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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怀沙行-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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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激动道:“悄悄开地道小门!先把寡人的大和尚放进来!”又咽了口口水,“……贤弟,行吗?”

谢怀不置可否,面色比长剑还冷,目光似乎是注视着城下晦暗的几丛篝火,又似乎不是。
虽然并没看过几次周帝的好脸,但可能是受长相不正经的牵累,老国王一直觉得谢怀是个好脾气的,毕竟哪有脾气不好的纨绔。但这几天下来,国王凭空长出了三斤眼色,感觉自己再多说一句,这位翻脸如翻书的皇帝就要甩手不管任由和阗被踏平了。
他夹着尾巴说:“开门,开门。”和阗卫兵夹着尾巴去开地道小门。

地道这种东西对西域小国来说是家常便饭,毕竟国王们全体乐不思政,什么荒唐事都有,比如和阗老国王年轻的时候,有好几次偷偷摸摸带着王后和珈蓝去大周游山玩水。矢车女王沉迷宝石,一年总要卷款潜逃去买几次漂亮石头。龟兹国王也经常感觉钱不够花——然后溜出地道,去大周或者北济的赌坊里发一笔横财。
简昉一直知道和阗有地道,但地道这玩意机关重重,而且他们一直也摸不到城墙根,他压根就没考虑。所以,基本上简昉还是比较感激满口鬼话的二公子的,并且在筹谋着替他妹子的话多病开个光什么的。

结果大和尚前脚揣着师弟带着二公子和小林老林进了城,后脚就脊背一僵,听见了身后整齐沉闷的行军之声——来自大周大营方向。
二公子打开折扇,向小林“啧”道:“他们还挺快。”
……这个二公子果然不是个东西!

简昉正想提着二公子的领子喷他一脸唾沫怒骂“你驴我”,就见国王揉了揉眼睛,可能感觉有点眼熟,半带欣喜地问:“敢问这位大人是?”
二公子信手摘下斗笠,一抖折扇,翩翩立于千军万马城下。小林极有眼色地把他的斗笠接了过去,又极有西洋风范地脱帽一行礼,“我们王爷姓谢,封号‘衡’。”
只见国王愣了愣,突然一抹脸,不假思索地扑上来,把衡王殿下抱了个圆圆满满,听声都快哭了,就差把自己挂在谢疆脖子上不下来,“大司马!寡人的贤弟给寡人的大司马!你可算来了哇——”

林颁洛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很替老国王不妙。
果然,谢疆任凭鱼肉地让老国王抱了两句话的时间,就烧光了耐心,一挥折扇,“啪”地拍了老国王一脸,力道不重,但也不轻,刚刚好把人拍得愣愣地松了手,还喏喏往后退了两步,“……”
谢疆笑得使人如沐春风,“陛下,幸会。本王的皇兄呢?”

作者有话要说:
矢车女王,昔日千手观世音,如今断臂维纳斯,代表本人,跟大家say圣诞快乐!要吃饺子哦,啾咪!





第104章 枕下寒流
———枕下寒流———

自入夏以来,九回岭一带频遭变故。前脚北济修起了宗庙,后脚宗庙就被大周的陇州军一脚踏平。等到两国终于在零零碎碎的边境事务上说明白,那些花香盛大袭人的淡紫色泡桐花已经落光了,取而代之的棉绿树叶也开始泛黄,北地的天气开始转凉。
就在大周驻军彻底封住九回岭一线的前一天,一列车马络绎穿过满目疮痍的山峰,车轮和马蹄扬起沙尘向北而去,伴随着行人窃窃的指指点点。茶舍里的老秀才晃着折扇摇了摇头,回答道:“小声些,那是北帝。”
脖子上挂着长命锁的小孩儿好奇地看了那滚滚黄烟一会,小声问道:“爷爷,李家哥哥说,虎贲军要去打海战了,是真的吗?”

