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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怀沙行-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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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追了过去,越跑越快,直到胸腔里的心脏砰砰直跳,才猛地停下了脚步。
前面的沙地上堆着一小摞枯枝,谢怀坐在断头石观音缠满璎珞的细腰上,把手里的酸枣一粒一粒擦干净。
吴谲也捏着一颗酸枣,小小地咬了一口,又说:“我不行,这个真的好酸。”
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面对着夕阳,故而在宿羽眼中,如同两张边缘明晰的剪影,一个高挑犀利,风华已成,另一个尚且圆润幼小。
宿羽又转了个念头:自己七岁的时候在干嘛?
抓着马鬃犯熊,结果差点被战马踹死;被哥哥骗了一句,傻乎乎在家门口的杏树下头种铜钱,指望着来年能发财;还有跟邻居家的小姑娘玩,几次被母亲撞见,开玩笑说要给他订娃娃亲,宿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口气跑上了摄山栖霞寺,抱着大和尚的僧鞋不松手,“我要出家!”
吴谲也就七岁。
虽然送他到和阗去跟国王交好的打算只是顺势一推,算不得什么大事,但他确实是在算计这个七岁的小孩儿——还在怀疑这小孩儿也在算计自己。
人心都被阔大的疆域和战场搞坏了。
“哎,”宿羽喊了一句,“我做饭手艺还行啊,你俩跑这么远干嘛?”
吴谲率先回头,麻溜儿地从观音胳膊上站起来,挥动两条小短腿跑了过来,极为意味深长地一笑。
宿羽毛骨悚然,有一种不良的预感,“……你干嘛了?”
吴谲笑得见牙不见眼,“你骗我骗得开心吗?不好意思,我说漏嘴了。”
宿羽知道此说漏嘴并不是彼说漏嘴,于是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有什么好让你说漏嘴的?”
“你说过,”吴谲在袈。裟上擦了擦手,“你有个老婆。”
宿羽脊梁骨上蹭地冒起一股寒气,感觉要完。
“一推就倒,见风就烧,如花似玉,闭月羞花的,老婆。”
……还有黑店缺肉吗!这有个小孩哪壶不开提哪壶!
宿羽脸上“嗵”地炸成了烟花爆竹店火灾现场,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来,“你……好大的……胆……”
吴谲回头看看,只见谢怀才刚刚慢条斯理地蹭下石观音,离这里还有好远。他把一颗酸枣放进宿羽手心里,重新摆了一下皇帝的派头,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切云侯的手背,道:“祸从口出啊,宿侯爷。”
那杀千刀的小皇帝背着手溜达走了,宿羽整个人一边牙痒一边石化,同时,还得对走近的谢怀挤出嫣然一笑:“那个……”
不管是上朝上床还是上战场,谢怀这辈子都是“万人之上”,宿羽在这方面也没什么一飞翻身的大志向,故而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上,他俩一向都很和谐。
但一个大男人在外头闯天下,自我介绍的时候总不能说“诸君好,我有家室,对方长得挺好看的,但我一般在下头。”
大周官吏都对他的地位心照不宣,宿羽只能出国显摆一下,一共就嘴贱过那么两次,暗爽过那么两次,而已。
谢怀停在他面前,黑衣衬得面孔线条冷肃,微挑的桃花眼里没有一片桃花,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面无表情地嚼酸枣。嚼完吐掉枣核,然后再往嘴里放一颗,继续嚼。
宿羽被他嚼得汗毛倒竖,终于忍不住说:“那个,说来话长……”
这次谢怀没让他长话短编,而是面无表情地开口道:“相公啊。”
相、相公?!他又看什么还魂戏了?
