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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戏-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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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天才的剑客而言,剑法已经不止是保命的技巧和立身扬名的资本,剑法本身的美,足以与最奢侈的私欲抗衡。帝王般随心所欲的诱惑,肆虐数年,还是败给了对剑法极致的追逐。
上官判不再处理岛上的杂务,整天在峭壁之间练剑,在退潮的礁石上练剑,上岛前已有雏形的一套新剑法,几年之内大功告成,在萧玖真正开始学剑的年纪完完整整地传给了她。
可惜,洗心岛的故事却不曾中止。
上官判的几个儿子渐渐长大。岛上的多数海风寨罪人并不理解天罚派教人洗心革面的奇志,不知不觉间,无知的小喽啰们开始按照自己的理解,背后把上官判称为“洗心王”,把他的几个儿子称为“王子”,把掌刑宋钢和掌书彭孤儒称为“将军”“丞相”,其余的天罚派门人也成了“大人”。实际上,这群人在洗心岛上生杀予夺,除了“治下”的人太少,与真正的帝王将相确有几分相似。
最初,天罚派众人觉得罪人们这样想也好,至少能够有所畏惧。但对生长在岛上的天罚派后人而言,这个称王拜相的游戏渐渐变得半假半真。
表面上,每个人都说那不过是海风寨粗人戏文看多了生出的怪念头,堂堂天罚派之后自然对此嗤之以鼻。但天罚派的掌门之位,却从一个难以善终的苦差,变成了上官判三个儿子追逐的目标。
他们培植出自己的党羽,暗中较劲,更可怕的是,几乎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天罚派下一任掌门,理应在上官氏血脉之中选择,就算不选这三个儿子,也要选萧玖。
他们几乎像在演绎一场拙劣的“王位之争”。
其实对这一切,上官判很早之前就有所察觉,不过那正是他最迷恋权势美色的几年,三个儿子又小,他把这些东西视为权势的一环,并未马上制止;随后,他又沉浸在那套剑法之中,懒得搭理俗务。当他真正意识到犯下的错误,天罚派的改变已经不可逆转。
萧玖十一岁那年,岛上的气候忽然变得很恶劣。萧绮月得了怪病,久治不愈,上官判焦躁之下,亲自带着她乘船离岛去陆上医治,临走前生怕萧玖吃亏,将自己一直使用的佩剑“明慎”送给萧玖。
萧玖的目光惨淡:“他们再也没回来。不知道母亲的病治没治好,总之他们回来的路上遭逢海难,船上几位同门的尸体漂到了途中一个荒岛上,我的父母则生死不明。我不肯相信父亲这样的高手毫无自救之力,又厌烦三个哥哥阴阳怪气地互相争斗、同门众人推波助澜,终于在一年之后离岛登陆,落脚在永平府,悄悄甩开跟来的同门,独自探访父母行踪。没想到一个不慎,居然落在苏门手里。
“从苏门出来以后,我联系同门报了仇,但父母依然毫无消息,我不得不相信他们的确已遭不测,于是投靠母亲的亲眷,不再和同门联络。最近半年里,彭掌书来找过我几次。他说岛上气候愈加恶劣,很多体弱的老人、孩子病死,就连我三个哥哥的亲生子女也都先后夭亡,四哥和五哥的妻子也病故了。有个阅历很广的海风寨老人说,那座岛以前是灵气汇聚之地,现在灵气耗空,如果再不回到陆上,全岛的人都逃不脱怪病身亡的命运。
“不知道他们在岛上怎么商量的,总之去年夏天,宋掌刑和彭掌书带着我三个哥哥一起跑到陆上来,分头寻找适合藏身的所在,打算将岛上的人挪进去隐居,没想到,我那三个哥哥更关注的依然是争权夺利、手足相残。”
季舒流霍地站起来:“总之,重伤子云的凶手,很可能就是那个上官肆。你肯让我们报仇么?”他明澈的双眼里有炙热的怒火燃烧,心底的恨意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
萧玖一沉肩,刷地抽出腰间的剑,这把剑很长,不宽不窄,不知用了什么锻造技法,剑面颜色暗淡无光,一线剑刃却亮得仿佛自己就能发出光来,越到剑尖,光亮越耀眼。
“天罚派除了掌门、掌书和掌刑,还有一个不常设的位置,叫做掌剑,可以不经掌门同意斩杀任何人,包括掌门的继承者。父亲把明慎给了我,意思就是任我为掌剑。
“父亲当年不是指望我清理门户,而是担心我无法自保。可清理门户的责任毕竟也有我一份,潘兄是小奚的丈夫,伤他的人我绝不能放过,这个你尽管放心。如果真是我哥哥做的,万一掌书袒护于他,可能需要你们相助,先行谢过。”
季舒流对她郑重施礼,神色渐渐恢复如常:“还有,你当年的怀疑应该是对的。你说令尊已经失踪十四年了,但鲁逢春说他十年之前见过令尊。”
萧玖睁大了眼睛,没有说话,静静听他讲出前因后果。
“……鲁逢春所说便是如此。我觉得这人虽然粗心,却还比较可靠。”季舒流最后总结道。
萧玖沉思良久,终于道:“如果他还活着,我想不出他不来找我的理由,除非我母亲和仇凤清一样,也是混进天罚派的仇家,但这好像不大可能。”说到此处,她一直保持着的僵直坐姿忽然塌陷,向后靠在座椅的靠背上,“我累了,诸位自便。”
季秦二人于是离开,孙呈秀忽然走过去坐在萧玖座椅的扶手上,用力揽住她的肩:“今天以前,你是不是从来没对外人说过这件事?”