大周南境上袁家的高唐军没能将西洋人挡到最后一刻。和阗城中的兵变尘埃未落,南境上的战火又冲天而起。大周彻底成了个南北漏风的破袋子,周帝连三十六国和谈的椅子都没坐热,一挥鞭就启程带兵南下而去,只留大司马衡王摇着黑骨金字的折扇,凉丝丝地跟三十六国的国王们吹冷风。

老秀才想了想,“八成是真的。”
小孩儿转了转眼珠子,“那切云侯怎么办?他跟那个谁不是那个什么吗?”
茶舍中人声喧哗,老秀才抿了口茶,顺口答道:“什么那个什么那个谁?爷爷没听清,你大声点儿。”
小孩儿郑重地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爷爷你听好了!李家哥哥说,他跟周帝是断袖,他都被北济人带走了,周帝不管的吗?!”
话音未落,他爷爷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在他脑门上“啪”地拍了一巴掌:“放肆!”
茶舍里的众人默了半晌,各自喝茶,都悄悄提起耳朵,听老秀才小声教训小孩儿:“断袖?谁教你的词儿!”
又嘀咕道:“管什么管,不就是个将军。人家可是皇帝。”

一个布衣青年打了几壶水,走出茶舍,打开马车帘子,“小少爷,喝茶。”
那“小少爷”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衣,正趴在车里自己跟自己下棋,一边下棋还一边说:“你听见了?他真没打算管你。”
布衣青年放下水壶,合住帘子,坐上车辙赶车。

马车重新移动起来,小少爷冥思一阵,把白子又拿走一颗,这才抬起头来,“宿羽?”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子洒进马车里,光斑落在宿羽的肩上,一动不动。宿羽正低头看话本子,又翻了一页,看完一个长长的讲史故事,也没搭理吴谲,仿佛一个聋子。直到吴谲摇了摇他的膝盖,“宿羽。”
宿羽把腿慢慢挪开,打了个呵欠。
吴谲说:“你听见了没有?你这个就叫好心喂了驴肝肺,他都只管自己。”
宿羽把书放到一边,“嗯”了一声,“是啊,反正我也没用了,我能走了吗?”
吴谲愣了一下,突然站了起来,“什么叫没用了?北济和大周迟早会对上,你迟早都有用。”

马车里半晌寂寂,只能听到外面拉车的马喷鼻子的声音。宿羽的面色有些过于苍白,神情倒是淡然,抬起脸来客套地笑了笑,“是么。”
吴谲气得面颊发红,那只被割成两半的耳朵又有些邪气,“你不许说没用这两个字。”
宿羽注视着他,很慢地说:“你别想了。真到了那么一天,他不会有任何掣肘。”他又拿起书来,低头翻开,“因为我不会让他有任何软肋。”

吴谲默然站了一会,突然气势汹汹地回头打开车帘,大声问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东鸿海?!”
何达溪回了回头,恭敬道:“回禀公子,约莫还要六七天。”
就九回岭和尉都一带来看,北帝归政十分顺利,但北济东面临海,四季中有三季寒冰封海,少不得也有重兵把守,东鸿海一带的军营中有不少将领就是原先吴行的心腹。
吴谲多疑,径直命大队人马封锁了东鸿海军营的消息,打算猝不及防地把海上的那几根眼中钉掰断,彻彻底底将王座下的白骨累实——故而,方才北上的那几辆马车只是个幌子,小皇帝现在还舍不得回尉都。

宿羽没匀出精力来对付他,就这么随波逐流地被吴谲拖着走。胸口的伤口还没愈合,身上又添了不少毛病,精神十分不济,他一天中有一小会拿出来看话本子,再有一小会下车吃饭,顺便买话本子,剩下的一多半时间都在睡觉。
马车在夜里行路,车中点起灯,几个部将正围着吴谲汇报军情,吴谲刚打了个手势,宿羽就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被子蒙在头上。
部将迟疑了一下,吴谲明白意思,推了推纸笔。那部将提笔便写,等他写完,吴谲也看完了,一扬手,那部将便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烧掉。

