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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怀沙行-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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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羽回金陵以来没怎么见人,一时有点慌了,“殿、殿下……”
谢息满脸写着崇拜,但是依旧要纠正算数问题:“大哥,五年没有两千多天。”
而谢疆哪壶不开提哪壶,慢吞吞地击中红心,“敢问这位小将军高姓大名?”

宿羽觉得心腑一抖,心尖一下子被揪了起来。
“宿羽”不出名,出名的是他父亲宿纶,以及当年和亲边乱当中的数名将领。
五年前,秦平、李曦哉、王宁坡和宿纶,一个老将附带着三个新将领共同护送历星公主去北济和亲,结果亲没和成,反而让队伍里混进了北济主战派的细作,绑走了历星公主。

公主被奸杀死于外族旷野,足以成为一个国家百年以降的耻辱。
当年甚至有秦姓家族阖族改姓,羞于秦平同姓。秦平不仅是出名,简直是举国唾骂。
宿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是他的小儿子看着历星公主被奸杀的。

见宿羽半天没说话,谢怀自然认为他是见了袁谒太紧张,揉了一把宿羽的碎头发,“不好意思啊各位,我们小将军见了袁公高兴傻了,他叫——”

就在这时,狭小马厩中遽然响起一声马嘶。高头大马扬蹄直立,冲着离得最近的袁老将军头上径直踩了下来!
变故只在一瞬间,韦明安猛然提起腰中长剑,喝道:“帮手!”

宿羽的反应极快,一把推开谢怀,飞旋一般抢上前。
他一拍栏杆,闪身翻越进去,稳准地矮身上前,在电光火石间抱住了马脖子,一手抓着马鬃,另一手接过了长剑,在空中挽起一个令人目眩的角度,用刀鞘侧面紧紧勒住了马喉!
大马仿佛记得他的气味和动作,微一怔忡,动作迟缓了些许。

韦明安就在这一闪瞬中挡在了袁谒身前,低声道:“将军,请。”
袁谒对宿羽的身手颇为赞许,点了点头,便被袁境之扶出马厩。
谢疆拍了拍谢息的肩膀,谢息把惊掉的下巴托了回去,连忙拉着他二哥跑了出去。

韦明安收回长剑,抬起眼睛,与宿羽对视。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内容,怪责、无奈和惋惜交织,写在最前头的是“你该走了”。
韦明安迅速地移开了视线,宿羽的手心里一瞬间沁出冰凉黏湿的冷汗,握着马缰,几乎在摇摇晃晃地打滑。

刚才正是韦明安暗中向着马脖子上狠狠戳了一把,才打断了谢怀,没让他告诉所有人,“他叫宿羽”、“他姓宿”;才没让所有人七嘴八舌地告诉谢怀,“这是宿纶的儿子啊,就是他们那群人办事不力才害死了你妹妹,你不知道?”
宿羽突然意识到——他怎么会这么蠢?
即便谢怀中了迷魂汤,完全忘了害死历星的人姓宿;可是,那些事情,哪怕他不敢说,但只要他在金陵,自然会有人告诉谢怀。

五年过去了,事实上,都快六年了。
公主死后,父子反目,皇后病逝。谢怀披上铠甲,成了人见人惧的虎贲校尉。
过去的事应该埋在尘埃里,决不能让谢怀再受一次受锥心刺骨之伤。

他觉得自己点了一下头,不知道韦明安看见了没有。

碍事的人都走了,只有谢怀没动,抱臂看着宿羽安抚大马,满脸“老子没挑错金条”的满意感,磕碜道:“燕燕教得不错。”
宿羽坐在马背上,只觉得虎口用力过猛,微微发着抖,冷汗出了一身,沾着寒凉的风。
过了许久,他才干巴巴地笑了一笑,“是么,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稍微更一下不太愉快的一章
谢谢大家的脐带和滋词!(地雷名单不会整,放、放弃(▼n▼))





