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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怀沙行-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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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顾不得看,喘了口粗气,还未来得及站起来,那头狼已经松口撇开长刀,飞扑而下,紧紧压住了宿羽的身躯。眼看狼牙即将咬下,宿羽猛一抬腿,头狼吃痛,却仍没松开,带着宿羽径直打了几个滚,滚向坡下。山石撞上宿羽的腰,他下落势头一缓,立即回肘一击拍开狼腹,自己迅速抽身向坡上跑去。

没跑两步,身后又是一阵劲风袭来,宿羽咬牙一弯腰捞起连着刀鞘的断刀,看都不看手心滴滴答答的血迹,只顾回身划去,然而再次被头狼扑倒在坡上。
人与狼沉默地扭打半晌,恶狼终于找到破绽,血口张开咬下,同时,宿羽手势如电,反手狠狠将断刀扎向狼颈!
……那抻开来几乎跟宿羽一样高的恶狼无比敏捷地抬爪一劈,轻易拂开了断刀,废铁没入雪中,扑簌一声。

宿羽感觉不到疼,混沌的头脑中只剩一个词,“完了”。
右臂紧紧格开狼首,然而力气渐失,狼眼越来越近。宿羽闭上眼睛,眼前一片光怪陆离颜色,混沌之中甚至出现了幻觉,有人在喊:“宿羽!”

胸口一重,狼彻底俯身压在了他身上。重压之下,血腥味层层漫了上来,痛觉突然回到身体。
那声音是真的,越过青草苍绿的草原,越过金粉弥漫的金陵,越过半天半地白雪晶莹烫透朱砂,缭绕的回声终于抵达耳膜。

宿羽吃力地推开压在胸口的狼尸,攀扶着山石踉跄站起来,回过头去。

大概因为心脏在左边,大多数人哭的时候是左眼先流泪。宿羽觉得左边脸颊上一片冰凉刺痛,他没有来得及去想那是为什么,只是轻轻开口,舌尖笨拙地抵住了牙关,又颤抖着缩回口腔。反复数次,他花了半天才拼出那个名字。

他以为自己发出了声音,其实并没有。在他的臆想中,那两个字又轻又低,情人怀中幻象一般唇齿不清的呢喃。





第44章 太白雪
———太白雪———
弓箭“铮”地一响,铁箭穿透狼眼贯穿狼脊。随着这一箭射出,九回岭的最后一束霞光迟缓地铺展开来。

漫山滔滔白雪愚顽赤霞交相辉映,那个年轻人缓缓回过头,嘴唇白,面颊白,只有新鲜的血迹猩红以至于妖异刺目,随即被清亮水迹猛然冲散。

全副可堪分金碎玉的力气都在那滴泪落入雪地的一瞬化作露电泡影,谢怀张狂了大半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近乡情怯”。
红颜终老,不过白发;枯骨逢风,只作飞灰。昨日杏花今日飞雪明日白云羡仙乡,最后都不过是他一场大梦。
迟钝的长剑早已穿喉而过,不管向前向后,都是流血死局。他迈不出这一步。

宿羽像是刚刚意识到自己在哭,过了半天,突然抬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泪。
……宿羽什么时候哭过?
谢怀胸腔中一颗千锤百炼的心脏越坠越低,终于,那块铁说:不管了。

弓箭落入雪地,谢怀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山坡,一连滑了两个跟头滚了一身雪也顾不上拍,一把将人搂进了怀中。
宿羽的头埋在他颈侧,心跳印在他右胸上,一次,两次,三次。
谢怀总算长长地出了口气。宿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生平最怕人哭,此时几乎作废的喉咙一哽,硬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大尾巴狼的近乡情怯重新粉墨登场,开口便是恶形恶状,“又作死?!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刘副校尉呢?还有那个马什么的……”
宿羽没动,一动不动。
谢怀等了半晌,突然觉得心有点悬,抬手试图把他推开看看。手一碰到肩膀,还没用三分力,宿羽已经被他整个推了出去,脚下一踉跄,坐进了雪地里,一点没试图站起来的意思。

