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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怀沙行-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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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最后一捺上顿了又顿,因为缺墨,只顿出了一大片干涸的沙迹。
谢怀突然一抬手腕,笔杆被他重重往旁边一搁,他抬手把那张纸揉吧揉吧扔地下了,同时沙哑着嗓子摇了摇头,“你不去睡?”
宿羽没答话,蹲下去把那纸团捡起来展开,“……这不是写得挺好的么。”
谢怀冷眼看着宿羽把纸铺平,“都是厥词,哄不了人。”
宿羽说:“我不觉得。”
就算小孩子说谎也知道真假掺着来,何况谢怀字落纸上一言九鼎,就是再谄媚,也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点真话的。
宿羽继续说:“你写得还挺要面子,但就这样吧,陛下能看懂的。再这么堵下去,金陵城里要出事了。”
谢怀继续站了好半天,抬起指尖摸了摸困顿的眼睛,思索了半晌,才开口道:“他不用看也懂。”
宿羽没明白。既然不看也懂,既然知道没有虎贲军出城,金陵就要被围,皇帝干嘛还不开城门呢?
见他一脸懵,谢怀冷不丁地抬手拽了拽宿羽的耳朵,“笨。”
宿羽提醒他:“耳朵要掉了。”
帐中熏着点炭火,但他进来没多久,耳朵还冻着。军中常有笑话,说有士兵值夜,听见什么东西叮咣砸地上了,引灯一看,是自己的耳朵冻掉了。
陇州最冷的时候,宿羽一度觉得那是真事,一听见响动就摸耳朵。
谢怀没憋住笑,捏的动作顺势变成捂,两手捂住两只耳朵,手掌心热乎乎地夹着宿羽的脑袋夹到近前,弯腰轻轻啄了啄那两瓣浆果一样柔软冰凉的嘴唇,“……真笨。”
宿羽由他瞎亲,顺势在他腰上拉了一把。
就像宿羽吃饭不好好吃一样,谢怀也有点怪毛病,身为皇子,老把自己当武夫,几乎从没老老实实坐着写过字,永远是直挺挺地站着,悬着手腕写字。宿羽这么说话的时候,他还是站着,像棵严重缺水还要往云里窜的松树。
宿羽这么轻轻一拉,缺水松树就自觉自愿地往前迈了一步。宿羽搂着他的腰,让他站在自己两腿中间,把下巴搁在他腰上,亮晶晶地抬头看着谢怀。
谢怀的指头揉着宿羽的耳朵,笑道:“天黑了,你那小破书呢?拿出来操练操练。”
他就站了这么一会,后背上都出了不少冷汗,就这样还要阵前宣淫,八成是脑子出了毛病。
宿羽姿势没变,脸上的表情也没变,只有两只乌黑透亮的大眼睛熟练地翻了个白眼,戳了戳他的后腰,“你当心死床上。”
谢怀压低了声音,颇为诡秘,“你还别说,我以前琢磨过几百种死法,想来想去,还是死床上好。就是一直没找着合适的人,你可算让我逮住了,天赐金童啊,小宿羽。”
金童小宿羽眨巴了眨巴眼睛,突然说:“劝你要点脸。你死了,我怎么办啊?”