宿羽假笑道:“不敢当,不敢当。”
谢怀说:“听说奴家弱柳扶冬风、弱质水纤纤,让侯爷挂心得紧,时时刻刻都在担忧回家之日佳人不再,只可空对井梧阴、不对倾城貌啊。”
他一拽词宿羽就头大,何况这番艳词是用某种近乎包公审公案的口吻说出来的。
宿羽说:“倾、倾国倾城说错你了吗,惊天动地不就倾国倾城了吗?我那不是夸你雄才伟略开天辟地……”
吴谲在不远处喊:“锅里的水掉出来了!水怎么还会自己动?!怎么回事!”
谢怀喊回去:“来了!”然后把龙爪子搭在他肩上,像吴谲一样语重心长:“你可心真大,人趴志不短。那小骗子知道你是在下头趴着哼唧的那个吗?”
不知道吴谲听见了没有,宿羽:“……”
谢怀像风似的刮了过去,宿羽捂了一会脸,默默抽了自己一个“让你多嘴”的嘴巴子,腆着脸走了回去,“小米汤还行吧?水少了的话,可能有点稠,你们就当是小米粥……”
吴谲擦了擦嘴,纠正他:“是小米饭。”
谢怀靠在房梁柱子上嚼酸枣解闷,“还行,就是有股香灰味。”
宿羽说:“是吗?我尝尝。”
谢怀跟吴谲都没吭声,眼看着宿羽坐下了又弹起来,“你俩一口都没给我留!?”
吴谲可怜兮兮地抹了抹眼睛,“我还以为你真的跟大周皇帝搞在一起呢,原来你搞自己的亲哥哥。你昨天晚上说的话像话吗?还公费紧张,让你骗我。”
宿羽一抬手,“好了,你闭嘴。阿顾,你为什么也不给我留?”
谢怀对升格成了亲哥哥这事没什么意见,只抛起一颗酸枣丢进嘴里,脸上凶神恶煞地写着“让你上我”。
这次宿羽算是跟吴谲摊了一半牌,他也不忌讳了,把小光头往东厢房一扔,自己再次借“公务”之便,跑到西厢房跟心尖尖上的那个皇帝拼床去了。
大概是成竹在胸,谢怀一点都不着急铁业改革这件芝麻事,反而天马行空地正在翘着腿写信。
宿羽闭着眼睛都知道他在写什么,眼下最大的事应该日益剑拔弩张的南境海岸线。
军机处督办的大海船已经在东南海岸线外试了水,但火器火炮还没能跟得上——但就眼前军机处花样翻新的速度来看,大概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西洋人不可能对大周可能到来的新局面夹道欢庆,一方面要恩威并施,一方面消息能漏得多慢就让它漏得多慢——袁境之从没让西洋的军人下过船,现在更是一样。
宿羽试图参观一下皇帝御笔,刚蹲下一半,就被谢怀一脚踹到了一边,“边儿去。”
他还保密!还记仇!
宿羽“哼”的一声,扭头望天花板,结果半天都没等到谢怀挽留他,于是又“哼”的一声。
谢怀把信叠起来,又打开一张信纸,评论道:“哼哼小相公,猪啊?”
哼哼小相公:“……哼。”
天聊不下去,宿羽就在桌边趴了一会,转而改成到床上瘫着,瘫得十分敬业,任谁来看都要像谢怀一样夸一声:“好姿势!睡得挺死啊?”
宿羽摆摆手,“别误会,是饿死的。”
谢怀掂了掂剑,说:“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使侯爷操劳挂心,朕十分感动,稍后请这位英烈芳魂来院外一叙。”
宿羽用一声肚子的“咕噜”答应了他,琢磨了半天,感觉谢怀八成是又要跟他分析局势,不然为什么要避开小光头?
他是挺烦谢怀这种随时把天下揣肚子里的气概,但毕竟休假难得,一连两三天都腻在一块更难得。何况他还在骗谢怀,因为他只想把吴谲送到和阗,而已。
易地而处,拐了小皇帝的要是谢怀,大皇帝没准要作什么妖——所以小宿心里颇有一点点妨碍了大皇帝纵横捭阖的愧疚。
他把铁头皮一戴,拿上白纸和炭笔出门了,走到半路拐了个弯,轻轻推开东厢房的门确认了一下小皇帝睡得挺死,然后蹦跶到了院外,没走两步就把东西一扔,蹦了过去,“哪来的兔子?!”