谢怀没想到不过三五天没见,威风凛凛的宿小将军居然成了这么个德性,当即乍着手愣了一下。
宿羽通红的手扎在雪里,分外刺眼。谢怀拧起了眉头,蹲下去把那只手捡起来。这才看见宿羽的手背开了冻疮,手心竟然也揭了层皮。
谢怀发起狠来能往自己身上的血窟窿里戳,现在却捂也不是,碰也不是。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宿羽突然挣开手,双臂一张,环住了他的腰,随即整个人往他怀里一栽,再次不吭声了。

宿羽的脸埋在他胸口,两臂箍得死紧——他自以为死紧,其实没多大力气。谢怀心中一酸,终于福至心灵,难得冒出句人话来:“想哭就哭。我不笑话你,啊。”
宿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过了一会,谢怀觉得胸口似乎渐渐濡湿了一片。

对于两天前李存年那封手书,谢怀其实是十成十相信的。但就像头一天把孩子送到私塾去的孩子爹一样,就算万事俱备,也总有点空穴来风的不放心,所以他就打算鬼鬼祟祟地暗中回陇州看一眼,结果一看就出了大事。
对于这些风吹草动,谢怀自认有点天生的直觉,可就连他也想不到李存年会有问题。这事就算拿给龙椅上那个心眼只有针鼻儿大的皇帝审,也要气得跳脚。

宿羽这两天是怎么过的,他不大敢想。宿羽一身上下有多少伤口冻疮,他也不大敢碰。他只敢摸了摸宿羽的发顶,柔声说:“就剩你了?……你是好样的。”
宿羽又默了一默,突然语速极快地说:“我都说了我害怕。”
他好不容易敢放下背了半辈子的包袱,都说了他害怕,可刘叔还是走了。

谢怀自然没听懂,但从闷住的声气里听出了冲天的埋怨和哭腔,伸手环住了宿羽宽平好看的肩,“……怕什么,我不走。”
宿羽闷着气说:“走什么?不许走。”
谢怀抽了抽鼻子,觉得这小孩学别的不行,学他发狠倒是挺快,也是天赋异禀。

天色渐深,谢怀也没心思批评他不学好,拉着肩膀把人带起来,脱下狐毛大氅来裹住,自己往地下一蹲,指指自己的背,“马在上头,我背你。”
宿羽实在是又累又饿又冷,也没心思客气,往他背上一趴,任由谢怀捞着他的膝弯往山脊上走去。等谢怀走了一段路,他忍不住又抽了抽鼻子,把快耷拉上谢怀肩膀的清鼻涕吸溜了回去。
谢怀呼出一口白气,笑道:“着凉了?也好,省得跟我互相过病气。”
宿羽明知谢怀在哄他说话,从善如流地小声接话:“你又病啦?还是老毛病吗?”
谢怀“嗯”了一声,“就那样。”

他继续向前走去,眼见霞光即将消散,才灵光洞开般猛然停住了脚。
老、毛、病?

宿羽预感自己即将被雷霆暴雪吹打向西去,又往他脖子里缩了缩。果然,谢怀再病秧子也烧不坏脑子,稍一反应他说了什么,下一刻就双手一松,试图把宿羽扔地上去。
但宿羽虽然晕晕乎乎,却知道此事事关身家性命,眼疾手快地一把搂住了谢怀的脖子,险些将怀王殿下勒出白眼来,同时一不留神,自己左手把右手的掌心一搓,当即疼得“嘶”了一声。
由于没有克星,谢怀有几年没这么窝火过了,眼下却没法骂人,只好把那两根胳膊掰开,把身后那两条腿也掰开,重新揽起来,走上山坡,把人安置上马,自己也坐上去。