萧玖随意道:“又不是好事,说出去嫌丢人。”
孙呈秀一直揽着她不松手,她轻轻掰了两下没掰开,无奈道:“小丫头,你还是长几岁再来同情我吧。”
孙呈秀纹丝不动,低声道:“我只是谢谢你把真相说出来,本来以为你不会允许我们插手的。”
萧玖脸上嘲讽的笑意渐渐褪去,隐隐约约流露出一点真实的苦涩:“就算为了潘子云。”
第60章 托付
※一※
正月十五都过了,远处村落里却依旧零星响着爆竹声。
潘子云在马车里睁开了眼睛。
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季舒流差点高兴得跳起来,但他眼中一丝神采都没有,而且睁了一会儿就自己闭上了。季舒流抓住他的手,问他能不能听见自己的话,能听见就握自己一下,然而潘子云自顾自地沉眠,手上一丝力气都没有。
季舒流问费神医,这是否就是“痴呆”,费神医却告诉他,这不过类似有人熟睡的时候也睁眼、翻身而已,潘子云根本就没醒过来。
季舒流终于真正意识到,此刻欲令潘子云作为一个痴呆醒来都难。如今,目睹潘子云睁眼多次的他再也不敢做任何奢望。
萧玖打探了大约一个月,确定天罚派最近在永平府踪迹全无,潘子云昏迷不醒的始末终于不必瞒得严严实实,可以告知鲁逢春和闻晨。费神医平日繁忙,总藏在他家的密室里并非长久之计,最后秦颂风决定把潘子云送到英雄镇,雇个人来照顾,再让闻晨等几个心细的女子帮忙看着些——那日闻晨被苏骖龙挟持,潘子云也出了力,而闻晨是个重恩义的人。
动身这日,秦颂风在外面赶车,季舒流则陪潘子云坐在车里,看着潘子云由于只能喝些米汤度日,瘦到又和初见时相差无几的脸颊,按照费神医的建议低声嘟哝:“潘子云、潘兄、子云、何先生、何方人,你醒醒吧;潘子云、潘兄、子云、何先生、何方人,你醒醒吧……”
雪地吸声,车棚里显得分外静谧,只有马蹄声、轱辘声和季舒流听起来几乎有些委屈的呼唤声。潘子云胸膛起伏平稳,睡容仿佛比清醒时更加安详。
季舒流竟生出一种错觉,觉得潘子云只是前半辈子活得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等他歇够了,马上就可以醒来。
车到英雄镇,从后门进入闻晨的住处,也就是从前蚂蜂的家宅。换回普通少女装束的小杏和小莲把众人接进客房,季舒流小心翼翼地将潘子云抱到已经铺好的床上。
小杏边给潘子云把脉,边对秦颂风道:“大姐本该亲自迎接,但是来了个难缠的客人,到现在还没能送走,你们先请喝茶稍待。”
小莲也道:“大姐可没故意慢待两位公子,实在是那老太太又絮叨、又讨厌,每次来前也不打声招呼,动辄便啰嗦一个时辰。”
到英雄镇后,她们把“妈妈”的称呼换成“大姐”,提了一个辈分,居然一点障碍都没有。
季舒流好奇道:“什么老太太?”
