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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雁胡不归-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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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走了许久,远了富丽堂皇的魏阙宫阁,穿过商贾云集的市井街巷,来到一户破落的贫苦人家,“赤龙兄,我回来了——”风骊渊轻叩几下,没过多久,房门就被人吱吱呀呀地推开了。
“嘿呦,我说你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慢……这二位是?”
“咱们进去再说吧。”这一路走来的桃花,砸得极少抛头露面的风骊渊脸疼,半刻也不想待在外头。
屋子虽然不大,但几案上瓜果小食俱全,主人看来是个好客的。王三水忙收起鄙薄的神色,因为这人虽然清贫,行容举止还算有几分气度。
“二位小友,我乃琅琊王茂弘,小字赤龙。既然你们是轩翥带来的,就不要同我客气,做个朋友如何?”
王三水眼睛“刷拉”一亮,“没想到竟是人称‘将相之器’的阿龙大哥,小弟也是王家人,在琅琊的时候听过不少您的事迹,能来洛阳遇着您,实在荣幸、荣幸!”
“王……茂弘,嵇叔提过的,江左‘管夷吾’……”
风骊渊和王导对视一眼,这“嵇”姓并不多见,而他遇到这少年的时候,又在山阳竹林附近,“阿珩,你说的‘嵇叔’,可是嵇延祖,嵇司马?”
这声“阿珩”取悦了薛珩,他欢快地回道:“当然啦,不然还能是谁啊?”
这少年果然来历非常,可就算是嵇绍,跟那人又能搭上什么样的关系?风骊渊至此,还是不知晓薛珩究竟从何处探得自己的底细。
他的思绪被薛珩“咕噜”一声打断,才想起自己也饥肠辘辘,拿起两果子就开始啃,之后又被王导拉进了里屋,再没机会跟薛珩搭话。
入夜,王导在地上展开两卷地铺,娇贵的王三水兀自先上了床,薛珩怎么哄也不愿过去,趴在风骊渊边上不肯走,无奈之下,只能由得薛珩死缠烂打。
“柱、柱子哥——”也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薛珩在风骊渊耳边,蚊鸣似的嚷了一句。
这一声尽管气若游丝,于风骊渊而言,仍如平地惊雷一般振聋发聩。
“……这不可能,那人说过,阿轩三年前就死了……” 风骊渊翻了个身,思忖道:“……他打小那么聪慧,就算还活着,也绝不可能变成这副模样……”
他心下有如擂鼓,这一夜辗转反侧,再无法入眠。
翌日,天光浅淡,红日藏在重峦之后,扭捏着不肯出山,一夜蝉鸣还依稀未休,更引得人烦闷焦躁。
风骊渊迷迷糊糊地爬了起来,“兄长,你要去哪儿?”薛珩不知何时醒的,拽着他袖口的手攥得紧死,不留半点缝隙。
风骊渊察觉出一股莫名的幽怨,明明被害得一宿没睡,怎么自己反倒还心虚上了?
眼下他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先“快刀斩乱麻”一番,他小声道:“阿珩,听哥哥的话,今日赤龙兄会找人来接你,将你送回去,到时候一定乖一点,别再乱跑了。”
幽怨的眼神更加骇人,薛珩最讨厌别人拿他当小孩子看,这一点嵇绍和王三水很快就摸得分明,可风骊渊始终没放在心上。
一个男人,若像薛珩这般动不动就倚上来撒娇,除非是个完全不懂事的孩子,他才勉强能接受,否则早就一拳抡过去,先让对方长个记性再说。
“兄长,我们……我何时还能见你?”
说不清道不明的,恍若真有什么东西放不下了,风骊渊很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你先回你嵇叔家好好待着,等我这儿忙完了,回头就去荥阳看你。”
薛珩终于松开了紧抓不放的手指,死盯着风骊渊的双眼提溜了几圈,确认翻找不出任何敷衍的心虚后,这才心满意足地挂上一个笑脸,目送风骊渊推门离去。
“洛阳不是久居之地,三水,你真的不能再留了!”
王导派人送走了薛珩,苦口婆心地劝了王三水足足半日,他还是要坚持留下,“赤龙大哥,你赶我走,我又能去哪呢?战火已起,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想跟着大哥,大丈夫不贪慕建功立业,只求死而无憾!”