第18章 弃身
———弃身———

宿羽送走了燕燕,也送走了小狗,这次他连破城墙都没得看了,彻底回归了无所事事。
而谢怀军营皇宫两处跑,忙得脚不沾地,自己伤还没好,又糊里糊涂染了风寒。
对宿羽,他已经只剩下一个要求,那就是别吃烙饼了。他现在闻见烙饼味都手抖。

宿羽从善如流,立即把烙饼一丢,“那我要去打仗。”
谢怀脸黑如铁锅底,现在正在一边吸溜鼻涕一边吃他三天以来的第一顿正经饭。

谢怀从狼吞虎咽里抬起头,恶狠狠瞪了一眼,“英雄,金陵城还没破呢,咱能不咒哥哥家里的江山吗?”
宿羽说:“那就虎贲军。”
谢怀吃鸡蛋噎得翻白眼,拿茶灌下去,“现在不行。”
宿羽转了转眼睛,“巡防营。”
谢怀一阵风一样吃完饭,又叫人换衣服,咳得山呼海啸,还不忘骂人,“想死直接跟我要刀!”

见他又风一样地刮了出去,宿羽端着药碗追,“喝药了吗你就跑?!”
谢怀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摆手,“谁爱喝谁喝!”

宿羽看着笨,其实并不傻,慢慢地也就看出了最近的蹊跷。
他跟福伯打听了一下,挑了长官议事的日子去了兵部,正碰上谢息和谢疆一前一后地走出来。

谢疆除了户部的文职之外,还领着一个巡防营副统领的缺,来开议事会倒是应该的。
而谢息手里捏着巡防营的统领之权,却毫无自觉,纯粹是个看戏的添头,搬着椅子一坐,涂涂抹抹写了一袖子诗,还一边走一边眯着眼给谢疆念。

谢息眼神不好,就对看不清的东西格外在意,远远看见前面隐约有个人眼熟,立即站住了脚,“二哥,那个是不是大哥府上的那位身手很好的客人?”
前面的人影晃了晃,若无其事地晃去了另一条街。

谢疆垂目,神思一翻,笑道:“大哥是什么脾气,你不清楚?怎么会让‘客人’随便来见我们?”
谢息说:“可是那天在御马苑,大哥不就带他去了吗?想必还是有例外的,所以那个到底是不是那个谁——”
谢疆招呼了同僚一句,拍了一把谢息瘦伶伶的肩膀,“留神你那眼睛,该用点药了。二哥还有事,回见。”

谢疆上了马,转过一条街,在街角停下。
宿羽正站在墙下,抱着手臂磨着脚尖出神,闻声站直了,“二殿下。”
谢疆没下马,居高临下看着他,先礼节般地笑了一下,“你倒真忘了自己是谁。”
宿羽咬了咬嘴唇,“二殿下知道了。”

谢疆的五官轮廓和谢怀有几分相像,但又争气地随了顾皇后,不但没长出谢怀那股子凶巴巴的狷介,还柔和得多。
柔和得看不出心情神思,就让人摸不透了。

谢疆说话像绕圈子,“想不知道也难,毕竟尊驾姓宿。找本王有事?”
宿羽明知自己要碰钉子,但事情紧急,他劈头就直说:“我想进巡防营。”

谢疆听完话,慢慢移开目光。
卖糖葫芦的老头沿街叫卖,收了小姑娘的铜板,笑眯眯地挑了又红又亮的一支给她。
小姑娘接过糖葫芦,绽开一个笑容,下巴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谢疆似乎不想再看,突然回过了头,压低了声线:“大哥不杀你,是因为他不知道。但历星的性命仍然算你一份,你当那事情过去了吗?到本王跟前来找什么自在?”
宿羽没有说话,似乎听到历星公主的名字都格外让他不适。

