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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涂镖局糊涂账-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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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一身高强的武功,难道不值得羡慕?”
“邪功罢了。”
赵识途抬起眼,凝着近在咫尺的侧脸。上官情抿着嘴唇,眉心刻着深刻的纹路——纵使拥有绝世武功,也无法抚平的纹路。
他虽然强大,心却不是硬的,他的心里岂非也有一块难以触碰的地方。
赵识途敛起神色,郑重道:“武功哪来的正邪之分,我只知道不管怎样,你和马头斩是不一样的。”
上官情却摇头道:“武功没有正邪之分,人却有殊途之异。”
赵识途笑道:“殊途?我只知道我正被你紧紧地抱在怀里,想逃都逃不掉。”
上官情原本低头看着他,此时忽然流露出奇妙的神色,挪开视线,转而去看远处的路。
赵识途接着道:“对了,再加上之前的同棺而眠,粗略来算,你我已经算是生死之交了。”
上官情沉默了一会儿,哑声道:“你一定很好奇我的身份来路,为什么会学到一身古怪武功,可我却无法坦言,以后恐怕也不行。”
“没关系,不想说便不说,我认识的人是你,又不是你的爹爹妈妈师父徒弟。”
“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赵识途摇了摇头,轻描淡写道:“以后再糟能有多糟,能遭过现在,中了毒却无药可解,累死渴死在这大漠里吗。”
上官情没有马上回答,赵识途接着说:“其实你根本不必担忧,与其为了还没发生的事情后悔,不如现在活得畅快些,呆在让自己舒服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为自己喜欢的人拼命。”
上官情眨了眨眼,似乎在思考他的话。
赵识途忽然抬手一指:“你看那边!”
上官情迎着夕阳望去,在两条巷子之间的空地上,见到一条黝黑的影子停在树下,竟是他们的马。
这块空地地势低洼,石缝之间生着几丛来之不易的野草,马儿把嘴拱进石头缝里,不住地嚼,夕阳在它的轮廓上镀了一轮金边,浅亮通透,连马背上的鬃毛都清晰可辨。
赵识途看得出了神,喃喃道:“早就说过我运气很好,这或许是我唯一胜过你的地方。”
上官情将赵识途扶上马背,自己翻身坐在他身后,牵起缰绳。后者索性放弃了挣扎,卸下力气,倚靠在身后人的肩上。
两人一马,就着最后一抹夕照踏上归程。
马吃过草,跑得比来时还快些,带起呼呼的夜风,刮在赵识途的脸上,身上,令他不由得打起哆嗦。
大漠里白昼极热,入夜却越来越冷,他还在发烧发热,每一阵风都像是一把尖刀。
他咬紧牙关,忽地感觉身上一暖,上官情将自己宽松的外衣脱下来,披在他的身上。
赵识途的心中也似被融化了似的,原来这心软的病不仅会影响自己,还会传染别人。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将背上的扯紧衣襟,在颠簸中遥看天边。
夕阳沉落后,星星浮起来,星辉漫天遍野,一直延伸到地面附近,像一条横跨天际的长河。
他道:“也不知阿珠、燕兄和小鬼是否已经平安回去,对了,上官,你记不记得先前我们在破庙里借宿,阿珠曾跟我说,想尝一尝银河水是什么味道。”
上官情想了一下,道:“那应该不是水。”
赵识途好笑道:“不是水是什么,你莫非见过?”
上官情道:“没见过,可若是水,岂不是每夜都要下雨。”
赵识途也思考了一会儿,反驳道:“许是银河水的美味胜过琼浆玉露,有一群贪嘴的人住在天上,下雨之前就把水喝光了。”
上官情没有回答,他兀自抬头看了一会儿,又信口道:“或许你说的对,天上的星星不是水,而是灯,有人在天上点了许多的灯,好让我不至于迷路。”
上官情也仰起头,盯着天上闪烁不定的星野看了一阵,感叹道:“那么你的运气的确很好。”
赵识途还倚在他的肩上,听到他语气中的异样,不由得转回过头去看他的脸。
在星辉的照耀下,他的脸颊也变得模糊而柔和,他竟勾起嘴角,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赵识途立刻惊道:“上官,你笑了!”
