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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怀沙行-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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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羽猛地提起刀来,提步向庭下走去。

谢怀突然说:“站住。”
宿羽脚下就像灌了铅,只好停住。
谢怀松开小兵,深邃的眼睛抬起,那束冷厉的目光盯着宿羽,“去接衡王。”

何达溪笑了一声,宿羽明知其意,一动不动,菩提叶绕着他站着的地方落了满地,血一样的暮色在绿树叶片上摇摇晃晃。
谢怀拄着剑站起来,脑袋后面长了眼似的回手捏着一片剑尖把北济兵带了过来,两手一错,近乎气有森寒地掰断了对方的颈骨,又横起剑来,终于提高了点声量,“去。朕等你。”

宿羽在原地定定站着,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心思飞到了天外,他脑海里掠过大漠清空的晚霞,紫红灿烂之下,谢怀说“他是我的家人”。
——宿羽对家人的印象早已不大深刻,故而一直都没觉得自己有家,尤其是现在,谢怀让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只要手里握着这柄刀,天下再无寸土没有是非。

树荫下一点动静都没有,谢怀刺出一剑挽住收势,插空回头吼道:“去!”
宿羽点了一下头,同时却大步迈下了石阶,破刀挥出满月弓,一股脑地砍开了数人,踩着满地粘腻热血径直走到了谢怀面前。他仍然比谢怀矮一点,于是就用一种近乎仰望神像的神情,稍微踮起脚尖,在那片薄唇上啄了一口。
齿列和柔软的鼻息一触即分,谢怀猛地拽开了他,“你发什么疯?!”
宿羽掂了掂手里的半片金错刀,总觉得轻得有点陌生,在一片刀兵声中轻声说:“是你等我,还是我等你?”

他垂着头看刀,话说得十分有些漫不经心的意思,显然在分心。人居高位,多半越来越自说自话,但这情形放在宿羽身上,就让人不悦且陌生。
谢怀皱了皱眉,反手去摸他的额头,宿羽一转头躲开了。一个银甲兵翻身跃上墙头,取下背上一张弓,羽箭上弦,箭尖向着谢怀,那个方向在宿羽眼中几乎凝成了一条隐形的线。
宿羽脚下顺势一挪,和谢怀换了个方位,把背往他背上一靠,拼出了一个简陋的“护驾阵前”。

谢怀没顾上揍宿羽,一反手格开了宿羽身前的一柄刀,怒吼道:“我让你去!在这儿内耗有什么用?!”
那些银甲兵向着谢怀去,但一时也难成气候,故而身后是一片捭阖撕裂的兵戈乱响,宿羽浑身发冷,微微合眼朝后靠了靠,“他们不敢碰我。”
不知是谁的血珠溅到了宿羽颈中,谢怀站住脚让他靠,稍微顿了顿,沉声道:“有话直说。”
宿羽沉默了半晌,重复一遍:“他们不敢碰我。”

他声音不高,嗓音多少有些嘶哑,谢怀抿了抿嘴唇。
林周翻遍古籍,拿出了一堆稀奇古怪的方子给他当笑话听,里面有一条是“放血可暂缓毒侵”。那条胡话多半是有点道理,他此刻五感空前敏锐,只觉得靠在自己背后的瘠薄身躯在轻微地发着抖,就像在害怕一只明知会来的恶鬼。
他拿左手捏住了宿羽的手腕,低声骂道:“不知死活。”

同时,院墙外也传来一阵整肃的行军声。
院内为之一静,片刻之后,何达溪拊掌笑道:“侯爷,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三伦收剑吼道:“头儿!到底是怎么回——”
宿羽垂下眼帘,谢怀的视线冷冷扫了过来,三伦霎时截住了话头,脑中陡然一片雪亮。
本来计划进行得极为顺利,一夜之间,陇青二州收复、大司马暗中北上,但谁也没想到北帝的狼子野心竟然獠然到这等地步!