宿羽闷在被子里,睡意渐渐昏沉,过了不知多久,只觉额头一凉,吴谲把被子拉下来了,“你不想知道吗?”
宿羽说:“知道什么?”
“大周的战报。”
这边两人折腾一阵,宿羽的袖子裤腿都松开了,露出瘦得骨节突出的手腕脚腕,白皙皮肤上交错纵横的划痕刀伤和细布格外晃眼。

部将们面面相觑,大概联想到了什么东西。宿羽迷糊一会,又翻回身去,扯过被子裹住,再次被吴谲拉开,这次眼前一晃,刀尖没轻没重,差点戳进宿羽的眼睛里。
宿羽往后挪了挪,只听吴谲一字一顿道:“问。”
吴谲大概对珈蓝的遗体印象极其深刻——并且没有什么恐惧之感,所以每当宿羽逆了他的心意时,他都会认真思考一下怎么放人血、怎么换眼珠子,偶尔还会跟宿羽讨论一下,有时甚至真的拿出短匕来,盯着刀尖思索。

天气不再奥热,宿羽手脚都冷,往被子里缩了缩,果然问道:“大周有什么战报?”
吴谲这才笑了笑,“你们的南境快要沦陷了。睡吧。”
宿羽坐在榻上出了一会神,莫名的担忧和空虚终究没抵过困倦,他躺了回去,再次蒙住头脸,睡了过去。

梦境里的画面混乱摇曳,一时是古长城破碎的石块崩塌飞旋,一时又是长宁塔的木质阶梯自下而上随火星消失。他心知是梦,于是纵身从“谛听”一层跳了下去,脊梁骨着地,痛感钻过骨骼的缝隙,可他也不知道是在焦心什么,飞快地撑起自己拨开青绿的烟雾向前走去,脚下猛然一顿,停在了一块突出的礁石边缘,冷汗倏地冒了出来。
隔着深蓝肃穆的海,前方有一艘船收起了船帆,一个高挑笔挺的男人站在船头,闻声回过头来。

“来找我。”
他说得很小声,但谢怀听清了,只无谓地摇了摇头,“你先走了。”
那把冷漠横肆的声线被海风吹了过来,不知为何,宿羽只觉左胸中的器官被一双铁手猛地攫紧了,汁液淅沥沥流进海水,有一种无法开口为自己辩解的委屈泛了上来,他明知的确是错,又不觉得是错。
“不是这样的。”
谢怀抬起手,红绳挂着丑陋的玉鬼从他指缝中垂下,“是这样的。你把我给你的东西留下,然后走了。”

天光晦暗,明明海洋一望千里无极,天空中却不断掉下火烧的灰烬。长宁塔在身后燃烧荜拨,杂下霰雪,就像当年困在金陵城外的最后一天。宿羽猛地抹了一把眼睛。
谢怀道:“你哭什么?我说过,不许离开,死生天定,你我谁都不必做彼此的判官。我以为一诺千金重,是你背信弃义,你哭什么?”

谢怀眸底颜色极深,长眉压住依旧年轻瘦削的面容,没有丝毫情绪。他原本就是个没有太多情绪的人,当年嬉笑怒骂都是一张人皮做的壳,兜住了困顿风骨,那时宿羽就觉得,比起在高位上享乐沉醉,他大概更享受把自己活成一只万人侧目的活靶子。如今,天子濯足万里流,他再也不用曲曲折折地前行,天下应在掌中。
“……我没哭。”眼眶分明干燥,他移开手,把冻得发酸的手腕缩回衣袖里,“谢怀,他们都不对,可我不会再错。不是天下要你,是你要天下。”

千千万万人生不过如指间流沙,但若在人世间磋磨足够久,总能散出明光。但有一个人不愿久寿成珍珠,只愿做沧海横流中击破天荒的一颗砂砾。
波路壮阔,眼前那份隔着一道海的人生注定与凡俗无关。
“你要去哪,我以后再也追不上了,但就算一将功成万骨枯尽……你别介意我,反正,我还能追你多久呢?”

