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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怀沙行-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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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疆坐起来,看见谢怀裹得像过冬,未语先笑,“夏虫语冰。”
谢怀哑着嗓子让他少绕圈子,“人呢?”
谢疆打个呵欠,“谁?”
谢怀摘下滴水的雨笠,“装什么蒜。连我的药都敢动,活腻了?”

谢疆从腿上拂去阴冷水珠,“为你好。人都凉了,你扒着具尸体做什么,腌着下饭?好好替你埋了,别操心了,该花起来就花起来吧。你那个什么颜姑娘,还有什么何公子,不都等——”
谢怀深深喘了口气,拎小鸡仔似的把谢疆拖下床,“死要见尸。埋哪了,带我去。”

谢疆困得不要脸了,抱着桌子腿不放,“我可不去。你去给叛军上坟让人告举了不关我事,万一让皇后知道了我跟你一丘之貉怎么办?我不也得让人——”
没等他说完,谢怀大吼了一声:“老二!”

谢疆也没想到自己就这么戳了谢怀的脊梁骨,默默爬起来,坐到椅子上,寻摸了半天,倒了杯冷透了的茶。
谢怀端起茶杯,背过脸去,慢慢喝了,喉结上下一动。

其实谢疆这几天在户部待着,一面是为公务,一面是为私事。
由于他的心腹林颁洛正在鬼鬼祟祟地替他查档案,因此他也很有点鬼鬼祟祟的。
说鬼鬼就来,房门一响,外面的人敲了敲门,“二殿下,找到了。”

林颁洛这人话痨,谢疆怕他说漏嘴,急忙说:“稍等。”又抿嘴笑了笑,“大哥,都什么时辰了,回吧。”
谢怀把茶杯放下,“就今晚去。”
谢疆说:“今晚不行。我差手下去埋的,眼下人不在啊。”
谢怀疲惫至极,拿手背挡了一下眼睛,“埋哪了,我自己去。”

这么糟的天气,宿羽又不喜欢金陵。

谢疆眼睛看脚尖,“真不行,我没辙。”
外面的林颁洛半天没等到回音,“殿下?又睡着了不是?”
谢疆说:“林兄,本王这里有事,劳驾你先回去。”
林颁洛不甚理解,答应了一声,转头离去,随即“哎呀”一声。
谢怀和谢疆对视半晌,谢怀满脸写着烦躁,抬脚推门就走,掠过了林颁洛和一地废纸,直接出了院门。

谢疆松了口气,终于开口问外面,“怎么了?”
林颁洛一边爬起来一边回答,“没事,摔了一跤——”
谢疆推开门往外走,“知道了,少说话。”

林颁洛这辈子就没学会过少说话,尤其是对着谢疆,更是像炮仗铺起火,“那个宿羽的档案掉了。哎,殿下你出来了?帮我捡捡,这下雨呢,字都糊了,再泡一会,一个宿字里能捞出二斤稀墨了——”
谢疆如遭雷击,脚步停在当场。
林颁洛抬起头,“怎么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从门外三步两步走进来,一脚将林颁洛蹬到了门边。
披着大氅的瘦削身躯稍一俯下,沾着冰凉雨气的长直手指慢慢捡起了地上发黄发脆的纸张。

那是一张短小得可怜的家谱,“宿纶”、“宿李氏”、“宿从”、“宿羽”。
前三个姓名全都画着黑框:从罪,流放充军。
除了宿羽之外,谢怀没有听过其中任何一个名字,但是胸腔之中莫名一沉。

他别开了谢疆的手,翻开了第二页,首先冲入眼帘的是两个字,“历星”。
有些年没见过这个名字了。
谢怀眼帘一垂,迅速别过了身。

小时候的历星长得很好看,笑起来下巴上有两个小梨涡。不过皇帝的女儿个个都好看,历星在旁人眼里并没有多特别。
但是谢怀这辈子就只有这一个妹妹,所以历星说什么做什么都很特别。
历星的确是很特别,谢怀有时候拿胡茬蹭她的脸,历星会从怀里掏出刀片来,很认真地说:“大哥,又该给你刮胡子了。”
等历星长到了十六岁,谢怀更加觉得,全世界的小姑娘里,最有意思的就是历星。