战马跑动起来,雪沙上脸,冻僵了表情,谢怀半晌才硬邦邦地问:“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宿羽说:“……早就。”
谢怀气得冷笑了一下,“怕是压根就没忘吧?”
宿羽不是个红袖添香的材料,不大习惯坐在人怀里,更不习惯自己不骑马,在马背上坐得摇摇晃晃含胸驼背,更是低下一截去。斟酌了半晌,居然恬不知耻地又往他脖子里蹭了蹭,软软的碎发剐蹭着谢怀的喉结,轻声说:“忘过的。”
谢怀往后避了避,“那记不记得我说过不许骗我?”
宿羽接话说:“可你也没少骗我啊。”

可真是长本事了。
谢怀要是能喷火,现在漫山的雪都化冻了,当即压着火气质问道:“我骗你什么了?!”
明明山上一个人都没有,宿羽却像怕人听见似的,极小心地压着声量,“你明明很喜欢我。”

……
谢怀不答话,胸前挂着撒谎精,背后挂着长剑铁弓铁箭,铛铛琅琅骑马走了小半个时辰,眼见得天黑透了,九回岭绵延向远依旧没有尽头,才烦躁道:“就回刚才路过那山洞睡一夜,冻死了别算我的。”
也没得选。宿羽轻轻“嗯”了一声,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谢怀纵马返回去,被北风扑面一刮,怀里的年轻人闭了嘴,重新瑟缩颤抖了起来。
他再次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这天气能活活冻死人,何况宿羽身上新伤旧伤一茬一茬,又穿得单薄,想必冻饿得脏腑都有损伤,眼下大概难受得厉害,又怕他把自己当死人可怜,才口没遮拦了一阵,才越扯越离谱。
这一天屡破下限,现在怀王殿下希望自己是个心细如发的女人。

果然,宿羽被他往山洞里一塞就蜷了起来,脸朝里,手按着腹部,像是睡着了,又显然没睡着,感觉小腿一凉,立即回过头来。
谢怀掂着火石和狐狸皮大氅的角,正思索能不能把狐狸皮烤成香酥椒盐狐狸皮给宿羽填填肚子,心不在焉地:“……”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宿羽伸出手把大氅拽了回去,喑哑无力道:“想什么呢。”

那声音弱得吓人,谢怀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体温显然太低。
他抿起嘴唇,走出去把马牵了进来,又堆了几堆雪,试图把洞口封起来挡挡风。黑沉沉的夜色跨过九道山岭,严密地遮挡住了洞中光亮。

堆雪是留不住的,风一吹就散,但宿羽没力气叫他,重新缩回大氅里去。
谢怀身子骨不结实,放在平时,这大氅应该给谢怀,但是眼下实在顾不得了。
两天以来神思紧绷,现在心一松,他反而难受了起来。温暖的狐狸毛皮没有带来一点温度,宿羽混混沌沌半睁开眼,看见自己拢在胸前的手指在不停地颤抖。
他想把手收回大氅里去,却动不了,手脚完全不听使唤。

是太冷太累了,睡一觉就好了。宿羽心想。

谢怀堆了半堵雪墙,大冬天里居然出了一头汗,扶着墙晕乎了一阵,觉得似乎已经透不进什么风,这才撤身回来,宿羽已经睡熟了,秀气的眉头皱着,嘴唇发青。
他拿袖子一擦额顶的汗,就在宿羽身旁躺了下去,轻轻一按宿羽颈侧的搏动,便张开右臂把人搂紧了,或许可以渡过去一丝温度。
谢怀也累得很,数着宿羽沉缓的心跳,很快就睡了过去。

梦境照例混乱阴暗,金陵漫血,铁马断头,孩童凄厉的哭叫声刺破黎明。城外的血战拱卫着沉默之城,王国的强敌来自刀前也来自背后,一茬茬一浪浪,断续不绝。
而黑森庄严的王城中,正有人捧起新帝的玉冠。锣鼓喧喧,伶人绘成了桃花妆,长生殿的故事正要开场。

