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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世·江山-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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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徐吐出一口浊气,元幼祺信步朝勤政殿的方向走去。
  皇帝不乘御辇,仪仗众人却是不敢丢下皇帝不管的。他们于是小心翼翼地随在皇帝的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既不显得不尊重,又不会被讨厌嫌弃的距离。
  元幼祺自顾自在前面走着,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刚刚在寿康宫中与韦太后的对话。
  谭绍儿,武琳琅,风柔,周乐诗……还有即将入宫的韦臻,这些后宫中的女子,围绕在她的身边,因着所谓规矩礼法围绕在她的身边,却各自的心中存着各自的心思。她们,没有一个人能够让她全然放心相处的!
  元幼祺觉得心累,有股子想要挣脱这些人、挣脱这个可怖的利益圈子的冲动隐隐地在她的胸中突撞。
  她只喜欢与墨池,没有丝毫旁的挂碍地相处。
  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感觉,大概如是吧?
  能不能有一日,将这后宫洒扫干净,只与阿蘅一人分享呢?元幼祺痴痴地想。
作者有话要说:  世间从来没有完美。人活着,难免要承受些不得不承受的委屈,哪怕身份尊贵如皇帝,如太后。

  ☆、第一百三十八章

  元幼祺满腹心事地踱回勤政殿; 没及时批上折子; 因为郭仪已经在勤政殿外等着她了。
  “郭卿有事?”元幼祺心不在焉地问道。
  郭仪久在皇帝身边; 对皇帝的性情多有了解。他听皇帝语声恹恹的; 就知道皇帝此刻心情不大好,遂态度越发地恭敬起来。
  “臣有要事请示陛下。”郭仪答道。
  元幼祺知道他为人忠谨; 说是要事,便必定是要事。
  于是摆手道:“进来说罢!”
  郭仪随皇帝入内。
  勤政殿的书房内; 只余下君臣二人。
  皇帝身边; 许多日没有唐喜的随侍了; 郭仪立时联想到了另一个人,心里不大舒服。
  他整理心情; 向元幼祺道:“陛下; 今年的女科就要开了。往届的女科,都由鸾廷司的主官主持,您看……”
  郭仪说着; 小心地打量皇帝的脸色。
  果然,皇帝面沉似水。
  郭仪顿觉头痛。
  他就知道; 皇帝对唐易还是心有怨气。
  可是; 唐大人已经主持了几届女科了; 她秉公持正,为国选拔人才尽职尽责,令人钦佩。郭仪实在觉得除了唐大人,没有第二个人适合这件乎国计的大事了。
  他只得硬着头皮又道:“陛下明鉴!往届的女科,都由唐大人主持。唐大人秉公尽责; 毫不徇私,亦不偏不倚,臣以为……”
  他还未以为出个所以然来,就被元幼祺不耐烦地挥手打断:“郭卿究竟想说什么?”
  皇帝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郭仪不自然地喉间滚了滚,咬着槽牙,横下心道:“臣请陛下还让唐大人主持女科!”
  说罢,郭仪撩起官服的前襟,竟是拜了下去。
  元幼祺拧着眉头,看着跪在书案下的高壮男子,心中也不得不感叹唐易平素为官服众。
  唐易眼下落难,明显被天子所厌弃,前途未卜,郭仪这个她曾经的副手,只差一步就能够替代她执掌鸾廷司的人,都可以这样发自肺腑地为其求情,足见唐易之为人。
  这样的人品,足堪托付了。
  元幼祺暗自点头,面上却不为所动,语气不善道:“郭卿以为,往日唐易所选拔的女科进士,就是真正的国之良才吗?”
  郭仪一怔,迟疑了两息。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皇帝,才能让皇帝放过唐易。
  元幼祺了然地冷哼一声,道:“你以为唐易选拔的人才便都是好的?”
  郭仪愕然。
  皇帝这话,让他怎么接?
  对于女科将来的走向,元幼祺的心中已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但有些话,对郭仪是不能深谈的。
  元幼祺和缓下来道:“郭卿,你出身军中,唐易出身江湖,你们所擅长者,是兵事,是武道。这些年,女科选拔人才的事,朕都交托给鸾廷司负责,但你们选出来的人,不觉得太过偏重于武事而疏于文事了吗?”