那一年全国都不安稳,北济入侵,南疆水患,内忧外患沸反盈天。
朝中有人撺掇皇帝选公主去北济和亲,选来选去,年纪差不多的只有历星。
顾皇后抵死不从,但历星从皇后的臂弯里钻出脑袋来,小声说:“父皇,我不怕。”

顾怀在南边泡了几个月的臭水,闻讯赶回金陵时,和亲的车队已经启程十日有余。
谢怀没来得及跟皇帝说一句话,拍马便追。结果没能追到妹妹,追到了一口小小的棺材。

天气渐热,棺木四周已经有了不详的气味。谢怀遣散众人,独自用剑撬开了木板。
那时他才二十出头,历星更小,连荤点的笑话都没听过,他没有办法把“奸杀”两个字和笑得很傻的妹妹联系到一起。
等到真的看了棺材里面的情形,谢怀更觉得那一堆东西不能被称之为“历星”。

谢怀亲手把历星的棺木带回金陵。
那时谢怀还讲道理,谢疆以为他会跟皇帝翻脸,说什么“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都准备好了怎么拦他。
但是谢怀一句话都没有跟皇帝说,从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当皇帝是空气。

谢怀亲自问了公主的礼制,亲手把那具腐烂发臭的小尸体风光下葬。
他没有要告诉全天下历星是被毁掉的英雄的野心,他只是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妹妹。

在满朝文武追责和亲队伍之时,顾皇后为谢怀要到了怀王的封号,以及一块积了灰的虎贲军令。
其时虎贲军军纪涣散,谢怀一身缟素,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砍人。砍完违令者之后,虎贲校尉面无表情地走马上任,直接调虎贲军去了西山大营,一连几个月没回宫。
至于被满门抄斩或者流放充军的秦家李家宿家王家的下落,所有人都不敢跟他说,所有人也都很奇怪:谢怀从来不问。

谢怀俊迈横肆且怒发冲冠地活了二十多岁,终于折在了“无能为力”四个字上,第一次学会了旁顾左右而言他。

北境远戍军吹起鼙鼓声声,大江流浩荡拍岸,隐约离悲声跨过大半国土,抵达金陵雨中。
静夜风吹雨,一滴一滴落下廊檐。
谢怀一动不动,捏着几张薄脆的纸张,就像一尊铁水浇铸的冷酷雕像。

又过了许久,谢怀慢慢把那几张纸叠好,哑声说:“他呢。”

梦里是一片混沌,始终有一只枯瘦的手握在少年的手臂上。
他听见有人说:“我不会放开。”又重复一遍,“不会放开。”
又有人说:“他是大周人,到底要骨气。”
“呵,大周人又算是什么东西。放开手。”
紧接着便是一闷棍,狠抽在后脑勺上。然后是混沌之中,身体发肤暴露在奥热的空气中,难以理解的剧痛像闪电一样劈下。
凌乱的场景一幕接一幕,疼痛屈辱在身体发肤表面留下了无数痕迹和记忆,宿羽浑身一震,从难以自控的痉挛中猛然坐了起来。

他弓着腰,按了按肋间伤口,用一只无力的手撑住了床沿。
雨滴声漏,江面摇摇晃晃,船舱外面起了风。
无边静夜之中,一把嚣张低沉的声线嘣地弹开了弓弦,“醒了?”
宿羽如受鞭笞,猛然抬起头来。

谢怀坐在椅中,并没有看他,正就着船舱檐下极微弱的灯火光把玩手中的东西,时不时凑近鼻端轻轻一嗅。
他眉眼深长,被晦暗的夜色一拥,便是无可复制的矜贵孤傲,更透着躁郁和苍白。

宿羽第一反应就是去看窗外。江风不在,渔火不在,明月水声寂寂。
——谢怀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让早已离岸的船重新返回了金陵五马渡!