谢怀一回头,不知在黑雾中的何处看到了一双眼睛,眉目上挑,浓长桀骜,本该轻佻散漫,却透出死气和沉重。
他端详了许久,发现那是他自己。

谢怀不是头一次和内心深处最莫名的恐惧裸呈相见,但这次他动了动嘴唇,轻蔑道:“滚。”

胸中一窒,谢怀遽然睁开了眼,下意识地一把推开了胸前的人。
眼前年轻人的面容苍白清秀,有一半浸泡在柔澈月光中,另一边彻底隐没于夜色。
宿羽居然跨坐在谢怀身上,被推开了也不气恼,甚至是毫无情绪,瘦长的手指抖抖索索地跟衣带纠缠,许久都没能解开,急得喘了一声,被谢怀压住了手背。谢怀惊道:“宿羽?”

宿羽抬起脸来与他对视,眼眶发红,畏缩与狂热交织在瞳底,他艰难地挤出字句,“冷。”
因为颤得厉害,那个字听起来更像一声哽咽。
宿羽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眯了眯眼睛,费力辨认似的,轻声说:“谢怀?”

一怔之下,谢怀猛地坐了起来,拍了拍宿羽的脸,“醒醒。”
宿羽通身上下俱是冰凉,皮肤透出青白,四肢不停剧烈颤抖,牙关都在打战。仓惶得毫无清醒神志的圆眼睛微眯着,眼底蒙着一层模糊的阴翳。

谢怀茫然想起,他见过一个人油尽灯枯的样子,如果开始说胡话,就差不多了。
他不再多言,当下背身挡住风,把宿羽扶稳了,剥开大氅解开衣衫,掌心覆上了那苍白发青的心口,慌乱搓了搓细嫩平静的皮肉,“……宿羽,醒醒。”
连心跳都缓慢得近乎沉默,谢怀心中一凉。

于宿羽来说,那一点温度尚未抵达泵血的心脏,却如同燎热烟花引线的火种,噼噼啪啪闪出一片炫目白光。宿羽难忍疼痛地弓了弓身,喉间突然逸出一段嘶哑蚀骨的低吟。
冷风吹过后颈,一腔冷血倏地沸了起来,谢怀的手猛然僵在了半空。

作者有话要说:
想请问一下见多识广的朋友们!
那个传说中的,脖子以下,不能超过200字,的指导思想,是怎么个主旨内涵啊?
PS。因为昨天去看了电影所以明天可能请假OTZ





第45章 太白雪
寒不能语,舌卷入喉。冷得五脏六腑都虬结作堆,心跳急剧放慢,意识却有一丝半缕回到脑中。温热笼在心口,谢怀就像远古的火种一样令人神往。
宿羽本能地提起一点恢复的力气,向下凑近,碰触到了另一双嘴唇。打战的牙齿彼此撞击,磨蹭过唇瓣和齿列,生疏慌乱得无以复加,就像濒死的祖先抓住人世中最后一粒火种。烟花在头顶轰然炸开——
谢怀深喘口气,握着他的后颈强迫他躺下。

宿羽隐约看见那双薄情的嘴唇一动,说了些什么。他锲而不舍,被塞回去又黏在胸口坐起来,总之抵着嘴唇不松口,双手却颤颤地摸上谢怀的衣襟,居然真被他解了开来。条理瘦削的胸膛上温度宜人,宿羽紧紧贴住,被烫得瑟缩了一下,随即被另一只手臂箍住了后腰。
谢怀眉头皱出一个川字,神情之中显然有疑虑和强忍,喉结上下一动。
情丝牵引于冰天雪地中,无可寻踪,无处不在。两个年轻的男人,一个濒死,一个克制,却都正血气方刚,彼此之间心知肚明。

体表寒气被那副身躯一温,仿佛有所缓解,但脏腑几乎被冰封死,本能地寻找别处的慰藉。宿羽眼圈通红,手忙脚乱地低头去解衣带,但天黑如海,无论如何找不到头。
冰刺重新漫上身体,求生本能愈发强烈,他转而主动张开唇,发抖的唇舌找到了谢怀的舌尖,诱使□□渡过肌理,邀请更深层的温暖。
谢怀死死掐着他的腰让他坐住了,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我来,别乱。”