  郭仪直觉皇帝说得有道理,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只听皇帝又道:“不错,你们也拔选了几名深谙文学的女科进士,但这还不够。朕要的结果,不止是这些。”
  郭仪更不知该说什么了。
  怎么觉得像是被皇帝引到了另一个话题上去?他此行,不是主要来为唐易求情的吗?
  元幼祺不再看他,目光幽深道:“鸾廷司这些年随在朕的身边,确为朕做了不少事。你与唐易,都有功。”
  陛下还记得唐大人的功绩。郭仪略松了一口气。
  只听元幼祺话锋一转,又道:“但今年的女科,朕要些不同的气象。朕的期望,女科不止为鸾廷司和朕宫中的女官填充人才。”
  郭仪闻言,眨眨眼,似懂非懂的样子。
  元幼祺也不指望他那颗带惯了兵、听惯了令的脑袋懂得更多,于是吩咐道:“今年的女科,朕命你为主考官,刑部主事顾仲文为副考官。你们二人负责主持女科考试。朕还会拨选几名精干的辅官协助你们,莫要让朕失望。”
  郭仪听到皇帝的话,全然呆住。
  他是来为唐易求情的,不是来为自己求官的啊!
  还有顾仲文,一个六品刑部主事没做了两日的人,怎么就突然被皇帝拔擢了,做了女科考试的副考官了?
  郭仪倒不是嫉妒,他就是摸不清皇帝的心思。
  顾仲文是世家子弟,是将来要承继安国公爵位的人。世家子弟,不经过科考而直接入六部历练,以待将来担任更重要的职位,这在大魏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而且,以顾仲文已经将近二十五岁的年纪,才入六部习学,已经算是晚的了。
  虽是如此,刚刚入部就被皇帝看重为副考官,这样的机会,可称得上千载难逢了。
  郭仪再迟钝,也立刻明白了皇帝要重用顾氏的意思。
  “朕的安排,郭卿有何异议?”元幼祺略拔高了声音问道。
  郭仪忙道:“顾大人的才学,臣听说很好。但是臣,只是个带兵的粗人,还是唐——”
  郭仪还未搬出唐易来,便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敏锐地觉察到周遭的气氛蓦地冷了下去,好似隆冬提前几个月,抢在秋日之前先至了。
  郭仪噤声,微微抬头,偷瞧皇帝的神色。
  果然,更冰冷了。
  郭仪不自然地轻咳一声。他也算是历经沙场的武将了,可是皇帝当真摆出龙威的时候,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怯了场。
  元幼祺晾了他一会儿,直至听到这高壮汉子不自在地又咳了两声,才开口,打破了骇人的沉静。
  “你对唐易的袍泽之情,朕知道了。她的功过对错,朕也都记得。”元幼祺道。
  郭仪的紧张之状松快了些,听皇帝又道:“朕不糊涂。你只安心做你的事,尽你的责去。”
  郭仪自知,皇帝心意坚决,自己这情是求不下来了。
  元幼祺又嘱道:“往届女科考试,你都亲自参与相关事宜了。你是最有经验的,届时,要与顾卿和诸位辅官相互协助,别让朕失望才是。开试之前,朕会再召集你们的。”
  郭仪明白,皇帝意在让自己从现在起便与顾仲文多做接触,主副考官之间要多默契,而非多龃龉。
  无论与谁共事,总是为国家为主君做事,只秉公忠心就是了。郭仪坚定这一点,那点疑惑不安也渐渐消散了大半。
  打发走了郭仪,元幼祺并没觉得轻松。
  她为即将开始的政治版图的变动和设想中资政阁的建立而感到既期待又忐忑。有生之年,她觉得自己可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她才三十一岁,正值壮年。
  她要改革盐政,她要剿灭盐匪,她要打破几大世家对于朝政的垄断,她要……
  她满心期盼着,有朝一日,墨池真的想起曾经的那些事的时候,看到的,会是一个被她治理得井井有条,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百工各得其安的真正的盛世。
  对于未来,元幼祺不担心旁的,她只担心,自己的时间不够用。
  相较元幼祺的踌躇满志,墨池这两日过得称不上好。
  元幼祺照例每日上午忙完朝事,就会乔装快马来别院瞧她。然而大部分时候见到的,都是沉睡着的墨池。
  很诡异的,墨池像是怎么睡都睡不够睡不醒似的。
  她也不想如此,但挨不住身体的疲累。她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长途跋涉的人,渴睡,渴睡得厉害。
  更诡异的是,明明困倦得厉害,真昏睡过去的时候,全不似寻常疲倦之人一般黑甜无梦,反倒是被无边无尽的梦境折磨得不堪重负。
  疲累,以至渴睡,渴睡,却不得安眠,以至于更加地疲累……
  那段时日,墨池就在这样的死循环中挣扎着,脱不出身。
  她也知道元幼祺每日都回来,她也想像过去那样,清醒着,哪怕只是与元幼祺聊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也好。
  元幼祺想念墨池想念得紧,墨池又何尝不想念元幼祺呢?