衡王谢疆四日前启程,现在远在数百里之外;暮色将落,陇州军和虎贲军的确仍有副手在城外驻扎,但中间隔着神鬼一般冒出来的银甲军,谁也不敢妄动。
大乘寺的门被撞出了“轰”的一声,宿羽在越来越尖锐的耳鸣中回过头,漠然和谢怀对视了一眼。
来的是吴谲。





第100章 万骨成枯
———万骨成枯———

紧闭的寺门被铁骑“轰”的一声推开,一日中零零散散从北济赶来的银甲兵再次填了进来,将正中两人团团围住。这次大乘寺被占得满满当当,连呼吸都嫌拥塞。
和阗夜宴是个大杂烩,用不着的人都被吴谲一股脑地塞了进去,王宫门口满是他的眼线和卫兵,谁也别想摸出来。而和阗士兵守卫本就兵力空缺,又被夜宴调动得七七八八,城门兵力有限,他的银甲兵就是这么进来的,打了个时间夹层,早一刻,虎贲军还没走远;晚一刻,和阗国王就会察觉,他铤而走险,但有恃无恐。
北济的小皇帝骑在马上,亲自下了令:“弓箭手。”

宿羽咬了咬牙,一拧手从谢怀沾满血的掌心中脱了出去,也横起剑来,脚下一转,两人就成一个背脊相抵的姿势和满院银甲兵僵持着。
墙上传来一片弦绷之声,吴谲旁边的侍卫发令道:“当心切云侯——放箭。”

小皇帝要杀谁很明白,要留谁也很明白。切云侯这个活靶子和周帝紧靠在一起,两人互相挡得虚虚实实,故而愣是谁也没敢真放。
吴谲侧目看了发令的侍卫一眼,目光空空,那侍卫连忙低下头去。他这才说:“李侍卫,你是个大人,怎么喜欢做这种没用的事呢?”
一会“李侍卫”一会“宿羽”,很难说吴谲到底什么时候聪明,又是什么时候犯傻。至于他看中了宿羽身上的哪一点,以他没见过什么世面但读过很多史书的阅历来看,更是很难说。

“吴谲,”宿羽一字一句地说:“你把玉玺当成是什么东西了?”
当成积木、沙土、玩偶、树叶……唯独不是“玉玺”应该代表的事物本身。
那一脸佛相的小孩闻言只是淡然笑了笑,“能行何事,便是何物。朕有王宫一座,你偏要金塔藏身,朕有什么办法?”

隔着半个庭院,再隔着一些树木枝蔓,吴谲看见宿羽的眼睛通红通红,疲惫之上满是血丝。
这双眼睛以前很干净,有时候微笑,有时候看天。他那时不知宿羽眼中为何物,后来学会了,那是相思。
因为那份相思不知来处,吴谲觉得不甘。现在,那些不知所起的相思终于被愤怒和绝望洗得干干净净。

宿羽的眼睛里压着他的烙印,吴谲觉得很满意,甚至可称餍足——远不是半夜偷偷拨开床帐注视李侍卫的肩膀、或者悄悄拨开门锁去看宿羽吃兔子的那种隐秘的小快乐能比得上的。
不管是除掉周帝占领天下,还是带走他想要的这个人,对吴谲来说没有什么轻重缓急先后次序,他都要。若能一箭三雕,更是意外之喜。他是天子,所谓“天理”就是为了他一人的“人欲”,书上讲了千百遍这样的故事。对他而言,天下万物都应该兼得,遑论区区鱼和熊掌。

弓箭手们在墙瓦上挪动,很快移到了新的方位。周帝肉体凡胎,切云侯力单影只,挡不住一整个东西南北。
吴谲说:“放箭,当心。”
谢怀猛然松开宿羽,手肘将他往树后推去。宿羽的后背“砰”地撞上了菩提树,被撞得眼前一黑,反应过来时,只见数尺之外,谢怀反握长剑横起当空,厉声喝道:“谁敢!”