“就是那个艾秀才的亲娘。”小莲皱着秀气的眉毛解释,“你们听说过没?艾秀才以前是大姐的相好,当众发过誓要娶我姐,结果他娘听见了风声,跑来抓他回家另娶他人也就罢了,还满嘴喷粪,不住口地骂我姐狐狸精。现在么,呵呵,老东西,儿媳妇尸骨未寒,就夹着尾巴求着我姐嫁她儿子来了。”
两个小姑娘在英雄镇染上些许江湖味,底气甚壮。
季舒流忍不住拉着秦颂风过去偷看。
艾秀才的亲娘两鬓斑白,衣着宽松沉厚,行动间两个耳坠子都不怎么摇晃,看衣料不过中人之家,看气度还是很有老夫人的庄重模样的。她扯着闻晨的袖子夸她的衣服针线好,又抬头端详着闻晨的脸,说她模样也好,生得端正,不像桃花镇出身的妖娆女子。闻晨不过嗯嗯啊啊地应着,举止客气但也微微冷淡,可那老太太就像看不懂人脸色,只是啰嗦。
话头渐渐转到艾秀才身上:“我儿这几天仍是茶饭不思,时常不知不觉地哭出来。昨日他要去乡下族里寻个男孩收养回家,被我拦下了。闻姑娘,你想,男子汉不比妇人家,他现在一时兴起,发誓说终生不娶了,以后怎么可能不反悔?他和我媳妇也没个一男半女,将来继室生个男孩儿,不但家产不好分配,那过继来的孩子既没亲爹,又没亲娘,多可怜哪。”
闻晨随意地点着头,不说话。
艾老夫人终于还是说:“闻姑娘,我儿这些年最惦念的就是你,我和他爹都想着,要是你出面来劝劝,他再倔,也不可能听不进去。不瞒你说,媳妇好些年不生育,我早想过给他纳妾的事,就是媳妇还年轻,怕亲家面上过不去,才耽搁下来。要是真纳个妾,我和他爹都中意你,真的。其实我知道,自从他成亲之后,还去找过你几回,你每次都劝他也多顾顾家,从没提过他以前不懂事的时候说的那些个疯话。这寻常人家纳妾,最怕的就是娶来的小丫头不懂事、爱闹腾,闻姑娘你这么识大体的姑娘,罕见得很了。你要是过了门,只要生个孩儿,扶正还不是早晚的事……”
屋里的老妇人依旧喋喋不休,外面的小莲气鼓鼓地小声道:“呸呸呸,不是人的老东西,她媳妇可是为了给她儿子挡刀才死的。现在她印爬狭忱辞笪医悖痪褪桥乱院竺挥邢备竟┧姑矗『彼遗丁!�
闻晨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外头人声喧嚣,铁枪顿地一声接着一声,最后“咣当”一下,门被撞开了,艾老夫人和她带来的仆妇、车夫全都吓得躲进角落。
鲁逢春直接闯进门:“闻大妹子,听说有人想娶你,谁啊?”
屋后偷窥的小莲拍手道:“这回可好,赶上鲁帮主在英雄镇了。”小杏也掩口偷笑。
鲁逢春见没人敢应声,悍然道:“你入了我的伙,谁想娶你,聘礼得给我。我也不要多,卢龙城里有个牛三秃子整天装瘸子讹外地人的钱,给我们真瘸子丢人,砍下他一条腿腌了送给我,我就同意这桩亲——放心,嫁妆少不了你的,你想拆谁的胳膊腿儿尽管说,姓鲁的收你一条腿,保准还三条。”
闻晨笑眯眯的不说话,屋里寂静片刻,艾老夫人终于讪讪地道:“闻姑娘,你有客不方便,我先告辞了吧……”
聚在门口的不屈帮好汉们哄堂大笑,鼓掌吹哨,有如欢送。
※二※
闻晨和鲁逢春原本与潘子云相识,得知他为救一个陌路人遭此横祸,都承诺帮忙照应。
之后,季秦二人单独叫走了铁蛋。
铁蛋已经得知最“粗浅”的那层经过,愤愤地跟季舒流说,要是抓到了重伤潘子云的幕后真凶,如果方便最好带到英雄镇,他很想补此人一刀。
季秦二人邀他出去散散心,他也不问去哪就跟着上了马。路上他想起怎么呼唤都没反应的潘子云,仍是满脸抑郁:“潘大哥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啊,一动不动这么久,万一醒过来以后不会走路了怎么办?唉,以前他虽然总是冷冷淡淡,但也经常悄悄帮人的忙,这叫外冷内热,是个大好人。而且你们发没发现,他心里其实很老派,还曾叫我不要在江湖上瞎混,趁着年纪小多读点书,那神态,就像卢龙城里的老秀才一般。听说他父母都是读书人,只不过过世太早,否则说不定他早就搬到别处去念书了吧……”
铁蛋小孩子脾气,和大人一起走路的时候只顾说话,根本不看路,直等三人的马到了槐树村苏宅门口,他才茫然道:“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季哥哥,这是《逆仆传》里说的苏宅,听说一直闹鬼,我早就想进去看看,但我爹怀疑里面的‘鬼’身负轻功,是江湖中人,不许我随便打扰。”
季舒流道:“鬼暂时不会出现了,原本是潘子云假扮的。”
“啥?”铁蛋瞪眼,“他又不肯看戏,为什么要来扮鬼?”