海风和海浪一阵阵冲刷坚硬的石头,把贝壳、海螺和半透明的小鱼撞成碎片。
谢怀转回身,海风振衣,千仞波涛如雷。
一瞬间,牙白的船帆轰然张开,被海风推向碧蓝天际。宿羽只觉心口遽然一抽,就像被抻紧的不是桅杆而是他的脊梁骨一样,猛地坐了起来。

冰凉的海风带着血的腥味钻进鼻息,又一夜将明未明。吴谲还在跟自己下棋,抬眼跟他笑了一下,“这里是东鸿海市,很快就到冰海了。”





第105章 枕下寒流
宿羽揉了揉手腕,“你不去商议一下怎么杀人?”
吴谲手里捏着一颗白子,摇摇头,落子下去,在棋盘上比了比,“我在这里杀。”

他想必已经有一份名单了。吴谲是小事糊涂大事机密,虽然还没摸到过远在尉都的北帝玉玺,但行事已经十分老辣,小小年纪就给自己定好了陵寝,连龙椅都打了一张新的备着,一副死也要死在龙椅上的死板气焰。
这份死板很“北济”,吴谲没继承珈蓝的一丁点自在脾性,活像是吴微和吴行那兄弟俩生出的孩子。

宿羽起身出去透气,何达溪见怪不怪地在他身后几尺处抱剑跟着。
海市白天是卖水产的地方,夜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些本地居民在这居住,满地都是鱼虾内脏,难怪空气中血腥味浓重。宿羽手软脚软,走得十分慢,没走几步就在路边的粥棚边停下,伸出一只手。
何达溪掏出几个铜板来,宿羽接过去买了碗热粥,跟店家要了把椅子,坐下抿了几口粥,终于缓缓呵出一口白气。

这个年轻人长相十分扎眼,只是脸色太过吓人,卖粥的小姑娘偷偷看了他好几眼,最后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把东西来塞给他。天黑得沉,粥铺又是白气升腾,何达溪一时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连忙上前一步,“干什么?!”
小姑娘才十七八岁的样子,吓了一跳,等到看见何达溪手里的剑,更是脸色发白。
“行了,”宿羽把手里的东西给他看,“红枣。”

那确实是一把皱巴巴的小红枣,何达溪看清楚了才退回去。宿羽这些天舟车劳顿,伤口都发炎包扎了好几轮,又一直在发热,连带着肠胃也出毛病,吃什么吐什么,大概觉得全天下的东西里就属白粥最好吃,只低头吃粥,最后又把小红枣塞回了小姑娘手里,冲她笑了笑,“我不爱吃枣,多谢好意。”
小姑娘胆子小,没敢再说话,点点头,接过碗就转回身去了。
宿羽也没再说什么,把剩下的铜板还给何达溪,又慢慢走回马车上去。吴谲还在下棋,头也不抬,十分专注。等他下完一半,有人敲敲车壁,请示道:“陛下,前锋到冰海了。”
吴谲又落一子,抬头吩咐道:“走。”

越到海岸边,空气越是冰寒,宿羽披了件白狐毛皮的大氅,跟何达溪等人一起,跟着吴谲登上了驻军的一艘大船。
还未过五更,船上火把飘荡,士兵环立,齐齐向皇帝行过了礼,吴谲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列队,登上船舷阶梯,在高处的船舵旁清了清嗓子,“诸位。朕年纪尚轻,掌权日短,也就是前几日,才知道东境冰海上还有这么一支义勇之军。虽然东境上素无强敌,但却足见朕的皇叔深谋远虑。”
几个士兵对视了一眼,连忙低下头。

吴谲转头看了看宿羽,冲他一笑,“朕还是第一次来到东鸿海,一开口,却要提一个不情之请。”
阶下一片兵甲撞击之声,众人齐齐跪下。吴谲继续说:“如今家国不幸,皇叔为奸人所掳,朕想要从诸位之中,选拔出一支精兵,南下去往金陵,救皇叔回来,以免让我北济国威颜面无存。可有人自荐么?”