二字落地,那片窸窸窣窣的声音骤然停了。
银甲军此次跟着幼帝围和阗,固然也有二三分豪气,但军旅中待得久了,嗅觉敏感,对此事的风险十分有数。他们敢在内圈围了周帝,难道虎贲军不敢在外圈烧了和阗么?
虎贲军的疯是四境皆知,吴谲只不过仗着谢怀还活着而已。要冲破重围,只能是速战速决,趁着消息不通,斩周帝于寺中,然后迅速离开西域。
但剑光一闪之下,直觉其实比理智快得多。银甲军陡然意识到,周帝那副苍白面容下藏着的不是什么召人护驾,更不是什么君威深情,乃是一副从不知退的骨骼,这是以无尊之身强行纵横了大半个天下的“虎贲校尉”。
不需要黑压压的军阵昭示,世人皆知,他在何处,“虎贲”就在何处。哪怕孤身一人,他就是虎贲二字名横天下最好的注解。
战场上的大多数情况里都谈不上什么勇略计谋,谁能死、谁能活,有九成命数来自天生的一口气。

满庭静寂,命命鸟在菩提树的上方逡巡流连,催促人类离开,因为暮色将晚。
吴谲顿了顿,十分不满谢怀再次拖延他有限的时间,他几乎是调皮地轻笑了一下,“大周人心眼多,你们不要再被他骗了。何将军。”
侍卫小声说:“陛下,那毕竟是周帝……”
吴谲笑了笑,“朕的父亲是北济先皇,母亲是珈蓝天女,外公是和阗国王,若今日事成,天下都是朕的,一个周帝又算什么?”

何达溪不知何时回到了吴谲身旁,当即一丝犹豫也无,猛然抬起手掌示意,潮水般的银甲兵霎时涌了上来。
银甲军惧怕谢怀,但这情形和宿羽在九回岭上的缓兵之计无比相似——区别在于,宿羽当时真有虎贲军暗线,而如今周帝和切云侯身后空空如也。

银枪倏地刺向身后,谢怀蓦然转过头,目中如无一物,左手闪电般伸出,将宿羽向身后拽去,同时一剑劈了出去。又是足以震裂人耳的一声锐响,那银枪随即流星般转了个弯,径直被他拨向菩提树,砸得哗啦啦一片树叶乱响。

不断不绝的银甲潮水涌向周身,人潮和刀剑的涌动带来海浪一般的冷风,将中间二人围在漩涡中央,浮浮沉沉。宿羽眼睛一瞬不瞬,靠在谢怀背上,再次一刀划了出去,被金错刀撞碎的剑尖飞了过来,倏地划过了肩头,却没能挡住紧随其后的攻击,刀剑携风而来,他稍一转头,叫道:“谢怀!”
谢怀“嗯”了一声,劈手拉过面前银甲兵的手腕,银甲兵手中长刀被他拉得狠狠向前送去,径直捅穿了宿羽身前的银甲兵,同时,他顺势咔嚓拧断了身前那人的脖子,将那讶然的死人向后一推,又撞出了一串血花,这才问道:“做什么?”
身边有这么一尊杀神,如果不是眼前情势逼人,宿羽简直有种想在战场上过家家玩的错觉。他轻出了口气,吐出口中血沫,把面前的死人推开,“……没事了。”

银甲兵的包围被谢怀一推一撞,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裂口,随即再次被填满,何达溪挥手指了一个银甲兵,示意道:“放箭!”
同时,又一重银甲兵涌来。
血雨腥风前所未有地刮向面前,腿脚和肩臂上划出了无数深深浅浅的刀口,宿羽怀疑自己已经生出了幻觉,他听到谢怀似乎叹了口气。
银甲兵更加迅速地涌了过来,与此同时,墙上的弓箭手瞄准了谢怀的胸口。
隔着半寺人潮,谢怀冷然回看了他一眼,宿羽稍一回头,只见何达溪又比了个手势,身前的银甲兵反而向宿羽这边涌来,而谢怀面前几乎被亮出了一个空场。他又喊了一声:“别管我!”

