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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戏-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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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半,果然是个见鬼的好日子。
  秦颂风不放心地往季舒流那边看了一眼,见他也只是盯着“女鬼”研究,并无畏惧之色,便笑了一笑。
  这“女鬼”装得很像,厚厚的白…粉不但涂在脸上,连手上、脖颈上也都涂得十分均匀,难怪槐树村的村民十多年来对苏宅有鬼一事深信不疑。


第5章 男鬼
  ※一※
  女鬼左手的指尖抵在那句“香亦竟不灭,人亦竟不来”上,凝神许久,起身向后院走去。
  秦颂风带着季舒流轻轻跃下房梁追出去,让季舒流先躲在一边,自己施展轻功到前面女鬼的必经之路上等她。待到女鬼走到与他相距不足两丈之处的时候,他从树后现身出来,不等女鬼有任何动作,先抱拳道:“姑娘,在下冒昧……”
  这句话没能说完,女鬼前踏两大步,倏地矮身,左手护住上半身要害,右手恶狠狠向秦颂风腹部刺去。
  秦颂风的眼睛一亮。女鬼的身手一看就不曾遇到过良师指点,纯粹是从千百次街头恶斗中练出来的野路子,剽悍凶狠,然而经过无数明亏暗亏的打磨,隐隐修炼出一套略嫌生涩、却又颇具灵性的招式。
  走野路子的街头无赖地痞虽多,资质这么好的秦颂风还是第一次得见,唯一奇怪的是,此人分明身手敏捷,力气对一个女子而言已是极大,却瘦得好像身患重疾时日无多。
  秦颂风不敢空手接她的招式,软剑出鞘,贴着女鬼的手腕划过,阻断了她杀气腾腾的第一招,却没立刻制住她,而是缓缓后退。短刀和软剑相交不断,女鬼步步紧逼,秦颂风很快退过一道月门,进入了后院。女鬼似乎并无与高手相斗的经验,根本看不出秦颂风有意相让,手中短刀杀招迭出,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狠厉,仿佛复仇的恶鬼。
  季舒流远远地盯着二人,知道秦颂风迟迟不能取胜,不仅是担心出手过重伤到她,也在有意探她刀法的底。
  刚认识秦颂风这人的时候,会觉得他为人诚挚谦和,有高手的实力却无高手的架子,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与他相识久一些,会觉得他或许出道太早,身上的棱角全都被磨平了,而且总是顾忌着背后的尺素门,有时候太过老练了些,几乎不像个年轻人。
  但只有与他关系极好的朋友才能感觉到,他这人心思其实相当简单,一心一意地痴迷剑法,谦和也好,老练也罢,都是某种“策略”,他揣摩人心,最终只是为了不让别人妨碍他练剑而已。
  比如现在,他好像被女鬼的短刀术深深吸引,已经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季舒流无意识地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拾起一块石子抛到远处。细小的动静终于将秦颂风惊醒,他忽然露出一个半真半假的破绽。
  短刀在女鬼手中一转,转为反握。她后退一步,右肘弯曲,小臂横在胸前,刀尖朝外,猛地向秦颂风一扑。
  秦颂风倒纵而出,恰好避开短刀锋芒,身形轻飘飘的,居然比女鬼还像鬼几分。然而他退得不是地方,已经到了后院一条长廊和一面墙壁之间的角落里,再无躲闪的余地,背后轻轻撞在墙壁上。
  女鬼目中杀机大盛,用力以脚踏地,再次前扑,秦颂风突然脚尖一点,拔地而起。
  女鬼大概不曾见过真正的轻功高手,本能地仰起脖子,目光竟然追不上他的身影,直到居高临下的一剑带起的风侵袭到她背后,她才低低怒吼一声,旋身格挡。秦颂风软剑一抖,借力落地,削向她的腿,她左脚右脚互相绊住,跌倒在地,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秦颂风的对手,眼珠不停转动,打量着四周地势,意欲逃走。
  可她已经被秦颂风反逼在那个角落里。
  她似乎想要翻过长廊外面的栏杆,但季舒流也赶了过来,站在长廊之内的阴影里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秦颂风低头对她道:“我们俩没有恶意。十三年前,我们有个表兄在这附近失踪了,今天路过贵地,听说这里正好在十三年前出过大事,才进来看看,没想冒犯姑娘。请问姑娘知不知道这里出过什么事?”