他本意是让谢怀悠着点养养身体,结果这药罐子连一个磕巴都没打,“该怎么办怎么办呗。大多数王八都没祸害几年,人家的老婆不也都过得挺好,该打架打架,该下蛋下蛋。说得好像随便哪个王八都能祸害遗千年似的。”
宿羽在心里骂了声娘。
别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都哭惨,现在想想变鸡变狗都堪称浪漫了——他就跟谢大王八上了一次床,就变成了王八老婆。活该王八死得早。
王八接着说:“你想得倒是远。北济人一来,咱俩等不到二次上床就得携手归西了。”
他一边磕碜宿羽,一边挥手往后腰一摸,试图从宿羽手里把那封低三下四的信拿出来。宿羽没由他乱扯,也没松手,仰着头说:“我去送给林大人,让二殿下呈到御前。”
谢怀又捂了一会他的耳朵,才把他放开,“随便。但是没用,你别当回事。”
一封信洋洋洒洒地写完,谢怀已经在心里完成了“我输了”的心理斗争。信还没送出去,他倒像是已经给皇帝磕过了十个响头,并且心甘情愿毫无悔意,信送不送已经无关紧要了。
他这个人穷其一生都在跟自己较劲,成败得失的衡量标准只刻在他自己身上。至于别人看没看到他的较劲,他好像并不放在心上。
宿羽把那封看似遒劲实则绵软的信折了折,偷偷摸摸交给林颁洛,满怀期待地等了足足十五天,直到城中物资消耗殆尽,有了饥民生生饿死的传闻。
直到第十五天,城门都没有开,虎贲军都没有来——谢怀跟皇帝共享同一副骨血,相融之处自带相通,大多数时候话不需出口,结果自在心中。
这是后话。
在宿羽送走那封信的第二天,北济大军就到了。
金陵的西北角上坐落着一座土灰埋了半截的前朝佛寺,寺名长宁。长宁寺不如摄山顶上的栖霞寺风景独好,香火凋敝得七七八八,只剩二三老和尚洒扫一座九层的舍利塔。
长宁舍利塔脚踏两只船,一边在城外,一边在城内,城外的那只脚下有棵嫌命长的老枣树,结着二三干枣,在冬风中摇晃。
三伦往手心吐口唾沫,三下两下爬上去,猴儿似的一手搭了个凉棚,看向北方。
隔着清晨薄薄的灰雾,前方隐隐旌旗俨然,如同海市蜃楼,随着晨曦细微的变色,现出千万种波涛形状。
三伦默默溜了下去,拍拍手,“到了。”
燕于飞和李昙同时深吸了一口气,前者举起□□示意骑兵结阵,后者抬起一只手,示意弓箭手拉紧弓弦。
宿羽漠然拨转马头,逆着铁黑色的盔甲之海向后走去。
分开铁海,城墙根下有一个人骑着匹精瘦的黑马,面孔被衬得尤其苍白,但竟然眯着柔长的眼睛冲他笑了一下。
被谢怀这么宽宏大量地一笑,宿羽潜意识里分出一半,觉出了挂在胸口上的玉鬼似乎越来越凉。与此同时,胸腹里的一股火气悄无声息地窜了起来。
他口口声声“尽人事,知天命”,自以为不负家不负国、不负己身黄粱之梦。但事到如今,人事已尽,天命尤未可知,城中的袖手宵小从容不迫地踩在了战士们的头上。
大周开国百年,意气蓬勃有时,昭阳璀璨有时,长驱捣敌有时。但被敌人就这么逼到了国都的城墙根下,还是第一次。
宿羽小时候在家门口拔草玩,听读书的哥哥没来由地说过一句,“国都和女人是一个国家的体面”。
八年前死了历星,八年后围了金陵。大周花了八年,把这两样体面全丢了。
作者有话要说:
猫宁……活活冷醒……冻成鹌鹑……
话说我们小天使们对我……真的那就是甜宠文的配置……没看过甜宠文……但我就是女主角……章章砸雷……砸到ljj都框框了……宠得我贼鸡儿懵,整个旋转变身薛之谦……为你们写诗为甜宠发电……
但是该揍的小谢还是跑不了的:…/……
第61章 芙蓉水
———芙蓉水———
谢鸾这个新太子当得也不自在,走马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铁马倥偬乱响的廊下跪着。他一跪就是一天,皇帝被人搀着出来看了他一眼,昏花的眼中隐有痛惜,但终究没松口。
北济攻城十日有余,城门继续紧闭,黎骏归继续把守朝纲,陇青二军继续负隅顽抗,谢鸾继续低头跪着,直到燕燕匆匆进宫来。
燕燕背惯了刀,但在宫外就被人把刀卸了,这么一路走进来,只觉得仿佛是没带后背出门,简直浑身都不自在。
往来的宫女走来走去,看见燕燕都低眉顺眼地行个礼,转头就掩口笑一声:“小郡主真是怪。”
说是小郡主,其实说起来,她更像是谢鸾的护卫。
在野狐岭时她就是个怪里怪气的人,到了金陵被垂眉敛目桃花红妆的士女们一衬,只会更怪。
是家教也是天生,她和“别人”不一样,天生只会舞刀弄枪,不会低着眼睛说话,也不会落落大方地谈笑风生。要她说两句客气的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得闹个大红脸。
在她和谢鸾这个年纪的少年,大抵都是在正书和歪理之间摇摇晃晃,不乏有标新立异者,但大多数人最终还是认输——“和别人一样”这件事,能给摇摇晃晃的年轻人们提供无数安全感,燕燕也不例外。
谢怀倒不在乎这个,还一边嚼药丸子,一边友情提供了一筐歪理:“什么低眉顺眼红袖添香都是放屁,都是缺点不是优点!真打起仗来,谁还不喜欢女将军了咋的?”