  只不过,相比元幼祺的直白外露,仿佛一团火一般的热情,墨池更多地将情绪压抑在心底。
  她极想将心中所有的疑问问个清楚,包括冉家当年事的前因后果,包括那个在自己年幼的时候出现的老者的身份,甚至包括……皇帝口中的“妻子”。
  墨池知道,这些事,皇帝那里,皆有答案。
  想知道那个被皇帝怀念了十余年的,被自己模仿的女子的事,这本身就让墨池羞赧不已。然而,她太想知道了,无论是对于她的身世,还是对于她的……感情,知道那个女子与皇帝的过往,都太重要了。
  墨池紧闭着双眼,犹在梦魇中徘徊,寻不到出路。
  元幼祺就守在她的身旁,无法确知她究竟经历着什么,只能由她痛苦不安的表情,体会到她睡得不安稳。
  元幼祺心疼地轻抹过墨池拧着的眉头,却抹不开那处纠结,自己也觉得心里不好受起来。
  “如何?”她心焦地问凝神正为墨池诊脉的连襄。
  连襄闻言,搭在墨池手腕上的指肚不由得一跳,被吓着了似的,向后缩了缩。
  元幼祺:“?”
  连襄登时讪红了脸,垂下眼睛,不敢直视皇帝。
  元幼祺更觉得怪异了。
  连襄也为自己的反应过度而窘迫,他强自定了定神,寻回了正常的声音,道:“墨姑娘现下身体容易疲倦,渴睡也是有的。据臣观察,墨姑娘只是气血耗费过大,不是病。”
  元幼祺不明就里地微微张大了双眼,疑道:“那好端端的,怎么会容易疲倦呢?是不是这阵子,她太劳累了?”
  说者无心,听者却无法淡定。连襄是娶了妻生了子的人,皇帝这样容易引发歧义的话,让他更觉得窘迫。他觉得很有必要,向皇帝解释一下,阻止皇帝再问出什么惹人遐思的傻问题。
  可是,这种事,让他怎么向皇帝解释呢?他负责为皇帝请平安脉十几年,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呢!
  连襄偷瞄了元幼祺一眼,顿觉陛下真是个不同寻常的医例啊!也不知当初服用了什么药物,才造就了后来的体质。
  元幼祺也是个聪明的,连襄这么一尴尬,再联系墨池的情状,以及什么“气血耗费过大”的论断,她迅疾想到了一种可能,遂抿了抿唇,实在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回血复活的存稿箱~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丝竹阵阵; 人声噪杂。
  眼前似是一场世家内眷的聚会; 环佩叮当; 金玉的配饰与繁复的衣料花纹交相辉映。
  女人多的地方; 总是格外的热闹——
  年纪轻轻、正值韶华的未嫁小娘子们喧闹着,或是凑在一处射覆为戏; 或是聚拢到园中斗草寻乐,还有的; 三两个亲昵地靠在一处; 说着女儿家的悄悄话; 不时地发出银铃般清脆干净的憨笑声。
  而已经嫁为人妇的女子们的世界,则要复杂得多。她们大多以自家夫君的立场和阵营为自己的立场与阵营; 更有人趁着这难得的机会; 为自家的夫君或是孩儿,争取一直想要争取的利益,结交想要结交的门第。
  然而; 这诸般风景,都不是墨池喜欢的。
  女子未嫁之时; 大多懵懂。被父母长辈安置了一个他们以为“门当户对”的夫家; 更是懵懵懂懂地嫁过去。
  嫁过去之后呢; 又如何呢?
  一夜之间,突然长大,不得不肩负起所谓的“家族重任”。然而那家族又是何人的家族?不过是那个被强扭在一处的枕边人的家族罢了。
  为了这样的所谓“责任”,女子一生一世纠缠于“妇德”“妇容”“妇功”之中,所期盼者; 无非丈夫的疼惜,再落下个一男半女,这一辈子似乎就有了指望。
  可是,当红颜不再、生命将逝的时候,扪心自问:可还记得自己曾经年少时候的美好?这一生,过得又有怎样的意义?