  女鬼好像没听见,连眼神都不肯与他接触。
  秦颂风微微皱眉,拿不准怎样向这个陌生女子套话。季舒流很自然地接过话头:“姑娘,那边屋里的诗是不是你抄的?你的字很好看。”
  女鬼终于听见了。她回答道:“是,所以你们都得陪着我死。”
  这句话本该含着刻骨的恨意,但她清秀的面目毫无起伏,语调也低沉而平板,仿佛这是一句来自地府的宣判,公事公办,无可更改。
  原来她认错了人?季舒流一面留意着她的动作,防止她暴起伤人,一面飞速思索如何打消她的怀疑。就在他和秦颂风的戒备渐渐松弛下去的时候,女鬼的头突然撞在长廊外侧的木栏杆上。
  七月十五的月光虽然明亮,终究不是日光,照不到角落里的细节,刚才秦颂风和季舒流都没发现这栏杆上有几根木条是松动的,垫了东西才勉强塞在那里。
  女鬼撞开这些木条,瘦若干柴的身体顺势穿到栏杆另一面,直刺季舒流,依然是小腹。
  短刀刺小腹,对准头不强的人而言,确是十分好用的杀招。
  季舒流眯起眼睛,瞬间抽剑,攻敌必救。但女鬼居然没有闪避,带着同归于尽的架势对准季舒流的剑尖扑了上来!
  剑尖刺破她的皮肤,她依然没有任何自保的动作。
  季舒流忽觉不对,立刻撤剑往旁边闪去,他认出来,这是亡命刺客们常用的招式,虽然不同门派中姿势略有差别、名称不尽相同,骨子里都一样,拼着身受重伤近身攻击,然后伺机同归于尽。
  短刀,也是刺客喜欢用的的趁手武器。所以她是个刺客?
  然而这一招一旦失败,后继乏力,破绽也极大。季舒流回身出剑,剑尖点在女鬼右腕上,刺中了手筋,一触即退,并没有直接废了她的手,只是令她剧痛之下短刀落地。
  季舒流趁机道:“你这么大的杀意不会平白生出来,明显是认错人了。谁是你的仇家?”
  女鬼听而不闻。她痛苦地捂着右腕,半跪下去,左手毫无征兆地捡起刚才被撞落的一节木栏杆,狠狠扫向季舒流的肋下,出手之快,季舒流居然没能躲开。
  肋下砰的一声闷响,季舒流疼得差点弯腰不起,但他早已不是临危必乱的懵懂少年,没等秦颂风前来支援,就抓住木栏杆的另一端,半顺着女鬼手臂用力的方向猛一加力。她刚才握得太紧,丝毫没留后路,根本来不及撤力,肩部当即脱臼。
  季舒流这才捂住伤处,报复似的一脚也踢在她肋下,趁她真正无法反抗,勉强压住颤抖的声音道:“你是个男人。”
  “女鬼”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幽暗的月光下,这双眼睛轮廓清秀,但眼白被血丝充满,已经成为血红色,就像画里的妖魔;眼底却没有任何愤怒或者恐惧,反而一片冷漠。
  “你的眼力,比上一个蠢货好。”“女鬼”的声音变成了沙哑的男声。
  秦颂风经季舒流提醒,仔细看那人身形,也发现确实是个细瘦到和女人相差不远的男人。但他实在想不通没什么阅历的季舒流怎么能比自己还早看出真相,目露疑问之色。
  季舒流缓缓解释道:“我不知道你说的蠢货是谁,只知道你承认屋里的诗都是你抄的。那些诗句的语气,明显是在悼念亡妻。”
  听见亡妻二字,“女鬼”的眼中似有一丝触动,却瞬间湮灭,平淡地道:“你只说对了一半。我不是男人,我是男鬼。”
  秦颂风跳进长廊里,见男鬼左臂无力下垂,额头已经见汗,试探着道:“你肩膀脱臼了,我可以帮你接上。”
  “不必多此一举。”
  秦颂风便原地不动,继续道:“你还没过三十岁吧,十三年前,你应该很小才对。”
  男鬼依旧面无表情:“不用套话,十三年前我就该死,想不到居然拖到今日。”说完,他用受伤的右手抬起短刀,刀刃朝内,毫不犹豫地抹向自己的脖子。
  季秦二人同时出剑,一左一右阻止他自尽。男鬼挥动短刀,格开两把剑,瘦削的身体穿出栏杆缝隙,右手啪地把左肩关节按回原位,低低痛哼一声,跳墙逃走。
  秦颂风左手一拉季舒流,轻飘飘地越过墙头,咬紧男鬼不放,任凭男鬼如何熟悉附近地形、在树林间乱窜,也摆不脱缀在身后的两个身影。他们远离了苏宅,更远离了槐树村,跑到一条荒草丛生不辨去向的山路上,山路的一侧是黑漆漆的密林,另一侧是数丈高的矮崖。
  男鬼勉强提起一口气道:“那个蠢货是怎么死的,你们知道么?”
