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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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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嘉文的声音从掌心中飘出来,带著深深的颤栗和痛苦:“我——不相信那是真的!”船36/55

“什么东西不是真的?”湘怡继续盯著他,残忍的问。

“可欣……和纪远。”“可欣和纪远!这有什么希奇?他们早就该结婚了。哦,你就为这个而发抖吗?嘉文!”她抬高了声音,双手握著拳,手心里却在冒著汗。“你为什么要娶我?”

“什……什么?”嘉文迷惘的问,可欣的信和湘怡突如其来的问题把他弄昏了头,他无法整理自己的思想。

“我问你,”湘怡的声音提得更高,充满了挑衅的味道。“你为什么要娶我?”“我……我……”嘉文仍然没弄清楚湘怡在问什么。

“什么我我我的?我在问你话,你为什么娶我?”

“你……干嘛这样凶?”嘉文纳闷的说,“别扰我,我……我……不舒服,我头晕。”他闭上眼睛,深陷在自己的哀愁和不幸中。“我……要一杯水。”

“你自己去拿!”湘怡冷冷的说。

“你——今天是怎么回事?”湘怡反常的态度终于引起他的注意,张开眼睛,他接触到湘怡燃著火的眼睛,这使他瑟缩了一下。“谁得罪了你?”

“问你自己!”湘怡气鼓鼓的嚷:“你说你爱我,向我求婚,结果,你把我娶了来,心里却一直忘不了唐可欣!既然你爱的是唐可欣,你娶我干什么?你根本欺骗我,把我当作可欣的替身,我要这样的婚姻做什么?”她用手去揉眼睛,原准备假装流泪,吓吓嘉文。谁知道一揉之下,却勾动满怀的悲痛和伤心,真的眼泪竟滚滚而下,不可遏止。“你欺骗我,你根本不爱我,这样子下去,我们还不如离婚,我回我哥哥家去!”她说做就做,一面哭泣著,一面真的打开橱门,去收拾衣箱。

嘉文跳了起来,忘记了不舒服,也忘记了头晕,手忙脚乱的抓住湘怡,他口吃的问:

“你……你……你做什么?”

“我回哥哥家去!你尽管去追求你的唐可欣,把她再从纪远手里抢回来。我不要做你的太太,我要回家!”

“这——这是怎么了嘛?我又没有说什么!”嘉文委屈的说,已经完全头昏脑胀了。

“你还没说什么呢,你比说了还可恶!看到他们结婚的消息,就做出那副死相来!你爱她就不该娶我,娶了我就不该爱她,假如你还忘记不了她,我就回家去!”

“我……我不是忘记不了她,”嘉文迷惘的说,一副茫然无助的样子。“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倒在一张椅子里,他痛苦的咬了咬嘴唇:“你们都要离开我,那么,你们就都离开我吧,让我去死!”

湘怡愣住了。注视著嘉文,她忽然明白了,她已经对他开了刀,一次失败的手术。这就是嘉文,你无法改变他!她心底一酸,扑倒在床上,禁不住放声痛哭了起来。她的嚎啕大哭倒使嘉文心慌意乱了,赶到床边,他用手推著她的肩膀,可怜兮兮的说:“你怎么了嘛!湘怡?我都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湘怡抬起泪痕遍布的脸,凝视著嘉文那凄惶无助的眼睛,新的泪又涌了上来,把头埋在嘉文的胸前,她哭泣著,在心底低低自语:“如果我没有办法改变你,我就只有改变我自己,我不再对你苛求了,只因为我太爱你!”

一连好几个星期,杜沂都在一种茫然若失的情绪中度过去,对任何东西都没有兴趣,也提不起精神。或者,这与嘉文有点关系,近来,嘉文经常夜归,湘怡也不过问,这对小夫妻似乎有点貌合神离。湘怡的个性过于柔弱温顺,一次,他表示嘉文也要妻子来管束一下才行,湘怡只是安静的笑笑说:

“做一个等门的妻子总比做一个让丈夫讨厌的妻子好些!这样,最起码当他在我身边时,我还可以拥有他。否则,就是他在我身边,我也得不到他了!”

