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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园惊梦-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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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秋不解:“桂花?”
  “兰花也行,山茶亦可。反正别是水仙。”晋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想到怎么偷钥匙了。”
  方敬亭刚下班到家,女佣一边替他脱大衣,一边交代:“少爷,许先生今天来过电话,要你打回去。”
  “许先生?哪个许先生?”
  “唱戏的许先生。”
  寂川竟会打电话来找他?八成只是说戏里的事情。
  虽然心知如此,方敬亭还是立刻打了电话去。
  “方局长,”听声音,寂川似乎有些焦虑,“金先生说要请我吃饭,我再三推辞,推了一个月,明天就到日子了,今天才想起来。你上次提醒过我,可事已至此,该怎么办才好?”
  方敬亭听了,又惊又喜。惊的是金荣攻势不断,一点也不能松懈;喜的是寂川相信了他的话,遇上事情,还会向他求助,应当已经十分信任他。
  “你随便找个借口,推了便是。比如头疼?”他带着几分自嘲。
  “我起初也是这样想的,可是方局长你说过,金先生很可能是……是暗处的人。不如趁这个机会,你跟我一起去见见他,多聊几句,说不定也能消除你心中疑虑。”
  方敬亭一琢磨,倒是挺有意思的。金荣以为自己约的是许寂川,没想到他也会跟着去。想到金荣气得头顶冒烟还不敢直说的样子,他就忍不住要笑出来。“好啊。明天几点?”
  “中午十二点,在绿岛饭店。”
  “好,明天见。”
  “方局长早些休息,明天见。”
  两人寒暄几句,便挂了电话。
  第二天,方敬亭提前十分钟走进饭店,侍者迎上来问。“先生有预定吗?”
  “金先生来了吗?”他问。
  “金荣先生吗?”年轻的侍者只道他是打听房号,如实回答,“已经来了,在江雪厅。”
  “许先生来了吗?”
  “许先生?”侍者摇摇头。“还没有。”
  “那我在这里等他。”
  “您请便。”侍者引他在大堂坐下,倒来茶水便不再过问。
  十二点,寂川准时出现在门口,他起身走过去。
  “方局长。”寂川见到他,微微一笑。
  这可真是难得。方敬亭压抑着心里的欢喜,稍一点头。“走吧。”
  两人并肩走入江雪厅时,金荣的表情果真如他设想的那样,又尴尬又错愕,精彩极了。
  “方局长也来了,快请入坐。”金荣努力装作镇静,却到底失了他贵族的姿态。起身来迎接他们,结果碰倒了面前的酒杯,滚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方敬亭强忍着没有笑出来。
  侍者替后来的二人脱下外套挂在门边,等他们坐定了,才给金荣换上新的杯子,斟上酱香浓郁的烧春茅台。
  菜品一碟碟地端上来,蟹粉豆腐,姑苏卤鸭,都是经典的苏帮菜,定是仔细斟酌过的。这金荣看起来一本正经,花花肠子倒是不少。
  菜上齐了,金荣端起杯子:“难得今天跟方局长和许老板聚在一起——”
  三个酒杯刚要碰倒一块儿,门忽然被人踹开,女人尖锐的声音随即响起:“先生,你找许老板吃饭,怎么不叫上我一块儿?”
  三人一起回头,只见海秋风尘仆仆,捧着盆桂花站在门口。海秋见到方敬亭,显然一愣:“我还说我家先生跟许老板开小灶,也不知道叫我,怎么方局长也在?”
  海秋有些尴尬地缕一缕头发,一边吩咐侍者,一边将她那盆暗香四溢的金桂放在门边:“劳驾给我添一副碗筷。”
  海秋不知听谁说了金荣私会许老板,竟从花市上径直追过来,不想方敬亭也在,丢脸丢到了他面前。
  可真是出好戏。就是方敬亭自己的笔下,也难写出这样的巧遇。
  方敬亭站起来,十分绅士地拉开身旁的座椅。“金太太请坐。”他微笑着说。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明天这段发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平安落地……飞机好可怕qaq


第21章 险招
  小小的房间里,四人在八仙桌旁各据一方,气氛极为微妙。
  海秋用指甲艳红的手指捏着汤匙,抿了一小口鸭血粉丝汤,笑着问晋容:“先生何时对苏帮菜也这样有研究了?”