谢疆的计划天衣无缝,宿羽打散所谓逼宫,再服下药,一顿假死瞒天过海,一边事成,一边活命。宿羽缓过药性,将将可以起身,谢疆便差人送他上船,掩耳盗铃,远走他乡。
可是没能瞒过谢怀,谢怀知道了。
宿羽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推开伤腿,艰难地跪了下来,“……殿下。”

船舱空浮吱呀的木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一粒雪白的药丸从谢怀指尖落下,一路骨碌碌滚落到了宿羽缠裹着细布的膝前。
谢怀把沾满药味的手放下,终于极淡地看了宿羽一眼,“眼熟?”
宿羽双手撑地,在木板上跪得四肢虚浮僵直,鼻尖额角亮晶晶的,都是冷汗。
谢怀说:“不是什么稀奇玩意。我这多得是。”
说完这句话,他靠回了椅背,长腿交叠,又是好半天没说话,似乎在听雨声。

就在窗外那盏灯火被雨水倏地打灭的一瞬,谢怀就像忘了什么又想起来了似的,突然说:“我想过带你走。”


作者有话要说:
淌眼抹泪地邀请大家品品我们学友的《淹没》





第23章 明暗
就在窗外那盏灯火被雨水倏地打灭的一瞬,谢怀就像忘了什么又想起来了似的,突然说:“我想过带你走。”

破破烂烂的家国,乌合之众的朝廷,全金陵全王城的虎狼豺狗……种种种种,王侯都如蝼蚁,争斗令人心灰。命运把所有的这些东西跟单纯洁净的年轻人摆在他面前,供他选择。这不是抓周儿戏,谢怀认真选过,他连药都准备好了。

那年轻人又低声说:“殿下。”

谢怀只觉一股酸苦而生涩的冰水兜头浇过脏腑,猛然起身,一把拽着宿羽的领口将人提了起来,“骗我,拿这种事骗我?!”
他咬着牙根,“那年我压根做错了,你们全都应该给历星陪葬!”
“你知道我是谁,不知道自己是谁?五年前你没被北济人弄死,现在自己来找死找到了我头上?!”

一字字貌似克制,实则暴烈。宿羽瑟缩了一下,往后挪去。
微妙的一点距离都是刺激,谢怀怒得拎着他的领口,猛地往后一推。宿羽右腿有伤,站立不稳,一个踉跄摔了下去,后背“咣”地撞上了床角。宿羽脸色一白,清秀眉头一下子蹙起,额角的冷汗倏地冒了出来。
谢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蹲下来狠狠捏住他的脖子,嘶声道:“你是蠢还是毒?在我身边不亏心么?你以为自己替老三逼宫就是还债?你现在问我试试,问我领不领情?你试试。”

宿羽瘦得脸上一点肉都没有,嘴唇干得裂出了血丝,魂飞天外一样,目光都失了焦点。听完这句话,又过了半天,宿羽才动了动眼睛,似乎是在否认。
谢怀仍死死盯着他,目如鹰隼,几乎想把眼前人生吞活剥,但见宿羽突然抖抖索索地抬起手,握住了谢怀钳着自己脖颈的手腕,试图拽开。他伤得不轻,又还没缓过药劲,现在差不多是半个死人,等闲没什么力气,自然是没有拽开。
但他很清楚谢怀的性子,谢怀是真的动了杀机。
宿羽艰难地喘了口气,垂下头避开了谢怀的目光,又是许久许久的寂静。

舱外水波声一响,宿羽突然开了口,因为脖子被掐着,声音极低极轻极其喑哑,“我得意忘形。”
“殿下,是我得意忘形。”
“当年我就该死,如今还是一样。但逼宫之事,就算不是为了救殿下,我也一样会做。”
“……我早就应该死。我错就错在,不该拖到回金陵,不该拖到殿下身边。”

谢怀长直的五指攥得死紧,指节处泛出用力过度的青白,像生怕他逃。飞薄的嘴唇轻轻一动,咬着牙根吐出三个字:“然后呢。”
宿羽带着满嘴血腥气和喉骨相压的格格之声,语调却像提点柴扉外的风雪迷途人一般平淡,“宿羽还有一条命。殿下还要什么?”