吴谲接过侍从递过的热茶喝了一口,“啊”了一声,“这么说吧,之所以来东境选拔,是因为朕信奉二字,‘忠心’。若换成寻常将士,是不会想要去救朕的皇叔的。据闻,东境上不少勇士都是皇叔部下,这艘船上,有谁是忠勇之人呢?”
自然是满船默默,那些士兵低头跪着,头也不抬,这次连互换眼色都免了,有的士兵已经是两股战战。

吴谲继续说:“那有谁不是?”
沉默半晌,一个中年人咬了咬嘴唇,慢慢举起手来,“末将……末将不是。”
吴谲说:“哦,那你不必去金陵。”
又有五六个人举手响应,见吴谲满意地笑了,紧接着又有十数人表明自己不是摄政王的拥簇。
吴谲环视一圈,“没有了?就这些人跟皇叔没有关系么?”

余下的人垂着头不发一言,吴谲挥了挥手,何达溪便举手下令,“杀。”
瞬时之间,吴谲身旁的□□手抬起短弩,居高临下十几箭放出,那十多个表明自己与摄政王无关的士兵竟然首先被杀,随即卫兵们跑下去,拖起那些尸首丢进了海里,碧蓝的海面上涌起几圈猩红。

吴谲拢了拢袖子,冲剩下的人笑了笑,“他们是骗子,这艘船上的人明明都是反贼。何将军,清点人数吧。”
何达溪从怀中摸出名册甩了下去,下面的士兵接过,取出锁链刑枷,开始按照名册清点人头。有士兵开始破口大骂,吴谲漠然转回身,从侍卫手中接过手炉,自己暖了暖,递给宿羽,“给你。”

那手炉做工精巧,黄铜表面阴刻着细细的龙纹。宿羽垂头发了会呆,竟然真的接了过去,指尖甚至轻轻蹭到了对方。
吴谲笑道:“你看,朕说什么了?就是块石头也有烤热的一天,何况你在朕身边,就算插翅难飞,也没什么不好。”

侍卫们垂目敛眉,来自身后的骚动逐渐沸反盈天。有个清亮尖细的女孩子声音哭叫着:“我哥哥不是反贼!”
军营里哪来的女人?
吴谲突然一拧眉头,宿羽紧紧握着发烫的手炉与他对视,眼底殊无半点温情。

半晌,吴谲回过身去。
下方的船板上,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正死死抱着跟她年纪相仿的年轻士兵不撒手,禁卫军们没法拨开她给那士兵戴上刑具,又不敢随便杀人坏了规矩,一时僵持不下。那女孩突然抬起头来,几乎目眦尽裂,大声吼道:“昏君!”
——正是方才粥棚里的那个胆子奇小的姑娘!宿羽知道本地人和驻军关系密切,刚才把红枣还给她的时候想必混进了什么别的东西!

何达溪一愣之下,猛然反应了过来,几乎是下意识地一刀柄砸向了宿羽,同时高声喊道:“护驾回岸!”
宿羽就在他面前,眼见刀柄砸了过来,却躲都没躲,反而一伸手扣住了吴谲的咽喉。身边强兵环饲,吴谲却没能躲开,因为脚底一晃,船舱里猛然发出了冲天的火光和爆裂声。
二层的船板应声而碎,眼见就要落进火海,吴谲死死盯着宿羽,虽然没能挣开,却眼疾手快地一蹬船舵,两人就地打了个滚,从木质阶梯上一路滚落了下去,正摔进修罗场中。

宿羽头上挨了一刀柄,又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路,半天都没能站起来,吴谲从他怀里钻出去,用力攥住了他的领口,高声喊道:“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船帆被烧漏了半张,大船摇摇晃晃。宿羽的眼眶被火光映得发红,轻喘着气,扶着船板试图坐起身,稍一动作就咳了起来,忍不住拿袖子抹了抹唇角,断断续续地告诉他:“你死了,当然有好处……”
周边的士兵呼喝声越来越近,何达溪等人焦急地喊着:“陛下当心!”