谢怀置若罔闻,随即横剑挡了出去,将银甲兵再次隔开数尺,同时反手握剑向后刺去,勉强格开了宿羽那边越来越猛烈的攻击。
墙上的银甲兵戴着银白的面罩,看不清表情,缓慢地拉开了弓箭。若是凝神细看,便能看见那箭尖上有一丝丝的颤动,显然害怕误伤宿羽。
下一刻,羽箭猛地离弦,脱风而来。谢怀信手抬起手中长剑格去,那羽箭在剑面上撞出了叮的一声轻响,随即是极其轻微的碎裂声。

宿羽踹开一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直觉谢怀的背有点僵。他转头一瞥,只见那精钢铸成的天子剑上碎开了一点冰裂般的纹路。
裂纹缓慢地蔓延开来,谢怀抬起左手,食指骨节在剑面上轻轻一弹。长剑蓦然瓦解成了碎片,叮叮当当落了地,正成了那支钢刺羽箭的坟冢。

宿羽猛地抬脚踹开了一个阻碍视线的银甲兵,同时旋身转开,一刀掷出,金错刀遽然越过人群而去。断刃擦着吴谲的耳朵飞向他身后,刀尖“噗”地没入了大乘寺的院门。

吴谲从小被吴微打惯了,压根不怕痛,只是脊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会,小脸一下子黑了,缓缓抬手摸了摸耳朵。
——他的左耳整个变成了两瓣,就像两片铁树的叶子,叶片上滴着血。

三伦倒抽了一口冷气,何达溪立即提步上前,被吴谲的手背轻轻一拍,便止住了动作。
宿羽仍然站在原地,微微收着下颌,清秀的五官被树荫遮着,因而露出一股阴气,半晌,他紧了紧手中刀柄,才开口道:“你闹够了没有?”
吴谲坐在马背上,似乎微笑了一下,才说:“没有。”

别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吴谲则连表情都有九九八十一套。这样的孩子,宿羽不觉得自己跟他有话可说。但他甫一移开目光,便觉得心底一寒。
隔着几块青砖的距离,他奇异地觉得自己看得见吴谲的眼睛。那双眼睛极其深,极其黑,黑土之下长出的本真的恶,且不自知。
北济皇宫里如影随形的目光让他如坐针毡,那不是眼线或者暗卫的窥伺,而是一个命中注定、无可更改的毁灭者。

宿羽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摸腰间金错刀——摸了个空。与此同时,空旷的大乘寺上空蓦地一暗,夕阳彻底落地。又一个银甲兵迅速翻上了高墙,一扳手中短。弩,一支细长的弩。箭破空而来!
弩。箭的动力原本就比羽箭强得多,眼见羽箭飞快袭来,宿羽只觉得手脚都像灌了铅,头脑里砰地散出了大片白光,五脏几乎蒙上了一层坚冰,却只觉后腰紧紧被人拖向后去,眼前一暗——谢怀罡风一般疾速闪身挡在了他身前,强悍有力的手掌罩上了他的肩头!

电光火石之间,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环住了谢怀窄窄的腰,避无可避地听见了身前传来一声熟悉的铁器撕开皮肉的钝叫。
箭尖穿过谢怀的右胸,轻而易举地又打着旋钉进了宿羽的左肩,终于在没入皮肉寸许之后堪堪停住了。
疼痛飞速劈开神志,有那么一瞬间,宿羽仿佛僵成了一具石像,双臂紧紧箍住谢怀的腰,任由他死死揽住自己,跪坐下地,只剩清明的双目看见前方人影幢幢,有一片鸟的羽毛缓慢地飘了下来。

吴谲愣了片刻,迅速望了墙上的卫兵一眼,面无表情地动了动手指。

作者有话要说:
(人生第一个第100章啊啊啊噗呲咔吧砰咚duang啷个我这么能写的喃!!!!)