船舱随着水波摇摇晃晃,渡口灯火晦暗如豆。
谢怀细致五官被夜色淹留大半,格外明润的右眼也被压成了漆黑。

宿羽长长地喘息一次,这才发觉,谢怀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手。
他明白意思,抬手摸上了自己的外袍领口。五指仍在轻轻颤抖,一下没能拉开,又拨了一把,才露出淡白的中衣。
又犹豫了一下,宿羽解开了腰带,但并没有脱下中衣,转而去推自己屈伸不直的右腿。稍一俯身,中衣领口中便露出了白得发亮的锁骨和胸脯。

宿羽生得瘦白修长,被草原上的罡风烈日风吹日晒足足五年多,仍然漂亮得让人过目难忘,两片薄薄的肩胛骨像青草摇晃的叶片,隔着两层衣衫都清晰可见。在谢怀还是阿顾的时候,常取笑他像个姑娘。
等到回了金陵,谢怀带着宿羽打马穿过整条朱雀街。谢怀有意显摆,恨不得把马蹄换成炮仗,声势大得就差把沿途的摊儿都掀上九重天,而这年轻人的白袍黑马鲜明地翻卷过杏花春雨,在寂静中凭空引得无数人侧目。

不管是阿顾还是谢怀,都从来没有掩饰过对这具身躯的渴望。玷污的欲望贯穿遐想的始终,他无数次把宿羽和那些婉转承欢金屈膝的艳女妖僮联想到一起过,无数次在肖想中完成一整套暴虐酣畅……只不过,宿羽毕竟不是那些人。
除去欲望和爱情,宿羽身上还有更多的东西。譬如信义,譬如知音。
而现在,宿羽甚至不如他们。
北里倡者尚可如蝼蚁偷生,但不是人人都有做蝼蚁的幸运。
他一身缟素卷过西山,带出一支精锐虎贲军,不是为了让这样的人活着。

宿羽的右腿腿弯被整支长剑洞穿,救治也延误了时辰,被污水泡了大半天,不可避免地发了炎。方才下跪时他就直着一条腿,现在更是死活脱不下长裤,急出了一头汗,咬着牙试图弯折膝弯。
谢怀眸色一沉,突然伸出手,大力扯开了宿羽的衣襟。
宿羽手上动作猛然顿住了,谢怀那对虎睛石似的眼睛冷漠地向下一看,摇了摇头,极缓慢极缓慢地告诉他:“恶心。”

宿羽抿住嘴唇,手臂慢慢地挡住了胸腹。密密匝匝的细布裹住了肋间伤口,边缘处犹有血迹,冲人鼻子的药味缓慢地散溢了出来。
他只沉默了片刻,突然劈手去夺谢怀手中的衣服。而谢怀一扬手,中衣被丢到一边,转而狠狠钳住了宿羽的后颈,半拖半拽地让宿羽躬身到自己面前。

宿羽的后颈上也都是冷丝丝的汗水,被带得艰难呼吸了一口,嘴唇上的一道可怖伤痕重新裂开,暗红血线倏地落了下来。他喘息挣扎道:“殿下——”
谢怀没有半分迟疑,猛然扬起手来,“啪”地甩出一个狠厉的耳光。
宿羽只觉得耳边一声巨响,随即脑袋里嗡嗡了起来,视线都暗了一半,溃散地半睁开眼,眼底几乎蒙着一层水汽,状似无意识般轻声说:“……殿下。”

又是狠狠一记耳光落下,宿羽被打得偏过头去,喉间重新漫上血腥味,这次谢怀一把将他扯到了怀中,胸背相抵,紧紧扣住了怀中人的咽喉。
沉重的窒息绵长闷久地轰炸开,宿羽渐渐喘不上气来,喉间缠裹的仿佛是虎口,也仿佛是马鞭。