  晋容尴尬地笑了笑。“我也不懂,是让服务生推荐的。”
  “小阿弟的品味还蛮好,早知道这里这么热闹,我就该邀上雯姐姐一起来的。”
  海秋说罢,许久无人开口,耳边只听得碗筷碰撞的轻响。
  方敬亭打破沉默:“中秋节后,许老板的新戏《一缕麻》就要开演了,金先生金太太可一定要来捧场。”
  “之前就听雯姐姐说过几回。许老板的新戏,又是方局长亲自执笔,我们当然不会缺席的。对吧,先生?”海秋玩味地看一眼晋容。
  “是,是,”晋容不敢违逆太太,只能点头,“我们一定前去捧场。”
  寂川举起酒杯:“那这次,首先要谢方局长落笔有神,写出这样的好戏,也要谢金先生金太太,肯来捧场。”
  余下三人也纷纷举杯。四只酒杯清脆相撞,四个主人各怀心事。
  忽然有侍者从外头走进来,俯身在方敬亭耳边低语几句。“方先生,有电话找你。”
  “谁打来的?”方敬亭问。
  “只说是有要紧事,跟金先生和许先生有关。”侍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方敬亭看着桌上二人,脸色微变。“诸位见谅,我去接个电话。”随即离席,匆匆走了出去。
  桌上只剩下三人。寂川看了眼海秋,不发一言,又转过去看晋容。晋容的手从桌子底下伸过去,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
  “去吧。”晋容无声地说。
  寂川犹豫片刻,终于抽走了手,转头去唤一直候在门边的侍者。“劳驾,能不能带我去一下卫生间?”
  侍者朝门外一指。“许先生这边请。”
  寂川最后看了晋容一眼,起身离去。门啪嗒一声,轻轻合拢,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晋容拉开椅子站起来,快步走到门边,身体紧紧堵住房门,再将耳朵贴在门上,动作迅捷而无声。
  海秋等到他眼神示意,立刻起身,走到衣帽架边,从方敬亭大衣内侧的口袋中摸出一串钥匙。
  十几把钥匙挂在一起,海秋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快速翻找。
  佳锁牌,佳锁牌。
  她终于找到了那把小小的黄铜钥匙。
  她捏着钥匙蹲下,拨开花盆中的几片落叶,底下的泥土潮湿而松软。她把钥匙往土里深深一按,整把钥匙的轮廓形状便清晰地印在土中。
  海秋掏出怀中手帕将钥匙擦拭干净,放回方敬亭的口袋里,又将落叶拨回原处,盖住泥印。
  完成一系列的动作之后,海秋站起来,神色淡定地走回桌边坐下。
  晋容确定门外无恙,也快步走回来。等他终于坐稳,二人平复呼吸,相视一笑。
  从此刻起,真正的艰险才算刚刚开始。往后的每一步,一旦走错半分,便是万劫不复。
  方敬亭穿过走廊和大堂,走到前台接起电话,对面是个低沉古怪的男声:“方局长,我有几张照片要卖给你。”
  方敬亭眉头微蹙:“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拍到的东西。许寂川的新戏马上就要上演,这时候爆出丑闻,怕是对你对他都没什么好处吧?”
  “你拍到了什么?”周围人来人往,方敬亭尽可能地压低声音。
  “明天下午两点,你带上一千现大洋,到十六铺码头来。”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电话那头到底是什么人,连警察局长也敢要挟?方敬亭四下环顾。既然知道他在绿岛饭店,那人应该离得不远。
  “你觉得以我和报社的交情,会压不住这点小事?”方敬亭故意说得轻蔑,想要激怒对方,从而获取更多信息。
  “方局长当然是个大人物,”那头冷笑,“只是你真的不想知道,许寂川和金容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方敬亭竟有些动摇。他隐约觉得寂川和金荣之间是有些不对劲,可并没有真的发现什么异样。
  那头听他犹豫,颇有几分得意。“记好了,方局长。明天下午两点,十六铺码头。”
  “……我去了如何联系你?”
  “你来便是,我会同你联系。”
  说完,那头挂了电话。
  如此说来,金荣和寂川,难道真的有过什么?
  他心中困惑,一边穿过冗长的走廊,返回江雪厅。
  一推门,听见里头几人正在争吵。
  海秋高声道:“许老板,你明知他是有家室的人,还要答应他的邀约。你这还不叫居心不良?”
