此之外,留在地道里的几具尸体也已经被挖出来,袭击萧玖的人,除了露过脸的老胡,其余全都是跟随上官伍多年的忠诚手下,老胡也在重压之下承认,他牺牲了女儿和自己,是想在上官伍夺得“大位”之后,给儿子赚一个好前程。
  至于上官肆,虽然是吊死而非被人缢杀,却是中了迷药以后被人吊在梁上的,在“王宫”里投毒杀人终究不能天…衣无缝,被宋钢和蒋苇找到了破绽。
  事实面前,上官伍再也抵赖不得。
  蒋苇镇定地说出这一切,声音没有丝毫停滞,季舒流抬头看了她一眼,觉得她漆黑的双目如同两片深潭,表面一丝浅淡的水纹,隐隐透出潭底激流暗涌。
  他感受到蒋苇深藏的痛苦,轻声道:“前辈……你只有两个孩子。”
  蒋苇凝视着他,眼睛里掠过一抹水光:“我外祖父生前常说,出了人命官司的时候,心中放在第一位的,应该是公道,好人、坏人,活人、死人,乃至亲人、仇人,都应该用公道去衡量。而且,做母亲的,没能趁儿子活着的时候保护住他,更应该在他死后还他一个公道,否则何以为人母。”
  季舒流想到潘子云被害的谜团即将揭开,轻轻闭上双目。
  但蒋苇继续道:“对你们来说,这未必是个好消息。刚才上官伍承认,他要杀阿玖,是因为杀他三哥的时候被一个路人撞见了。他本来想杀人灭口,没想到路人也是武林中人,轻功极好,毫发无伤地逃走了,他怀疑路人已经遵照阿叁的嘱托把真相告知阿玖,阿玖要利用这个消息来夺他的权柄。”
  ……毫发无伤?
  季舒流、秦颂风、萧玖、孙呈秀全部呆住。
  <三>
  蒋苇回到院落深处去了。萧玖虽然不大说话,凝神听了这么久也难免困倦,眼皮渐渐合拢。
  秦颂风扶着季舒流的腰起身准备离开,可季舒流好像无力走路,又好像只是在逗着玩,软软地挂在他身上不肯移步。
  秦颂风犹豫片刻,不管真假,还是像在那地裂里一样,矮身把他抱回卧室,放在床上的时候才发现他竟然已经睡着了。
  也许因为挂念潘子云的事,他双眉罕见地微微皱起,但呼吸很平稳,身体挨到床的时候眼睛睁开一线,然后又懒懒闭上。秦颂风有点担心他其实是晕过去了,扣住他的脉搏数了一会,感觉虽然因为刚刚失血比平时弱一些,依然十分平稳,看来只是前夜没睡成,昨夜没睡好,刚才又用心过度的缘故。
  秦颂风舒一口气,松开手坐到旁边去思索此事前因后果,不知为何杂念总是不能摒除,回思良久,才想起人失血以后难免怕冷,于是走到床边拉过被子给季舒流盖上。
  季舒流又被惊动了一下,顺手摸一把秦颂风的腰,缩回手接着睡,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秦颂风盯着他的睡颜心想,他这一点实在好极,怎么吵都吵不醒,所以自己虽然睡得比他少、还有点粗心,也完全不用害怕吵到他惹他生气。
  秦颂风终于觉得心中安静祥和,杂念不扰,可以继续思考潘子云遇害的真相了。
  可惜他思考了一半,突然被隔壁萧玖室内轻微的剑鸣惊起。
  似乎有人自隔壁破窗而出,季舒流也惊醒了,拔出剑护身。
  秦颂风将窗户推开一道小缝,钻了出去。眼前的一幕竟令他骇然。
  一缕晦暗的银光自窗外不远处的树后亮起,霎时间划破黑暗,笔直地逼近比秦颂风早一步跟出窗外、脚刚落地的孙呈秀。持剑之人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刺出的这一剑朴实无华,甚至不曾带起风声,带去的只有一股肃杀。
  秦颂风胸中一丝兴奋被焦急冲淡,兴奋在高手看见一个与自己相当的高手时的本能,焦急在那一剑所指却是孙呈秀。
  孙呈秀自知不敌,脸上微微有些失色,然而不避不让,左掌推动右腕,用仓促中凝聚的全部力气横刀格挡。
  却仿佛差了一分之距。
  秦颂风的剑自她旁边切向用剑之人的右臂,自觉已经相救不及,然而就在剑尖触碰到孙呈秀衣襟的瞬间,那把剑猝然收了回去,就像它刺来的时候一样快。
  收回这一剑需要的功力,只怕比刺出这一剑难上数倍!