宿羽急促地颤了颤嘴唇,终于哆嗦起来,渐渐发暗的双眼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四肢缓慢地瘫软下去,手指无力地屈了屈,终究连手臂都没能抬起来。
耳边是如同神旨般缥缈的话音,“别说话。我不想听你说话。”
宿羽并不想说话。他在朦胧中想起,他第一次杀人,就是用马鞭这样缠住了一个人的咽喉。那之后他时时陷入手无刀兵的困境,只好如法炮制,屡试不爽。一个又一个,北济军人,北济部族,巡防营,虎贲军……
那些濒死的眼睛,就是他的归宿。

那只手突然移了开来,咽喉中被猛然塞入新鲜的空气,宿羽强喘了一口气,猛然呛咳起来。
谢怀不知何时已经起身,蹲下身去,从船板上捡起了那粒雪白的药丸,塞回了袖中。
宿羽咳得厉害,几乎要压挤出肺中最后一丝空气,肋间被割裂的钝痛重新开始抓握不定的神思。

谢怀走到门口,随手打个响指,自有早已等候在此的侍从次第上前,有人点起灯笼,有人铺开路板,有人递上手巾,谢怀接过。
宿羽喘息着趴跪下去,苍白皲裂的嘴唇张了张,又重新合起。

虎贲军亲卫垂手侍立,谢怀立在耿耿寒宵中,把十指仔仔细细擦过,不紧不慢,专注于此,无意追究昏暗船舱中人的表情。
他只给宿羽下了最后一道指令:“再也别让我看见你。”

皇长子年未而立,功绩已如当空皓日显扬:平南疆,疏水患,建立虎贲,深入北境,收复六州。民间传说,虎贲校尉纵横披靡,肖似其父。
他要的东西,一定会亲自攫在手中。不要的东西,可以随心处置生死。冰凉嘲讽,刻暴少恩,这才是谢怀。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舱板轻轻一浮,脚步声渐次消失,想必是谢怀下了船。
宿羽按住濡湿的肋骨,仍跪在榻上,弓起的背脊绷不紧细微的颤抖。
又过了许久,这年轻人才轻声说:“是。”

五马渡是金陵最后的春光所在,白日里,不乏休沐的官员带着家眷泛舟江上,赏花踏青。
而日升之前的五马渡人迹罕至,飞薄的雾色拥住了江面船只,如画中白鹤。

林颁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上个船都差点趴水里,下个船鞋一湿更是去了半条命似的,嘴巴放炮似的开始骂街。
船夫抽着水烟,望着这位户部大员小心翼翼扑腾上岸,随即双脚捯饬得如同即将煮熟的鸡爪,飞快向轿子奔去。

没过多久,这鸡又转了回来,珍而重之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来递给他。
船夫说:“大人,小人不识字。”
林颁洛急了,“你当我傻呀,我还不知道你不识字吗?来来来打开看,开个信封还得我来,真当我是老妈子……来,你看看,这是银票啊,使银票还用得着识字吗?大周的银票要是还得识字才能用,我看这户部也不用开张了,都去撑船种地数铜板好了——”
船夫说:“渡一个人过江罢了,哪用得着这许多钱财。大人要做什么?”
林颁洛一边打瞌睡,一边挠他疏于面圣的炸毛脑袋,“我哪知道,给你你就收下,你看着办。反正不是我的钱,可着花呗。”
船夫一直觉得林大人有哪里不太像个大员,这话一落地,船夫终于找出了自己和林大人的共同点——都是替人跑腿撑杆子的,还跑得撑得不甚走心。

林颁洛放下银票就重新逃命似的下船,船夫蹲在船头,又吸了两口水烟,方才问道:“客人,天要亮了,送佛送到西,你上哪去?”
舱中人的声音低而清亮,吐字极为清晰,干脆利落两个字:“陇州。”