谢鸾和燕燕一致觉得谢怀放的厥词没什么参考意义——他喜欢女将军吗?他连女的都不喜欢。
燕燕穿过宫道,浑身不自在地一提袍子,也在谢鸾边上跪下了。
暮□□临,谢鸾在那张纤细漂亮的侧脸上看不出表情,只好哑声说:“你跪什么?”
燕燕没回头,硬邦邦地回答:“因为你跪着。你不是太子吗。”
谢鸾噎了口气。
他被钦点去坐那张硌屁股的龙椅,被钦点去受不知道多少年的挟制,被钦点去预备呕心沥血挣开牢笼补出新天。他确实想当皇帝,但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这一系列的破事他都没得选,纯粹是被叮咣砸了一脑袋大石头。
燕燕也知道他没得选,但妨碍不住燕燕生气。在城外血战了五天的人是燕燕的亲哥哥,易地而处,如果被这么坑了的是谢鸾,他早就提刀去砍人了。
谢鸾只听着风声呼啸穿过,过了好半天,才缓声说:“你别跪着了,地上凉,回头又要肚子疼。”
燕燕没吭声。
谢鸾继续说:“再跪也没用。他们不会开城门的。”
他心里清楚那城门关着有一半是因为他。他一日不登基,城门就一日不会开。他在这里跪着,有大半是因为无事可为,图个心安。
燕燕这才侧了侧脸,“知道就行。回吧。”
两人从小相处,很多话不用说出口就知道意思。谢鸾“嗯”了一声,伸手去扶燕燕,刚伸出去手,自己跪久了的僵直膝盖就一阵剧痛,连忙“嘶”的一声扶住了地面。
放在以前,母性时而过强的燕燕大概要把小孩儿背起来走。但谢鸾都快十四了,还成了个良心欠奉的太子。
燕燕没着意理他,自己起身拍拍袍子,一手把疼得腿抽筋的谢鸾粗暴地拎了起来,往自己肩上随手一挂,拿新太子填了圆月弯刀的缺,风一样卷出了王城。
容王府离这里尚有一段距离,两个小孩儿同乘一匹马,走得越来越慢。
北济围城十日有余,金陵城中有谢疆高瞻远瞩屯出来的粮草,如今虽然还不至于揭不开锅,但毕竟除了百姓之外还要供着城外的数万大军,裤腰带越勒越紧,街上人人都面有菜色,被夕阳红色衬托得越发凄惨。
一列军马扬尘而过,当中一人突然勒住了马缰,规规矩矩地下马行礼,“殿下。”
谢鸾盯了他一会,才认出来这就是被他外公扳下了马的虎贲副将韦明安。
韦明安毕竟是前任虎贲军重将,真要废了他,虎贲军恐怕要闹,所以黎骏归给他派了个重活,也就是守城之西北角。
韦明安大概去别处传令了,跑得一头是汗,擦了擦,说:“城中乱得很,末将正要去驻地,似乎同路,末将护送殿下回府吧。”
将怂怂一窝,韦明安这人十年如一日地胆小怕事,他属下也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眼就看出这俩熊孩子有点坏心,立即摆手,“将军,那可是前线!”