谢怀坐在黑魆魆的胡杨林边,一簇篝火扑扑跳动,映得他就像只高挑瘦长的大漠孤鬼。
孤鬼往烤兔子上撒了点盐巴,淡然道:“朕生的。”
宿羽往地上盘腿一坐,接过两条兔子大腿,“陛下,你自己生的兔子自己不尝尝吗?”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恶趣味真的完了23333
第92章 金乌将堕
谢怀说:“虎毒不食子,这儿子没味。”
昨天他半夜还在吃酱肉,今天这还没到半夜,他那舌头就已经尝不出味了。
宿羽全当没听见“没味”俩字,啃了口流油的兔肉,烫得咧嘴,赞美道:“果然鲜香润,不愧是龙种!”
“龙种”两个字压低了声音,格外体己,更加显得切云侯伶牙俐齿到了可以说书的地步。
谢怀这几天一直在忍,现在终于忍无可忍,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你现在怎么这德行?”
宿羽有点惨兮兮的,捂着后脑勺,痛心疾首道:“陛下但凡多给我一个武官做,我现在也不至于这么油腻啊。”
这倒是没错,切云侯领的职务众多,但除了一个虎贲将军之外,几乎清一色地都是文职——练嘴皮子多过真刀真枪,宿羽不到三个月就把过去的小宿刨坑一埋,自觉见人说人话见人说鬼话了。
只不过他和谢怀见面没几次,才得以在他那里多保存了一年多青春笨拙的形象,现在终于露馅了。
谢怀默了一会,居然良心发现,放下扇风的小纸片,“对不住啊。”
宿羽见鬼似的盯着他,“对不住个毛?你知道我一年赚多少银子吗?别的不敢说,够买好几个你。”
谢怀琢磨着谁敢做这个卖国贼,一边从腰间摸出个虎贲军老人才认识的军用黑铁小酒壶来,抿了一口。
宿羽盯着他喝酒的嘴唇,“微臣十分喜欢陛下,但只剩九成了。”
谢怀又喝一口,宿羽说:“八成。林太医不让你喝酒。”
“七成。六成。只剩一半了,你再喝一口我看看,再让你睡一次我就是猪。”
谢怀仍然没放下酒壶,大言不惭作诗道:“今朝有酒今朝醉,天黑该睡还得睡。”
宿羽盯着酒壶不放:“希望你下次好好说话,不要动不动就这么不吉利。四成。……三成是什么概念,我要开始讨厌你了啊谢怀。”
谢怀总算认了输,把酒壶往宿羽怀里一扔,“有三成也够了,要那么多干嘛?”
宿羽不假思索地抬手抱住酒壶,“赖着你。”
“赖着我有什么用?”
“赖着你就能看着你,让你不许喝酒。”
谢怀生来一根反骨通天地,当即不服管教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管我呢你?”
宿羽揉着屁股,掰指头算账:“我每年过年回去三天,休假还有三天,一年六天。你少喝一口,就能多活一年;多活一年,就能多陪我六天……”
野兔的油脂滋滋作响,青烟带火直上星空,胡杨枯枝的木心烧成亮红,没一会就化作灰白。
破庙院子外那尊风化得面目全非的观音像依旧丰采照人,虽然俊美头颅不知所踪,但玉体横陈的态势相当崎岖,乍一看还挺宛转,没几个男人挡得住这个无性之神的诱惑。
谢怀喝完这口酒,吧那曲线上的风沙拍开,往观音的腰上一坐,好整以暇地听着宿羽拨算盘珠子。
“一口酒六天,十口酒俩月,一瓶酒就是一年,这买卖不划算吗?”
石观音冰凉彻骨,大漠夜风刮过庙外的胡杨林。谢怀信手捻了一指观音腰上的灰尘风沙,漫不经心道:“冷不冷?”
