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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园惊梦-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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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认识的时候,二人整日耳鬓厮磨,你一言我一语,甜得像浸在蜜里,他听了都觉得害臊。锦兰有一小半的行头都是贺三爷出钱置办的,金线刺绣的戏服,珍珠水钻的头面,耗费金银无数,才成就了台上那个光彩夺目的尚锦兰。后来锦兰山穷水尽,去求贺三爷,他却闭门不见,形同陌路。
容贝勒是替他解了围,替他买了翠。容贝勒是对他笑,眉目温柔,温润如水。可这不过是富家子弟一时贪恋他在台上造出的那些如梦的幻影罢了。等曲子终了,幻影散去,他就什么也不是了。
此时他若信晋容一分,明天就要信他一寸。总有一天,他会将所有虚情假意信以为真,被这深不见底的梨园整个吞吃下去,噬骨蚀心,连尸骸的残渣都不会剩下。
他不能成为下一个锦兰。
春雨将枝头初绽的花零落作满地的尘泥。
“宣儿,你吃了早饭去告诉班主,今天改唱《平贵别窑》。”
王宝钏本是丞相之女,彩楼抛球选婿,抛中了家境清贫的薛平贵。丞相嫌贫爱富,欲打退亲事,王宝钏却性格刚烈,与父亲三击掌断绝关系,脱下身上锦衫,投奔寒窑下嫁薛郎。《平贵别窑》这出戏唱的是薛郎遭丞相陷害贬官,出征西凉,回到寒窑与宝钏作别。
此去不知几年几载,千般不舍,万般难离,夫妻二人心如刀割,泪如雨倾。王宝钏将夫君送到三岔路口,牵住马缰不愿放手。薛平贵只能抽刀斩断缰绳,策马远去,从此遥遥西凉,天涯相隔。
寂川一身素衣登台,眼中定定望着将要离家的夫君,沉入那寒窑外的狂沙冷风里,不去想头顶包房端坐的人。
他抓着薛平贵的手,踩着细碎的步子,在台上一圈圈绕着,眷眷不舍。这出戏他唱过不止多少回,偏偏这一回王宝钏的不甘,格外刺痛在心上。每走一步,都离薛郎更远一步,一步又一步,有如万箭穿心。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薛郎到底是挥刀断缰,抛下他走了。寂川跌坐在台上,半晌才回过神来。再唤“薛郎”,眼前空旷,无人回应。
他手中捏着半截断缰呆立,再抬头时,脸上竟真的挂着一行清泪。从此人远天涯近,倚门翘首盼夫君。
台下一阵叫好。已经没有人能分得清楚,台上流泪的到底是唱戏的许寂川,还是独守寒窑的王宝钏。人戏不分,已臻化境。
许寂川静静看着二楼上的人。
晋容一动不动地坐着,并不做声。包房里的烛光摇曳,映出晋容脸上泪痕。
他听懂了。
许寂川捏着缰绳,踩着碎步,走下了戏台。隔着幕帘,身后的喝彩久久不息,心却是凉的。
折子戏是最精彩的。
日子这样长,再跌宕起伏的人生,总归也是平淡如水的时候更多。可折子戏却将所有最浓烈的爱恨情仇,都塞进那短短的一折戏里。它是百倍浓缩过后,最精彩的人生。
可是戏落幕之后呢?
作别薛郎只是片刻,王宝钏却从此孤苦伶仃,独守寒窑一十八年。这十八年日日夜夜分分寸寸的苦,戏中并不曾演到。
那夜《平贵别窑》过后,晋容已有小半个月没有在戏园子里露过脸。
戏照旧是要唱的。《牡丹亭》的生死离合,《花田错》的阴差阳错,台上胡琴咿呀,台下阵阵叫好,年年月月,台上台下人像流水似的换,戏却从不曾因为少了哪个人而就此停下。
起初几天,班主还将二楼的包房刻意空出来。戏开始前,宣儿总把帘子撩起一条缝,朝二楼偷偷望一眼,然后叹口气。“哎,今天贝勒爷又没来。”
寂川朝镜子里一笑,笑给自己看。“他本就是一时兴起,听几天也就厌了。再说,京城里三五百家戏园子,他去哪里不是一样听戏?”