上官情收回目光,不解地望着他:“笑有什么稀奇。”
赵识途道:“出现在别人脸上当然不稀奇,但出现在你的脸上,比银河水变成雨还要稀奇。”
他本来说着调侃的话,却感到一丝辛酸。没有人是天生不该笑的,但若有一个不能与人提及的身世,和一个亡命盗贼练了同样的武功,动不动就要杀死师父徒弟,想笑也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他凝着对方的脸道:“只要你不嫌我的镖局又小又穷,愿意留下来,我绝不会赶你走,也不会拦着你笑。”
上官情又露出了那种奇妙的表情,生硬道:“路还长,你还是不要说话了,保存体力。”
赵识途笑道:“好,我答应你便是,不过你得让我说完最后一句。”
上官情不明就里地点了点头。
赵识途将手搭上他的小臂,轻轻一捏:“我只是想说,多谢你。”
第29章 燕落旧时院(一)
赵识途不记得自己何时昏睡过去。或许是毒性终于侵入头脑,或许是头顶的星光催人入眠,他不觉间便陷入沉眠,一路无梦,只有朦胧中一直不曾间断的颠簸,他仿佛走在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道路上。
路当然有尽头,再醒来的时候,他便已到了目的地,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阳光透过窗棱,倾洒在他的脸上,刺得他微微阖眼。他发觉自己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衫,肩膀的伤口也包扎妥当,不再流血。
周遭弥漫着药草的味道,看样子,他已回到了石头镇上,正躺在医馆里,耳畔响起一个脆朗的声音:“瞌睡虫,你总算睡醒了!”
他当然记得这个声音的主人。他从床上坐起来,手在撑在额头上,朝站在床边的人道:“小鬼,是你,看来我还没能升入极乐世界。”
骆欢果然瞪了他一眼:“极乐世界才不收你这种傻子。”
赵识途笑了笑,装模作样道:“谁说的,我佛慈悲,极乐世界不仅收我这种傻子,还收你这种没礼貌的小鬼。”
骆欢不理他,将一只泥碗塞进他手里,不由分说道:“喝了它。”
赵识途端着碗,诧道:“这是什么?”
骆欢不耐烦道:“要你喝你就喝,问那么多干嘛?”
赵识途往碗里瞥了一眼,只见深黑色的汤底上冒着热腾腾的蒸汽,汤里似乎还飘着一些奇怪的粉末,他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这东西真的能入口?”
骆欢道:“你这么大一个人,该不会连一碗药汤都喝不进去吧。”
“我喝就是。”赵识途扬起脖子,咕咚地咽了一口,差点把碗摔在地上,“好苦啊,怎么这么苦!这药是你煎的吗?你可不能公报私仇啊。”
“苦死你才好!”骆欢跺了跺脚,转身便走。
“嗳,等一等。”赵识途试图喊住他,当然已失败告终。
骆欢噔噔地出了门,紧跟着,便有人推门进来,是个衣装艳丽的美貌女子。
艳丽的女子来到床边,用完全不艳丽的声音道:“这药里面有好几种虫草,不苦才怪。”
赵识途喜道:“阿珠,看来你们都平安无事。”
明月珠双臂抱在胸前,点头道:“那是自然。”
“你非但平安无事,还换了一身衣裳。”
“身上那件折腾得不能穿,便只能在镇上买了,挑来挑去都是这类款式。”
石头镇地处西域,自然都是胡裙的样式,胸口坠饰繁复,下摆长而薄透,赵识途打量了一会儿,满意道:“我看很适合你嘛,你该多买几件。”
明月珠微微一怔,很快眯起眼道:“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赵识途的眉毛立刻撇成一个八字,愁苦道:“唉,我自己已经惨得像土里的虫子了,还要喝虫子味的水。”
明月珠摇头轻笑道:“这些虫草可是小鬼在山头上蹲了一个早晨才挖来的,补血祛热功效奇佳,你还是老老实实喝下去吧。”
“噢,原来如此,难怪那小鬼一身泥腥味,好似在土里打过滚。”赵识途想象骆欢蹲在地上挖虫子的模样,不由得一阵好笑,强忍着把药喝了下去,又问:“上官呢?”
明月珠抬手往旁边一指:“放心,没有大碍,燕先生已经为你们诊过了。”
原来这医馆里还有一张床,上官情正躺在上面,盖着被单,神情舒展,胸口一起一伏,看起来安然无恙。
燕无花正坐在床边,刚刚为他诊过脉,放下他的手腕,抬起头道:“赵镖头放心,上官兄没有大碍,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
赵识途点头道:“没事就好,只是他怎么睡得比我还久?”
“赵镖头莫非全然不记得昨晚的经过?”