谢疆说:“难堪?你不如想想等大哥知道了,你又会如何,他又会如何。”他拿马鞭指了指北边,“劳驾,你若是还想活命,尽早走。”
倒不是难堪。也就是谢疆好脾气,换成谢怀知道了这事,早就把他一刀砍了。
宿羽的右手无意识地捏住了左手腕骨,又放下来,斩钉截铁道:“正因如此,我才要进巡防营。不会连累二殿下,做完这件事我自然会走——”

谢疆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在第一个念头转过的关头,就下意识地一马鞭挥了出去。
宿羽没防备也没想躲,咣当被甩上了墙根。
谢疆从没这么激烈过,四顾之后跳下马背,拿马鞭头抵住他的鼻尖,低声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宿羽躲都不躲,声音虽然低,却字字分明:“陛下的消渴症并非急病,袁公为何会突然觐见?怀王刚刚回朝,他们何必急急忙忙催二殿下将虎贲军还给怀王?有了这两件事,二殿下和怀王在野狐岭遭遇的是外敌还是内贼,还不够清楚么?”

皇帝的病情不至于危殆,那就等于时时都是危殆。太子之位悬而未决,虎贲强军日益凶恶,着急的不只是一两个人。
跟谢怀出兵受难的是谢疆,接手虎贲军的也是谢疆。这两件事的指向太明显,而谢疆的心思弯弯转转,就算他真想把他大哥弄死,也绝不会留这样大的把柄。

是谢息。
谢息看似热情洋溢,也确实热情洋溢,着急的是皇后和他那群唯恐天下不乱的门客。谢息被一撺掇,扮猪吃老虎的蠢事都做得出来。

谢息和他的门客把两个皇子算计得团团转,谢怀被他差点砍死在北境,谢疆留在这时候被他栽赃。
谢怀早就看得清清楚楚,不然也不会在常朝上敲打谢疆给谢息看。
谢疆当天被那么一敲打,也就明白了,但宿羽居然敢说出来。

宿羽说完了好长的一篇话,这才觉出胸口一片烧灼,强喘了一口气。

见谢疆神色一动,宿羽的面容上竟然掠过一丝小孩子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二殿下,看来我没有找错人。”
谢疆觉得头脑中有好半天都是一片空白,半晌才理清了前后头绪,终于明白宿羽为什么要来找他——因为谢怀小命难保。

既然虎贲军中有内奸,那么下一步,一定会用到虎贲军。
当年皇帝执意让历星公主去和亲,也是这件事逼得先皇后郁郁而终。谢怀和皇帝之间的怨气年深日久,在民间看来,他不逼宫才是有鬼;而在朝堂中,有另一种考量——就算谢怀不逼宫,也大可以替他逼。
朝中人的龌龊,谢疆从小看到大,自然知道最近的凶险。但宿羽居然能看得懂。

宿羽是个整洁干净的年轻人,虽然神思不属,也从没让自己系错腰带弄脏袍子。真正对自己有要求的人,是不会允许自己有无意义的狼狈的。
可惜这么一个人,不懂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谢疆领着宿羽回了巡防营,没有多问,也不好奇,只是亲信递来名册要宿羽签名的时候,他稍稍欠了欠身,低声嘱咐,“李序。”
宿羽便提笔写下:李序。
在谢息手下瞒天过海,只需要一个名字而已。

宿羽领了巡防营的腰牌,突然问:“二殿下,我还想问一件事。”
谢疆像是会读心,“你姓宿,是宿纶的儿子,这么明显的事,大哥为什么不知道?”