后来日子久了,宣儿不再去偷看,只是闷声帮他上妆。二楼的包房也开始有了人,这家的老爷,那家的姑奶奶,只是一张暗处的脸,男男女女,老少胖瘦,对寂川而言并无分别。
流苏蝴蝶被他用小木盒锁了起来。他自己的那套点翠头面是用孔雀毛仿制的,虽然也色泽明亮做工细腻,到底是少了真点翠的灵气。这对蝴蝶戴上去反倒突兀得很,不如不戴。
春日渐深,窗外的桃花也谢幕了,剩下满树青绿的新鲜的叶片,微风起时,窸窣作响。
座儿不好的头一天,寂川便发现了。他唱惯了满座儿,一眼望下去台下空着几张椅子,就像满头青丝中间秃了几块癞子那样显眼,藏都藏不住。
一天天地,空出来的椅子越来越多,座儿跌到六七成。
宣儿最着急。“师哥,这可怎么办啊?”
他慢悠悠地画眉毛。“能唱一天是一天。等彻底没人听了,咱们就回苏州去,每天去金鸡湖划船喂鱼……不好么?”
班主出去打听了一转,回来告诉他,京城里新来了一个花旦,说从前是他的师弟,在百鸟茶园开唱,场场爆满。他会唱的戏,那师弟每一出都能唱,还比他唱得更好。
师弟?他想了好一阵儿,脑海里总算浮现起一张脸来。“难道是肖玉春?”
“是,”班主连连点头,“就是这个名字。”
“可是不应该啊……”寂川想不明白。
“许老板的意思是?”
宣儿替他解释了:“那个肖玉春啊,从前学戏的时候又懒又笨,跟师哥的天资比起来不知差了十万八千里,怎么可能成角儿?你可问清楚了,真的是肖玉春?”
“千真万确,确实是肖玉春。许老板,宣儿,你们是不知道,”班主压低了声音,“那个肖玉春,唱的是粉戏。”
寂川这才明白了。
粉戏便是将男女之事搬到了戏台上,旦角儿踩着三寸跷鞋往那销金帐中一躺,床摇帐动,活色生香。
这样俗艳露骨的戏码,自然是谁都爱看的。可寂川始终记得离家时母亲的叮嘱。家道中落,留你不住,这世上就算再也没有一个人疼惜你了,你也千万要疼惜自己。他自然希望来听他唱戏的,人人都尽兴,可这样作贱自己讨好座儿的事情,他是断然不肯做的。
“冯班主,您看哪天不想留我了,只管说一声。”寂川淡然。“包银一结,咱们哥俩儿也不亏欠您。”
“哎哟许老板,您这是哪儿的话啊,咱们戏班上下还指望着靠您吃饭呐!可我家中老母刚生了场大病……您看看,咱们有没有什么法子……”
寂川望着镜中刚画了半面妆的人,不知答案。
晋容回郡王府向母亲请安,一出门就碰上大哥晋恂,拉他去牡丹楼喝酒。
“二弟和那位许老板……近况如何?”酒过三巡,晋恂问他,一边伸出一根小指,笑容暧昧。
“那人对我实在冷淡。戏虽然好,也不去了。” 在自家兄长面前,晋容倒也坦诚。
“怪不得二弟近来茶饭不思,原来是这样一回事。想不到二弟满腹经纶,竟也一头栽进了戏园子里,如此说来,倒是大哥害了你了。”晋恂大笑。
晋容摇摇头。“若不是大哥领我去,我也遇不上他。”
晋恂伸过手来,拍拍他的肩膀。“二弟一表人才,千万别为一个戏子伤了心。走,大哥带你散心去。”说到兴头上,丢下吃了一半的酒席,拉他去百鸟茶园听戏。
一走进茶园,晋容只觉得一股新鲜热闹扑面而来,凡有空地都摆上椅子不说,连走道上也挤满了人,竟比听寂川唱戏的人还要多。
晋容回头一看门外的水牌,肖玉春,演《画春园》。
“此人是谁?”
“二弟听了便知!”
晋恂一边说,一边轻车熟路地拉着他进了包房。
大幕拉开,旦角儿一登台,晋容便觉察到气质的迥异。寂川唱杨玉环,雍容妩媚;唱王宝钏,端庄刚烈。这肖玉春扮相虽不美,自己却似乎全然不知,脸上只管挂着媚笑。脚下一双三寸小跷,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似乎每一根骨头,每一个关节,都满盈着风骚和浪荡。
他一亮相,观众便一阵嬉笑。
晋容心里有些难受。为何同样都是戏,同样都是男人扮的女人,他在寂川身上看见的那些美,在这人身上,就全然变了味道?