赵识途试图回忆,然而脑海里一片模糊,除了记得一路颠簸之外,对其余的事全无印象,只能摇头作罢。
燕无花解释道:“昨晚你们返回镇上的时候,你高烧不止,我以芙蓉叶和血藤为你解毒祛热,这些草药生效慢,需要静候几个时辰才能逐渐显出效果,他一直等到天亮时分,你的状况转稳之后,才安心去睡。”
赵识途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中的人,一时竟说不出话。
燕无花接着道:“对了,昨晚你在昏睡中一直在喊李大哥的名字,他没有和你们一起回来,莫不是……”
“是的,他已经……”赵识途的神情黯淡下来,痛苦地阖上眼:“是我连累了他。”
他将自己如何被救,如何逃出升天的经过与同伴讲了,末了道:“上官说那马头斩可能还活着,况且他也受命于人,并非盗贼团的主使,其他地方恐怕还有他们的势力。我得找镇长商量一下,以防他们再次来犯。”说着便要起身。
燕无花在他肩上拍了一拍,示意他冷静:“赵镖头不用担心,已经有官兵来镇上了。”
“官兵?”赵识途转头往窗外看,果然在街道上看到着装齐整的队伍,队伍中的每一个都身披锁丝甲,甲上的铁环又细又密,帽上统一饰有羽毛翎,这番装扮,只是能是以冶炼闻名的吐蕃国的兵士,而且是皇族亲兵。
他不禁奇道:“这些人是受了赞普的命令而来的?”
燕无花道:“不只是受命,最近盗贼团的猖獗行径惊动了赞普,连他本人也来了。”
赵识途更加惊讶了:“堂堂一国之君,亲自来大漠边陲的小镇?”
燕无花道:“是啊,连我也没有想到,早有传闻说赤祖德赞是位贤明的君主,看来并非虚言。”
赵识途又定睛看了一阵,在整齐的队伍中发现了骆欢的身影。闲不住的小鬼正和其中一位亲兵攀谈,不知谈了什么,那亲兵又和身边人交代了几句,便脱离队伍,跟随骆欢往医馆的方向来。
燕无花忙到门外相迎,和来访的亲兵用藏话说了一阵,后折返回来,对赵识途道:“赤祖德赞想邀你会面。”
赵识途这次真的惊讶不已,挑眉道:“吐蕃国的皇帝想要见我?”
燕无花点头道:“是,他此时就在镇外的营帐里,希望你能前往一见,倘若你有所顾虑,我也可以帮你回绝。”
赵识途道:“无妨,我去便是。堂堂一国之君,还能加害我一个小小的镖头不成。”
燕无花微微笑道:“说的也是,赵镖头为人豁达坦荡,是我多虑了。”
赵识途被说得惭愧,摸着鼻子道:“燕兄还是不要夸我了。”
明月珠从旁啧声道:“你快去吧,等上官醒了,咱们还要赶路呢。”
赵识途道别两人,跟着亲兵来到镇外。
远远地,他便看到了赤松德赞的营帐,距离镖车停放的位置不远,虽是临时设置,仍颇为气派,厚重的毡布沿着圆顶下垂,在帐门两侧被辕木撑起,门口立着一面大旗,迎风鼓动,旗杆两侧站着两排亲兵,个个身姿笔挺,身披锁甲,手持长枪。
他不禁咋舌,哪怕把贾总管给的钱袋倒空,怕是买不起这样一顶帐篷,更雇不起这样一批人。
和这帐篷比起来,护途镖局的镖车更显寒碜,简直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
一个临时设置的营帐,阵势便如此盛大,不知候在里面的人,又该是何等的威严。
赵识途只是略微思索了片刻,便干脆地放弃,既然已经到了门口,又何必再费心揣测,见皇帝的机会可不是每天都有的。
那亲兵已将他带至营帐门边,停在几仗开外,做了个请的手势。他索性快走几步,掀开帐帘,钻了进去。
营帐中只有一人,一个斯文的中年人。
第30章 燕落旧时院(二)
这人背身而立,似乎在思考什么,并未觉察他的到来。
赵识途也飞快思考。
赞普是吐蕃人对皇帝的称谓,百余年前,出身宗室的文成公主与当时的赞普松赞干布联姻,唐蕃结为姻亲之好,以叔侄之礼相称,但二人过世后,唐蕃之间的关系渐渐步入僵局,近些年来,边境更是战事不断,就连这小小的石头镇也两次易属,镇上的居民早已见怪不怪了。
赵识途虽然只是个开镖局的,却也是大唐子民,与眼前的人自然算不上君臣。但对方毕竟比他年长,又身居高位,他索性以长辈之礼相待,抱拳鞠躬道:“在下赵识途,让赞普久等了。”
对方听到他的声音,很快转过来,客气道:“赵镖头不必多礼,这一遭辛苦了。”
赵识途这才看到赤祖德赞的脸,心中又是一阵惊讶。这一路上,他所见的外族人大都是凶神恶煞的盗贼,可这位赞普的气质却与他们相去甚远,不仅面相谦和,举手投足更流露出沉稳的气度。
他见赵识途看得出了神,提醒道:“你一定奇怪我的汉话为何如此流利?”
