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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立_借舒-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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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可能做到呢。
不知道贺稳所欲所求为何,但要想知晓这点,宋映辉明白自己还缺一颗诚心,一颗去了解贺稳的心。
这个人无论如何也是他需要的,所以先从接近这个人开始吧。宋映辉暗暗抱定了新的决心,这枚棋子他一定要收入囊中,不落他人之手。
似是感受到了宋映辉凌云的壮志,贺稳微微皱了皱眉头。撇到贺稳将要醒来的样子,宋映辉一阵惊慌,他不知道怎么向贺稳解释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虽然并不是有意的,可他毕竟盯着人家的睡脸看了好久。不想又做些蠢事打乱了自己的计划,宋映辉觉得趁贺稳醒来之前一定要逃出去才行,他踮起脚尖,然后撩起宽大的袍子抱在一侧,一面盯着贺稳的动静一面蹑手蹑脚地向门口退去。
许是上天对宋映辉图谋收服贺稳一事觉得好笑吧,宋映辉越是小心翼翼越是容易出差错。
原本还是挺顺利的,一步一步挪得也挺迅速,只是宋映辉忘了流渊阁的门槛究竟有多高,腿上少使了点力,堂堂天子被区区门槛摔了个仰面朝天。
宋映辉下意识忍着不叫出声,可那么一大个人砸在地上的声音就足够把浅眠的贺稳吵醒了。
贺稳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了挂在门槛上的宋映辉,像被翻了面的乌龟一样四肢大开。抖抖睡得有些发麻的双腿,贺稳迈着步子走到门前,俯视着宋映辉一脸的羞愤,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然后才伸出手去要扶宋映辉起来。
“朕不要你扶!”宋映辉激动地用宽大的袖子打开贺稳的手。这个阴险的人!还说什么“参见陛下”,生怕朕不知道你看见朕丢脸了吗!
“陛下,地上凉,请先起来吧。”贺稳无奈。
“不用你说,朕知道!”宋映辉当即一发力,一个鲤鱼打挺“嗖”地一下从地上跳起来,正要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的好身手,不成想他忘记自己中午是为何才来流渊阁的,突然这么一伸展,还没等他稳住,就浑身通常地打了一个清晰的嗝。
贺稳一愣,然后忍不住“噗”地一下笑出声来,宋映辉面上又是一红,许久都未退去。
“笑什么笑!你这是嫉妒朕的御膳房美味无比!”宋映辉这纯属是恼羞成怒。
“臣不敢。”贺稳平复了表情。
“你就是,你什么都敢。”宋映辉委屈地撇着嘴,大有一副清明时节雨纷纷的架势。
“臣……咕噜。”
“嗯?”宋映辉先是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发现它并没有什么反应之后,缓缓抬头去看贺稳的肚子。这里只有他们二人,既然不是自己的,那就是……
“你没用午膳?”宋映辉本来是该忍不住哈哈大笑的,不过当他对上贺稳眼下的乌青,突然觉得笑不出声来了,休息不好又饥饿,难怪这般憔悴。
“臣的住所较远,若是回去用了午膳,怕会耽搁时间。”贺稳规规矩矩地回说。
“哪里?”
“暂住朝武门外。”朝武门是皇城最外层正中处,出了朝武门便是繁华的桑灵城,住在这附近的除了皇亲国戚便是朝廷官员。不知贺稳是借住在谁家中,他显然不想细说。
“朝武门?那不是离这最远的宫门吗?”宋映辉也不关注贺稳没说的事情,他的眉头都要拧成了麻花。
“回陛下,正是。”贺稳淡然道。
“所以,你不光是今日没用午膳,以前也都没用午膳?”明明是个问句,宋映辉却眯起了眼睛,有点危险的气息。
“这……诚如陛下所言。”
“你还敢说!”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宋映辉突然提高了音调,满是怒意:“天还不亮就进宫,然后还空着肚子讲到天黑。贺稳!你是想累死自己吗!”
“臣……”贺稳被宋映辉吼得有点不知所措。
“知道你不情愿做什么帝师,可朕也没办法!朕也不情愿!你自己看看你的样子,你是想让天下的人都来指责朕怠慢你了吗,还是你面对朕就讨厌到吃不下饭了?”宋映辉不想听他多解释一句,自顾自地发着莫名其名的脾气。
贺稳大概是明白了宋映辉的意思,说道:“陛下。臣只是唯恐失职罢了。”
“狡辩。朕每日昏昏欲睡的时候从不见你尽帝师之责,你何时教导过朕?”