不知为何,吴谲抹了一把脸,摸了摸腰间短匕,转身向外走去。还没迈开腿,再次被宿羽一脚踹倒,勒着脖子勾了回去。宿羽略微发哑的声音沾着血腥味,“真当我不杀小孩么?”
吴谲吃力地回了回头,“你杀吗?”
宿羽笑了笑,“这艘船上,干脆谁也别走。”

咫尺外那张苍白的脸上竟然有些漂浮的笑意,吴谲有一瞬的失神,再次忍不住刺道:“你拿自己当引线,可他在意么?”
宿羽十分礼貌地微笑,“关你什么事。”
吴谲沉默了一会,船舱深处又是“轰”的一声巨响,军中兵备被引爆,火光黑烟冲天而起。大船狠狠一晃,两人被径直甩向船板中央。
宿羽横肘抵住木柱稳住身躯,耳际处传来的温度滚烫,空气被烧得扭曲变形,吴谲猛然睁大了眼睛,发现自己被宿羽控在了破裂的舱板边缘,黑魆魆的破洞之下,正有嘶嘶的引线燃烧之声。

吴谲冷声道:“大火无情,你还当自己能全身而退?”
宿羽紧紧勒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说:“只要你死,其他随意。”

引线尚未烧到眼前,身下的大船又被撞出了“嗵”的一声巨响,火光一瞬大盛,甲板之上淌出一溜火海。船上对峙的双方各自愣了愣,有人率先停战,奔走大喊:“御敌!御敌!……保护火。药!”
吴谲喊道:“何将军?”
何达溪直视着前方,惊惧地咳了一声,吴谲突然开口道:“前面那是什么?”

宿羽下意识地扣紧了吴谲的脖子,眼睛酸痛,凝神细看,只见前方一重又一重的夜幕被什么东西一层层剥开,尖厉的线条张牙舞爪如同鬼魅,从海雾背后缓慢地漫了过来。
头顶黑云轰然散开,东坠月光兜头洒下,映亮轮廓——那是一艘无比巨大的船。

作者有话要说:
欢迎大家收看《加勒比海盗10086:死无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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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枕下寒流
看不清对面的船上有多少兵马,只见茫茫夜雾中一排明亮的火星,那是炮筒中余烬的光芒,兀自静静趋向前来,夜色逐渐淡去,有一抹天青色蒙上了天际。
火线嘶嘶如毒蛇吐信,越来越近,吴谲却一勾唇角,仰脖告诉宿羽:“你如果不跟我走,会死在这的。”
“你也会死在这的。”
吴谲摇了摇头,“父皇死在龙椅上,我是皇帝。”他高声道:“何将军,熄了□□,我们回尉都拿玉玺调兵。”

五更的夜色逐渐散去,朝阳将升。远处的何达溪三步两步从桅杆上滑下来,挥剑怒吼了一声:“左满舵!”
船只缓慢转向,仰面只见船帆滚落张开,凌晨的罡烈海风拍击之下,大船不可抑制地晃动,甚至近乎疯狂地在海浪之中猛然倾倒,冰寒的海水迅速灌进了船舱。宿羽在海水的流动中死死攥住了身下舱板,只看见何达溪咬牙挥剑,同数名卫兵一起砍断了桅杆。
船只又是一阵晃动,终究没能抵过沉重的负累,船舱重新翻出水面,舱中的火线燃烧声早已消匿不闻。

那个卖粥的小姑娘浑身透湿,被她哥哥拽在怀中裹衣裳,正看向这里,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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