浮槎天河间,穿过孤月翻孤浪的大江,再行千里,渡过混沌奔寒水的大河,再行千里。再向北,再向北,穿过野狐岭,穿过旧长城,穿过最后一片安稳沉默的疆土,便是铁马冰河,渊冰浮沉——便是陇州。

江面的薄雾被春光撕开一线,船夫不知从哪听来的的古朴号子叫醒了清晨,“逍遥游,同乘朗月间,弗可追兮不可忘,不可忘——”



作者有话要说:
就最后再刀一下下,一下下,下一章就好了,今天有两章。
……但是如果你们弃文,我就打宿羽!如果你们脱粉,那我就搞谢怀搞谢怀搞谢怀!






下有渌水之波澜
第24章 逍遥游
———逍遥游———

如果以吃不吃得上烙饼养不养得起狗作为指标来衡量,驻军野狐岭尚且勉强算得上安逸,驻军陇州则彻底不是人干的活儿。
冷的时候冷死,手脚脖颈上冻出无数冻疮;热的时候热死,冻疮疤还没好,重新被痱子和蚊子包盖住。驻军官兵不论美丑,人人都顶着一脑袋前仆后继的疤,彼此相看相厌,完全没有民间传说中军营战友情意长的香。艳景象。
自然环境惨成这样,照理说当地人民应该照搬岭南人用美食填补哀怨空虚的方针,奈何……此地压根没有当地人民。

三年前怀王收复六州,其中最北也最惨的一州,就是陇州。
陇州被北济人祸害了数年,辛辛苦苦回到祖国,继续被官兵祸害——为了安定着想,历朝历代都没有大力扶持边境的先例,可见只要心够狠,人人都能做明君。

但陇州惨得特立独行。
气候本来就恶劣,再加上被北济人兢兢业业地吃干抹净,整个陇州越发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鸟肯拉屎没驴拉磨,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人能下嘴的除了冬天漫山遍野的紫皮山药蛋和沙地甜地瓜,就是夏天铺天盖地的西瓜秧子。
要吃没吃要玩没玩要狗没狗,尊容十分抱歉的驻军官兵们只能苦中作乐。具体作乐方法有三:一是各自吹家里老婆胸大腰细屁股翘的牛皮,二是搬弄金陵王城甚嚣尘上沸反盈天的是非。

朔风呼啸,席卷田野,裹着厚皮袄的三伦拎起来一串地瓜,用一种拍村口小芳纤腰的温存手法拍了拍地瓜脑袋,“这个不甜,换吧。我扔回去了啊!”
田垄上煨着火,懂点行的过路人都会自己动手烤地瓜,至于留不留烤地瓜费,就全看有没有人肯豁出去要脸了。
马沙一边吐地瓜皮一边粗声粗气地骂:“扔个屁,给老子拿回来,搁马背上!晚上就上九回岭了,那破地儿下雪下得封山,你还计较甜不甜?”
三伦一手捧着小芳的纤腰,一边叉着自己的排骨腰,声气细细,像个姑娘,“你急个屁啊?调个兵而已,李将军都没催,你上什么太监火?”

本来他们在军营里吃红烧山药蛋吃得好好的,突然莫名其妙地被驻军长官李存年一脚踹去了九回岭守烽火台。九回岭上音书断绝,等闲收不到老婆的絮叨家信,所以马沙正心里不痛快,就没法见三伦这懒猫脾气。
宿羽一边啃烫嘴的烤地瓜,一边拿干净的手背碰了碰马沙的胯,示意他别上火,又跟三伦说:“三哥,差不多行了,随便挑几个就行,九回岭又不是没有粮食柴火。”

小宿这架劝得鞭辟入里,要是个女的就堪称母仪天下,但三伦和马沙立即统一了战线,一致开始鬼哭狼嚎:“你可闭嘴吧!咱们混成这样不都是你的锅么!?”
宿羽噎了一下,默默低头,继续啃地瓜。

沙地边上是条土垅,宿羽坐得端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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