“臣不敢逾越。”贺稳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看的宋映辉火冒三丈,就好像无论自己再说些什么,贺稳都不会在意一样。
“谁准你不敢了!你哪里不敢?你不过就是敷衍。”
说到这里,宋映辉突然伸手死死捏住了贺稳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让他的眼睛只能看着自己。宋映辉的力道很大,有力到手指的关节都凸起来。
但他的眼眶已经开始微微发红,他觉得想哭,但是并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宋映辉停下吸吸鼻子,他看了看贺稳微微下扯的唇角,然后深深呼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他放松了手上的力道,又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说:“你给朕听着,朕绝对不允许你哄着朕玩或者玩弄朕于股掌之间,朕绝对不许。你必须要教导朕成为一个好皇帝。从今天开始,只要你踏入这昱央宫,就必须在朕的身边。你可以掀朕的被子,你甚至可以打朕的手板,但你必须要做好你的帝师。贺稳,你不能拒绝,不能反抗,你只能答应遵从朕的命令。你记住,如果你做不到就是欺、君、犯、上。朕是不会放过你的。”
这也许又是一件蠢事,宋映辉不知道贺稳那一颗心是否对自己愈加防备,但他已无路可退。
第八章
张福海认为他大概生来就是个到处忙碌的命,以前是忙着讨生活,现在还是忙着讨生活,无论是什么时候都是一样要命的。
有的时候他也会闭着眼睛算算已经过了多长时间衣食无忧的日子,虽然被杜堂生捡回他那富丽堂皇的大宅子已经有七年了,张福海却总是有种深切的格格不入。许是富贵还没享受惯,贫贱倒是深入骨子里了。
单从外表看起来,张福海就不太像是桑灵人,桑灵人通常是长不了那么高大的,五官也不会那么笔挺、深邃,瞳孔的颜色更不会是那么浅淡的晴空色。
平心而论,张福海这副不寻常的长相还是很出众的。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方而来,不过张福海可以肯定他在桑灵度过了几乎是和他年岁相当的时间。
桑灵有条弄鱼巷子,这里不是什么鱼市,也不是什么烟花之地,这不过是桑灵城里最古老和破旧的一条长街罢了。弄鱼巷子从前自然是不叫弄鱼巷子的,毕竟这曾经是桑灵城最繁华的大街,还担得起“长兴”这个名字的,长兴长兴,可不仅是长久的兴盛是留不住的,后来就连“长兴”这两个字都保不住了。
在大昭被北方的人逼离旧都玺城之前,桑灵不过是好几朝之前一个小国的都城而已,这个小国被曾经辉煌无比的大昭吞并,就像大昭人瞧不起小国里孤陋寡闻的人一样,桑灵也是大昭瞧不起的穷乡僻壤罢了。
曾经在玺城里安乐的大昭皇室自然不会想到有一天会落魄到丢了自己的都城,然后被迫在桑灵扎根,在这座被他们亲手洗劫一空的城池里苟延残喘。
玺城地处曾经的大昭中心,是大昭皇室立身之处,自然是无与伦比的。习惯了奢华的大昭皇室哪怕是不得不呆在在桑灵这个地方,也是从心底里嫌弃桑灵的穷酸味,所以哪怕是北方潜伏着成群的野狼在觊觎,他们仍是在桑灵一番大兴土木,尽管无法将玺城的奢华无比照搬而来,却也是足够叫原先生活在这里的人瞠目结舌了。
那个烟尘般匆匆而过的小国的都城基本是都被毁去了,长兴街一带勉强保存了下来,不过几十年风风雨雨过去,早已是现在的弄鱼巷子了。
正是如此,现在的弄鱼巷子连鱼龙混杂都算不上,清一色的都是吃不上饭的穷人。
而张福海这种孤儿就是跑在弄鱼巷子里随处可见的孩子,天还亮着的时候就是到处乱窜着的小猴子,天暗下来以后便成群结队地摸进桑灵城的其他地方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去了。他们除了钱什么都偷,因为弄鱼巷子里没什么可买的东西,而外面又不会卖东西给他们这些连双草鞋都没有的小子。张福海没怎么有和他同行的人,自然也没什么得手的时候,所以个头最高的他身形却是最为瘦削的,肚子最饿的时候只能去田里捉青蛙来吃,明明他最讨厌那种呱呱乱叫的东西。