  金荣在一旁拉着夫人。“有事回家说,别在外头丢人……”
  寂川听见方敬亭回来,转过头来,双眼微红,又气又恼。
  “金夫人,”方敬亭也顾上什么怜香惜玉,抬高了声音:“你不把自己丈夫看好了,他自己沾花惹草心有旁骛,竟往许老板头上赖?”
  他从衣帽架上摘下自己和寂川的外套。“走,许老板,我们回去。”
  海秋见他们要走,竟还紧咬不放:“许寂川,你敢不敢指天发誓,说你从没有做过愧对良心之事!”
  寂川原本已经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去,竖起三根手指:“我指天发誓,我许寂川若做过半件对不起你的事情,出门便让汽车撞了去,黄沙盖脸,尸骨不全。”
  短短几句话,掷地有声。屋中几人听了皆是一愣。
  “如此你便满意了?”寂川冷声说,推开门走出去。
  方敬亭拿着外套追上去。
  “许老板,我们换家店,把饭吃完?”
  “不必了。”寂川只是匆匆走着。
  “那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我还是自己乘车走吧。”寂川看他一眼,笑容苦涩。“倒让你看了笑话了。”
  “哪里的话,”他连忙安慰,“是那傅海秋欺人太甚。这都什么年头了,还端着前朝贝勒格格的做派,亏得你还替他们说好话。”
  他将寂川送上车,才又想起电话的事来。
  寂川连这样的毒誓都发了,在寂川与身份不明的神秘人之间,他自然是相信寂川的。想必那人只是不知从哪里听了几句绯闻,瞎编了段话来骗他。
  一缕微笑爬上方敬亭的嘴角。既然敢诈骗警察局长,那与之而来的代价,想必也已经做好准备承担了。
  下午两点,正是码头繁忙的时候。日光炽烈,照得江面一片明亮。
  方敬亭拎着手提箱,独自穿梭在人群中。
  他周围埋伏着十几个便衣警察,混在行人当中,浑然难辨。
  终于,他站定在江边。一艘轮船正在缓缓靠岸,岸上等待的人们难以掩饰兴奋之情,不停地招手欢呼。
  他四下环顾,视线中尽是密密麻麻的面孔,到哪去找那个只有声音的神秘人?
  “先生,”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背,“有位先生让我把这个给你……”
  “别动!”
  十几个便衣警察齐刷刷地掏出□□,周围的人群大惊失色,纷纷尖叫着跑开。
  被枪口团团围住的那个人双脚发软,扑通一声跪在方敬亭面前,大哭起来:“先生,我什么也不知道啊,先生!”
  跪在他面前的,只是个运送货物的小工,手里拿着只小皮箱。
  他一脚将皮箱踢开,质问小工:“谁让你来的?”
  “我也不知道,刚才有位先生把这箱子给我,说交给这边这个穿灰衣服,眼角有痣的先生。”小工浑身发抖,泪流不止。看他这幅模样,说的确是实话。
  “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黑色西装,戴着帽子,个子不高不矮。”
  汽笛一声长鸣,轮船靠岸了,乘客们排成细长的队伍,一一走下船来。此时放眼望去,光视线所及,黑色西装又戴着帽子的人,足有上百人之多。
  方敬亭心知希望渺茫,还是指挥一队手下,依照小工的描述前去搜捕。
  “方局长,要叫特攻队来吗?”属下问。
  方敬亭看着地上的箱子,点点头。
  码头的人群很快被疏散,特攻队带来各种精密仪器,再三检查过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箱子。
  里头静静躺着一盒豌豆黄。
  清晨,繁华的上海滩仍沉浸在昨夜的美梦中,尚未清醒。
  一辆黑色汽车驶过行人稀疏的街道,径直开往城郊,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弄堂外。
  几分钟后,铁匠的门被敲响。两声长,两声短。
  铁匠打开门上的小孔朝外瞅。门外站着一位衣着富贵的太太,手里捧着盆桂花,身后还有一位年轻老爷。
  “太太,有什么事吗?”铁匠问。接到玉春的口信,他一夜都没睡着。他没有想过,自己一个铁匠,也能为组织做这样重要的事。
  “家里钥匙断了,急着要,请你再配一把。”
  铁匠打开门。“您急着要,得给两块钱。”