第101章 万骨成枯
那士兵也是一怔,正不知道小皇帝是什么意思,只见银甲军阵中的何达溪稍微抬眼,袖中飞出一支细箭。箭头飞旋而来,下一瞬,箭尖狠狠钉进了他的眉心!
那卫兵脸上诧异的神色凝固了片刻,随即像张风筝一样落出了墙外。
小皇帝笼了笼宽大的衣袖,皱眉轻声道:“朕说过,当心。”
阵中霎时弥漫开来一片可怖的寂静,彼此眼观鼻鼻观心,纷纷觉得吴行这个台倒得不好,新皇帝的心思比他皇叔更难揣摩。

谢怀意外而且愤怒,顾不上胸前剧痛,咬着牙控住宿羽胸前的□□,用力将那木质□□掰成两半。他猛地掐住了宿羽的后颈,“疯了?!你——”
宿羽又是一偏头躲开,只盯着他胸前的断箭。这个人要沧海,要长空,要万里锦绣延展到大洋彼岸,要冰海的风拉起半张船帆,要君无天下可以临,天下无君可俯首,故而一身铁骨枯春万次都在所不惜。
人间红尘软软,人心迷离,脚踩在下沉的泥沼,轻易万事蹉跎。永远有拦路虎,永远有绊脚石,远方和眼睛之间永远隔着一层轻纱,用手触碰,方知是铁槛钢屏。

他的五指碰了碰那肌肉紧实的肩头,低声说:“我错了。你敢吗?”
后颈一痛,寸许之外,那对透彻至极也凶狠至极的眼睛狠狠盯住了他。他手上一用力,正要推开谢怀,反被谢怀反手紧握了手腕。腕上传来一阵剧痛,谢怀的力道几乎要将他瘦削的腕骨捏碎,嘶哑的话音极其克制地喷在他耳际,“死在我前头?你想都别想。”
宿羽没有去接他的目光,“我毕竟是大周的臣子。”
谢怀冷冷嗤笑道:“出了这个门试试,侯爷连这个将军都别想做了。”
宿羽有些神飞天外,差点“噗”地笑了出来,“我试试。若是不成,解甲归后宫也好。”

眼前年轻人的笑意极其轻浅,以至于有些久违的眼熟,仿佛宿羽不曾用血肉骨骼填过他的路,他们仍站在摄山顶上,夜色灯火满城满眼,崩塌坠落的时代还在千山风雨苍黄之外。
谢怀的头脑中“嗡”的一声,捏着宿羽手腕的五指难以察觉地发凉。
这个年轻人永远不会被驯化成温顺的狗。他是个战士,这层身份从来没被他私心赋予的无数卷轴案牍遮没,名刀哪怕被锈铁刀鞘困步,刀仍然是刀。

眼前蓦地腾起一束火光,有什么东西从宿羽指尖脱困而出,摇头摆尾扶摇直上,随即空中传来轻微的一声爆响,眼前人的五官被自上而下映得犹如流金,那颗星在绯紫清红的暮色中如同篝火一幢。
周帝在城中围困,城外就算有雄师百万,也没谁敢动一兵一卒。银甲兵的讥笑声若有似无地漫了上来,“一次两次都要空手点兵,大周人就没点新鲜招是吗?”
吴谲咳了一声。
宿羽屏住呼吸,一根一根地掰开谢怀紧紧钳住自己的手指,目光在他胸口的血洞下稍一停顿,终究让开他站了起来。
二人刚一分开,便有密密麻麻的银甲兵趋前,绕城河一般将他们团团围住。宿羽视若无睹,径直向前走去,银甲军真的为他让出一条窄窄的路来,路的尽头是坐在马背上的吴谲。宿羽说:“我跟你走。”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甲胄相碰的金属声音响得无比凌乱,沉闷的“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石板地上,声响骇人得让人联想到骨骼撞碎的画面,有个银甲军被一脚踹开,随即他迅速抽刀逼了过去。
银光闪现处僵持成了一张静止的画面,三伦猛地别过了头,宿羽面朝着前方,闭了闭眼睛,旋即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跟你走。”

吴谲一手捂着疼得发烧的耳朵,沉默了半晌,做了个手势,侍卫毕恭毕敬把他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他接过佩剑,向宿羽走去,银甲兵纷纷垂手,退向两边。
宿羽提着剑,垂着双目,声音里一丝情绪都没有,“今日之事,来日自会有个说法,但大周不会当做没有发生过。现在,你不敢杀他,我也不敢杀你,僵持无益,多等一刻,你必定破釜沉舟,他必定釜底抽薪。所以我跟你走,你从城北退兵,现在还来得及。”
吴谲仰着头,“朕不敢杀他?”