距离那样的日子已经过去很远了,从他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弄鱼巷子的时候开始,再也没有为了吃饭的事情发过愁,虽然他本以为自己会死在杜堂生府门前的琉璃瓦和灯笼下。而且从那时起,他再也没见到过青蛙了。
张福海十五岁入宫以后就一直跟在杜堂生身边服侍宋映辉,不过近来杜堂生的身子越发是不行起来,张福海更多的时候还是一个人在服侍宋映辉的。 比起服侍了很多主子的杜堂生,宋映辉自然也更愿意跟张福海呆在一起,所以张福海忙忙碌碌的日子总是不停歇。
按大昭皇城里面的规矩,张福海这种品级的宦官每月只有两日的假,不过宋映辉却特别准他每十日便得一日的空闲,实是让人羡慕,为此也有不少人私下里偷偷有怨言,不过终究是不敢摆到台面上说的,张福海也不爱计较这些,索性就充耳不闻了。
自从贺稳坐上了帝师的位子,宋映辉沉闷了不少,这倒是让张福海省去了不少心思,以前他要留心宋映辉的一举一动,现在似乎只要盯紧一日三餐和点心就好了。说来,宋映辉和贺稳一起用膳也已经有好几日,第一次听到宋映辉略带火气地吩咐要给贺稳备膳食的时候,哪怕是张福海都有点摸不着头脑,虽然他很快就弄清了宋映辉的心思,但不表示他自然而然地接受了。
宋映辉和贺稳这两个人,虽然是坐在一起一同用膳了,但除了贺稳惯例似的谢恩,就只剩下两个人沉默地动着筷子,而且只要是宋映辉一停下筷子,贺稳便也什么都不再吃了。
张福海几乎能看到宋映辉在咬牙切齿,虽然他一句话都不和贺稳说,不过宋映辉用膳的时间倒是拖长了很久。
且不提宋映辉整日里到底有多别扭了,张福海倒真是清闲了不少,宋映辉原来用来折腾来折腾去的心思现在都用来和贺稳斗智斗勇了。
想想之前应该是积攒了不少日子的假,张福海挑这个时候跟宋映辉告了三日的假,宋映辉现在只顾得心烦意乱去了,挥挥手就恩准了。
张福海在世上是没有亲人的,他也不能娶妻,所以能够回去的地方只有杜堂生的府邸,那至今也留着他的房间。
虽然没什么可以准备的,张福海还是一大早就起来了,没再换上那身深蓝色的衣衫,从他为数不多的几身衣服里随手挑了一套灰色的换上,简单地把额前的头发捋到脑后束起来,然后往怀里踹了一点碎银子,从宫里出去是不能带行囊的。
一路上不断有宫女和小宦官向张福海行礼,他就默不作声地从旁边走过,直到皇城门口的守卫向他行完最后一礼,张福海才像个普通男子一般站在桑灵的街上。
还不到慵懒的桑灵人热闹起来的时间,张福海走过了好长一段街才遇见一家开着的面铺子,他坐在长条的木凳子等着穿着青色粗布衣服的老妇给他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面,她红通通的手指十分粗壮。铺子里没有其他什么人,老妇就一边拉长着手里的面条一边跟张福海说话,张福海吃完面就要一杯茶,然后再听她叨念一会儿,直到铺子里慢慢有了其他的客人才离开。
从面铺子到杜府还有很长的一段路,不过张福海不叫轿子,他就踱着步子沿着一条条街慢慢走着,湮没在吵吵闹闹的街巷里了。
杜府没有处在繁华的地段,一来是图清净,二来也是因为杜堂生终究是个宦官。张福海走到府门前的时候,守门的家仆赶紧瞪起眼睛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然后才赶紧给张福海打开一侧的门迎他进去。
从前他们总是兴高采烈地跑去通传“小老爷回来了”,这一声不是传给杜堂生的,而是传给杜堂生的夫人乔钦,不过现在乔钦已经不在了,自然也了通传的必要。
乔钦虽说曾经是这杜府堂堂正正的女主人,不过她更像是这杜府的大管家了,负责打理杜堂生的生活起居,至多是偶尔陪着他说些话罢了。两人最初还要更加冷淡些,不过随着杜堂生的身子不断有碍,他对乔钦比原来要依赖很多了,只是没想到一直照顾着他的乔钦反倒是先他一步去了。
乔钦自然是没有孩子的,在杜府呆了许多年也只见过张福海一个孩子而已。