韦明安欲言又止,背转身瞪了那群劝他别惹事的属下一眼。
谢鸾一下子反应过来。韦将军不该有什么跑来跑去的活儿,看样子是专程来截他的。
人家都做到这份上了,谢鸾再装瞎就说不过去,他轻轻挥了挥手,“带路吧。”
韦明安带着谢鸾慢悠悠地晃到了城西北,途径容王府,也没停,反而指了指前面,“殿下想不想上长宁寺去看看?”
金陵西北角上便是长宁寺,两道城墙中间夹着舍利塔。舍利塔至今仍可出入僧侣,间接地沟通内外,这座寺院也算是金陵防务的心腹大患。
谢怀镇守金陵时,屡次试图把这骑墙的破塔推了盖城墙,都被那群诗礼发家的大儒否了——他们既然站了皇后这边,一贯原则就是怀王说什么都是胡闹。至于怀王在说什么,其实没人在听。
谢鸾“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地抬脚向前走去。
佛寺深处便是舍利塔,得了韦明安的指派,塔下如今空无一人。谢鸾停住脚,说:“韦将军,请说。”
韦明安稍一为难,谢鸾又说:“郡主不是外人。”
燕燕理所应当地磨了磨脚尖,确实没把自己当外人。
韦明安也不怕死了,从袖中掏出把钥匙,打开了塔底的铜门锁,一脸“本人人之将死其实不太怕死”地走了进去,踏上两级黑魆魆的阶梯,点起一盏壁灯,“上到塔顶,再下塔底,就是城外……殿下,您劝劝怀王吧。”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胆大过,这番话真是抱着将死之心说的。
没想到谢鸾摸了摸那道门锁,“你继续说。”
塔中橙红的灯映在少年脸上,是一种赋人以莫测神色的彤红色,和年纪极不相称,和身份极相称。
韦明安咬一咬牙,掀袍跪下,“怀王的为人,殿下比我更清楚。确实不是什么贤仁之士……可也不会是个卖国贼。国丈的担忧,其实大可不必。”
他兢兢业业地守了几年野狐岭,又磕磕巴巴地混了三年虎贲军,两段光明仕途全都栽在谢怀手上,但真要他怪谢怀,他也怪不出口。
谢怀开口没三句人话,骨子里却有股诱人依靠的气息。韦明安觉得,你把太阳让他背着也行,把山河让他背着也行,把再多的不高兴不满意让他背着也行,反正他也不会更失意了。
韦明安继续说:“请怀王跟陛下服个软,没准虎贲军就能出城了呢?……金陵城,实在是等不及了。”
谢鸾提步向上走去,他这才发现长宁塔居然是座木塔。他在书上见过木塔,前朝匠人巧夺天工,这手艺如今已经失传了。
他拾阶而上,越来越高,只觉探手出去便是云。走到顶层,他推开一道门,转而向下,又下九层,便是城墙之外。
太子从塔中缓步走出,闭了闭眼,终于从风中闻到了熟悉的血腥气。
血腥气,刀剑气,药气,加在一起就是“大哥”。
燕燕低声说:“都是认识的。”
谢鸾点点头。塔下防卫看似松懈,他们却认得出来,有不少都是青州军精锐,可见是刻意看起来“松懈”,以防北济人把这座塔当回事来攻。
金陵在谢怀手中就像精致的小盆景,一须一发都逃不过计算,可惜没算够人心。
一小队北济斥候在边上逡巡,其中一个走近前来,意图看清楚这两个生面孔是谁。燕燕一把抽出了弯刀,倏地横刀推前,纸裁的月亮一样薄锐的刀尖划开一个半圆,月光轻巧地切开了一个北济人的咽喉,血珠簌地飞溅了出来。
她还要往前攻,士兵们早就呼啦啦地将那一小队斥候围了。
谢鸾把她拽过来,拇指蹭掉她眼角的血,“邋遢。”
燕燕长而弯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因为用力略有绯红的面颊,“别磨蹭,还得回去,多少人盯着呢。”
谢鸾翘了翘嘴角,又压了下去,转头给小兵露了露手中的东宫印玺,问道:“怀王殿下呢?”