  墨池尚记得,幼时教导自己课业的师傅,将“女四书”教给自己的时候,自己心底里生出的那种莫名的抵触。
  那时候,她还太小,并不懂得为什么会强烈地抵触那据说是“女子立身之纲”的所谓“经典”。
  她要报仇,她不要成为一个不成器而被抛弃的棋子。身边时不时会消失,第二日就不见了踪影的女孩子们,让她觉得不寒而栗。
  她告诉自己:无论如何,活下去是第一位的。
  于是,师傅让她学她就学,师傅让她背她就背。她的聪慧强识,也让教导她的师傅惊叹不已。
  后来,墨池长大了些,读的书也越来越宽泛,汲取了诸子养料的她,此时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引经据典,将曾经背得滚瓜烂熟的“女四书”驳斥得体无完肤了。可她仍是不明白,那历史上著“女四书”的女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她们竟是疯了吗?写出这种荼毒女子思想、遗祸千年的东西!
  尤其是她曾经很敬仰的班昭,那个为了完成兄长班固未竟的事业,续写《汉书》,被尊称为“大家”的班昭,居然是《女诫》的作者!
  自那之后,墨池就再也不想见到“班昭”这个名字了,连《汉书》都被她嫌弃起来。
  直到年纪渐长,洞明了几分世事之后,墨池方恍然大悟:原来,那些历史上的名女子,之所以写就了遗毒千年的“女四书”,不过是为了维护自己在当时的男权社会中的地位啊!
  她们的身份,至尊至贵,要么是皇后,是饱学之士,要么是世族闺秀,是教导出大贤大儒的贤妻良母。可是,即便是这样的身份,她们也都跳不出男权的束缚。
  说白了,她们也不过是依附于男权才得以显名扬德的!
  墨池瞧不起她们,以前瞧不起,现在仍是瞧不起。
  若她是她们,她宁愿孤介一世不被认可,也不肯做那攀附于男子,低下脊梁屈服的菟丝花。
  墨池这般想着,奇异地,她的周围竟就遂她心愿地静谧了下来。似乎那些女子的喧笑声、杂乱的丝竹声突然被一股未可知的力量,在一瞬间制止住了。
  墨池觉得自己的脑海中,从没像此刻这般平静过,之前困扰着她的那些疲累与不安之感,荡然无存。
  她的心澄澈如镜。
  不知何时,她的身前竟出现了一张古琴,看着无比的眼熟。
  然而,她无暇细思这张琴的来历,她的心念忽动,一双素净白皙的手已经拨动了琴弦,曲声幽幽,绕梁三日,再飘飞至无垠的天际。
  忽的,她的眼前,有人影晃动。
  墨池的心脏,没根由地一涩,又是一痛,指下的琴弦便无力再拨动了。
  她竟然住了琴音,抬眸,对上的,是一双充满慈爱的眼睛。
  墨池的眸光微凝——
  面前的这位满头银丝的夫人,她见过。不止见过,这位夫人还算是她的贵人。
  这位夫人就是章国公府的太夫人。那日,便是在她的寿宴上,自己被邀去奏了琴曲,不知怎么触动了这位太夫人的心肠,亲到帐幕后来见自己,并极力要收自己为义女。
  从太夫人那里算起来,自己与这宁王府还是有些牵连的。
  只是,墨池偶尔去贵戚世家府中奏琴,从不以面目示人,向来要在面前遮上一幅帐幕的。
  倒不是她故意卖弄,而是,她从来认为,琴为君子之音。她更自知姿色出众,她只愿听者专注于自己所奏之琴曲,而不是专注于自己的姿容。
  而这样的做法,丽音阁中的管事自然是全力支持的。
  正因为如此,那日在章国公府中的寿宴之上,墨池没有机会见到齐萱的真面目。那时候的她,也是不认识齐萱的。
  望着这位老夫人,墨池突的蹙眉,似是想到了什么。
  她心念又是一动,立时想到是哪里不对劲了:那日初见太夫人的时候,庆的是她七十岁的寿辰。那时候,太夫人的脸上如大多数这个年纪的老人一般,布着皱纹。可是眼前的这张脸,她……她可有四十岁?