宿羽一下子闭了嘴,连带着把目光扎进了远方黑魆魆的大漠。
过了一会,他把手里的酒壶往手心一握,抬起两手环住了谢怀的腰,把脸埋进了他滚烫的胸口。
谢怀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怕什么?迟早的事。”
宿羽听得见他的心跳,砰,砰,每一下都是倒计时。
这个“迟早”,谢怀不当一回事,他则当成了笑话,好像嬉笑怒骂就能轻轻松松踮脚跳过滚滚大河。
可这个人永远都是一座山,山有木,木有枝,巨石永远壁立千仞,切云而出,连一丝自欺欺人的荫蔽都不屑。
他可以笑,可以盲,可以提不起长剑刀笔,可以被短短流光蹉跎磨损砸碎到神魂俱灭,但永远不会败给变幻风云长天。
宿羽闷声反驳道:“我不管。”
谢怀回手从腰后握住酒壶纤细的腰,手指微一用力,把宿羽的手从自己腰上掰了下来,同时俯下身让两人靠近,直至呼吸近得几可彼此融化。
他注视着年轻人湛亮的双目,一贯心硬如铁,没被那软软的长睫毛摧垮心志,反而捏住了宿羽的后颈,迫使他抬起头来,残忍而缓慢地提醒他:“宿羽,你别跟自己较劲。”
宿羽握着酒瓶口,无声地注视着他,也不知道是在怒视谢怀还是在怒视湛蓝澄黑的天幕夜星。
谢怀任由他看,坦坦荡荡,好像会死的不是自己一样。
写信有写信的好,至少在信里从不会吵架。而一旦朝夕相对超过两天,所有引而不发的矛盾就都冒了头。
半晌,宿羽猛地一用力,夺回了酒瓶子,同时把手里的兔子腿往地上一搁,起身拍拍屁股,转头走了,一边走一边仰脖子喝酒,走进院门之前,他顺口叮嘱道:“早点回来,明天早点走。我假快休完了,你也该回金陵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害有一丢丢丢丢)
第93章 和阗珈蓝
———和阗珈蓝———
算算路程,和阗已经不算太远,吴谲八成是在挂心这个,导致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一直在一边打坐一边打瞌睡,在骡拉木板车的车头上坐着,连头都没回。
那两个大人也没多精神,早上碰见了信使,把信寄出去,然后他俩一整天都没说几句话。
吴谲生性敏感,本能地逃避了这份冲突,索性一整天都没怎么跟人交流,直到西域的风越刮越干,风沙直接在他手指上剌出了一个血口子,他才借着低头的工夫,不易察觉地回了回头。
——宿羽和他的“结义哥哥”一人叼着一根没滋没味的草茎,枕着手臂仰躺在板车上,姿势一模一样,谁都没睡着,也谁都没注意他。那两个人一个柔和一个锋利,平时有贫不完的话,此刻却不约而同,定定注视着千里浩荡暮色。
宿羽酒量差,但喝起来往往当时没什么反应,酒劲格外绵长,常常第二天还晕乎着。昨晚上灌了小半瓶,现在已经开始有点迷糊,他像大懒猫李侍卫一样,拢拳打了个呵欠,然后放下手,手背正好靠到了谢怀的腕骨,随即怕冷似的,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就好像谢怀是一团火。
谢怀的体温比常人高得多,吴谲昨天就发现了。
吴谲视线的余光扫到谢怀脸上,只见他把手一翻,摸出个酒壶来,捏开瓶口,倒转过来晃了晃,只滴出一滴酒液来。
呵欠会传染,他索性把酒瓶子揣了回去,也打了个呵欠。倦意上脸,深刻的五官表面迅速蒙上了一层肃然。
吴谲收回视线,拿食指点了一下自己的眼皮。
那一指的功用类似夫子的戒尺,只不过后者用来诫人自省,吴谲的手指用来营造一个随心所欲的自己。
就像集市上演剧的伶人一样,吴谲眼中的半片阴郁转眼之间不翼而飞,小皇帝重新挂上了无畏无惧的天真神情,好像几息之前的异色根本没出现过一样。
他又看了好半天殷红的落霞,终于回过头,一手一个地把他俩晃起来:“西域到了!”