数里之外,宿羽也在问:“你看见怀王了吗?”
城下战得血沙扑面,小兵擦着一脸血,抽了抽鼻涕,茫然地摇了摇头,“没看见啊。”
作者有话要说:
小读者来信选登
1/有没有宿宿英雄救美
2/我们身娇体弱的怀王'X'
3/怀怀不要xi,只要偶尔优雅吐两口血被宿宿扶下场就好了
4/日常等我宿反攻
5/我觉得是有反攻的机会的
6/打我吧,不要揍怀怀
7/谢怀身娇体弱那么惨怎么还揍他
……为什么你们粉一个攻方男子粉出了为红颜折腰的阵势???你们老实讲,谢怀还是你们心中那个垃圾话垃圾攻吗???是不是又想看互攻文了?????来吧干了这杯吐真剂,大家要xi一起xi
……算了你们就当他俩玻璃花兄弟吧,反正港岛弟弟也被人讲是受受文了没关系的我挺得住呜呜呜呜哇呜呜呜嗝
第62章 芙蓉水
宿羽发现自己现在纯粹就是个阿妈,整天想把眼睛贴在谢怀身上,奈何那个比他还能作死的玩意一般不怎么窝在帐中,喜欢满世界跑着指点江山,等闲不好找。
他有小半个时辰没见谢怀,就觉得心里发慌,虽然找谢怀也没什么事儿,他本来是去找自己的兵的。
宿羽挥鞭转了个方向,继续找人去了。
谁也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也没什么前例可循,只能兵分三路,一路负隅顽抗死守城墙,一路盯紧主力一味猛攻,另一路则盯着北济的粮草、兵马、主帐放冷箭,意图移转视线。
可用之人不多,燕于飞熟悉金陵防务,就带第一路;李昙熟悉北济人的惯茬,就带第二路;宿羽则是谢怀钦点的“伊母亲的蔫儿坏”,不负众望地带第三路。
不管是哪一路都不轻松,尤其是当己方士气郁卒兵马消沉、而敌方补给、后援源源不断地增加的时候,这仗打得就像自己给自己下凌迟的刀片。
十多天下来,宿羽耗得刀都快背不动了,他从来没像这样盼着自己赶紧输赶紧死,反正是迟早的事。
李昙从弓箭雨里一错眼,见宿羽居然是一个人在场中窜来窜去,立即拍马追了过来,“你找怀王干嘛?你兵呢?”
宿羽的颧骨上被刀刃擦了出一道血口,血珠子掉下来,他被冻得没知觉,鼻子也不通,还以为是汗,信手一抹,抹了满脸,烦躁道:“死绝了啊。”
李昙噎了一口,随即吼道:“那你一个人窜什么窜?!不知道会死人啊?!鼻涕乎乎的屁都闻不着还他娘瞎跑乱窜——”
北济人的狼子野心相当肥沃,除了各式淬毒铁箭之外,还别出心裁地弄了不少毒水来,装在黄铜小瓶里,码了满满一车。所幸这辆车被宿羽劫了,所幸金陵城中各条河流都在北济人尚且摸不着的地方,不然眼看着金陵就要玩儿蛋。
宿羽觉得这些东西怎么处理都不干净,愁眉紧锁地想了半天,最后也没想出办法来,只能偷了一小罐回去让谢怀拿主意。
谢怀有点十年怕井绳的意思,一抬手,拎狗崽子似的把宿羽扯开八丈远。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过了好半天才下令:“都拉回来,就地掩埋,留个记号,知会林颁洛一声,来日处理。”
掩埋还不够,北济的补给源源不断,想必毒水也不断。
谢怀回帐中绕了一圈喝了口茶,又出来下了道命令:所有人见烟就躲,水更是不许乱喝,所有入口的东西只能来自金陵城中。禁止单独行动,两两结伴,不许脱队。
也就李昙讲规矩还听他的,大部分天高地阔野惯了的陇青二军压根就没当回事,看来宿羽也是那么个缺心眼的货。
缺心眼货吸了吸鼻涕,继续说:“我还有几个兵没死绝,但是也丢了。”
李昙召过手下来,“那刀疤脸小结巴也丢了。你看着这,我跟宿小将军走一趟。”
宿羽奇道:“小结巴不是燕于飞的副校尉么,用你管?”