宿羽慢慢抬起眼睛来,有一点瑟缩地看住了谢疆。
从这个角度看,宿羽的眼尾格外长,更显得黑眼珠又圆又大,还是个孩子似的。

谢疆笑了笑,“你做的是送命的买卖,还是别问了。”
宿羽“哦”的一声。

谢疆便站了起来,“老大他喜新厌旧,身边隔几天就换一个人——你听说过的吧?”
宿羽默默点了点头。
谢疆摊开书卷,就像在跟人商量今晚上哪家酒楼一样闲散,“从小就花心。以前还拘着些,历星走后,他就是那么个人了。反正万花丛中过,也不把谁太放在心上,新鲜新鲜就过去了。”

宿羽在潜意识里从没想过谢怀是个这样的人,但想一想,谢怀从来也没打过守身如玉人善可欺的牌子。
脑海里划过几个乱糟糟的画面,他觉得头皮有点发麻,一时没有说出话来,连表情都不知道怎么摆。

谢疆靠上椅背,“跟你说这些的意思,是让你跟大哥好聚好散。别给他甩脸,用不着操心,说句你走了就行,他忘得了。”

已经到了晚间,营地上升起炊烟,士兵们来来往往说说笑笑,准备开饭。
宿羽没有骑马,一步步走出喧哗吵闹的营地。
大门外再向南走,是崎岖的摄山山道。

宿羽茫然地看了一会,突然想起谢怀有一次写信提起过,摄山顶上不仅可以跑马,站在栖霞寺外的石顶上,更可以俯瞰全金陵的灯火。
宿羽沿着山道走了上去,没走几步,那里枝叶掩映处,果然停着一辆马车。
宿羽走过去,轻声说:“殿下?”

片刻后,马车壁一晃,谢怀利落地跳了下来,看都没看宿羽一眼,抽身往山上走去。
谢怀个子比他高一截,腿也比他长一截,人还在气头上,走得头也不回,一边走一边咳嗽。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是18章,19章是新的内容
被ljj搞死了,只好加更一章(主要是我蠢)以后再也不敢跟ljj杠了
可以说是阴差阳错的一个七夕福利
大家七夕快乐多加餐不长肉!昂!





第19章 弃身
宿羽跟得气喘吁吁,谢怀却没有要停脚的意思,一口气走到了摄山山顶上。

宿羽喘了好几口气,才问:“殿下知道了?”
谢怀脸色苍白,就这么出神,只看满城的明灭灯火,压根没听他说话。

又过了好半天,谢怀突然回过头来,连珠炮似地质问:“谁撺掇你去巡防营的?你能不能听我的一次?老二跟你说什么了?”
宿羽不说话。
谢怀说:“说我换人如翻书?说我欺男霸女?宿羽,这些事,如果你想知道,尽可以来问我!”
宿羽轻声说:“殿下,我不想知道。”

这个回答倒是没想到。谢怀躁郁无比,耙了一下头发,哑声说:“宿羽。”
宿羽“嗯”了一声,等了许久,谢怀也不曾说话。
他只好又问:“殿下?”

年轻人单纯明净的目光炽热得近乎发烫,谢怀喉咙口一冲,只觉得头顶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谢怀索性伸手捏住了宿羽的后颈,就这么强制似地说:“是不是这几天吓着你了?是因为我着急,现在我跟你道歉。是因为我对你的心意,没有一丝一毫是假的。你知不知道?”

从那天晚上谢怀把宿羽团吧团吧搂着睡觉时开始,宿羽就发觉谢怀的体温比常人高一些。宿羽怕冷,所以谢怀这一点格外招人喜欢。
现在,谢怀的手钳着他的后颈,活像一根火钳子。
宿羽骇然笑了笑,“殿下是什么样的人,我比殿下更清楚。”

谢怀还没接话,宿羽已经一转身,面向山下万千灯火。

宿羽淡静的的目光平视远方某一点,声线无比平稳,“大周风雨纵横,长此以往,必遭倾覆,殿下比我明白。”
“‘河清不可俟,人命不可延’,既然如此,殿下想要什么样的盛世,便需亲手开辟出来。殿下有文韬武略,只缺一件东西。”
不知道是哪句话戳中了软肋,谢怀轻声问:“是什么?”
宿羽回答:“一把刀。”