当年张福海被张姓的老马夫抱回府里的时候,杜堂生本来是要他跟着老马夫住的,不过被乔钦撞了个正着,她瞧着小张福海一张惨白的脸和沾满了泥土的手脚却也不嫌弃,伸手把张福海搂进怀里。从那以后,张福海被她像儿子一样疼爱了四年。
乔钦没得突然,而张福海那时已经跟着杜堂生服侍宋映辉了。听说这个消息的那天晚上,张福海在梦中恍恍惚惚又睡在了弄鱼巷子里,他看见了腿上烂了一块的肉的瘸狗夹着尾巴沿着墙边向他走来,然后踩过他继续向前挪动它溃烂的后腿。
猛然睁开眼睛,张福海就流出泪来。
反正也是空着手回来的,张福海就先吩咐人带他去找杜堂生。杜堂生在宫里服侍的时间越来越少,两人也是很多日子没见过面了。对于杜堂生,张福海总是怀有一丝微妙的难以亲近,但他也明白杜堂生究竟给了他什么。听引路的侍女说杜堂生最近经常一个人在书房里发呆,她还说见到张福海的话,老爷一定会更精神一些。
说话间就到了书房门前,侍女轻轻扣了扣门,低声说道:“老爷,小老爷回来了。”然后就退下了。
张福海站在门口等了片刻,上前一步对着门缝微微低头说:“师傅,我回来了。”
门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声响,过了很久杜堂生的声音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进来吧。”
张福海推开门的时候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他走路也很轻,也许是因为这样,杜堂生自己坐在圈椅里沉思着,好像完全忘记他刚刚才对张福海说过“进来吧”,直到张福海轻声向他请安,才仿佛察觉到屋里多了一个人,他的声音很沙哑,他对张福海说:“你来了。”
“陛下那里近几日不用我服侍。”
“陛下可好?”
“陛下一切安好。”
“我这副身子怕是不能再服侍陛下了,你可要照顾好陛下龙体安康。”杜堂生的头发斑白,那是上了年纪的原因。提到宋映辉的事情,他略微提起些精神多说了张福海几句。
“自当谨遵师命。”
“这次留几天?”
“三天。”
“要做什么?”
张福海想了想,还是诚实地回答了:“想去夫人坟上拜一拜。”
杜堂生听了张福海的话,把玩起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来,他的脸色又添了一份憔悴:“钦儿她走了又一年了啊。”
“已经三年有余了,前些日子已过三年忌日。不过我未能在那天为老夫人添一杯酒。”张福海那天本是要告假的,不过正值怀山长公主入宫,之后也一直未得空闲。
“罢了,钦儿是不在乎这些的。你也替我跟钦儿好好说说话吧。”
“是。”
张福海本以为可以告退了,不过杜堂生突然笑起来了,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笑得眼泪都渗进他脸上纵横的沟壑里去了。杜堂生抬起手来抹了抹眼睛,他暗红色的衣袖盖住了整张脸。
“还是不了,钦儿等着我亲自去跟她说些话呢。钦儿以前定然是把你这个小叫花子看做是她自己的儿子了,你要多和她说些话。你是钦儿的儿子啊。”杜堂生咳嗽了一声,接着说:“我近来经常见到钦儿,她总是恭恭敬敬地问我:‘老爷,我儿子还好吗?’却完全不曾问起我。”杜堂生一连串的咳嗽声中带着他的叹息。
“夫人生前最挂念的人一定是您。”
“莫说了,我也不是不明白。她从我这什么也没得到过,哪有女人愿意嫁给一个我这么一个……这么一个……”杜堂生的话没有说完,他稍稍有些激动,可他不愿意从他嘴里说出那两字,那是对一个男子莫大的侮辱。“钦儿把你当做她的儿子养大,根本就是在埋怨我。当年我要带你进宫,是她唯一一次跟我大声说话。”
张福海更深的低下头去不去看杜堂生的脸,他不想知道杜堂生是用什么样的脸去回忆这件事的,或许他认为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为后悔的事情。他被一个女子逼迫着保全了另一个男子,而他自己却什么都没有。
对于乔钦的那一份疼爱,虽然知道那也许并不是给自己的,张福海仍然怀念她的那份心意,他想如果有那样的机会的话,他是愿意一直把自己当做是她的儿子的。