年轻人有他们自己的看法,做父亲的也不便过于干涉。这件事虽有些让杜沂困扰,但,绝不是他无情无绪的主要因素。注视著窗外,他看到第一朵花凋零了,第一片黄叶落下了,第一缕秋风吹过了。这使他想起往日和雅真诗词相和的情趣。雅真爱花,爱吹笛子,他们常在花园中一起看花,一起吹笛子。雅真曾有一阕菩萨蛮说:“双双玉笛临风弄,罗襦同绣金泥凤,绣倦倚雕阑;披香纫蕙兰。

留春频缱绻,泪滴琉璃残,

生小太多情,多愁多病身。”

这可能是她最大胆的一阕词,其中“罗襦同绣金泥凤”的句子有些胡说八道,大概是想混淆听闻。记得自己看了之后,也曾用同一词牌填了一阕:

“海棠袅娜情丝软,垂杨拂地和愁卷,扶病过花朝,开帘魂欲消。

寻芳题丽句;莫负韶华去,

惆怅为花痴,问花知不知?”

这就是那个时代,那种深院大宅的书香门第中的恋情。一首诗,一阕词,一个眼波,一阵脸红……和偶尔交换的几句私语。以现代的眼光来看,这种恋爱真太落伍了,太不过瘾了,太保守了。可是他也经过那种现代化的恋爱,行动多于言语,坦白多过含蓄。炽烈的燃烧一阵,过后什么也没有留下,反不如前者的蕴藉和美丽。这就是他在已步入老境的今天,仍对往日那段感情念念不忘的道理。看到花园里凋零的残红,他就不能不想起“留春频缱绻,泪滴琉璃残”的句子,以及“寻芳题丽句,莫负韶华去”的心情,多少的韶华已经辜负了,多少的春天已经过去了。而他,仍然在这儿浅斟慢酌的品茗自己的孤寂。孤寂!这两个字一经来到他的脑海,就再也摆脱不开了。长久以来,他的生命里到底有些什么?孤寂,是的,仅仅是孤寂,一种根深蒂固的孤寂。

站起身来,他无法再在这幢房子里待下去,他必须逃开一些什么,或者,就是想逃开那份孤寂。走上了大街,他无目的的向前踱著步子,带著不必要的匆忙,好像寂寞正在他身后追赶他。这是初秋的天气,正是标准的“已凉天气未寒时”,午后的阳光有几分慵懒,给人困倦的感觉。

信步而行,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忽然间,他停住了,惊异的发现自己正站在雅真的门外。是什么潜意识把他带到这儿?他瞪视著那两扇大门,不能决定是不是要敲门。许久以来,两家已经不来往了,这并不是因为杜沂生了可欣的气,只是见了面觉得尴尬和不自然。现在,这两扇门在诱惑著他,多年以前的那两阕词也在诱惑著他,可欣信中那句简简单单的问候也在诱惑著他……伸出手,他在恍惚中敲了门。

门开了,是阿巴桑,笑脸迎进了杜沂。

在客厅里,雅真惊异的望著杜沂,有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该表示些什么好,一个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客人,空气僵了一会儿,杜沂先打破沉默。

“好吗?这一向?”他没想到自己会讲出这样两句普通而疏远的客套话,暗中感到几分沮丧。

“还好。”雅真答,有些局促的递上一杯茶。

“可欣呢?”“和纪远一起出去了。去——办出国的手续。”

“哦?”杜沂有些意外。

“他考上一个美国机构的工作,今年年底以前要上任,工作很难得,又可以带家眷一起去。”

“哦——”杜沂的神思游移了起来:“那么,你呢?”“我?”雅真淡淡的一笑,眼睛依然清亮,眼角的皱纹没有损及她的美丽,反而增加了她高贵的气质。“我想留在台湾,但是他们说服我一起去。”

“哦——”杜沂又长长的“哦”了一声,感到自己表现得像个傻瓜。“你——已经决定了?”

“原则上是决定了,因为——不这样决定,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这幢房子是学校的,学校早就要收回了,我们这些年来,你知道也只靠保险金、抚恤金、和一点点积蓄凑合著过日子,总算熬到今天,纪远和可欣坚持要孝顺我,一定要我在她身边,否则,她也不去,让纪远一人去。纪远呢?这孩子真……”她把下面的话咽住了,不愿在杜沂的面前夸赞纪远。但是,许许多多的感触是咽不回去的,对于纪远,她简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那个孩子!不是言语所能形容的,她几乎有种庆幸的心情,因为可欣选择了纪远而非嘉文。

“那么,你也要去了?”杜沂又多余的问了一句。

“是的。”“那么……那么……”杜沂喃喃的说著,根本不明白自己想说什么。他的神思又陷进一种迷离恍惚的情况,在迷离恍惚之中,看到的是雅真微微含笑的嘴角,微微含愁的眼睛,和那微微含情的神韵。他心怀荡漾,不敢相信雅真也要远走了。

“嘉文好吧?湘怡什么时候生产?”雅真关怀的望著杜沂,心旌也有一阵摇荡,在花园中吟诗的日子如在目前,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就只谈下一辈了?