  秦颂风道:“我们根本不知道你说的人是谁。”
  男鬼道:“那个蠢货,死的时候,叫声像鬼一样,他,就像鬼一样叫,后来才变成了鬼,死的鬼,蠢货……”
  季秦二人正不知他为何突然变得言语错乱,只见他身影一折,整个人跳下矮崖,秦颂风居然没来得及拉住他。
  崖下并未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而是传来水花飞溅的动静。
  秦颂风这才注意到崖下河水的细微响动,原来男鬼一堆错乱的言语,只不过是担心秦颂风听到崖下的水流声,有所戒备。
  秦颂风的水性并不差,但漆黑的深夜里跳进水中去寻找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实在太危险,不值得一试,他懊恼道:“算了。”
  季舒流环顾周围一圈,茫然道:“你还找得到回去的路么?”
  秦颂风叹了口气:“放心吧,我又不是你。”
  ※二※
  等二人找回英雄镇附近,已经到了后半夜,他们无处投宿,便露宿镇外,躺在一块平整松软的地面上休息。
  季舒流背过身去,解开衣襟,想摸摸被木栏杆击中之处肋骨有没有受伤,但伤处周围的皮肤已经高高肿起,稍微一碰都疼得厉害,他很快就放弃了,找出一瓶药膏涂在皮肤上,十分小心地轻轻按揉,半点力气也不敢用。
  秦颂风道:“哪有你这么揉的?太轻根本没用,浪费药。”于是把他拽过来横放在腿上,挪开他的手,先仔细地摸了一遍肋骨,确认没断,便替他用力揉按肿起之处。
  季舒流疼出一身冷汗,然而色心不改,抬手别扭地搂住秦颂风细而柔韧的腰,用微颤的声音调戏道:“就知道你最勤快,不用为夫说,也要抢活儿干。”
  秦颂风懒得和他斗嘴,没理会他自己占便宜的事,转而问道:“你怎么看出那鬼是男人的。就因为那几句诗?”
  季舒流道:“其实不但诗里藏着东西,字里也藏着东西。他的字仔细看很有问题,每次都是前几个字最像年轻女孩的手笔,最后几个字就不那么秀气了,说明他在模仿,也许模仿的就是他的亡妻。据说当年苏宅互相‘斗殴’致死的除了年纪很大的苏夫人,都是男子,他的亡妻会不会是后院里挖出来的少女?可他为何扮成女鬼的样子在那里吓人?而且他用的也是短刀,和苏家的人一样。”
  秦颂风道:“就算他现在三十岁,十三年前也才十七……倒也是,十多岁的少年人新婚燕尔,正是最看重夫妻情分的时候,老婆真要是没了,伤心成这样也难免。”
  季舒流装模作样地板起脸:“你十多岁的时候还不认识我,怎么,现在你不看重夫妻情分了?”
  秦颂风按在他肋下的手顿时更加用力:“别拿咱俩比!不吉利。”
  季舒流疼得一缩,急忙撤回揽在他腰上的胳膊,双手攥住他的手腕掰到一边去,咬牙揣测道:“但是,为什么时隔十三年,咱们只不过进苏宅探了一探,他就毫不犹豫地把咱们当成仇家,难道他的仇家不但没死光,而且近期和他还有冲突?”
