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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涂镖局糊涂账-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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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识途骇然色变:“你这岂止是劳累,怕是有内伤,我这就带你下去,让燕兄为你诊一诊。”
哪知上官情扯住他的胳膊,坚决地摇头。
“可是……”
“这并不是第一次。”
“好吧。”赵识途不得不放弃,转而在对方背上轻抚。上官情的呼吸慢慢缓和,头却依然垂着,闷声道:“我只是需要些时间恢复。”
赵识途柔声道:“好啊,不用担心,我在这儿陪你。”
上官情这才转过头,望着身边人,似有话要说,赵识途扯起嘴角,笑道:“这里又凉快,又舒服,还能眺见远处的山,入夜后说不定还有星星月亮可以看。你恢复多久,我就陪你多久,权当下面的世界,与你我无关。”
“你……”上官情嘴唇翕动,似有万语千言,却都堵在嗓子口,一个字也挤不出。
两瓣薄唇最终抿成一条线,墨色的瞳孔在昏暗的暮色中闪烁,他仿佛在拼命压抑着什么,神情有一种不自然的沉重,呛在喉咙的明明只是话语,却比血还令他难受。
两人离得如此之近,几乎额头相抵,赵识途又怎么会看不见。
其实赵识途早就有所察觉,上官情的异状绝不只是劳累那么简单,可惜他没能听清方才马头斩的说辞,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很重要的话,足以让一个铁打的人乱了心神。
没有人生来就是铁打的,婴儿尚且懂得啼哭,孩童也会粘着父母,倘若有人声称自己生来就像冰一样冷,那他一定是在说谎。
一个人选择沉默,是不是因为话语说出口也无用,选择冷酷,是不是因为没有人可以分享温暖。
赵识途不再犹豫,郑重其事地直起身,扳过上官情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揽进自己怀中,将头埋进他的肩窝,再收紧双臂,让两人的胸膛紧密相贴。
如果不能排遣他的忧愁,至少还能给他一个拥抱。
上官情手臂上泛着凉意,胸膛却很温暖,而且在剧烈地鼓动。
赵识途笑道:“我发现一件有趣的事。”
上官情贴在他的耳畔,闷声问:“什么事?”
他答道:“原来你既不太冷,也不太热,你也只不过是个普通人。”
上官情先是一僵,随后虚虚地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但赵识途却听得真切,在如此近的距离里,再也没有什么能够瞒过他。
上官情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脖子上,不冷也不热,暖得恰到好处。
赵识途道:“普通人活在世上,有烦心的事简直再正常不过了,你又何必要勉强自己。”
他安慰人的经验委实不多,不知怎么做才算最好,只能像安抚哭闹的孩童似的,把手搭在怀中人的背上,上下轻抚。
下一刻,他的身子忽然一轻,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脊背贴上瓦片,后脑枕上房梁。他的手臂本能地在空中乱划,急急忙忙地睁开眼,却在看清眼前景象后,霎地停下了动作。
上官情的脸庞近在咫尺,填满了他的视野。
方才,也是对方忽然发力,才将他压倒在房梁上。
上官情的胸口剧烈起伏,衣领轻微散开,碎发垂在额前,绑在身后的发辫沿着肩膀垂下来,落在他洁白的衣襟上,绵长又柔软,像是一缕墨色点入宣纸,留下微微卷曲的印记。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的双眸愈发深沉,沉得像是两块剔透的黑玉。
赵识途动了动嘴唇,也品尝到话语梗在喉咙的滋味,当真酸涩得很。恍惚之间,他想起在地牢里,打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块木头。那木头人的脸,他只不过在晦暗之中暼了一眼,却再也无法忘记。
那张脸几乎是按照他自己的模样所雕刻的,惟妙惟肖。
上官情还雕刻过多少个同样的木头人,他的心里,是不是也住着一个。
赵识途怎会不懂,这样一个人,将这样一颗心交付给自己,他怎么会察觉不到。
耳畔的风声忽然变大了,像是掠过水面似的,在赵识途的心上吹出一片凌乱的褶皱。屋顶是倾斜的,两人离得那么近,俯在上方的人只需要轻轻探下身,便能贴上他的胸口,抵上他的额头。
上官情果真那么做了,甚至更进一步,贴上他的嘴唇。