“她的儿子跟我不一样,她的儿子是个正常的男人。”不知道当年乔钦对杜堂生说过什么,只是幸好有她张福海才没有失去重要的一部分。张福海最后还是被杜堂生执意带进皇宫之中去了,用这副完整的男子的身体。
张福海感念乔钦的这份心意,只不过一旦入了宫门,披上了深蓝色的袍子,就没有什么不同了“你也怨我当年要执意带你进宫吗?”杜堂生突然这么问道。
“是师傅救了我。”张福海如此答说,他的心里也确实是没有什么怨恨的。在很久以前他曾经想过若是能吃上一天的饱饭,即便是即将要死去也是心甘情愿的。
听了张福海的话,杜堂生微微摇了摇头。也许是身子一天差过一天吧,他最近的心里总是想起他曾经服侍过的献帝和康帝,那两位主子都已经去了,而他却又看着小皇帝宋映辉慢慢长大了。他还总是想起自己是如何立誓效忠那位尊贵的女子的,但却忘记了自己为何要效忠,能想起来的只有第一次进宫的那天,清晨里冷冷清清的风和背对着他叹息的乔钦。
再之前的事,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杜堂生偶尔也会想想脸色永远苍白着的张福海,他入宫的年纪比自己还要早很多,早到还没遇见他的乔钦。他一把老骨头已经是半身入土了,张福海却还有很长的日子,这么长的日子究竟值不值得去效忠那人,去活在这气数将尽的大昭。
钦儿一定是舍不得的,杜堂生知道。
“你若是不想再回去了,就不要回去了。”杜堂生最后说了这样一句话,就再也不肯看张福海一眼了。
乔钦的坟就在城外不远的一座小山上,这个位置是杜堂生亲自定下的,坟边一颗树上开满了鹅黄色的花,乔钦的坟前长满了杂草。
上午跟杜堂生交谈过后,张福海短短歇息了一会儿就独自赶着车上路了,若是没什么意外,天黑之前就可以返城。他一路都在回想和乔钦有关的事,却只能想到乔钦离开的那天躺在床上流泪的自己和梦中那条瘸了腿的狗。虽然张福海不太爱笑,不过也不是不善言辞的人,但他只能沉默地清理去几乎要遮掩了乔钦墓碑的野草,然后用沾着泥土的手指一笔一划地描摹着墓碑上的字。
洒一壶清酒,没有半分烟雾缭绕。
张福海一直没有想出一句自己要对乔钦说的话,但他若是什么也不说,乔钦会放心不下他吧。最终他只是轻声道一句“我若是不想再回去了,就不会回去了”,这就足够了。
桑灵的夜晚远比白日要繁华得多,一派歌舞升平。路上结伴玩耍的小女儿家的银镯子玲玲作响,似乎都要连成一曲调子了,张福海驾着一辆静默的马车,在一片张灯结彩之中丝毫不引人瞩目。不去看路边来往的行人,不去听车外摊贩的叫卖,他满心之间只剩下杜堂生那句话。
不要回去了,不要再回去那个地方去做奴才了。张福海不知道杜堂生否是是想要这么告诉他,只是有这种强烈的感觉而已,但他也不会忘记杜堂生也曾经说过他是要做个好奴才的。
张福海在十二岁之前没有听过什么道理,十二岁之后听的道理几乎都是杜堂生讲给他的,偶尔有自己参悟出来的道理,他却多半是对自己将信将疑的。杜堂生说他是要做个好奴才的,张福海虽然不知自己是不是个好奴才,确实从来没想过要不做这个奴才了,他想杜堂生是真的希望他能成为一个好奴才。不过今日杜堂生却说“你若是不想再回去了,就不要回去了”,大概是有什么改变了。
不过张福海并不确定这改变了的是什么,是杜堂生的心里变了,还是他变得不再适合做个好奴才了。
张福海突然想知道杜堂生是为什么而做了一辈子的奴才,也想知道若是他真的不再回去了,要去做些什么呢,能去做些什么呢。轻巧的马车顺着张福海的手在街巷中穿梭,驾着马车的人觉得那个地方他非要去一下不可,不然他是想不起来那个曾经不是个奴才的自己都在做些什么了。
马车被迫在弄鱼巷子附近停了下来,虽然弄鱼巷子并不是十分的狭窄,不过这里每堵墙边都睡着无家可归的人,他们甚至不要一张草席就躺在泥土地上沉沉睡去。这里也几乎是不点灯的,只有头顶一弯明月而已。
张福海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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