宿羽一下子坐了起来,谢怀也慢腾腾地坐直了。
越过小光头的肩膀,和阗国门在望,流云如被罡风拨动的城墙,沉默流动,沉默伫立,在黄沙千里外投下万片阴翳。
西域三十六国,和阗为最东。这个在传说中浸满鲜花甜酒和佛经燕乐的国度如枝蔓如落叶更如尉都的秋声,打着旋儿撕撕扯扯地卷进了车轮。
宿羽又打了个呵欠,终于打起精神来,“你该走了吧?”
吴谲默了一会,猛地往前一扑,试图挂在他腰上,“不行,你得送我进去!”
谢怀这一整天补觉补得不错,现在眼疾手快,飞速地把他从宿羽腰上拎开了,“废话,他的玉鬼呢?”
吴谲改抱宿羽的小腿,“就是,玉鬼还没还你呢!”
宿羽做贼久了,昨晚还喝了酒,差点就忘了这茬,还正在神飞天外地想现在就把吴谲这尊佛请下车去挥手送别,当即干笑了两声,“进城进城。”
和阗比九回岭热闹得多,尤其是夜晚,香花夹道,灯火阑珊,空气中飘满酒香、乐声和禅音。
宿羽一路目不暇接,借着酒劲犯蠢,嘴都没合上,从金发舞女挂满宝石璎珞的手臂、白衣僧人飞满青烟香气的马车中穿行而过,半天才想起拿胳膊肘怼了下谢怀,手动把不愉快翻了篇,“哥哥,你怎么不惊讶啊?”
谢怀把碎银子弹起来,顺手丢给了驿馆的伙计,“见识短了吧,哥哥什么没见过。”
宿羽拉着小光头,跟在他屁股后头上楼,婆婆妈妈道:“你来过和阗?”
谢怀无儿一身轻,背着手握着剑,仙风道骨的,“崇拜坏了吧,哥哥哪儿没去过。”
……他怎么这么有病!
宿羽叮叮咣咣地换衣裳,用冷水拍了半天发烫的脸,最后要了一堆零嘴摆在谢怀屋里,叉着腰指点道:“你知道你是个皇帝吧?长点心别乱跑,我去去就回,等我扔了小光头带玉鬼回来,咱俩出去玩去。”
谢怀在零嘴碟子里挑食,懒洋洋地拖长嗓子,“啊。”
皇帝架子大,侯爷有眼色,自觉把这个当答应的意思,转身抓了把碎银子,把小光头夹起来,出门买了件新衣裳套上,雇辆马车,一溜烟地把小皇帝带到了大乘寺。
佛寺门外绿荫浓浓,菩提青叶的香气一阵阵地降下凡尘,白衣的僧人握着经书走来走去,僧鞋磨过石板地,衬得夜晚在此处格外静谧。
他把吴谲放在地上,摆手道:“去吧。”
吴谲说:“就这样?”
宿羽托着腮说:“陛下,我再送就不合适了。而且,”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连头发都没了,我哪敢跟你外公亲自交待去?”
他在人声鼎沸的欲望里浸了一年半,自然而然地把良知扔到了耳后。而大漠的景色干净又阔朗,“拿吴谲做文章”这事被衬得格外脏,那点跟国王碰个头交个好的蝇头小利跟“替谢怀积点德”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吴谲笑了一下,移开目光。
大乘寺外响起一阵诵经声和人声杂乱,不知道是什么西域风俗。
宿羽低头坐在车辕上脱鞋,“走吧,陛下,有缘再会。”
吴谲慢条斯理起来,跟谢怀偶尔老谋深算的风采也有一拼,再加上一颗貌似顿悟的光头,他看起来非常高深莫测,除了不够丧之外,甚至可以说是神似神棍谢疆了。
小皇帝拢着白衣广袖上的金丝边,把视线从马车后收了回来,轻声说:“侯爷,看来现在说再会,还有点早。”
第94章 和阗珈蓝
宿羽刚把靴子拔下来,还没来得及问他打什么禅语,就只听身后一片人声熙攘拥了过来,有个苍老的声音颤颤巍巍喊道:“是寡人的小阿谲吗?”