王导眼中,这王三水文不成武不就,战场上连个肉盾都顶不了,脑子里又缺根弦,总觉得自己才高八斗,按捺不住心中的傲气,四处碰壁下来,却还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但,有傲气,总是年轻人的通病,万一真误了凌云志,岂不也是一桩憾事?王导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念头,沉声道:“既然你执意如此,我就带你去见处仲吧……”
大河之畔,波涛滚滚向前,万千亡魂随风消散,是非成败,皆已化作虚无。
风骊渊拉着一匹赤骥,在岸边漫步,“行了那么多‘不可为’之事,这世道仍不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到底……还能做些什么……做了,又真的管用么……”
突如其来的茫然之感,令他满腔热血止息,惆怅溃然不绝。
戎马岁月倥偬,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一去不还,“活着”二字,渐渐占据了远方全部的分量,那些意气风发的誓言,跟着“阿轩”一起,彻底迷失在了记忆深处。
这样下去,他还能坚持到几时?
约莫数十丈外,一人绛纱装扮,牵着白马穿梭在重重芦苇之中,似乎在躲什么人。
“阁下就是琅琊王,司马景文?”苇荡中窜出一匹黑马,来人津吏穿着,可手持的虎首银枪,道破了他的身份——“翻天浪”阳文广,成都王司马颖帐下的“阵前风”。
司马睿还是没能藏好,强行按压住心中忐忑,问道:“阳将军,你这是?”
“殿下,我也是身不由己,勿怪——”阳文广一闭眼,手中枪已然毫不留情地刺出。其实他早就发现了司马睿,只是犹豫不决,惧怕这一枪出手的后果。
可妻儿老小都困在邺城,眼前就算来了真龙天子,他也得砍下龙头换命。
“文广兄,别来无恙?”风骊渊在几丈外掀开一片芦苇,堪堪只露了个头,显得调皮古怪。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就这愣神的一刹那,阳文广的银枪已经被一个黑漆漆的包裹打落。
“文广兄,这种事,司马颖就不该让你来做,你是战场上一马当先的‘阵前风’,怎能为这暗袭刺杀的宵小之举?”
“你无牵无挂,自然率性而为,无所顾虑,可我却命不由己。今日这琅琊王,我是非杀不可了——”阳文广脚下一铲,银枪又回到手中,司马睿才刚刚上马,还未来得及扬鞭,第二枪正从马腹下切入。
“命不由我,所以我不信命!”风骊渊的声音在他耳边震响,枪尖将将挑开缰绳,背后就传来一股大力,带着他整个人向后连滚几圈,好不容易才停下。
“杀人不过头点地,杀人的和被杀的,都不是什么值钱的命格。相识一场不易,我不想你这么死,要走就麻利点,别再耽搁了!”风骊渊冷声撂下一长串“肺腑之言”,拉过赤骥,追向百丈外的白马。
“……命不由我……我不信命……”阳文广狼狈起身,喃喃不止。
狂言如斯,本不该记挂在心,可又想起自己年少时,何尝不是鲜衣怒马、快意恩仇?一抹火红消逝于大河远端,蓦地令阳文广艳羡不已。
作者有话要说:
阿啊,蠢作者来抓个虫~(发现有个细节没改掉)
第4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四)
“草民救驾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风骊渊急匆匆赶上,向司马睿行了一礼。
“阿龙那边都安排好了?”
“家眷们都已到了东门外,殿下不必忧心。”
越过生死一线,挂念的人也安然无恙,司马睿终于不用提心吊胆,耸立的肩膀垂落,看上去疲惫不堪。
“方才你要是晚来一步,我今日……铁定命丧黄泉了。”
“刚才……确实是险……不过殿下乃真龙之后,自然皇天庇佑,虚惊一场罢了,不遑多虑。”
风骊渊暗忖:“也不知道阳大哥会去哪儿……”若那阳文广稍稍果断一点,直接把银枪在远处掷出,或者换个别的什么使暗器的人物,司马睿绝不可能活到他赶来救场。
司马睿似有薄怒,“轩翥,我早都跟你说过,别跟我这么客气。眼下祸乱四起,兄弟们自相残杀,管什么王侯将相,这命……不都是一样的贱……”
“景文兄,尔乃天潢贵胄,万不可妄自菲薄,赤龙兄和我都坚信你会是一代明君,只要熬过眼前的危机,卷土重来还不是指日可待?”
“一代明君……”他真能如他们所说,不渝那还复山河的壮志雄心么?