  “好,两块就两块,”太太爽快地点点头,“只请你赶快做好。”
  他侧开身子,让两人进到门里来。
  太太递给他一把钥匙,又将花盆摆在了桌上。他拨开落叶,看到泥土上的印子,虽然稍有干裂,但以他当了几十年铁匠的经验,一眼便认出来,那是把佳锁牌的钥匙。
  他烧了一勺铁水,用模子浇出雏形,扔进冷水里降了温,再用磨刀仔细打磨出细齿的形状。
  “做好了。”他捏着那把小小的钥匙,放进花盆里。钥匙稳稳落进坑里,每一条折线都完全契合。
  等了许久的那位先生摘下帽子,有些激动地站起来,紧紧握住他因为常年浸染油污而无法洗净的手。“谢谢你。”
  铁匠咧嘴笑起来。这是他第一次跟人握手。
  刚刚升起的朝阳穿透屋顶的破洞,落下几束斑驳而明亮的光。
  作者有话要说:
  飞机没事,活着真好qaq


第22章 长夜
  皓月当空。
  轿车借着夜色驶入小巷,玉春已经等了他们许久。
  “钥匙配好了吗?”一见他们,玉春便迫不及待地问。
  晋容点点头。“多亏了那位铁匠。”
  “那就好。”玉春松口气,这才替他们倒好茶水。
  “我们再最后确认一次明天的安排。”海秋从随身提包里拿出纸笔,铺在桌上。“明天的戏是下午六点开演,演完后,晚上九点,在警察局的礼堂有一个庆功宴会。”
  笔尖在纸上画出一条线段,两头各有一个小圆,分别写上两个时间。线段又往下延伸了半寸。
  “九点半,玉春烧掉电箱,停掉大楼里的电,晋容趁乱去二楼东北角的三一二号档案室,找到那张名单。我留在礼堂里,随机应变。”
  “好。”晋容和玉春各自点头。
  “你到时候直接将我的包拎去。”海秋打开包口,将道具一件件拿出来。德国造的小手电,应急用的火柴,钥匙,和一小瓶俄国产的伏特加。
  “这酒,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要动它。”海秋望着他,目光沉重。
  他们都知道酒里有什么。一旦落入警察手里,生不如死,不如自己了断,求个痛快。
  “放心吧,不会到那一步的。”他冲海秋安慰地一笑。玉碎总胜瓦全。
  “师哥他……什么都不知道吗?”玉春问。
  “不知道。”说到寂川,晋容的眼神暗下来。“就这样破坏他准备了这么久的事情……却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容贝勒,”玉春看着他,目光笃定,“师哥如果知道前因后果,一定不会怪你的。成败在此一举,你千万小心。”
  晋容点点头。“你也一定小心。”
  “还有撤退的事情。”海秋掏出三张船票,分出一张递给玉春。“我已经开始放出消息,我和晋容不久后会去欧洲旅居。你若急着走,可以跟我们同行。若是不急,我已经托朋友跟美国和欧洲的艺术机构联系,邀请你们去做巡回演出,你和寂川可以同行。”
  玉春没有伸手来接。“我想我还是跟师哥一起走。若我也一起走了,他身边就真的一个人也没有了。”
  晋容听得喉头一苦。海秋执意将票塞到玉春手里:“你先收下。用不用得上,之后再决定。”
  “也好,”玉春捏着船票,点了点头,“谢谢海秋姐。”
  道别了玉春,他载着海秋,开车返回外滩。上海的夜晚仍旧彻夜喧哗,无休无眠。
  想到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经过这条路,那些纸醉金迷,灯红酒绿,忽然都褪去市井浮华,如一场繁华好梦,余韵悠长。眼前的绚烂霓虹跟记忆中那座尘封的古都遥相呼应,西式洋楼与烟雨楼阁彼此交织。
  那晚他睡在沙发上,梦到了以后。
  他在西欧的小镇上,买下一幢小小的古旧的宅院。
  他和寂川住在里头,春有繁花,秋有皓月,无论大清还是民国,都是遥远旧事。从今往后,他们便可以不问过去,只管将来。
  彻底翻修装潢之后的富贵戏院,终于又开张了。
  冯班主立在门口,笑呵呵地接受客人们的道贺。
  “哟,贝勒爷,您来了,”冯班主远远见着他,抽身迎上来,“给您留的是一等包房,里面请!”恍惚之间,像是回到了前朝的旧梦中。
  他们在走廊上碰到玉春,点头简单问好之后便擦肩而过。
  今夜,整个上海滩的名流都聚集在此,却个个都屏息凝神,等待台上那个隽秀空灵的声音。胡琴凄凉的声音响起,所有人便一齐沉入一场短暂的幻梦,只知戏中悲喜,不记今夕何夕。