丛山之下,便是万家灯火,视线被风吹动,明暗亮光如同旌旗,猎猎飘荡。

谢怀从久远的记忆里揪出了三两个字,又丢掉了,只是挑起唇角,近乎嘲讽地笑了,“一把刀?什么样的刀?”
宿羽翻起袍子,长身跪下,“不管殿下要什么样的刀,宿羽都愿意去做。人生碌碌有限,凡者穷尽一生,不过可以超逾二三跬步。而宿羽何德何能,竟然能够有望河清之世?不管殿下是要斩尽外贼,还是要洗清河山,我都——”

谢怀猛地倾身,揪着宿羽的领子把他提了过来,咬着牙警告他:“都是谎话!宿羽,谁骗我都行,你不许!”

宿羽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近乎空洞,“……殿下,那我要怎么办呢。”

谢怀慢慢地松开手,双手捧住宿羽的脸颊,说话终于慢下来了,“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我都可以解释。我从前荒唐,不指望世人装瞎,但我从来没有用过龌龊手段。我花心,但是也没有三心二意过。那些……那些人现在都是好好的,我也没有搞出过人命……宿羽,你别怕我,行吗?”
宿羽挣不开他的手,只好闭上眼睛。
夜色又深又沉,谢怀看不清宿羽的脸,但只看见宿羽眼里那簇火苗噗地熄灭了。

谢怀突然心里一抽。
五六年来,他第一次为自己的荒唐后悔。
国难与家祸铺天盖地而来,“生而有限”四个字为时过早地笼罩在头顶。他想要温暖的躯体,想要反击北济的希望,想要和阴刻无情的皇父反目成仇。
他讨厌摇尾乞怜,他想要的所有东西,都希望被他自己攫在手心。
所以,不管是那些伴侣,还是虎贲军,还是恶名,所有的东西都一样,他想要,便去拿,仅此而已。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真的会遇见宿羽。

宿羽的眼睛又清又亮,里面只配盛着草原上空缓慢飘过的云的倒影。
这个单纯的年轻人或许真的喜欢信中的人,但是只有洁净长久的爱情才能与他相配。
而谢怀呢?他刚才居然当着宿羽的面说“我多好,我都没有搞出过人命,你有什么理由不跟着我?”
宿羽可能会跟着他,但是,然后呢?
谢怀觉得自己是个人渣。

他松开了手,轻声说:“傻孩子。”
“你想要什么,大可以直接说。若你想要走,我便放你走。你不需要这样。”
宿羽在他面前,不需要遮掩真心。

宿羽不知为什么,拿袖子擦了把脸,声线仍旧镇定,“殿下,宿羽生于乱世,没有见过一个好世道,但殿下一定可以做得到。宿羽愿弃身锋刃,为殿下斩杀一切魑魅魍魉。即便毁天灭地、葬身江海——”

“行了。”
谢怀的手居高临下地按上了宿羽的发顶,忙乱地揉了一把,声线中隐含着一丝苦涩。
“别学旁人说谎,你学不像。”

宿羽仰起脸,在黑暗中注视谢怀的侧脸。栖霞寺的灯光一颗一颗,都像砂砾和星星,跳上墙又跳下来,吵吵闹闹地落在谢怀脸上,勾勒出瘦削淡漠的曲线。
谢怀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把很久之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像在跟自己确认,“我对你,没有假意,也没有假话。宿羽,你说了这么多,只不过是想离开我罢了。”

谢怀可真是聪明得窝心。

但有一件事不对,宿羽一个字都没有说谎。
他有改变世界的野心,可是他不是谢怀。
谢怀这样出色的人,一定可以亲手生造出一个崭新的世界。

宿羽一丝不苟地拜倒下去,额头贴上了冰凉的泥土。
“谢殿下成全。”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站起来时,四顾无人,月已上中天。