赵识途立刻敛正神色,坦道:“赞普的汉话的确流畅,我却不懂得半句藏话,委实惭愧。”
赞普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只是微微一笑:“赵镖头可知今年是何年?”
赵识途怔了证,不明就里地答道:“穆宗刚刚继位,年号长庆,今年尚是元年。”
赞普微微颔首道:“不错,长庆元年,同时也是彝泰七年,是我继位的第七年。”
赵识途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吐蕃国以前并无年号,这年号是赤祖德赞开创的,意在效仿大唐。
既然效仿,便是抱有敬意,既有敬意,自然就不会有战意。
赞普不仅看穿了他心中疑虑,还用一次简单的问答将其打消,实在是言语上的高手。赵识途心下顿生钦佩,恭恭敬敬道:“赞普心胸宽厚,是在下唐突了。”
赞普并没有责难之意,和善道:“赵镖头刚经历九死一生,难免心有余悸,反倒是我未能将恶党铲除,理应陪个不是。若不介意,以酒代罪。”
他说着侧身一让,赵识途便看到了身后的桌案,竟然真的摆着一只兽头壶,两只高脚樽。
高脚樽里已斟满了酒,酒色浑黄,在杯中荡出圈圈波纹。
赞普道:“路途匆忙,没来得及准备好酒,让赵镖头见笑了。”
“能与赞普同饮一壶,哪怕壶中是凉水,也有美酒的味道。”赵识途说着来到桌边,提起一只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赵镖头果然豪爽耿直。”赞普徐徐点头,露出赞许之色。
赵识途另一杯酒,双手敬至对方身前:“豪爽不敢当,不过我赵识途不会平白喝人的酒,如果有什么吩咐,不妨也直说。
“那我也直说了,在边塞走过一遭,我才发现这里的子民饱受战乱之苦,若唐蕃两国能重修于好,于你于我都有裨益。”
赵识途惊讶道:“赞普打算与大唐重修于好?”
赞普答道:“并非一日的打算,而是长久的权谋。”
赵识途又道:“既然如此,不妨派遣使节,前往长安请盟,若两国能扫清旧怨,携手同盟,对于大唐的江山社稷,未尝不是好事。”
赞普却垂下视线,面露忧色:“我何尝不想,奈何做不到。”
“做不到?”
“我派遣的使节,都被拦截在途,惨遭横祸。”
“什么人胆敢拦截赞普的使节?”
“和拦截你们的是同样的人。”
“盗贼团?”赵识途更加诧异,“他们竟如此胆大包天?”
赞普道:“只因他们背后另有靠山。”
“谁?”
“我的叔父,达罗玛。”
赵识途皱眉道:“堂堂国叔,却指示盗贼团劫持皇使,岂非有谋逆之嫌。”
赞普叹道:“我何尝不知,达罗玛乃家父长兄,父亲在世时对他信任有加,不仅将他奉作国师,连带兵权也一并交付与他执掌,我虽身为赞普,所能调动的只有这些亲兵而已,虽知他劣迹累累,却一直束手无策。吐蕃子民大都信奉梵佛,他便自封法王,法号东极,极力煽动军民与大唐开战。”
赵识途恍然大悟道:“原来马头斩所说的法王便是他。东极大海,日之所出,看来他的胃口委实不小。”
赞普惊讶道:“你们见到了马头斩?”
赵识途道:“岂止见过,在下的朋友还与他交过手,可惜未能分出胜负。”
赞普感叹道:“看来赵镖头的镖局的确是藏龙卧虎之地,竟有人能与夜叉门平分秋色。”
“夜叉门?”
“我对江湖事所知甚浅,只知道夜叉门由一群不屑中原武功,企图另立门户的人所创立,本来并不参与朝堂中事,没想到却被达罗玛收拢,为虎作伥。”
赵识途听了对方的说明,心中不禁升起几分窃喜,原来马头斩一直不肯言明的门派是如此来历。他转而问道:“在下还有一事不明。”
他将自己受袁家所托,前来迎接燕无花入关献寿礼的经过一并讲出,末了道:“那金缕衣虽然是珍宝,但对达罗玛而言,恐怕还未能入眼,若不是为了钱财,他为何一定要袭击石头镇,强夺金缕衣?”