肖玉春念唱起来,声音有些粗哑,都是些淫词艳曲,观众只顾叫好,竟仿佛听不出那些刺耳的瑕疵来。
戏中,陈胜去捉拿在茶楼以色相惑人、加以谋害的九花娘,二人追打,那九花娘踩着一对跷,竟然从四尺高的戏台上翻身下来,挤进台下的人群中。
陈胜在后头追,九花娘在台动着腰肢,一路小跑。台下众人哄堂大笑,嚷成一片,纷纷挤近了来看这“骚玉春”的真容。胆子大的,竟还伸手过来,腰间腿后地捏上一把,过过色瘾。
那九花娘被人摸了也不恼,只娇嗔地唾上一口:“有什么本事!晚上再来找姐姐!”
如此在台下绕过整整一圈,彻底满足了每个人的欲念,才又扭扭捏捏地翻回台上。
一出唱罢,九花娘竟然被武生整个抱了起来,一双绑着跷的小脚架在那武生肩上。武生耸动腰臀,九花娘口中随即发出声声娇喘。二人就这样抱在一起,下了台。
台下喝彩不绝,晋容只觉得心头一阵烦乱,匆匆辞别晋恂,逃出了百鸟茶园。
他漫无目的地迈着步子,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停在寂川唱戏的园子门口。
班主眼尖,一眼就看到他,赶紧过来请安。“贝勒爷,今个儿真不凑巧,包房租出去了,上座倒还有,您不介意吧?”
“不用了,”他摇头,“我就在这儿听两句,就走。”
“哎哟,这可怎么行,我赶紧给您端椅子来!”班主转身去了。
寂川唱《贵妃醉酒》,台下只坐满六成。清清冷冷,物是人非,此番感悟加进他的眼神中,反倒更能演出那深宫月夜的凄清来。
他纵有花容月貌,美酒山珍,却等不来一个心头惦念的人。皇上捧他,他才是三千宠爱在一身的贵妃,哪天皇上若是厌了倦了,他又是谁呢?
他喝醉了,走得摇摇晃晃,用娇媚掩饰着心头的恐惧和孤独。
他晃悠悠地,摘了朵兰花放在鼻子底下,清香沁鼻,却闻得泪眼朦胧。
晋容站在门柱底下,远远看着台上的人,心如乱麻。他想就这样冲到台上去,告诉许寂川这些喜新厌旧的座儿不要也罢。座儿早晚是会散的,但他晋容不会走,他要一直等,一直守,等到许寂川眼底的寂寞终于化开的那一天,守到雨过天晴,云开月明。
可是他不能。他是谁呢?他不是能给他三千宠爱的唐明皇,也不是他彩楼招亲,五色绣球抛中命中注定的那个薛郎。于许寂川,他只是一个座儿罢了,像旁人一样,痴痴贪恋台上那些摸不着的幻影,不知自己身在梦中。可笑可悲。
班主端了梨花木椅来,门柱旁却已经空无一人。
“哎,咱们这位贝勒爷哟。”
第4章 堂会
水钻簪子断了一只,许寂川去店中置买,迎面碰到了师弟肖玉春。肖玉春坐黄包车经过,见了他和宣儿也不下车,只叫拉车的师傅停下来,翘着二郎腿坐在软垫座儿上,仿佛还绑着那双三寸跷鞋,金贵得很,不能轻易落地。
“师兄,师弟,好久不见,”肖玉春冲他们一笑,“刚到京城没几天,还没有时间来拜望呢。”
“师哥你刚来几天,戏倒是唱了不少了。”宣儿学着玉春旖旎的语气,被寂川狠狠掐了把手心儿。
“咱们都是一个班里出来的,平时还得多互相照应。听说寂川师哥现在越唱越好了,哪天我也去见识见识。”
“师弟都是成角儿的人,就不要取笑师哥了。”寂川答得不卑不亢。
“那我就先走了,李大人府上还有场堂会要赶,还真羡慕师哥的清闲。”玉春脸上笑吟吟的,也不等寂川回答,招呼师傅拉车就走。
宣儿气得指着那远去的黄包车直骂。“瞧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不许这样说话,他也是你师哥!”寂川打落他的手。“人生总有起落,咱们自己不为名利所苦,是咱们自己的事,烦恼别人做什么?”