李昙没好气地吼了他一嗓子:“人家副校尉不是牛逼么,一天给我传五十道令顺便骂我五十顿,我他妈能说什么啊?!”
……够惨的,李昙真是够惨的。
宿羽纵马就走,一边嘱咐:“你留神看着点。不然我手下的人就真的死绝了。”
官道之上人来人往,尽是流散奔逃的难民。
马蹄踏过路面,北面倏然钻起一阵尖锐的惨叫声,一缕烟腾地飘起,颜色青蓝得近乎刺眼。有个大着肚子的女人捏着自己的喉咙,慌乱跑了过来,腿弯忽然一软,抱住马腿,嘶声道:“军爷救我!”
战马受惊正要扬蹄,宿羽猛地翻身下马,把那孕妇生生扯了下来,“你——”
只见女人转回头来,他下半句话愣是没能出口。
她肌肤白皙,喉咙硬是被自己的手指抠出了一个大洞,大约是十分难忍痛苦。此时她手上脸上的皮下经络都被毒烧成了血红,眼底也是猩红一片。
一句话的瞬息之间,那点血红倏地烧成了绛紫。随即杏核眼底光色一闪,倏地隐没而去,就像过云雨一样转瞬没了踪迹。
宿羽怔怔的,手里还握着她的手腕。体温仍旧滚烫,但脉息就在那一瞬停住了。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活生生地被体内的毒水烧死了。
那缕青烟犹在上升扩散,波及了更多百姓。宿羽觉得喉咙一堵,猛地捏起拳头,随即起身要向前冲去。
有人突然一把拽住了他,声音苍老喑哑,“等等。”
谢鸾前脚走进了中军帐,燕于飞后脚也要跟着,被燕燕两指捏住了后领子,“你要干嘛?”
燕于飞一头雾水,指了指里面,“……”
燕燕对亲哥的脑子很怀疑,摇了摇头,“你别去了,你就在这蹲会吧。”
燕于飞觉得当初不该把亲妹妹交给谢怀养,燕燕被养得脾气和架子都有点大,自己在妹妹面前完全是个二傻子,但也早就习惯了。他往墙上一靠,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
眉心一凉,少女小小柔柔的指肚覆了上去,轻轻揉开了那道川字一样的皱纹。
燕于飞终于问:“你们来做什么?”
燕燕轻声说:“不能这样下去了。”
帐中煨着炭火,灯却不大亮,谢怀正在案前站着写东西。他胡乱披着件衣裳,厚实布料掩不住犀利曲线,谢鸾第一眼就发觉他又瘦了一大圈,大概是在陇州没熬住。
不过再怎么样疲惫,谢怀也都习惯着站在案前写写画画,总之没半点斯文气。
谢鸾刚才推门走进来,他像是全没听见似的,头都没回。
谢鸾只好叫了一声:“大哥。”
谢怀微微点一下头,示意自己听见了,笔下没停,又画了几笔,才说:“来。”
谢鸾以为他又要给自己看新画的布防图,于是快步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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