赞普托腮想了一阵,皱眉道:“我听闻达罗玛近来得到一本文书,是一队盗墓贼从隋文帝的陵墓中盗出的。他的盗贼团开始频繁活动,也是近期的事。”
赵识途问道:“赞普可知文书中的内容?”
赞普摇头叹道:“至今未能查出。”
赵识途道:“如此算来,金缕衣也是隋文帝赏赐给袁家之物,莫非与那文书有什么关系?”
赞普郑重地望着他,徐徐道:“赵镖头,这正是我找你前来的目的。倘若真的有所图谋,一定比金银财宝严重百倍,我希望你能助我彻查真相。”
赵识途道:“可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的镖头,不如将此事委托给袁家如何?袁家是边塞最有威望的江湖世家。百余年前,文成公主出嫁时,便是他们一路随行保护,再请他们出山施援,想必不难。”
赞普却只是摇头:“赵镖头有所不知,十年前,我在父亲年迈体衰时,便私下派遣过使团前往长安,早日与大唐请盟,未雨绸缪。可我的使团还是没能绕过达罗玛的眼线,不幸遭难,只有零星几人侥幸逃回,当时他们也曾向袁氏求助,却没有得到回应。”
赵识途道:“竟发生过这样的事?”
赞普沉声叹道:“百余年过去,人心是会变的,此举事关吐蕃国之大计,我不敢轻信于人。”
赵识途又问:“既然赞普连袁家都不信,又为何会相信我?”
赞普不再说话,而是转过身,缓步踱到门口,掀开毡门,来到营帐之外。
赵识途也跟上去,一并站在门外,冷风之中,见赤祖德赞抬手一指,指向的正是护途镖局寒碜的镖车。
镖车的顶端的镖旗正随风鼓动,发出猎猎的声响。
赞普道:“因为这面旗子,与我实在很有缘分。”
第31章 燕落旧时院(三)
镖车重新返回中原,已是半个月后。
敦煌城外有一座雷音寺,毗邻闻名遐迩的莫高窟。寺院虽然面朝沙石,背靠戈壁,寺外却有一口月牙清泉,泉水附近开着一些淡黄色的山花,米粒似的散落在深翠的草甸上,泛出淡淡的沁香。
秋意越来越浓,天气日渐转凉,昨夜有风,成团的花瓣被吹散到四面八方,铺了满地。
赵识途在寺院里扫地。
他拿着扫帚,一寸一寸,一丝不苟地扫过去,可是细碎的花瓣和落叶卷在一起,风过后,从四面八方冒出来,怎么也扫不完。
他正懊恼,身后一个声音道:“你的心不静,所以地也扫不净,我看不如停下歇一歇吧。”
说话的是雷音寺的僧人,刚推开两扇院门,徐徐跨过门槛,朝他走来。这僧人眼角已爬满皱纹,捏着佛珠的手指也斑斑驳驳,年纪显然已不小,不过他的神情却很祥和,即使说着批评的话,语气里也透着老者特有的祥和。
他的祥和愈发衬托出赵识途的心浮气躁,后者把扫帚拎起来,往墙边一竖,不甘道:“分明是院子里堆积了太多的落花和落叶,无途大师,你究竟懒了多久,连院子也没扫过。”
无途大师不为所动,淡淡答道:“我是忙,不是懒,况且落花落叶,乃是天道自然,你又何必要去动它。”
赵识途道:“我花了一个早晨在这里扫院子,还不是为了等你。”
无途大师道:“你花了一个早晨扫院子,可觉得心静了一些?”
赵识途道:“心静没静我不知道,我的手腕是快要断了。”
无途大师终于笑了,笑意沿着脸上皱纹铺开:“那么便进屋里来喝茶吧。”
屋里比院子里干净得多,铜炉里燃着香,香烟袅袅地飘向高空,茶壶里烧着水,水泡咕嘟嘟地向外冒,茶的清香和着炉灰的檀香,在干净的屋子里缓缓飘开。
赵识途已经很久没有到过这样的地方,也很久没有喝过这样的茶了,只不过是一碗功夫茶,滋味却说不出的甘甜。
无途大师为客人斟完茶,把行囊放在桌上摊开,将里面的东西逐一取出,都是各种形状的凿刀,刀柄长短各异,刀刃棱面光滑,早晨他便是带着这些凿刀出门,到莫高窟的佛洞里工作的。
靠窗的墙边还摆着一排石料,有些已经初具眉眼,有些仅有轮廓雏形,都是他的作品。
赵识途问道:“你还在雕刻?”
无途大师没有抬头,随口道:“有人出资,我便雕刻,能开一个洞便是一个。”
赵识途望着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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