  可真是出好戏。
  林纽芬病中丧夫,悲难自禁,胸中愁苦漫溢,浓缩成短短几句唱词:“叫公子,黄泉路,把妻来待。我这里,随着你,同赴阴台。”
  寂川一身素白上衣立在夫君的灵堂前,唱腔哀婉细腻。京剧的骨架中,又融入几分话剧的血肉,新旧交融,大胆又鲜明。
  一番苦涩表白过后,林纽芬在夫君灵前自尽身亡。苍白的身影宛如残花,随风飘零。
  掌声如春雷乍响,震动苍穹。
  只有晋容一动不动,怔怔看着合拢的幕布,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淌下来,被他用手背悄悄抹去。
  寂川上台谢了三回幕,每一回眼神都直端端地向前看,穿过偌大的戏院,穿过喧哗人潮,静静落在他脸上。
  他这一生不算长,却也经历了不少事。大清的没落与衰亡,民国的繁华与腐朽,刚好在时光的变迁里,和许寂川纠葛一场。
  耀眼灯光映照着台上素白的衣裳。纵然今夜去死,大约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只可惜他昨夜小院繁花的梦,到底只能是好梦一场。
  警察局的礼堂金碧辉煌,挤满了西装革履的先生和穿金戴银的太太。像这样的聚会,正是名流们进行社交的绝好时机。
  周太太举着红酒杯正跟人说笑,远远见到他们,走过来招呼:“金先生这才来上海几天,怎么说走就要走了?”一边拉住海秋的手。“金太太你也是,说走就走,我心里头还怪舍不得。”
  海秋亲昵地挽住周太太。“我才舍不得你们呢!将来去了法国,远山远水的,都不知道跟谁打牌去。”
  “金太太这么好的人缘,还怕找不到牌搭子?”周太太举起杯子。“来,姐姐敬你一杯,祝你一路顺风,手气长红。”
  刚跟周太太碰了杯,转头就遇到方敬雯。
  方敬雯却没摆什么好脸色,悄悄将海秋拉到一旁。走前,海秋将自己的手提包递给晋容,静静看他一眼。
  “绿岛饭店那天的事,我听敬亭说了。想不到金先生看起来老老实实的,肚子多的是小心思。”方敬雯靠在海秋耳边说。
  “他跟许老板见面的事情,多亏了雯姐姐提醒我。”
  “我也是刚好听到敬亭讲电话。等你们去了法国,千万把他看紧些。”方敬雯叮嘱。
  海秋拉着方敬雯的手,叹了口气。“我来上海这么久,只有雯姐姐是真心实意对我好。”
  方敬雯也感慨。“我只是心疼你。只盼将来我自己遇上没落的那一天,也有个人来心疼我就好了。”
  海秋笑着举起杯子。“雯姐姐说的什么话。亡国的变数,几百年也就这么一遭,咱们有生之年是再不会遇上了。”
  “话可不能说死了。人生的变数这么多,谁又说得清楚呢?”方敬雯一边说,一边轻轻跟她碰了杯。“妹妹一路顺风,平平安安。”
  “感谢大家前来捧场。”方敬亭出现在礼堂正中。他一开口,喧哗的会场旋即安静下来。“《一缕麻》是我第一次尝试创作京剧,很荣幸能得到许寂川先生认可和出演,让这出戏最终呈现在大家眼前。”
  礼堂中一时掌声雷动。许寂川立在方敬亭身旁,向着四面鞠躬致谢。
  晋容站在礼堂的角落里,跟着身边的人鼓掌,眼睛却盯着墙上的挂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走,片刻不息。
  “这出戏能顺利出演,也要感谢其他演员和乐师的辛苦付出,富贵戏院冯老板的鼎力支持,还有在座诸位……”方敬亭正在侃侃而谈,忽然一声巨响,整个礼堂忽然陷入黑暗。
  “怎么回事?”
  “怎么会然停电了?”
  人群纷纷发出不安的质问,方敬亭的演讲也停了下来。
  晋容无暇关注他们的反应,闪身走进东北方向的走廊,一边小心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一边加快了脚步。
  走廊尽头的门牌上写着档案室三一二。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危险之后,他从裤兜里掏出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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