洞内黑暗,间或有晶莹碎雪飘落,打散暧昧隐忍的气味和喘息。
宿羽身下垫着大氅,却死死把头抵在谢怀的肩窝里,不可遏止地颤抖,又不能自控地挺起腰身迎合。肌肤本是苍白中透青,此时冻青褪去,反而染上一层薄淡惑人的绯红,朦胧道:“你慢一……”
谢怀鬓边落下一滴汗来,烙得宿羽轻轻一颤。谢怀在他沙哑的低语中紧绷了身体,撞破两条长腿摇摇晃晃的阻碍。

随着动作缓慢延展,心跳也缓慢地重新起搏。宿羽终于觉出了疼,疼得仰起了脖颈,“我……会死的……”
谢怀的手一直在他心脏处逡巡,此时腾出来按在了他唇上,低下头去含住了冰冷的耳垂,齿列厮磨,声息相引,顾左右而言他:“知道会死,还冒傻气。今后别这样,送命不值当。”
神思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来回交错,宿羽勉强听清了这一句,侧过头去反驳,断续不成声,“不、不行。”
折起的双腿被猛地一撞,谢怀在他耳边哑声逼问道:“嗯?”

心跳蓦地攀上雪岭顶峰,几乎跳出胸腔。宿羽听到他还说了什么,但听在耳边,只是飘忽。
他一口口吃力喘气,脑中某缕思绪被陡然拖回了千里之外的摄山顶上,满城灯火,亮得他蹙起眉来,费力思索回忆,最终模糊的字句冲破齿关,“河清、河清不可俟,人命不可延……我会老,会死,不愿死在这样的大周。”
动作猛地停了下来。

他们生于乱世,长于行伍,天生没有多少柔情和侥幸,只有手中刀剑和脚下长路。所谓天意,所谓鬼神,所谓天地君臣父子纲纪全都不足信。
有人杞人忧天,却没人移山炼石;有人俯身权贵,却没人斧凿天地。这个国家从根上开始腐烂,他们提早嗅到了腐烂的气息。
没有河山平靖,没有前者更无后来人,只能靠一拳一脚一腔冷血,生造出崭新天地。

谢怀在文风暖雨中郁郁不平半生,到头来,碰到一个从血海尸山里爬出来的宿羽,像他一样愚蠢而无畏。
宿羽成为宿羽,便是最大的安慰。

宿羽木然地绷了绷腰,僵直的手指蹭过谢怀的喉咙。身上一沉,眼前的人俯下身来紧紧箍住了他,顺带着深深撞进来抵进最深处。宿羽喉中蓦地一哽,几乎不能自已地发出一声失调的颤音。
沉闷惊痛的语声尽收耳中,“……给你。我一定给你。”
颈间鼻息轻蹭起欲念,宿羽不知听见了没有,只是微睁开眼,茫然地挺了挺腰,殊不知自己这是迎合求索,“谢——”
一记重重挺入,宿羽口边的半声姓名戛然而止,腿无力地垂了下去,被谢怀一把握住了脚踝,温热的唇在踝骨上若有似无地刮过。

谢怀搓了搓冰凉的脚趾尖才把人放开,哑声问:“好点了?”
宿羽想必是疼得狠了,满脸是湿淋淋的泪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糊里糊涂地哭了好几场。谢怀神飞天外地想起了几天前,也是这个人,冷傲又固执地告诉他:“我什么时候哭过。”

宿羽就是这样,人来疯的小孩子脾气。
谢怀轻轻一哂,抬手把未干的泪痕擦掉,“醒了没有?能听懂人话了?说话”
又过了好半晌,宿羽才从乱七八糟的痛觉里抽身出来,生怕撕扯什么似的,轻声说:“我、我要是早一点装傻就好了,我好喜欢你。”