赵识途的心已像飓风后的湖岸,他隐约地发觉自己错了,上官情的胸口方才还是暖的,嘴唇此刻却烫得惊人,倘若再多停留一时半刻,连自己都要被火燎着了。还好他总算撤开了唇,却还悬在咫尺外,盯着身下的人,眼底的光芒摇曳,仿佛暴露了热切之下隐含的忐忑。
赵识途清了清嗓子,讪笑道:“若是想与我共度良宵,我当然求之不得,只不过这个地方是不是太简陋了些。”
上官情像大梦初醒似的,撑起手臂,也将视线移开。
赵识途只觉得压在身上的重量忽然轻了,身体虽然轻松,心里却感到一阵空虚。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人,在心底苦笑道,若所求只是一个良宵,该有多好。
他抬起手,将手心贴上对方的脸颊,指尖沿着下颚划过,口中轻声唤道:“上官……”
上官情却躲得更远了,这两个字仿佛被施加了诅咒一般,令他背过身去,隔了一会儿,才沉声道:“其实上官并非我的姓氏。”
赵识途也撑着身子坐起来,再度凑到他耳畔,笑道:“这个好说,我以后叫你阿情如何,这名字总归是你自己取的吧。”
第54章 乘月几人归(二)
上官情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料到对方的思路,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赵识途端详他呆若木鸡的模样,终于按捺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说来你怎么会选中这样一个名字,若不是我认识你,我会以为你是个扭捏羞涩的少女。”
上官情当然不是少女,也断然与扭捏羞涩不沾边,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高大挺拔,性情也如男人一样马虎刻板,鲜少留意自己的容貌。可是,当他垂下眼睛的时候,赵识途忽然发觉他的睫毛竟然很长,随着眼睑的开阖轻微颤动。
不论女人还是男人,在情动的时候,总是会变得比平时更温和,更柔软,何况上官情的轮廓并不算粗犷,只不过疏于打理,虽然肤色晒得偏黑,眼睛却是明亮的,眼角上挑,与柳叶般的眉形相称相映,透着几分清秀的气质。
上官情觉到他的视线,问道:“有何不妥?”
赵识途半气半笑地抱怨道:“难道没有不妥我就不能看你吗,方才是谁热情似火地将我压在身下,肆意非礼,春宵还没个影儿呢,你该不会对我始乱终弃吧。”
上官情的脸色煞时间又白又红:“那倒不是。”
赵识途盯着他看得出神,他自知理亏,无话辩解的窘迫模样,无论看多少次都不会厌倦,隔了一会儿,才答道:“我只是在想,你或许并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上官情又看了他一眼,道:“我曾失手杀了自己的母亲。”
赵识途一怔:“因为修习那罗刹功?”
上官情点头道:“时至今日,我才知道当年在家中书房偶然发现的秘笈,原来是篡改过的赝本。我先是狂性大发,而后又昏睡不醒,医师说我经络紊乱,活不过三年,我的父亲,三年未过,便当我已经死了。”
赵识途心里猛地一沉,隐隐觉察到一些线索,却又不敢肯定,接着问:“所以你才要离开家?”
上官情道:“那秘籍以梵文所写,我便一路泊至西域,那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厥草生在石缝里,剥开后竟能吮出甘霖,胡杨树泣出泪珠,可以当作药引,我靠着它们活下来。以天穹为盖,以残阳作灯,你知道么?那里的山比这里辽阔百倍,风掀起沙石的时候,天地像是颠倒了一样,人行于天地间,比砂砾还要渺小,那时候我常常觉得,生与死,兴与亡,似乎都不再重要……”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说得久了,便语无伦次起来。赵识途打断他道:“绝没有这样的事,至少我很庆幸你活着。”
上官情像是听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话语,甚至顾不上掩饰讶异,只是怔怔地望着对面的人。
风声忽然小了,夕阳沉入地面,西边的天空中,最后一抹余晖将尽未尽。华灯初上的街市,层叠耸立的山峦,都融化在一片朦胧中,看不太真切,唯独眼前人的面容是真切的。
那一刻赵识途忽然觉得,倘若日月就此静止,倘若这一刻便是亘久,该有多好。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在回过神之前,上官情却已经站了起来,把佩刀拿回手里,看起来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淡淡道:“我已没事了,我们走吧。”
赵识途感到几分错愕,只能答道:“好。”
上官情朝他点点头,而后纵身一跃,黑衣的背影投入黑暗之中。
赵识途眼看着视野忽地一空,心中竟也跟着一沉,原本清醒的头脑被一阵没来由的恐惧所侵占。
上官情已轻盈落地,抬起头来喊道:“赵镖头?”