吴谲一下子变了脸,天真璀璨脆生生地叫道:“外公!”
飞花从空中洒下,金碧辉煌的车架行到眼前,僧人们各自行礼,“参见国王。”
那发丝银白的老人动作出奇利索,三步两步抢下了车,一把将吴谲抱了起来,颤着手摸了把小光头,“你就是阿谲?谁剃的?剃得好!有佛相!”
和阗国王的发际处箍着一道金丝冠,看着格外富贵逼人,也格外硌得慌——但吴谲知道有人吃他这套,在和阗国王怀里亲亲热热地抱了一下,还蹭了蹭国王的额头,奶声奶气道:“您就是我的外公吗?”
……“我外公不知道有我”?!
宿羽还维持着脱鞋的姿势,盯着撒谎撒了一路的吴谲。
自己被他算计惨了,他压根就是故意来和阗的吧!?
防备他算是防备对了,这小皇帝果然不同凡响,一路牵着宿羽的鼻子,把他和——
宿羽突然想起了驿馆里事关重大的谢怀,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手一松,靴底的玉鬼滑了出来,眼看就要砸下地,突然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来,两指捏着玉鬼,把玉鬼拎到了宿羽鼻子跟前,没动。
宿羽抬起眼,只见一侠客装束的高个纨绔正在他眼前杵着,但长剑不知所踪,身后跟着一水儿的和阗侍卫,显然皇帝的排场已经恢复了。
小宿才出这么一会门,谢怀在和阗又登基了!
谢鸾在信号弹这事上相当上心,恨不得把一颗小球用出花来,一天一道新用途,前脚把信号弹应用进了虎贲暗线,后脚又令沿途军驿见信即报,不同次序用不同颜色,以色彩估算距离——谢鸾用一颗颗小火球,把无形的长城铺到了全境,一点风吹草动都在透明天幕下无所遁形。
不知道是不是某燕姓野狐岭一霸提供的灵感,因为这俨然是把军驿当烽火台用的架势。
切云侯确实命不如人,赶上了前脚没赶上后脚,不知道虎贲暗线的一举一动都在军机处掌中,不是一人之嘴能瞒得住的。
他的义兄三伦倒没卖他,替他把拐皇帝的事捂得严严实实,金陵的军机处也确实一头雾水。
太子拿着信纸上了未央殿,不嫌丑地抱着狗子和他大哥面面相觑了好半天,没懂虎贲暗线不好好埋伏,跑九回岭宗庙去干嘛。
暗线本来就容易出问题,谢怀当时满脑袋都是挂印出差找侯爷探病的念头,压根没当回事;等到一见宿羽被困黑店,心里就“嗬”的一声,茅塞顿开了。
不仅茅塞顿开,他还想瞅瞅小宿能编出什么花来。
和阗国王见马车跟前的俩人像洋人卖的雕塑,忍不住打量了一下那玉鬼,“这玉成色……一般啊。陛下,回头去我们的玉场里挑吧。”
对和阗人来说,这玉的成色用“一般”来评价,可以说是相当客气了。
谢怀也不嫌丢人,张嘴胡说道:“可不是么,要不朕能舍得给他?”
他收回视线,宿羽依旧僵着。
谢怀背着一只手,冷冷看着坐在车头上的人,“我说你能把它藏哪呢——欺负我鼻子不好使是吧?”
人红是非多,大钱不好赚。算计切云侯的人前仆后继,一个接一个地把他当猴耍。他这边还在愧疚自己挡了皇帝纵横捭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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