  能发能收的神秘高手随着收剑的势头后退,人剑如一,迅速融进了夜色。
  孙呈秀怔了片刻,磕磕巴巴地道:“那个人……那个人……难道?我怕睡觉的时候碰到阿玖伤口,在旁边打了地铺,一觉醒来,发现屋里多了个黑影,就是刚才那个人,一点动静都没有,却在阿玖床前弯下腰,用手去摸阿玖的脸。”
  “什么!”秦颂风一瞬间还以为那绝世高手竟是个色鬼。
  孙呈秀道:“就像一个长辈,一个……父亲。”
  萧玖已经挣扎着站起身,站在窗口道:“是你吗?”
  夜色中的远方静悄悄的,始终没传来任何应答。
  除了上官判,谁还有如此的剑法?之前来杀萧玖的人全都莫名其妙地被蒋苇的女护卫们轻易俘获,若说是上官判以绝世剑法暗中出手,倒也解释得通。
  秦颂风疑惑着不便开口,最后还是孙呈秀将萧玖扶回床边:“你觉得是令尊?如果真的是他,为什么一直不现身?”
  萧玖沉默片刻:“上岛以来,我想起很多几乎忘记的事。当年母亲去陆上治病的前夜,对我说了许多话,让我感觉有些奇怪。
  “她说她上岛的时候年方十二,心智不足,觉得岛上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游戏,直到很多外人的忌惮、各方势力的巴结一样样压下来,她才感觉这个游戏一点都不好玩了。她又说,四哥的生母冯姨对父亲动了真情,父亲却对我们母女有所偏爱,她每次看见冯姨伤心失望的眼神,都感觉自己在欺负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她叫我长大以后千万不要犯傻,去找一个有别的女人的丈夫,有妾也不可以。
  “我问她,父亲知不知道冯姨很伤心?她说父亲也许隐隐意识到了,但他不会认真去想。父亲的剑法虽然高绝,内心深处却是一个很软弱的人,剑法上的境界他可以不顾一切去追寻,其他的事,他却得过且过,能逃避就逃避。母亲说,如果他没生在天罚派,而是燕山派弟子就好了。”
  孙呈秀似懂非懂:“你的意思是……”
  “是逃避。”萧玖道,“后来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叫他逃避至今。”
  <四>
  蒋苇上岛以前只认识字,不会书写,嫁与上官判后才自学了书写。此后,她便开始详细地记录岛上的一切。
  审问上官伍的前一天,季舒流翻看着她从字体拙劣、言语生硬到下笔纯熟、用词流畅的记录,感受到了三十年的海风沧桑。
  三十多年前,海风寨悍匪们自是凶残狠辣、屡次筹划暗杀夺…权,节妇村女子们原来也曾拉帮结伙、滥用私刑,天罚派用了不少力气,杀尽出头鸟,才吓得剩下的人老实过活。
  天罚派改变悍匪的同时,却不知不觉地改变了自己。
  宋钢的改变最小,自从妻子被害,他伤心之下,与岛上所有人格格不入;上官判迷失数年,直到开始教萧玖剑法的时候,一颗剑客之心才被她的天赋唤醒;而彭孤儒刚上岛的时候还是个少年,满心崇拜着上官判的“奇思妙想”,执着地把自己当成“洗心律”的维持者,沉迷于让恶人改邪归正,已经不太像个天罚派弟子,总是主张过轻的刑罚。
  至于岛上成长起来的年轻一辈,很多都已彻底迷失。
  黑头巾从小高人一等,生出许多戾气;白头巾成长为两种极端,不是懦弱胆小,就是叛逆异常;只有女孩子略好。岛上水土不适合年幼的女孩生存,因此男多女少,女孩子们无论出身哪边,都被青年男子视为表现良好就能赚得的“彩头”,是以同仇敌忾,彼此亲近。
  上官三兄弟之中,上官叁处事宽仁,但生有洁癖,大脾气没有,小脾气一堆,在外名声甚好,却总是得罪身边的人;上官肆为人轻狂浮躁,不过对自己的手下很豪爽,出去嫖…娼都大方地给每个护卫叫一个姑娘,在外名声不好,却很得心腹亲近;上官伍外表温文,剑法也好,名声比两个兄长都强不少,只可惜,熟悉他的长辈都觉得他城府过深。
  也不知上官判看见洗心岛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究竟是什么心情。
  可萧绮月又在何处,即使她已经病故或者死于海难,上官判为什么连萧玖都不去找?
  放下厚重的记录册,季舒流又翻开了蒋苇对上官叁被杀一案的记录。
  她曾细致地询问过每一个人,记录比宋钢那里的更加详尽,也更加有条理,上面不但有罪人的供词,也有彭孤儒、宋钢和上官伍三人的说法。
  上官伍说他接到兄长求助,从卢龙城来,却迟了一步,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他说的是假话。
  宋钢说他当时在北边,接到信就马不停蹄地往英雄镇去,途中和彭孤儒会合,中午才赶到平安寺,只看见了遍地尸体。下午,彭孤儒留在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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