“还好,湘怡快生了,大概还有一个多月。”

“恭喜你,要作祖父了。”“几乎让我不敢相信,”杜沂说。凝视著雅真,她的鬓角已白。“我以为——我们还都在年轻的时代,偷偷的在花园里闲荡,只求能见一面,交换几句话——那日子好像还是昨天。”他微喟了一声。“记得吗?雅真?记得我为你写‘惆怅为花痴,问花知不知’的事吗?”雅真的脸蓦地绯红,突然间把旧时往日拉到眼前来,让人感到难堪和羞涩。她垂下眼帘,讷讷的说:

“那——那些以前的事,提它——做什么呢?”

旧日的雅真回来了,旧日的雅真!刘海覆额,双辫垂肩,一件对襟绣花小袄,鬓边斜插一朵红色的小茶花,动不动就红著脸逃开。杜沂神思摇摇,心神不属。好半天,才说:

“你说——你并不想到美国去。”

“是的,那儿人地生疏,生活一定不会习惯。”雅真轻声的说。“我说——我说——”杜沂结舌的说著:“你——能不能不去?”“怎么呢?”雅真凝视著杜沂。船37/55

“你看,我们曾经希望下一辈联婚,但是失败了,”杜沂的舌头忽然灵活起来,许多话不经思索的从他舌尖源源滚出:“我刚刚才想起来,我们希望下一辈联婚,不外乎因为我们自己的失意,多年以前,我们虽没有私订终身,也总是心有灵犀。那么,我们何不现在来完成以前的愿望呢?”

雅真惊愕的张大了眼睛。

“我——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我在问你,你肯不肯嫁给我?”

雅真呆住了,张嘴结舌,她无言以答。

“我们都经过许多变故和一大段人生,生命里最美好的那一段时间已经糊里糊涂的度过去了,现在,儿女都已长成,也都获得他们自己的幸福和归宿,剩下我们这对老人,为什么不结合起来享受剩余的一些时光呢?”杜沂滔滔不绝的说。

“我——我——”雅真语无伦次:“我不知道,你——你使我太意外,我不能决定——”

“但是,雅真,这么些年来,我并没有忘记你。”

“我知道,”眼泪升进雅真的眼眶中,她的视线模糊了。“我都知道。没有什么安慰能比你这几句话更大,尤其,在我头发都白了的时候,再听到你这样说。不过,关于你的提议,我必须要好好的想一想,这并不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我要顾及儿女的看法和想法——”

“你为儿女已经想得太多了,雅真。”杜沂打断了她。“以前,你要为父母著想,现在,你要为儿女著想,你身上背负的‘责任’未免太多了!”

“人生就是这样,不是吗?”雅真凄凉的微笑著。“每个人生下地来,就背负著责任,生命的本身,也就是责任。对自己,对别人,对社会。像一条船,当你死亡之前,必须不断的航行。”“你应该驶进港口去休息了。”杜沂语重心长的说。

“或者还没有到休息的时候,或者你不会知道什么地方是港口。”雅真轻轻的说:“不过,我会考虑你的提议,请你给我一点时间。”杜沂深深的望著她。“我会等,雅真。我的提议永远生效,假如你现在拒绝了我,你到国外去之后,我的提议依旧存在,你随时可以给我答覆。”“噢,杜沂。”雅真低唤,好多年来,这个名字没有这样亲切的从她嘴里吐出来过了。“我会给你一个答覆。”

“不要太久,我们都没有太长久的时间可以用来等待。”

“我知道。”她轻轻的点著头,眼睛深沉而清幽。

一窗夕阳,映红了天与地。

19

一段紧张而忙碌的日子,签证、护照、防疫针、黄皮书……数不清的手续,再加上整理行装、把房子办清移交、取出银行有限的存款、订船位……忙不胜忙。最后,总算什么都弄好了,船票也已买妥,再有一星期就要成行。雅真在整个筹备工作中,都反常的沉默,可欣并不知道杜沂的拜访和求婚,只以为母亲对于远渡重洋,到一个陌生的国度中去有些不安,对台湾也充满离愁别绪,所以显得那样心事重重和郁郁寡欢。在整理东西的时候,可欣不只一次的对雅真说:

“妈,您别难过,不出三年,我们一定会回来的,我希望纪远能一面工作一面读书,三年后回台湾来做事,没有一个地方,会比和自己同胞生活在一起更舒服。”

雅真只是笑笑,用一种复杂的眼光注视著可欣。于是,一切手续按部就班的办了下去,三份签证,三份护照,三份黄皮书,一直到订船位的前一天,雅真才突然说:

“慢一点订船票吧!”“怎么?”可欣狐疑的望著雅真。

“没有什么,我——我只是想——想——”雅真有些期期艾艾,好半天才吐出一句整话:“或者,我不一定要跟你们一起去。”“妈,你这是怎么了吗?”可欣说,凝视著母亲:“没有你,你让我到美国去怎么会快乐?已经手续都办好了,你又要变卦了!”雅真把可欣拉到身边来,仔细的、深深的,望著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含蓄的说:

“可欣,你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我了。”

“妈妈,”可欣惊疑的眼光揉进了悲哀。“你真这样认为吗?我以为——在母亲的心目里,孩子是永远长不大的。而且,成长是一种悲哀,但愿你觉得我永远需要你。”

“事实上你已不再需要了,你和纪远加起来的力量比我强。”“妈,”纪远走了过来,他高大的身子遮去了灯光,罩在雅真身上的影子显得巍然和庞大,但他的眼光柔和得像个孩童,又坚定得像个主宰者。“您要和我们一起去,我保证您不会因为和我们一起去了而后悔。同时,您了解可欣,坚强和脆弱常常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可欣是离不开您的,对不对?这并不属于成长的问题,而是感情上和精神上的。”

这就是定论,雅真没有再提出异议,船票买定了。然后,是一连串的辞行和饯行。雅真默默的结束台北的一切,不管结束得了与结束不了的。她给了杜沂一封短简,算是她的答覆:“沂:‘船’票已经买好了,我势必‘航行’。有一天,我

会停泊,希望当那一天来临的时候,我那港湾依旧安全

可靠的屹立著。那么多年已经过去了,我们不在乎再等几年,你说

过你会等待,我也必定会倦航归来!谢谢你的提议(使

我激动),原谅我的怯懦(使你惆怅)。我承认自己没有

勇气接受你的提议,你不知道我多高兴发现这么多年来,

我还活在你的心里,我希望能活得更长久一些。而婚姻

二字,谁也无法料定它是一段爱情的喜剧的结束,还是

悲剧的开始。何况,我们之间,还有儿女的恩怨牵缠,原

谅我选择了女儿,只因为我是母亲!

等著吧,我会回来的。

祝福你!

雅真”

杜沂回了她一个更短的小简:

“雅真:很多人把一生的生命都浪费在等待里,但愿我不

‘浪费’!我挽回不了逝去的时光,也预支不了未来的时

光,只好‘等’现在成为过去,让未来的梦得以实现!

我尊重你是个母亲,也尊重你的意见。你会发现港

湾坚如磐石,但求小船别飘泊得太久!

或者我会去送行,或者不会,我还没决定。

等你。也同样祝福你!杜沂”

一段飘若游丝的恋情,从二十几年前开始,就是这样若断若续,到现在,又延宕了下去。或者,“等待”比真正的“获得”更美,因为前者有憧憬和梦想,后者却只有真实。而真实往往和憧憬差上十万八千里,又失去了那种朦胧的美和神秘感。雅真把信锁进了箱子,把杜沂那份感情也收进了箱子,飘洋过海,它将跟著她航行,也跟著她返港。

所有该办的事都办完了,该辞行的,该交代的,都已弄清楚了,再有一星斯,他们将远渡重洋了。连日来,可欣也陷入一种迷惘的状态里,隔海的生活并不引诱她,她只希望纪远能因此行而有所成就。但,美丽的远景抵不过目前的离愁,小院里一草一木,街道上的商店人家,种种都是她所习惯的、亲切的,对这些,她全留恋。当然,造成她精神恍惚的原因还不止于此,她常常会忽然陷入沉思和凝想中。纪远暗中注意著她,观察著她。行期越近,她就越显得不安。终于这天下午,当她又望著窗子,愣愣的发呆时,纪远把她拉到自己面前,用手臂圈住她,微笑的注视著她的眼睛,说:

“别犹豫了,可欣,如果你想去看他们,你就去吧!本来你也该去辞行的。”“你说谁??”可欣受惊的问。

“嘉文和湘怡。”纪远坦白的说了出来。

“噢!”可欣的脸红了,垂下了眼帘,她望著纪远衣服上的钮扣,好一会儿,才扬起睫毛来问:“你不介意?”