白马越走越慢,司马睿目光缥缈,想入非非。
红日蒸蒸,三五辆马车停在一株大柳树旁,两列卫兵大汗淋漓,但仍保持着肃立的姿态,一眼望去精神抖擞,令人心安。
“轩翥,自此一别,万望保重,等我从琅琊回来,定要好好与你饮一杯!”
“景文兄真乃性情中人,此意深得我心,到时一定不醉不归!”
“好——,咱们一定不醉不归!”
“呼——,总算是送走了。”
风骊渊目送那车马渐远,长长舒了口气,都说伴君如伴虎,那人不怒自威的神态,俨然已颇有几分帝王之相,“客气”与“不客气”之间,他根本不清楚如何把握,只牢记言多必失,绷住劲儿,强忍着不同平日一般随心所欲。
有王导辅佐,只要司马睿比那“何不食肉糜”的傻皇帝清醒一点,这断壁残桓缝缝补补,终归是有个能复原的期盼的。
这样,他就离那遥不可及的大梦进了一步,以无名江湖人的身份,替父亲向这乱世狠狠还了一剑。
等风骊渊再往城门内走时,一群又一群携带大小行囊的布衣百姓,还有不少富贵人家的马车仆从,全都急急忙忙地往城外奔逃。
“老伯,这是……”风骊渊好不容易拦住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这才搭上去问话。
“……这洛阳城又要变天了,小伙子,要是不想上战场,也赶紧逃罢……”风骊渊跟着倒走了几步,这才听的明白。
他腾身上马,飞奔到半路,终于看见两个熟人。
“赤龙兄,今日街上乱糟糟的,难不成那司马越,真要攻打洛阳了?”
风骊渊翻身下马,一口气也不喘地问道。
“非也非也,司马颖身在邺城,司马越应该清楚,不会胡来……但我的确是时候离开洛阳了,轩翥,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这司马颖和司马越……不知道还要争上多久,洛阳仍是岌岌可危……我留下来再看看罢。”
“也好,你可以留在阿黑身边,等我们回来再安排。”
王三水听得王敦的小字,急忙忙插道:“阿龙兄,那我也要跟轩翥哥一起么?”
“……我本是要带三水去找他的,轩翥,不妨你就替我代劳吧。”
“这么急着走么?”王导的脸色可以说心不甘情不愿,但也没有一丁点着急的样子。
“近来为帮景文,我麻烦阿黑不少了,这孩子跟我无亲无故的,真不知该怎么开口……他是你义弟,阿黑看在你的面子上,肯定方便说的。”
风骊渊进出江湖,走南闯北好几年,也没见过第二个比王三水还脸皮厚的人,当时为了给他台阶下,想都没想就应了声,这下看着又要甩不脱了。
王导肯带着王三水一起,顾的到底是自己的面子,这头皮不硬还得硬,风骊渊道:“那就不麻烦赤龙兄了,我们走吧。”
说着就牵马自己先走了,王三水得了便宜,慌忙屁颠屁颠地跟上。
“轩翥哥,我还以为……你刚才肯定不会答应阿龙兄的。”
从认识到现在,两人说了大概还没超过三句话。在风骊渊眼中,同是乳臭未干的奶娃娃,薛珩可比他讨喜多了,“对了,那薛珩呢?”
“他一大早就动身去荥阳了。”
“这样……话说回来,你到底哪里人氏?一会儿说东海,一会儿又说琅琊,昨日还跟我沾亲带故的?”
王三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是东海郡人,在琅琊待过几年。”
风骊渊终于想起仔细打量一番王三水——他的样貌虽然端整,但上扬的轻佻眼角和细腻光滑的皮肤,总给人感觉哪里说不出的妖娆,“祸水难寻”,怕是跑不掉了。
“王家人我见了不少,还真没见过长得跟你……差不多的。”风骊渊硬生生把“一样好”三个字憋了回去。
“大哥真是开玩笑,就是一窝生的,有时候也有一点儿也不像的,何况王家那么多人,你哪能看得过来。”王三水说着,还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他大抵听出了风骊渊的弦外之音。
风骊渊见过的女人中,还真没有一个能笑得像王三水这样娇俏的,霎时窜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说起来,你们俩……到底是怎么跑到这洛阳城来的?”
“就那样一直问路就过来了呗,怎么,大哥可是觉得我俩没这本事?”
“他那么个傻孩子,被你一路骗过来,想想都觉得惊险。”
“大哥,你是不是想说……我是个不择手段的歹毒小人?”