温热的液体从左肩流下,宿羽一时没有说话,像是在等什么机缘。吴谲也只是笑了笑,正要开口,只觉身后传来一阵骚动。何达溪低声道:“陛下!”
他气定神闲地回过头去,下一刻,脚下一晃,几乎没能站稳。城外某处传来一声巨响,大乘寺的地面被那声巨响的来处震得猛烈摇晃。寺外有人哑着嗓子喊道:“虎贲军攻城了!”
就像大周的皇帝从没对那块青玉玺有什么形而上的执念一样,虎贲军和切云侯的逻辑也十分简单。人生不过一死飞灰,若真要为人所困,大不了玉石俱焚——皇帝也没什么特别的。

吴谲抵着长剑站稳,猛然回过头,紧紧皱着眉头,“你们——”
宿羽也微笑了一下,剑尖轻指了指天上那颗星星,“我赌你不敢。此令之下,是你想都想不到的名将强兵。逼宫,弑君,篡位,□□,天下没有他们做不出的事,要是没了皇帝,他们没准觉得更好。虎贲军、陇州军、青州军、梁州军、兖州军……”

吴谲缓慢地展开了一个空白僵硬的笑容,“朕答应你。”
宿羽咳了一声,“好。三哥。”
银甲军放开三伦,三伦吐出一口血沫,通红着眼睛从怀里摸出停战令信,金黄的细长光线蓦然弹上了夜空。

片刻之后,又是轰隆一阵地动,大乘寺的地面归于沉寂,几列银甲兵跑出去探听清路,吴谲把手中佩剑一丢,抬手拉住了他的袖子,抬步向外走去,“那我们回尉都。”
寒意从脚底漫上来,宿羽置若罔闻地推开吴谲,径直穿过银甲军的人潮,向外走去。
身后的人群簇拥中蓦地响起一片刀兵冲撞和尖叫,同时爆出一声低吼:“回来!”
金错刀仍然钉在寺门上,宿羽没回头,只停住脚,从颈中解下红绳,把那东西挂在刀背上,继续向前走去。

车马络绎向北出城,夏末的夜色暧昧浏亮,照在白马柔软的马鬃上,就像一块云。吴谲一手轻轻摸着那块云,另一手攀着宿羽的手臂,问道:“朕退兵,你高兴吗?”
小孩子全然忘了自己刚才鲸吞天下的欲壑,仍在喋喋不休,仿佛得到一个人就堪称圆满。宿羽把他的手拿开,“嗯”了一声。
吴谲没听出什么高兴的意思,只被他言语间的那股熟悉的冷然提醒了,“你走了,他会怎么做?”
宿羽终于垂目看了他一眼,“和阗城被你的人围得严严实实,他的兵在城外,就算拼了命,也至少三天都破不了城,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吴谲摇了摇头,“朕没杀他,这就是最大的不放心。”
宿羽道:“我没杀你,我也很不放心。”
吴谲比了比右胸的位置,道:“他恐怕没法祸害遗千年,杀他用不着朕的刀。你不就怕这个吗?所以你刚才分明可以杀朕,也还是跟朕走了。”
四肢百骸都滚烫得酸痛,宿羽笑了笑,咳了一声,生生把那口血沫咽了下去,“你不是‘没杀他’,是‘害怕他’。你要冲个鱼死网破,就该做好万全打算,既然都拿了他的大将军做幌子留退路,还做什么天下共主?”

吴谲转回头去,坐在宿羽身前,注视了一会前方漆黑的夜色,突然转头在他的手臂上狠狠咬了下去。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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