  “先别想了,咱俩现在知道得太少,猜得太多反而容易先入为主。明天早晨去英雄镇查宋老夫人说的线索,查完再说。”秦颂风垂头看看季舒流,“你睡,晚上我守着就行。”
  季舒流按住肋下小心翼翼地起身,枕在随身带的包裹上。秦颂风看见,他闭目之后,眉毛依然紧皱。明明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伤,他也一副疼得受不了的样子。
  没办法,谁让这人受那奇怪药水的影响,比正常人怕疼一点。秦颂风认真反省片刻,觉得自己以后应该小心保护老婆,不要再出疏漏。
  与此同时,季舒流正怡然自得地默默想着:“我夫人真体贴。”


第6章 逆子
  ※一※
  槐树村北边的英雄镇,是个出英雄的地方。走在英雄镇的大街上就会发现,此地的年轻人,十个里有四五个都是大大的英雄,年老的人,十个里也有两三个是曾经的英雄。
  英雄们昂首阔步,走过满街的破房子、烂摊子,头巾歪戴,衣襟大敞,袖子高高捋到手肘以上,露出胸脯、胳膊上各式各样简陋的刺青,青龙白虎还算好,有些人刺的居然是苍蝇臭虫。
  这里是整个永平府最混乱的所在,如果在此地打死了人,几乎是民不告官不纠,所以很多江湖中人喜欢到此地约战。江湖好汉们好面子好风光,有今天没明天,往往狂嫖滥赌、一掷千金,将英雄镇带得十分繁华。
  交易繁华之处,往往有地方帮派控制,如今的英雄镇第一大帮叫做不屈帮,建立不屈帮的,即是现任帮主鲁逢春。他在武林中也算个传奇人物,右腿残疾,却凭借一套自创的七十二路枯木枪法名震一方。
  季秦二人准备去会会这位放言要打断宋老夫人双腿的鲁帮主,问问他,他儿子手上的那把匕首究竟从何而来。
  镇上的人说,鲁帮主今天不在帮里,他因为好兄弟赛张飞做生日,带着帮中人马一起去镇东边的园子里喝酒听戏了。
  镇东那园子并不禁止外人进去听戏凑热闹。季秦二人混在人群中进入园内,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周围的英雄们衣着千奇百怪,连长相都有些奇形怪状,他们俩身着简洁的武人服饰站在那些人中间,简直堪称清新脱俗,好几道眼神诡异地在他们身上脸上打转。
  季舒流尴尬起来,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戏台上传来女子凄厉的嘶吼:“小妹,你死得好苦也——”
  吹打声骤然停止,整个园内鸦雀无声,听戏的众英雄居然不约而同地安静了。
  季舒流被那撕心裂肺的女声震得一呆,目光落在戏台上,看见一个红衣女伶跪在一个衣衫不整仰卧在地的女童身边,双手捂住面庞,头颅扬起,胸膛剧烈地起伏,如在质问苍天为何不公。
  在她身边,一个锦衣妇人没精打采地躲了出去,一个郎中打扮的男子摇头喟叹着下了戏台,台上只剩女伶一个“活着”的人,鲜艳的红衣之下,她的身影无比孤独。
  躺在地上的女童突然挣扎着半坐起来,拉住红衣女伶的双手,叫道:“姐姐。”
  姐姐惊喜道:“小妹,你活转来了!”
  妹妹瞪着大大的眼睛道:“娘亲发脾气的时候,你若不曾跑,替我分掉半数的打,我就死不掉了。姐姐,杀人偿命,你要替我报仇呀——”
  说完,小女孩也不等姐姐拒绝或是同意,直挺挺地往后便倒,身体僵直,气绝而亡。
  寂静多时的配乐缓缓响起,是婉转凄苦的胡琴之音,间杂着笛声呜咽。红衣女伶“啊呀”一声哀嚎,趔趔趄趄地站了起来,拔出腰间长剑,伴着拙劣的配乐乱舞,边舞边唱,不时还以浓重的永平府本地方言念白几句,嗓音沙哑,句句都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
  ……也许并不好听,却真的很悲痛,很愤怒,很像一个刚刚失去了亲人的少女。
  年幼的妹妹从小由姐姐亲手照顾,姐妹之间自有深情厚谊。痛不欲生的姐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大骂,骂天骂地,骂爹骂娘。
  她骂父亲远赴他乡经商,只寄钱,不回家,令母亲独守空房,日渐暴躁。
  她骂母亲喜怒无常,下手狠辣,将一双亲生骨肉镇日虐打辱骂、视同家奴,只为扫地漏掉了两片枯叶,竟将妹妹打至口吐鲜血一命呜呼。
  她骂天地诸神有眼无珠,令无辜者夭折含恨,令行凶者毫发无伤。
  她挥剑上指苍天,身体如醉了一般歪歪扭扭,惨然道:“贼老天呀——你的报应何在?你既不动手——我且叫那毒妇还了人命债!”