他以前做错的事有太多,其中最错的一件,就错在太要脸上。其实不管什么事,糊糊涂涂就过去了,世上哪有那么多不可相容。
年纪长了三岁,全长在了脸皮和心上。宿羽时常坐在烽火台上叼着草茎晃着长腿,看着夕阳后悔:就算谢怀喜欢他只是随手玩玩,但反正他也喜欢谢怀,装个傻卖个乖有什么不行的?
可惜了,足足三年。青春可贵,一生能有几个三年。

他在这七想八想,谢怀叫了几次他都没反应。
谢怀突然冒起恼火来,觉得此人鬼话连篇,说好的喜欢喜欢都是放屁,喜欢怎么没反应?!

谢怀仅有的软脾气早就燃烧殆尽,当即握了一团雪往宿羽脖子里一塞。
宿羽吓得叫了一声,回过神来,弱声道:“干嘛啊?”
谢怀笑得很没人性,“看看死了没。冷啊?那就行了。”
宿羽腰酸腿软,但这点知觉像性命一样珍贵,他有好半天都在继续发呆,最后抬起了棉花一样的手臂,软绵绵地冲谢怀张开来。
……从那满脸潮红委屈推测,谢怀估摸着这是要抱的意思。

上一个敢这么撒娇的还是四岁的谢鸾,谢怀在心里不留情面地骂了一声粘人包,却还是重新俯下身,把他抱了个满怀。又拿大氅紧紧包裹住,亲了亲还泛着晕红的耳垂,“怎么了?”
他的声音哑得凭空多出了三分格外的魅惑和罕见的温存,宿羽不知为何,被沙哑的嗓音一熏,突然变回了小孩子,抽了抽鼻子,“……屁。股痛。”
谢怀反正自知没什么温良恭俭让的人性,在愧疚之外,也没忍住“噗嗤”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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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太白雪
谢怀焦心无比地等到天光亮起夜风消弭,才火急火燎地扛起宿羽上马。也就是宿羽从小摔打惯了,再加上人年轻底子好,换成是他被这么出生入死地折腾,这人基本就算废了。
宿羽昏昏沉沉的,谢怀把他箍在怀里,看似勤谨认真,其实神飞天外。嘴里又苦又涩,是舌头成了精,提醒他到点该吃药了。
老顾家的人从来就运气欠佳,从来都多灾多难地几代单传。到了谢怀这一辈,就算有皇帝老子的光芒和家底加持,结果也没能例外,还变本加厉,越喂越糟,索性成了个金玉其外草药其中的药罐子。

宿羽被马背晃了一通,就算是睡着也晃醒了,侧回头去,“我们去哪啊?”
谢怀说:“啊……?哦,废话,去青州。”
一点也不意外。宿羽打了个小小的呵欠,问道:“去找燕于飞?”

青州军新任主帅,燕于飞燕将军,跟他亲妹妹一样,也是大名鼎鼎的一颗榆木脑袋,对北济人恨得见一个杀一个,不讲道理是一绝,可以说是对着谢怀的胃口量身定做的一个好将军。

宿羽又问:“找他,也要用虎符吗?”
谢怀面色一沉。燕于飞是不讲究君为臣纲那一套,要调兵,说个大概意思就行——宿羽说的是李存年。

陇州军军纪严明,从上到下唯虎符是从。别说皇帝到了跟前,就是北济人打到了鼻子底下,不见虎符也不会动一兵一卒。眼下虎符在李存年手中,陇州军成了一把站在王国身后的尖刀。

山势崎岖,谢怀拢拳掩口,挡住了一声咳嗽,下马步行。马蹄踩紧积雪,发出好听的咯吱声。
过了半晌,宿羽都快要睡着了,脑海里又开始乱。大概是低烧烧得神思昏沉,他第一次发觉自己居然是个精虫上脑的人,一闭上眼,耳边就仿佛磨蹭过轻薄的唇齿。
谢怀好看的眉毛眼睛和额角的汗珠都晶晶亮,唇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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