宣儿还想说话,被寂川拉进店里。“好啦,别气了,师哥待会儿给你买酥饼吃。”
眼看着座儿一天天地不好,班主心里自然不舒坦,虽然不想坏了跟寂川的情谊,脸色难免比从前差些。
这天还没上戏,就进来跟寂川谈下月的包银,倒也不怕打扰他登台的心绪。
“许老板,这两天刚好有个花旦,跟之前的戏班契约期满,求着我,想上我这儿来唱戏。你看咱们下月从开始,就改成一个月唱五场吧?”班主站在他身后,抬头挺胸,鼓足了气势。
寂川已经画好妆面,戴好了凤冠,正一朵一朵地往头上别亮闪闪的小泡子,一圈圈水钻围着正中的一只红宝石,众星捧月的热闹。“冯班主既然已经决定,就照您说的安排吧。”
艺人和戏班,是要排练许多次才能登台演出的。既然那新的花旦已经可以登台献唱,想必班主是早有打算了。
“那往后的包银……怕是得减到如今的一半了。”
寂川将最后一朵泡子刺进云鬓。“班主决定便是。”
那天唱的是顶热闹的《大登殿》。像是班主为了一股脑地答报他这些年的付出一般,叫来一众配角儿,陪他演一出皆大欢喜的团圆。
王宝钏寒窑受苦十八年,写血书托鸿雁,遥寄西凉。薛平贵接血书归来,却已经娶了西凉国的代战公主,继承西凉王位。后来,薛平贵率领大军攻陷长安,昔日花郎汉,今朝銮上王。
薛郎坐在金銮殿上,一一清算往日的恩仇,作恶的人被惩处,为善的人得嘉奖。王宝钏被封为昭阳院正宫娘娘,从此享尽荣华富贵。
这本是欢欢喜喜的,最好的戏了。寂川头戴凤冠,身穿锦袍,妆如桃花凝脂,光彩照人。可他一句一句唱,心却慢慢沉了下去。
但凡爱上一个人,终归都是悲伤的。将一生一世的悲喜,托付到另一个人手中,不求金山银山,不求富贵荣华,只求爱人的一颗不渝的心,一双含情的眼睛。
王宝钏寒窑苦等十八年,夫君却早就有了更娇媚贴心的爱人,将她忘得干净彻底。诀别了相府的锦衣玉食,父母亲人,只为一个家徒四壁的薛郎。可她付出所有,终究留不住薛郎的心。
爱人如此,唱戏也如此。他许寂川早已甘心将自己的生死命运,交给了台下的这些座儿。座儿捧你,你是角儿,座儿厌了你,你便是路上的尘,花下的泥,任人踩踏,滋养后生。他早已看开了。
下了戏,黄包车没有像往日那样等在戏园子门口。他和宣儿走回家中,道路两旁的树木皆已成熟而苍劲,在地上投下暗绿的影子。
夏天快要到了。
忙碌惯了,忽然清幽下来,起初真有些不习惯。
他养了只三色的小花猫,侍弄院中花草,又买了些时兴的话本小说来读,倒也渐渐地乐在其中。倒是宣儿不能常常见到他那要好的倒茶小弟了,颇有些失落。
初夏的午后,又闷又长,最适合打瞌睡。
他正睡得朦胧,宣儿忽然来唤。“师哥!郡王府有人来拜帖!”
他连忙披了件长衫迎出去,廊下竟真站着个人,身穿王府下人的制服,手中一纸黄帖。“许老板,我家王爷下月初六五十大寿,听说许老板艳绝京城,想请您去演一出《孽海记》。”
他唱得再好,到底深藏市井,怎么能传到王府里头去,总是有人在王爷耳边说了些讨巧的话吧。他知道是谁。
那纸黄帖,他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何止是一字不差地背下来,连笔划都要看穿了。
宣儿笑他。“瞧你笑的,戏还没演,就开始《思凡》了?”
他当然是欢喜的。
就算座儿们冷落了他,总归还有一个人,心里惦念着他。只是他不知道,也不敢想,那人惦念的,究竟是他的戏,还是他的人?
好事成双,刚接了郡王府的堂会,表哥也来了。
和往常偶来探望不同,这回表哥跟戏班的卖身契期满,可以在京城长久住下来了。
“太好了,”寂川拉住表哥的手,“往后你拉琴,宣儿敲鼓,我唱戏,咱们仨人就能组一个戏班子。”
表哥段楚瑜是跟他一起被卖进娃娃班的,从小一起吊嗓练功,吃尽百苦。表哥原本比他天资更优,若没有变故,现在应当也成名成角儿了。可是七岁的冬天,表哥发了场高烧。师傅不愿意花钱请大夫,表哥昏迷数日,醒来之后便再也说不了话。表哥于是被师傅转卖给了胡琴乐师当弟子,十年过去,如今也成了江浙一带小有名气的胡琴师傅。
“表哥既然来,咱们得去买酥饼吃!”宣儿兴奋提议。
“你这好吃鬼,成天就惦记着酥饼!”寂川将手指往宣儿脑门上一戳。“咱们上街去,表哥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楚瑜不能说话,只是望着寂川,笑眯眯地点头。
三个人牵着手上了街,寂川难得心情这样好,和宣儿一路说笑打闹,恍惚之间,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晋容去跟母亲请安时,母亲正斜躺在烟塌上,周身云雾缭绕。
“容儿,听说你阿玛祝寿,你请了个戏班子?”