  可这人命债,终究不好还。
  姐姐意欲报官,然而殴杀他人自当偿命,殴杀亲女却名曰管教,不受刑罚;姐姐寄信给父亲,然而信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姐姐最后去找江湖杀手,然而那杀手竟是个有德君子,震惊于这逆女的不孝,意欲替天行道,除此孽畜。
  有德的杀手提着明晃晃的大砍刀追逐在姐姐身后,在戏台上跑了几十个来回,险象环生。另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不知何时从角落里飘出来,引着杀手一脚踩空,掉落悬崖。
  妹妹的鬼魂找到姐姐,惧怕姐姐身上的阳气,畏畏缩缩地停在戏台的另一角。她说自己本欲亲自索命,然而死的时候年纪太小,变成鬼也是个弱弱小小的鬼,只敢在这荒郊野岭游荡,根本进不得城。
  姐姐和妹妹遥遥相对哭了一场,失魂落魄,独自回到家中。她母亲失手殴杀幼女的余悸未消,难得和蔼地对长女说,以后就剩咱们娘儿俩,好好过罢,你也听话些,我也收着脾气些。
  姐姐故意问,官府无情,杀人可要偿命?母亲轻松答,孝乃大道,杀了女儿无妨。
  姐姐背过脸,面对台下,露出异常狰狞的笑。
  季舒流居然被她笑出了冷战,往秦颂风身上靠了靠。再看身边的众英雄,自然都知道后面要发生什么,纷纷对台上那女伶挤眉弄眼。
  深夜时分,姐姐提着长剑在母亲卧室外游荡,但她抬起一条腿尚未跨进门,虚空中突然冒出无数神怪,以无形的绳索将她牢牢束缚,苦口婆心地劝这本性不恶的女孩子不要倒行逆施害人害己,犯下人神共愤的忤逆大罪。
  姐姐执拗地问,若我死后再来复仇,还算忤逆不算?
  神怪们纷纷答,父母之恩不外乎皮囊,死后便无父母子女了。
  姐姐说,那便等死后再来复仇罢。
  无形的绳索被解开,姐姐仰天长笑,竟当场毫不犹豫地横剑自刎。
  演戏的女伶好像练过些功夫,直挺挺地往后倒去,重重砸在戏台上,换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喝彩。
  一块血红的布无声地盖住了整个戏台,自刎的女伶从红布底下钻出来,化成一只白衣女鬼。她疯疯癫癫地笑着,唱道:“你以骨血养我身,我便抛了那副皮囊,不受你恩!……”
  从此刻起,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那狠心的妇人再也没能入睡,睡了也会被莫名其妙丢来的石子、响起的怪动静吵醒。她来不及为长女的自戕哀痛,就被种种侵扰折磨得几欲发狂。最高明的道士也镇压不住这股宁可自杀身亡变作厉鬼也要回来复仇的戾气。
  最终,那妇人头痛欲裂,吃受不过,一根白绫吊死在了自家的房梁上。化为鬼魂的姐姐抱着早已化为鬼魂的小妹,含笑看着生前的母亲气绝,唱罢一段温温柔柔的催眠之曲,轻轻飘走。
  寂然片刻,热闹的叫好声排山倒海般响起,季舒流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湿湿的,流了好多眼泪,急忙蹭在了秦颂风肩上。
  ※二※
  “是挺惨的。”秦颂风抬手拍了拍季舒流的头以示安慰,凑近他耳边,“你说这戏跟苏家有没有关系?苏家那个鬼也穿着白衣服,还在脖子上系了块带血的布假装是自刎死的。”
  季舒流侧头思索片刻:“但村里的人不是说,还有个《逆仆传》专门讲苏家的事?而且昨晚那人脖子上系布,或许只是为了遮住喉结。”
  二人正在私语,突然听见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回头看时,居然看见了昨天在槐树村问东问西的那外乡人。外乡人对一名中年村汉道:“小舅,这出《逆子传》可不如刚才的《逆仆传》好看,再怎么说也是亲生老娘,怎么能说杀就杀。”
  他小舅连连点头:“哎,这英雄镇上的风气不好,不如咱村里人家讲究孝道。”
  季舒流微一撇嘴,谁知他心里的话居然被另一个人说了出来。
  一个十二三岁、皮肤黝黑的小男孩穿着一身破旧却干净的深蓝色薄布衣路过,神色倨傲地斜睨着那对甥舅,撇嘴道:“谁说我们英雄镇风气不好了?和那种毒妇讲个什么孝道。”
  村汉不屑地看着矮小的男孩,嗤笑:“你这种小崽子我见多了,自己不成器,挨了亲娘老子的揍,就来看戏出气呗。要让你老子知道你来看《逆子传》,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
  小男孩大笑,高声道:“你们听,这老家伙说,我老子要是知道我来看《逆子传》,就要扒了我的皮!”
  旁边不少青年男子跟着小男孩一起狂笑起来,好像隐隐约约有点巴结的意思。
  这些男子一看就不像好人,外乡人目露畏惧之色,村汉的脸色也有点发灰,兀自愤愤地嘴硬道:“小崽子不懂事,等你长大有儿子了,才晓得啥叫可怜天下父母心。”
  小男孩扬着脸傲然道:“我爹是天底下最好的爹,我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娘,天下父母有几个配和我爹娘相比的?只有你老人家这种爹不疼娘不爱的,才会去可怜天下父母心!”
  那村汉脸都气红了,看着小男孩身边的地痞无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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