赵识途恍然惊觉,举目四顾,西边哪里还有什么余晖,天光已尽,周遭已是夜晚。
*
汉水流经梁州,入夜后,两岸灯火盈盈,人声喧嚷,比起冷清的边塞,不知热闹多少倍。
这条江上,载着明月珠许多的记忆,小时候,她常常带着明月尘来江畔玩耍,有时候,江景天也会背着江夫人,偷跑出来。那时候她们还不懂得身份之别,三人结伴,也曾有过一段好时光。
中原与西域不同,四季分明,在有水的地方尤为明显,冬季里江面被冰层封住,春季又会融化,夏秋之际,充沛的流水漫上江滩,浸润万物。江滩上有一棵槐树,几根枝桠悬在低处,挂起绳圈,就能当作秋千来荡,到后来,那槐树越长越高,枝桠也离地越来越远,不能用来挂秋千了。
这一晚,明月珠沿着河畔信步漫走,竟又遇到当初的树,她仰头寻找,果然找到了那几根枝桠,绳圈痕迹还留在上面,只不过再也触碰不到了。
过去的时光也像这些枝桠,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远。
江府失窃案落定后,江家老爷和夫人从长安返回,照料独子的伤势,城中的乱局也逐渐平定下来,明月珠曾委托衙门,彻查了明月尘的委令状,果不其然,是她窃取官印、精心伪造的。
打一开始,她便是盗贼团的同伙,为了昆吾剑而来,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骗取江景天和官府的信任。
想到这里,明月珠不禁怅然。她从小以长姊的身份自居,却不曾真的了解妹妹的心思,她本以为姐妹同心是理所应当的事,未来也会理所应当的在一起,可转眼间,明月尘便已到了她所触不到的地方。
她正想得出神,忽听身后一阵脚步声渐近,来人不止一个。这闲散的走法,这有轻有沉的组合,一路上倒是听惯了的。
果不其然,熟悉的声音问道:“阿珠,你一个人来赏月,却不叫上我们,未免有些小器啊。”
“赏月?”明月珠叹了口气,抬头往对岸望去,但见一轮明月隐在山间,泛着清冷的光,摇头道,“我不过来散散步,哪有什么心情赏月。”
赵识途却轻松道:“心情不好的时候,更该看一看月色,你看它总归一直都在那里,赏它一赏又有何妨。”
那月亮果然静静地悬于中天,俯瞰热闹的人世。河岸的灯火仿佛离它很远,它只管把光辉揉碎了,洒在水面上,随着江波时浮时沉。
随赵识途一起来的,还有镖局其余三人,在江滩上站定,骆欢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又凉得缩了回来。
明月珠索性来到他们身旁,五个人一起,看着那一轮总是不变的月亮。
赵识途忽然道:“对了,你们知道护途镖局的来历吗?”
第55章 乘月几人归(三)
“来历?”明月珠挑起眉毛看着他,“难道不是你一拍脑袋想出来的?”
赵识途委屈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明月珠立刻道:“怪人。”
旁边的燕无花笑出了声:“是不是怪人,我不敢断言,不过镖局的各位,的确都是有趣的人,”
赵识途露出苦脸:“唉,若只有我自己怪也就罢了,若是我们怪在一起,长此以往,只会越来越怪。”
燕无花含着笑意道:“大约是同类相吸的道理,有缘人相聚一堂,乃是人间一大乐事,奈何我不能与各位并肩共战,深感遗憾。”
赵识途立刻道:“没有的事,于情于理,燕兄早已是我赵识途的朋友。”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炯炯,一席白衣在夜色中原就十分醒目,可他的眼睛却比衣服还要明亮。而他身边的人,只不过随意地站着,却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牵在一起。
从地牢中死里逃生之后,这个人身上仿佛发生了某些看不见的变化。
燕无花看得出了神,喃声道:“赵镖头,我倒是真的想听听护途镖局的来历。”
赵识途道:“我正想讲,现如今的镖局的确是我在经营,不过名号却是别人的。二十年前,赤祖德赞继任吐蕃国君,曾派遣使团奔赴长安,向大唐求和,他是一位心怀仁德的好皇帝,希望能够结束两国边境长年累月的战事,无奈路途遥远,凶险重重,当时负责护卫使团入关的,就是敦煌的护途镖局。”
燕无花微微一怔,又摇头道:“如今看来,使团之行怕是失败了吧。”
赵识途道:“可惜可叹,使团的路线遭到泄露,中途被一群恶徒袭击,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当时的镖头侥幸活下来。”
明月珠从旁问道:“当时袭击使团的人,莫不就是那个东极法王达罗玛?”