  然而,没等墨池如何继续反应,章国公太夫人已经开口了,她竟同时拉住了墨池的手,泪眼婆娑着道:“映儿……好孩子!你怎么……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墨池愕然张目,心里也不禁问自己:我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仿佛,她自己亦知道,她原本不是这副模样的。
  这感觉,当真诡异!
  墨池错乱地盯着老夫人的脸,发不出声音。
  “映儿,这些年,你去了哪里?想死为娘了……”太夫人犹絮絮地述说着思念女儿的苦楚。
  墨池心如刀绞,感同身受,仿佛,霎时间,她就是太夫人口中的那个“映儿”。
  她看不下去那张难过而哭泣的脸,那样的神情,那些似乎流不尽的泪水,让她觉得心疼的同时,更不知从哪里生出无限的自责来。
  那种感觉,好像就是她自己,为了一颗私心,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害得父母亲人痛苦半生……
  墨池慌乱地想要抽出被太夫人拉着的手,却无论如何都拉扯不出。
  她想大声地呼唤,却无论如何都唤不出声音来。
  她的心脏扭结成了痛苦的一团,偏偏,她的双眼不敢与太夫人的目光对上。
  蓦地,太夫人满头的银丝闯入了她的视线之中,刀刃一般锋利,针刺一般疼痛,直直穿入她的脑中,令她痛呼出声。
  “啊——”声音凄厉。
  然后,她的手被紧紧地攥住了,那是一只略显冰凉,却触感柔滑细腻的属于女子的手。
  墨池惶惑地抬头,整个神魂皆被摄入了两泓琥珀色的春水中。她呼吸急促,怔怔地看着那双瞳子中局促不安的自己的影子。
  琥珀色瞳子的主人是一名姿容出众的女子。她安静地凝着墨池,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墨池也魔障了一般看着她,越看越觉得这女子无比的熟悉,遂忍不住稍稍用力,回握了女子的手。
  女子因为她的回握,清朗坚毅的眉眼中透出几分温柔来。
  女子不做声,她的眼睛却好像会说话。至少,只几个眼光的对视,墨池便读懂了她想说的话——
  “映儿,你怎么那么傻?嗯?”女子问墨池,不是质问,却隐含责备。
  “镜花水月……映儿,你可懂得?”女子又问墨池。
  镜花水月……吗?
  墨池失神地咀嚼着这极容易与“虚无缥缈”联想到一处的四个字,越发觉得心苦,口苦,整个人都如被霍地丢进了足以淹没头顶的黄连苦水之中,挣扎不出。
  这女子,这个与元幼祺有几分形似,神却全然不同的女子,她要告诉自己什么?
  她要说的,可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墨池呆呆地出神。
  眼前的景致骤然不同——
  她处身之地,不再是章国公府的喧闹寿宴,而是一座荒凉的庭园。
  那默然不语的女子仍拉着墨池的手。不知为什么,墨池也不急于松开她的手,很是信任她。
  夕阳余晖,洒落在庭园内的松散分布的古旧石碑上,碎成了点点光斑,像心底里趋散不尽的阴霾。
  墨池的一颗心,也因着这苍凉破旧的景致而黯然下去。
  她被无言女子拉扯着,站在了一栋石碑前,女子以目示意她。
  墨池了然,目光投向那栋石碑,登时目眩得站立不稳。
  墨池于是慌乱地瞥开脸去,不肯再看那石碑上篆刻的颜祖体字,一如她平素不喜欢书写颜祖体般逃避开去。
  一瞬间,墨池突然有了答案,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始终不喜欢颜祖体了,哪怕她自幼便被师傅强迫熟悉写就这种字体——
  只要看上一眼这种字,她就觉得难过,无边的、莫名的难过。
  为什么会难过?
  是因为这个无声的女子吗?
  墨池想问个清楚,她隐约觉得这个女子知道问题的答案。
  然而,那女子没有给她机会问出口,而是扬手指向了墨池的身后。
  墨池微诧地向身后看去——
  一株粗壮的高树。
  繁茂的树冠之间,两个人相拥偎依在一起。其中一人,是一名男装女子,她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女子,又小心翼翼地拨开怀中女子摊铺在树冠间的衣裙,生恐树冠内的枝蔓或是树杈弄脏了女子的衣衫,刮破了女子的肌肤。
  她在意她,在意到了十分,在意到了忘我……
  无端的,这样的认知跳入墨池的脑际。
  她的小腹忽的坠痛起来,使得她没法细看那相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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