“我?怎么会?”“可是——”可欣咬咬嘴唇。“我不敢去。那么久没见过嘉文了,再见面——不知是什么场面,一定会很尴尬,而且,我不知道嘉文是不是还在恨我。”

“天下没有不解的仇恨,他已经另外建立了家庭,应该和你那段故事是事过境迁了,我想,他不会有什么不高兴的,趁此机会,把两家的僵局打开,不是正好吗?”

“你认为——”可欣盯著他:“嘉文已不介意以前的事了?两家僵局可以打开?”纪远松开可欣,把头转向了一边,可欣一语道破了他心里的想法,嘉文不会忘怀的,僵局也不易打开,这个结缠得太紧了。但是,如果可欣不去杜家一次,她会难过一辈子,懊恼一辈子,他知道。所以,他燃上一支烟,掩饰了自己的表情,支支吾吾的说:“或者可以,你没有试,怎么知道不可以?”

可欣望著烟雾笼罩下的纪远,点了点头:

“你也知道不容易,是吗?不过,我是要去的,我一定要去一次!我——”“但求心安?”纪远接了一句。

“但求心安!”可欣不胜感慨:“谁知道能不能心安?说不定会更不安心呢!怎样?你和我一起去?”她挑战似的看著纪远。纪远惊跳了一下,出于反射作用,立即喊出一个“不!”

“你害怕?没勇气面对嘉文?纪远,纪远!你也是个懦弱的动物。”可欣叹息著。“我是的,我向来是的。”纪远涨红了脸。“你不是,”可欣否定了自己的话,用手勾住他的脖子,吻他的嘴唇。“我明白你的心情,如果我是你,我会比你更懦弱。”她贴住他,低语:“我爱你,爱你的坚强,也爱你的懦弱。爱你是这样一个完全的你自己。但是,现在我不和你谈情说爱,我要趁我有勇气的时候,到杜家去一次,祝福我吧,祝福我不碰钉子。”“你确实比我坚强,”纪远用欣赏的眼光注视著他的妻子:“假若我是你,我也没有把握能鼓起勇气去做这次访问。”

“男性和女性有某些方面是不同的,你知道。”可欣说,换上一件出门的衣服,再拢了拢头发。“尽管眼泪多半属于女人,但,在韧性方面,女性往往比男性还强些。”她望望窗外的阳光,挺了挺背脊。“我去了。”船38/55

纪远望著她:“早些回来!”“我知道,我回来吃晚饭。”可欣说,走到雅真门口,拍拍纸门,说:“妈,我去杜家辞行。”

门内静了静,接著纸门哗的拉开,雅真伸出头来,疑惑而不信任的问:“杜家?那一个杜家?”

“当然就是杜伯伯家嘛!”

“杜伯伯家。”雅真机械化的重复了一句,用一种古怪的神色看著可欣,然后吞吞吐吐的说:

“好吧,是该去一去。见著了——你杜伯伯,告诉他我问候他,不去辞行了。还有嘉文嘉龄和湘怡。”

“你和我一起去,好吗?”可欣说,如果有母亲在,就不至于十分尴尬了。雅真愣了愣,立即和纪远一般,冲口而出的说:

可欣困惑的看看母亲,就点点头说:

“那么,我去了。”走出家门,她回头看看,雅真还若有所思的站在房门口,纪远却在窗前喷著烟圈。她对他们挥挥手,置身在阳光下的大街上了。这又是冬天了,满街都挂著五彩缤纷的耶诞片,和金光闪烁的星星和彩球。她慢慢的走过那些商店,注视著应景的各种商品,手杖糖、松果、耶诞树、和耶诞礼物的彩纸及减价广告。多快!又要过耶诞节了,三年前的耶诞节还历历在目,嘉文家里的舞会,她细心的布置,耶诞树下的礼物包,和那个满身泥泞、从山上下来的纪远!造物弄人,世事变迁,她不能不感慨万千了。

杜家的大门遥遥在望,她加快的走了几步,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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