“我没那个意思,就是不太看得懂你到底想做什么。”
“家道中落,上上下下的长辈和弟兄都没人管,总得出来个人自立根生,混出响当当的名声来,养活那一大家子……”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有担当的。”多愁善感的王三水,骨头倒还硬气得很,也想着不甘人下、顶天立地,风骊渊立时正了形儿,不再那么轻飘飘地胡瞄乱瞥。
“等会儿见了王大人,我尽可能多替你说些,至于他会不会留你,我不能保证。”
“谢谢大哥!”王三水眼看又要掉金珠子,风骊渊赶忙道:“你要是再敢往我面前哭鼻子,我就……”他做了一个扼喉的手势,却没能掩住满脸的惊慌不知所措,弄得王三水有点想笑,不声不响地把眼泪挤了回去。
战火还未烧至城下,王敦的府上虽没有歌舞升平,但也有三两好友围坐,整日言笑晏晏,仆从眼见风骊渊,都只低头走过,没有对二人加以阻拦,仍由他们进入堂屋之中。
王敦坐在上席,挥着玉柄麈尾,搅弄得闷热的暑气翻腾滚转,二人立在屏风之后,传来掷地有声的激昂顿挫。
“……知雄守雌,当今天下兵戈四起,民不聊生,那些自视甚高的有识之士,都躲起来毫不作为,端的就拿这‘知雄守雌’当借口了。”
王敦被反讥一语,仍旧面不改色,“彦国,今日咱们说好只谈经论道,不议人是非,你这是入俗了,该罚三碗。”
还有二人跟着一同附和,方才发言之人毫不推拒,“咣咣”饮了两碗,不久前有些冷峻的气氛,顿时缓和许多。
“小生觉得,您刚才说的‘知雄守雌’,应该不是用来形容那些懦弱无能之辈的。”
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胡毋辅之第三碗下肚的势头,“这位小兄弟是?”
“‘知雄守雌’,说的是知己知彼,收身自持,给强敌退舍胆怯的假象,等到天时地利,再以弱胜强,以柔克刚,这是韬晦之法,但算不得‘毫不作为’。”
那日匆忙一面,王敦见王三水柔弱不堪,话音里也掺着女气,加上他慌慌张张地语无伦次,眼角还擒着泪,根本懒于理会。
此时这番气度从容,倒有一点刮目相看的意味了,“我记得,你叫王三水?”
“大人记性真好。”
“平日里……你也读《庄》《老》?”
“不错,小生不才,没机会结交名士,前番见解有疏漏狭隘之处,还请在座的大人们不吝赐教。”
“无妨,来都来了,就让我们见识见识年轻才俊的高见。”席间一个五短身材的胖子,懒洋洋地插了一句。
王三水谈起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道玄门,口若悬河,无穷无尽,听得风骊渊云里雾里,却看在座的几位神情专注,并无一人打断拆台,“果然人不可貌相,没想到……这王三水,还精于清谈之道,看来也不用我引荐什么了……”
风骊渊一向听不惯这等夸夸其谈的闲情逸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前厅。
王敦喜好清谈,王三水这样的人物再对胃口不过,这样一来,他也不用粘着风骊渊哭哭啼啼,自食其力地达成了“顶天立地”的宏愿。
又过几日,被东海王司马越掳到荡阴的皇帝,发了一道旨意,原是要派军北上,攻打愈发猖狂的成都王司马颖,还重新启用嵇绍为侍中。
对于事不关己的王敦一方来说,此时隔岸观火,等着坐收渔利便罢,但风骊渊有些按捺不住了。
即使他清楚嵇绍可能从来没花什么精力照顾薛珩,但此次奔赴战场,也不知要耗到何时才能回去,薛珩总归少了一个倚靠,再者说,还有一大堆问题,他还等着嵇绍解惑,一时心急如焚,焦躁难耐。
“大人,我要离开洛阳一段时日,去见一个江湖朋友。”
风骊渊反复权量好措辞,才紧紧张张地来找王敦,王敦却不以为意,“过几日府上设宴,不少亲友都在,到时会开几坛陈酿,你记得早点回来,不然又错过了。”
“好,大人多多保重,风某告辞。”
作者有话要说:
啊,这段写得有点乱,又改了一下~
第5章 梓泽丘墟惹尘灰(一)
以赤骥的脚程,不到一日的光景,已能望见虎牢关,天色渐深,风骊渊想着,连夜前往恐会扰人清梦,于是留在客栈歇脚,打算暂住一宿。
客栈简陋,不像有烟花乐舞的风月之地,可哪里总有一缕幽咽之声,足足徘徊了小半个时辰,还未能散尽。
“到底什么人……唱了这么久,难道不会累么?”又过了一个时辰,几近亥时,那声音还隐约作响,风骊渊终于忍耐不住,循迹而去。
风骊渊往东走了几百步,拨开几丛杂草,才终于看清歌声的源头,一位白衣蹁跹、瘦弱单薄的女子,倚着夜风微微摇晃,喑哑的嗓音夹杂几丝宛转苍桑。
歌声随着草丛的窸窣戛然而止,女子忽然间转身,只是一瞬,眸子里已经写满怅然,“……你不是他,你还不是他……”
“姑娘,你一个人跑到这荒地里来,是同心上人走散了么?”