季舒流将食指竖在唇上:“嘘!”然后和秦颂风一起带着铁蛋从后门跳进苏宅,走过初见潘子云、彼此动手时撞乱了的那处走廊,一路来到放置苏门余孽骷髅的那间书房门口。秦颂风在前面开门,厚重的尘埃扬起,铁蛋打了个喷嚏,季舒流却已屏住呼吸,打开墙上的暗门,抽出潘子云《逆子传》的草稿。
“这是你潘大哥的笔迹,你瞧瞧。”
铁蛋是认识字的,只不过认得不多,而且不大会认手写的潦草字迹,他费了好大的力气,眼神一点点从迷茫转为震惊,最后眼圈都红了。
他想必明白了很多事。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慈祥,故作平淡的关切,原来都是“何方人”对他种种热情的回应,克制却又发自真诚。
可他却无法预测真相是否已经来得太迟。
铁蛋想把草稿放在桌上,目光触及桌上的尘埃,赶紧缩回手,先用衣袖使劲擦了擦桌子。
“他究竟是谁?”
季舒流叹了口气:“《逆仆传》里,有个仆从姓原名西,你肯定记得。真正的原西是个姑娘,名叫奚愿愿,就是潘子云已故的妻子。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你听我……”他停顿片刻,终究担心自己说到一半不小心哭出来,“还是让秦二哥来讲吧。”
数月之前,潘子云也是在这间屋子里讲述那段旧事,那时他还活蹦乱跳,却一心求死;今日,尘封的往事只能由旁人转述,而潘子云明明一心求生,却被迫陷入沉眠。
三人像当日一样席地而坐,秦颂风的语调始终平稳,铁蛋却比那时的季舒流更震惊——苏门的罪孽他从父亲那里听过一些,但那些小杀手的悲惨境遇,是《逆仆传》中难以尽述的。
等铁蛋的怒火渐渐平息,季舒流缓缓道:“你嘴严不严?我有件东西想托付给你,又怕泄露出去给你惹来祸端。”
铁蛋迅速挺直腰背:“我从小跟着我爹混江湖,起码的轻重肯定晓得,你尽管放心。”
季舒流和他对视片刻:“你潘大哥出事之前,曾经写出一本新作,初稿已成,还没定稿。但新作里说的事,可能牵涉到一些危险人物,暂时不能演出来。近日我跟秦二哥有事要离开,前途风险难测,你潘大哥的初稿如果交给尺素门的兄弟,我担心它就此埋没,交给你们这里的戏班,又怕走漏风声,有人对他们不利,思来想去,或许只有你了解它的分量。”
——天罚派众人自上官叁被杀后就冒险在严冬出海回岛,从此杳无音讯,季舒流他们已经决定,以萧玖得知兄长死讯、意欲回家祭奠为名,一同上岛查清真相。
铁蛋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你给我,我保证把它保护得好好的。但什么时候才能演出来?如果演给潘大哥听,他会不会一高兴就醒了……”
季舒流看着他道:“也许我们回来以后就可以公布,到时候直接告诉你便是。但万一我们离开一年还没回来,你就叫你爹把它悄悄交给燕山派方掌门,叮嘱方掌门千万别把东西经了你们手这件事说出去。你可以留个底稿,但十年之内不要公布,十年以后我相信你自己能判断。”
铁蛋的眼神忽然不再像个孩子:“你们去给潘大哥报仇吗?”