次日,宿羽卷起一个小包袱,去巡防营报到。

皇帝病危的消息一天三次传出王城,真假未知。总之,除了年纪最小的谢鸾,其他人都一天三四趟地进宫探望。
虎贲军和巡防营群龙无首守在城外大营,金陵城中流言蜚语盛行,有的说怀王要逼宫,有的说皇帝要立太子,甚至还有的说皇后要垂帘听政。

三天之后,又出了一件大事——皇帝削去了袁谒手中最后的一点兵权,将昔日王佐之才彻底斩断了臂膀。
袁境之不服,拼死上谏。
袁公把六女儿用马鞭一捆,带着数名家人亲信离开金陵,返回南境。

时代更迭般的阴云笼罩在金陵上空,数千士子志者涌到摄山山道之上,白衣冠以相送。
送的是袁公,也是当年盛世之不再。千杯浊酒,洒给玉石同碎、沧海横流。

又过了一天,谢疆难得回府,没过一刻钟,忙成了陀螺的谢怀就得了消息拍马来了。
谢疆这里一向清净,连点人气都没有,只抬抬头,“大哥,稀客。喝点什么?你那身子别喝酒了。”
谢怀的日子过得火烧眉毛,每天都想骂人,“废话怎么那么多?!”

谢疆继续翻药盒子,“大哥,以前你抄家抄出来的那种药丸,还有没有?”
金陵头一号天煞孤星抄家抄多了,一时可能没想起来是哪一家,一脸做作的茫然,“……你说哪种?”
“吃了可以装死的那种。”
谢怀砰地拍桌子,“怎么你也……作什么妖!”

谢疆若有所思,“朋友家的小妾想溜号,我就想起来这个药了。”
谢怀又是一拍桌子,“朋友和小妾你选择帮小妾?妈的什么玩意儿。回头让福伯给你送来。说正事。”
“大哥还有正事?”

谢怀还没缓过来,喘着气,“闭嘴,听我说。宿羽在你手下?”
谢疆想了想,“隐约仿佛大概是来了这么一号人。”
谢怀点点头,这就打算起身走了,“替我看着。如果我有什么事,你也把他看好了,让他别乱跑,原地等着,听懂没?”
谢疆总算认真了,“如果你有什么事?你有什么事?”

这颗陀螺把问句全当耳旁风,一边转着走一边转头叮嘱,“听见了没有!”
谢疆等他转出去了,才摇了摇头,轻声说:“我犯得着吗。”

宿羽进巡防营的第七天,挑了一只大碗,舀了满满的一碗菜,就着大锅菜吃馒头。
他用馒头刮着菜汤吃得干干净净,又和小兵开了句玩笑,捧着碗走回了寝间。
捧起碗对着光比一比,碗底似乎有些太过厚实,碗边上的黑釉粗糙得成了独特的曲线。
宿羽把碗在窗下“砰”地一磕,白瓷应声而碎。

他拨开碎片,从碎片中央捡出了一颗白蜡包裹的药丸。





第20章 逆子
———逆子———
皇子谢怀,弱冠之年封为怀王,既是嫡子,也是长子。
两重身份都占优,结果,除了封号早之外,没给谢怀带来丝毫好处,反而让皇帝越来越漠视。

乡野市井传言之中的谢怀,倒是有很多个版本——谢怀招人怕,但也让人好奇。
把一团出名的废物锻造成虎狼之师的年轻皇子,本来是十分的威赫,再加上风流多情,再加上容貌俊秀,就是十二分的特别。

除去这些,谢怀最大的特别就在于格外招皇帝讨厌,格外让皇帝想起早死的顾皇后。

皇帝是武将出身,身份低微。顾皇后也算不上什么大家闺秀,是乡绅豪强的女儿。
乡绅老两口老来得子,养得女儿的脾气分外硬,又读多了反书,简直没法嫁人。老两口千挑万选,给女儿选了个当巡防官的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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