那女子不管不顾地又唱了起来,“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飘荡此间,不也同是天涯沦落?这么长时间,风骊渊听也听会了,不由自主地和声而歌,“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注)
他的声音清冽孤旷,气息悠长绵延,将女子苦涩哀怨的低吟彻底压过,一曲终了,女子已然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公子见笑,奴家技不如人,叨扰多时了。”
“听你口音,并非本地人氏?”风骊渊觉得女子的口音莫名熟悉,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女子微微阖目,自言自语道:“来中原已有八年,难道……竟还存着乡音么……”
“我看你眼帘铜青,可是受过黥刑?”风骊渊不敢肯定,因为女子面带白纱,露出来的地方找不到任何黥过的伤痕。
“公子眼力真好……”女子忽然想起,几日前遇见一位天真少年,还以为她肝血有亏。
似是轻嗤了一声,女子才缓缓道:“按常制,像我这种逃跑的家奴,眼上眉下都该被剜割入骨,可那人觉得我这眉眼难得,只在眼皮上涂了洗不去的铜青之色,望我感恩戴德,任他羞辱欺凌。”
此番惊心动魄,女子说得极其平白,面不改色,好像讲的是别人家的无关琐事,可她浸透冷漠的眸光,又显得往事过于沉重,承不起任何的悲拗大动。
风骊渊看得出,女子的个性坚毅冷淡,无须任何人安慰,等不到所思所想之人,绝不会轻易罢休,可她的嗓子,显然已经抗不住长久的声嘶力竭了。
“姑娘,你有什么难处,不妨说于我听,在下交的朋友虽然不多,但都是历过生死足够托付的,希望帮得上姑娘。”
无端的善意于饱经风霜之人而言,并不是什么久旱甘霖,哪怕施予之人看上去光风霁月、坦荡磊落,也打消不了未卜前途的茫然可怖。
那女子戒备非常,后撤几步,打算转身就逃。
受不惯桃花的风骊渊,鲜少被人这么嫌弃,一时间面子拉不下去,忙道:“我对姑娘并无恶意,姑娘若不肯信,我走便是。”
说完,风骊渊潇洒一转,就势长腿一抬,女子这才终于开口,“公子如若真是好意,我讲与公子便罢——”
蕙风清漪,袅娜芬芳,锦障绵延,罗衾涵香……冠绝天下的金谷园,横据洛阳北郊,夺尽了皇城的贵气和风光,也抽走了日薄西山的元康盛世最后一抹生机。
当然,七年之前,这里还没有化作后来的梦幻泡影,生在其中的芝兰玉树,于懵懂的豆蔻年华中眉来眼去,浑然不觉暗流里的波涛汹涌,阴戾诡谲。
“媛儿,别跑了,再跑……我就跟不上了……”
气喘吁吁面色苍白的男孩,是卫尉石崇从岭南掳来的男丁,姓何,无名,按照进门的顺序,他自行领了“何七”。
霞光晚照,绮丽柔和,少年满头大汗,追赶着迎风起舞的白衣少女。
“七哥,你是不是身体又难受了?”
“都怪阿媛跑得太快,害我累的……咱们就坐这儿歇会,别再走远了。”阿媛虽不十分情愿,还是听了何七的劝,扶着他坐在一块大石上。
二人聊了聊日常琐事,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一位身量和阿媛相差无几的紫衣少女,蹭的一下,从大石后面窜了出来,“阿媛,你果然又来找这个病鬼,咱们昨日不是约好了么……”少女狠狠推了何七一把,将阿媛蹦蹦跳跳地拉走了。
为照看园中琳琅满目,上千奴婢时刻巡逻打点。石崇财大气粗,倒不怕什么不长眼的毛贼,只是这园林过于富丽堂皇,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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