“是,”季舒流补充,“而且不止报他一个人的仇。”
※三※
除了潘子云的仇,还有艾夫人全家的仇。
在她被杀的次日,她病重的老父带着独生女儿未归的遗憾长逝,死前仍不知道女儿已经先他一步踏上黄泉路;母亲难以承受如此悲痛,很快也随父女二人而去。
艾夫人的婆婆吃了鲁逢春的惊吓,一个月没敢登门,一个月后居然又偷偷摸进来纠缠。这回鲁逢春不在,闻晨终于认真地说出一席话将她打发走:“放心,令郎秉性软弱,再过一年半载,自然会再娶。你还不明白嘛,他现在觉得愧疚,就是因为后悔以前不爱妻子。既然不爱,怎么可能把一生搭进去?你现在急着叫他娶我,等他回过神儿来想娶个好人家的姑娘了,好人家却嫌他屋里有个‘院中人’,岂不是更麻烦。”
艾老夫人目光闪动,终于客套几句,扶着丫鬟的手离开。
这天秦颂风恰好在。闻晨转头便对秦颂风道:“不是我编排他,艾秀才这辈子的确辜负他妻子太多。他婚后很少来桃花镇了,但也常逛卢龙城的窑子,有一次跟姑娘调笑的时候,居然说他妻子刻板无趣像块木头,不如窑子里的姑娘可爱,谁知他妻子的三个堂弟正好在隔壁屋里听见,踹开门揍了他一顿,可是后来他也没改掉逛窑子的毛病。
“之前我还听见他在妻子灵前哭着说,其实他知道他老娘嫌弃儿媳妇一直不生育,故意挤兑,以前都是装傻充愣、袖手不管图清闲的。他的岳父母也是迂腐,前些年他妻子回娘家诉苦,岳父母都只会板起脸教训女儿谨言慎行不许冲撞婆婆,艾秀才以前听见了还感觉窃喜,现在才知道后悔。有什么用,人都不在了,连岳父母都不在了。”
季舒流忍不住道:“艾夫人何必这么想不开,舍命去救他。”
秦颂风道:“事到临头,可能没顾得上想那么多。”
季舒流依然怀疑:“事到临头没空思索,怎么可能去救一个对自己不好的人。真不是艾秀才把她推出去挡刀的?”
闻晨听了却摇头:“不大可能。如果他真的推了,现在肯定整天担心冤魂回来找他报复,哪有空整日哭天抹泪,更没胆量把妻子挂在嘴边。唉,你们江湖好汉快意恩仇,哪里明白这些女人的心,艾秀才的夫人可是读书人家教出来的女儿,从小知道丈夫就是她的命。”
季舒流微微皱眉:“还没有丈夫的时候,就知道丈夫是她的命,所以丈夫是谁、对她好不好,反而无关紧要了么?”
闻晨有些不悦:“别这么说她,她也够可怜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能有什么办法。”
季舒流急忙辩解:“我没说她不好,是说这么教她的人教错了。”
秦颂风也帮腔:“就是,舒流心善得很,你瞎想什么。”
闻晨顿了一下,目光在秦颂风脸上停留片刻,又在季舒流脸上停留片刻:“秦二哥难得有如此护短的时候,我总算——信了几分。”
季舒流此人脸皮薄厚不定,闻晨这句恰好赶上他脸皮薄的时候,于是他红着脸跑出去帮潘子云活动手脚了。
第61章 洗心岛
※一※
孤船行于海上,视野中除了船几乎只有海和天,太阳自一边天海交界处升起,向另一边天海交界处落下,便是昼夜更替。
“浮天沧海远,去世法舟轻。”船上人偶然神思错乱,确有穿行于无尽空茫之感。
此去洗心岛,萧玖、孙呈秀、季舒流和秦颂风四人都在船上,另有天罚派专门负责海陆联络的弟子数人驾船。
冬天寒冷,早春又多生海雾,直到四月方能成行。最初,他们是在海岸偏僻处登上一艘不起眼的渔船,中途两次停靠于海中的无名岛屿换船之后,船身变得足够大,也足够安稳。
驾船的天罚派弟子们都不曾怀疑萧玖的说法,以为她惊闻上官叁身死,掌刑和掌书又判定真凶是上官肆,决心回岛质问四哥为何犯下如此兽行。一日,为首的同门闲聊时对萧玖感慨:“本门之耻啊。老掌门的血脉竟也做下这等丑事,杀的还是亲生兄弟。”
萧玖眨了一下眼睛:“你说过好几次‘也’字,难道其他同门自相残杀已经很常见了么。”
“虽然不常见,也有好几次。那些‘罪人之后’群聚斗殴的事情更多,六年前还误杀了两个阿姨和一个小女孩,小女孩不满三岁,虽然同是罪人之后,又有何辜!从那时起,咱们岛上几乎见不到女人了。”
“为什么?她们惧怕误伤,不敢外出?”
“岂止不敢外出,人是在自己家里被杀的,祸从天降,不外出也没用。”那人道,“当年岛上的师妹们看见小女孩的尸体非常气愤,有的都哭了,后来由蒋夫人出面做主,盖起一座大院子,让阿姨们和罪人生的女儿们带着不满十岁的孩子住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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