赵识途点头道:“虽然未有实证留存,不过如今想来,当初的突袭确实是夜叉门所为,而夜叉门听令的人,便是达罗玛。他是赤祖德赞的叔父,也是吐蕃国师,早有篡权夺位的野心,在臣民之中不乏簇拥者。和赤祖德赞不同,他一心期望进犯大唐,挑起战争。”
骆欢不解道:“他身为国师,却袭击自己的使团,杀害自己的百姓?”
赵识途叹道:“自古以来,权位之争,哪有一次不见血光。只可惜当时没有证据留存,无法追溯因果,就连赤祖德赞本人也拿他没办法,只得任由他肆意妄为。”
骆欢撇嘴道:“当皇帝真是麻烦。”
赵识途笑道:“那可不是,相比之下,还是当小鬼快活。”
骆欢的嘴又撅了起来:“你快讲,那位死里逃生的镖头后来怎样了?”
赵识途敛正神色,接着道:“他历经千辛,终于回到玉门关内,却发现家乡也不再是从前的乐土,遍地战火,举目硝烟,由商路带来的百年繁盛,已被毁于一旦。他心灰意冷,便在敦煌寺削发出家,收留了一个年幼的孤儿,就是我。”
明月珠恍然大悟道:“难怪你会在寺里长大。”
赵识途勾起嘴角道:“据他说,我是自己顺着灯火一路摸索,摸到敦煌寺的,走了十余里而未迷路,所以他便给我取名作识途。”
明月珠哼道:“尽会自夸。”语气倒是软的。
赵识途道:“谁让我偏偏是个怪人,即不想扬名立万,也不想入朝为官,但我也有我的原则,情与义,都是不能辜负的东西。”
他的语气难得严肃,其余人也难得收起嬉笑的神情,认真地看着他。
他接着道:“情,是我与各位千里相聚之缘,义,是我们走镖护途,立足江湖之本。被关在地牢的时候,我想了许多,或许各位离开我,照样可以过得很好。但你们没有走,所以,我也会把这镖局继续开下去。就算前路茫茫,阻碍重重,我也要找出一条路来。”
燕无花拍手道:“说得好,情与义,赵镖头果然是个有情有义的君子。”
赵识途颔首,视线扫过面前人,郑重道:“机缘巧合也好,阴差阳错也罢,没有各位不离不弃,我一定不是今日的我。所以你们的难事,便如同我自己的难事。我虽没有绝世武功,也没有倾城美貌,不过管闲事的心得倒是不少。”
明月珠终于被他逗笑:“莫忘了你欠着我许多工钱,我才不走。”
赵识途接着转向上官情,后者却一反常态,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他不依不饶道:“上官,若不是你两番救我,我早就丢了性命。我的武功与胆识都远不及你,恳请你留下来助我。”
他一番话说得坦坦荡荡,磊磊落落,仿佛两人在屋檐上的一番心漾情动,推拒试探,从未发生过似的。
上官情终于将视线转向他,凝着他的脸,心中不知是宽慰,还是失落,最终只能点头道:“我不走。”
赵识途的脸上浮起释然的笑意,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闪过。但他很快转向骆欢,捏着下巴,边打量边道:“至于你么,我已猜到了你的身份,也知道应该将你送回你师兄身边。不过在那之前,你还是跟着我们一道行动,以免途中遭遇危险。”
骆欢先是一怔,很快厉声道:“我去哪里,愿意跟着谁,都不要你管。”
燕无花从旁和言道:“赵镖头不用担心,江府的案子已经传开,家父前几日增派了一支队伍,前来兴元府迎接我们,应该就快到了。这次多亏各位相助,昆吾剑才能平安无恙。此番回到敦煌,报酬绝不会亏欠各位的。”
赵识途立刻笑逐颜开,拍手道:“甚好甚好,等回去之后我要饱饱地吃上一顿,再美美地睡上一觉。”
说这话的时候,他又变回那个穷酸计较的镖头,先前的风度荡然无存。
骆欢也跟着长吁一声,手掌交叠枕在脑后,感叹道:“哎,我也想念香水梨的滋味了,好想快些回去。”
他边说边沿着江岸漫步,忽然看到上游处有一片星星点点的亮光,随着水波荡漾,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原来是一排河灯。
赵识途眼睛一亮:“今夜月色甚好,不如我们也来放灯吧,正所谓御风而行,乘月而归,好不快活。”
骆欢立刻抬起头:“放灯?我要玩!”