“回额娘,我听朋友说那班子不错,戏也正派,才想请来给阿玛额娘作个消遣。”答得滴水不漏。
“这些日子南方出了乱子,你爹心里焦烦,是该解解乏,散散心了。你可别像晋恂似的,天天往戏园子跑,成何体统。”一提到晋恂的名字,哪怕沉浸在芙蓉膏的甜香中,额娘的眉头仍然微微锁起,很不痛快。晋恂是汉人侧室所出,年纪又较晋容稍长,自幼不讨额娘的喜欢。
“孩儿知道。”
“对了,前些日子有人来说媒,富察氏有位格格,年龄合适,家世也好。我先同你阿玛商量商量,你差不多也该结门亲事了。”母亲从嘴里吐出一缕灰白的烟雾来,像是她的魂魄悠悠然脱离了身体。
“可是孩儿连她的面都未曾见过……”
“成亲而已,见她做什么。”母亲瞪他一眼,怪他不懂事。
“若孩儿不想成亲呢?”
母亲半撑起身子,目中愠怒。“你成不成亲,何时轮到你来决定了?”
他竟无话可以反驳。
“下去吧。”母亲躺回榻上,他只能行礼告退。
院中已有蝉声。这偌大的郡王府像一个狭□□仄的笼子,挤得人喘不过气。他迈出院墙,吹着路上自在的风,心情才终于畅快了些。
他知道寂川今日没有演出,便一点可以惦念的地方也没有了。酒席太吵,读书又太静,折中找了间茶楼坐下,点一碗明前龙井,一碟什锦茶点,自己孑然饮茶,看窗外人潮熙攘。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街角那个白衣蓝褂的人,是许寂川。
寂川身旁除了宣儿,还有另一个年轻男人。许寂川拉着那男人的手,说说笑笑,神色亲昵。
晋容第一次见到寂川这样开心,嘴角一笑,眉眼也跟着舒展开,整张脸的轮廓都柔软起来。
他忍不住跟着寂川笑起来,一边笑,心中一阵刺痛。他送寂川价值连城的点翠,也未曾见过这样的笑容,只能躲在这阁楼里,在他冲别人笑的时候,偷偷看上一眼。
堂堂大清的贝勒爷,此刻竟觉得自己不名一文。不能博佳人一笑,金银不过废土,皇帝不如庶民。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谦卑渺小的滋味。
他一口饮尽杯中茶,唇齿留香,苦涩难咽。
第5章 惊梦
冯班主听说了郡王府的堂会,带了好些礼物登门拜访。
宣儿闹脾气不肯开门,寂川训了他几句,礼节周全地将班主请进门来。
“是我老眼昏花,许老板气数未尽,这次得了王爷的首肯,将来怕是还要大红大紫啊!我们小小戏班,还得蒙您多关照。”话中之意,不言自明。
宣儿故意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把茶沏上来,在冯班主杯中放了一大把茶叶,茶水比药汁还苦。冯老板喝了一口,眼睛眉毛都挤到一块儿,又不敢明言。
寂川忍住笑。“我倒是有事想求班主。”
“许老板尽管说!”
“我表哥段楚瑜自江南北上,拉得一手好琴。班主若肯收他做琴师,咱们兄弟唱随,也是一桩美事。”
“得请这位段公子略加演示,冯某才好决断。”
寂川立刻唤表哥过来,当着冯班主拉了一段西皮快板,紧锣密鼓,慷慨激昂。
冯班主本来有求于寂川,听完更是彻底放了心,当即立下字据,楚瑜从此就是戏班里的琴师了。
“这可太好了,”寂川拉着楚瑜,“咱们兄弟二人,总算又聚在一块儿了。”
楚瑜只是望着他笑,眼神一如儿时清亮。
他们也曾是富贵人家的小少爷,父母健在,家仆成群,整日只顾嬉戏打闹,无忧无虑。如今想来,竟已晃如隔世。
睡在窗台上的小花猫懒懒叫了一声,怪他们红尘俗事,扰它清梦。
转眼到了六月初六,郡王府里搭起了戏台,台下坐满了旗人贵族,端茶送水的下人们往来穿梭,好是热闹。
他终于唱《思凡》了,眼神流转,落寞又娇俏。
他知道晋容在哪里。晋容躲在人群最后头,坐在左手边的第二桌,只顾着看他,一枚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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