赵识途兴致勃勃道:“你们等一等,我去一趟市集,买几盏河灯,还有糕团和烧酒,咱们来喝酒赏月。”
他刚转过身,便被一个声音拦住了去路:“赵镖头,可算找到你了。”
第56章 乘月几人归(四)
来人不止一个,在狭窄的江岸上围出一个半圆,刚好把赵识途捧在中央。
赵识途定睛一扫,来者都是市集上的人,拍脑袋道:“我刚打算去找你们买些东西,你们怎么过来了。”
对面立刻有个声音道:“赵镖头要买什么,说一声,我们送过来便是。”
很快有人附和:“说的没错,镖头这一遭挺身而出,总算帮我们卸下心头重担,之前我们被那妖女威慑,一直昧着良心做事,如今得以解脱,才知何为畅快。”
赵识途这才明白一行人的来历,少不了配合,先前他费尽唇舌,才说服这些人挺身而出,齐心举证,揭露这场伪造黑市的阴谋,如今,他的坚持收到回报,他心中不禁涌起几分宽慰。
只是这些人口中的妖女,说的便是明月尘了。他咳了一声,拱手道:“对方的身份还有待甄别,不过不管怎样,各位平安无事就好。”
木匠阿吉上前道:“那是自然,只是当初我们收了妖女的钱,一直没敢花,不如献给各位镖爷,权当谢礼。”
赵识途立刻摆手道:“不成,钱我可收不得。”
众人面面相觑,阿吉又道:“那至少让我们请各位镖爷喝酒。”
赵识途眼前一亮:“喝酒倒是不错,我刚好打算去买上一壶,一边喝酒一边赏月。”
对面站出一个挽袖的青年:“好说好说,多少壶都不成问题。各位镖爷若不嫌弃,到我家开的画舫去,虽无玉食珍馐,却有不少时令鱼虾,山珍野味。”
赵识途回头看了一圈,见无人反对,笑逐颜开道:“甚好甚好,那就有劳了。”
*
画舫上的风景,果真是极好的。
雕梁画栋,尾尾相衔,在江畔的浅水中轻荡。江岸处有一片白菊,沐在微凉的夜风里,赶在晚秋凋谢前,拼命地散出沁鼻的香气。
夜风是凉的,画舫里却是暖的。美酒和佳肴不仅能够暖胃,还能够暖心。
市集众人收取的银子委实不少,宴席摆得也格外热闹,画舫里外都坐满了,赵识途带着镖局一行人,坐在最中央的台位,络绎不绝地有人来敬酒,其中还有一些特地备了礼物。
那木工阿吉将一只乌木扇坠递给赵识途:“这扇坠虽然样式朴素,成色却还过得去,刚好点缀镖头的扇子。”
赵识途定睛去看,成色哪里只是过得去,那扇坠表面厚重的光泽,侧棱精细的纹路,一看便知价格不菲。他推辞道:“如此贵重的礼物,我不当收。”
阿吉坚持道:“嗳,镖头言重了,这乌木别处没有,在本地却也算不上珍稀,镖头莫非是嫌弃我的手艺不精,看不入眼?”
赵识途无言以对,只能将扇坠收进袖中,送走了阿吉,悻悻落坐。屁股还未坐稳,卖茶的阿兴便又来了,左右手各提一只泥坛,撂在桌上,朗声道:“别看我是卖茶的,酿酒的功夫也不输人,今天正逢良辰吉日,刚好将这几坛丹桂花酿开封。”
他说着便将酒封撕去,托着坛子倒了一圈,从中举起一碗,仰头一饮而尽。
赵识途便也跟着尝了一碗,赞许道:“初尝醇厚剔透,余味花香四溢,西域可喝不倒这样精致的美酒。”
阿兴喜道:“镖头果然有眼光,我再敬一杯!”
如此一来二去,赵识途不知喝了多少酒,说了多少话,连动筷子的功夫都腾不出来。但他还是分出一份心思,时不时留意同伴的状况。
他看到骆欢和燕无花吃得满意,明月珠脸上的愁容散去许多,上官情也动起了筷子,他的嘴角便不由自主地扬起来。
人生得意须尽欢,有美酒高朋为伴,有明月清风作陪,这不正是他一直憧憬的江湖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终于意兴阑珊,结队散去,余下满屋的空桌椅。
窗边的明月又爬高了一些,骆欢趴在桌子上,口水沿着嘴角往下淌,燕无花和明月珠站在船篷外,背手吹着夜风。赵识途将客人们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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