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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戏-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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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钢手下的那名老者在季舒流的搀扶下坐到地上,咳嗽着向铁栏里面的囚徒问话。囚徒张开嘴,喉咙里含含糊糊地发出一些没人听得懂的动静,好像是在回答,又好像只是在呻…吟。
季舒流原本担心牢内有埋伏,全力戒备着,现在看来老者确是好意,他的忧虑却在逼仄的地牢里越积越多。昏黄闪烁的油灯,老者颤颤巍巍的语调,还有旁边几个囚室里的囚徒们血肉模糊的身体上散发出的怪味……季舒流感到冷汗湿透了后背,心脏在胸中狂跳,每跳一下,都把更多裹挟着焦躁的血送往全身。
按照蒋苇的说法,那个地洞以前不过是条长长的土洞,既然有人处心积虑地装上一个铁闸,是否还会装些其他的凶险机关?秦颂风带着重伤濒危的萧玖,真能应付过来么?
已经耽搁了这么久。
其实说上官肆是幕后主使,证据并不确凿。他的确有杀人的理由,但若真是上官肆所为,难道他就不担心得知萧玖出事,掌刑借机处死自己吗?
更何况艾夫人被杀的时候,上官肆还在桃花镇宿娼,党循和袁半江却又死在了平安寺,他们或许都不是重伤潘子云的蒙面人。
自从登上洗心岛,谜团反而越来越大,如果秦颂风和萧玖遭遇不测,季舒流和孙呈秀在岛上人地两生,又不认识海路,全身而退都难,更别提追查真凶。
季舒流握紧左拳,直到指甲已经划破了掌心,只觉得胸中杀意纵横,看谁都形迹可疑,恨不能直接将整座洗心岛夷为平地。
——他好像明白为什么战乱之中有人杀到兴起会屠城了。
※三※
老者最终什么都没问出来,遗憾地带着二人回到地面。
季舒流低声道:“前辈,你说下手的很可能是上官肆。那么我们能否直接去找他商量?”
“不可,”老者道,“此人一贯自命不凡,不容旁人和他好言商量。以前他处理岛务的时候,遇见海风寨旧人犯错,常常说如果没人求情还可以网开一面,如果有人求情一定要从重处置。”
孙呈秀问:“那如果去威逼呢?”
“也不行。”老者道,“还是让彭掌书处置更妥。近几月彭掌书一力主张饶他性命,他再没良心,总该卖彭掌书一个面子……彭掌书?”
彭孤儒正好带着许多天罚派年轻弟子迎面走来。他脸上愁云密布,对老者一抱拳,又向季舒流道:“事情经过我已经听蒋夫人说明。我刚才派出一些年轻人在岛上寻找老宋的踪迹,迄今为止,没有一个人回报——老宋和巡岛的三十余人一起失踪了。”
孙呈秀道:“前辈准备怎么办?前辈觉得,我和季兄想要寻找阿玖下落,又该怎么办?”
“我准备沿岸寻找那条地道的出口,两位都是高手,不妨同我们一起。另外我还分出一些人手在岛上寻找宋掌刑下落,如有消息会立刻告知我。”
“多谢,我们与前辈同去。”孙呈秀凝视着彭孤儒,“究竟是谁暗算阿玖,前辈有眉目了么?”
彭孤儒道:“外面的人或许怀疑阿肆。但我在洗心堂,可以确定从阿玖早晨登岛开始,阿肆绝没有与外人传信的机会。刚才我去问过他,岛上与他亲近之人是否可能策划此事,以图挟持阿玖带他离岛,他认为不可能,他身边的人除了他自己,威望都不高。”
刚才那少年闻声过来道:“上官肆连亲哥哥都杀,说的话还能信?”
季舒流怕他们争执起来再作耽搁,赶紧道:“先去找洞口吧。”
第65章 吸髓搜魂
※一※
秦颂风在湖水里追逐着矮小姑娘的身影。她明明已经受了难以医治的重伤,却像不知疼痛一样,拖着萧玖潜游得飞快,秦颂风虽然可以跟随,一时却无法拉近。红色的血随着她们的踪迹融在水中,不知道是矮小姑娘的血多些,还是萧玖的血多些。
很快,挣扎乏力的萧玖被拖拽进湖壁上一个洞穴。洞穴的地势越往里越高,渐渐高于水面,露出了泥土的地面。
地面上有光,因为墙壁上插着一个小小的火把。
秦颂风跳上地面的时候,矮小姑娘距离他不过三丈来远,正举着从墙壁上摘下来的火把弯腰向前奔跑,萧玖仰面躺在地上,费力地呛咳着,被她单手扯住双腕拖行。这洞穴不过有一个不太胖的人肩膀那么宽,可容身材正常的成年男子弯腰通过,秦颂风流畅地矮身屈腿,原地弹了出去,左手瞬间制住矮小姑娘抓着萧玖的那只手。
矮小姑娘回头朝他恶意地冷笑,他这才发现,她右手正深深抠进墙上的一个凹陷里,一面沉甸甸的铁闸在他背后咣的一声落下,将孙呈秀挡在外面。
矮小姑娘释然发出一声叹息,倒在地上不动了,连呼吸都不再有。前方的黑暗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手里端着一杯水,浇灭了落在地上的那只火把,然后手的主人迅速逃往更远的地方。
眼前瞬间一片漆黑,完全不能视物。
秦颂风拔出随身的匕首射了出去,远处那人发出一声惨呼,却并未停留,逃得更远了。
秦颂风撕下矮小姑娘一截衣袖,垫着去扳刚才那个机关,但机关似乎只能让铁闸落下,无法让铁闸开启。
他在黑暗中听着脚步声越去越远,没有追上去,也没有急着带萧玖一起前行。
那人既然浇灭了火,为何不趁黑发动攻击?自然是因为前方还有什么吃人的陷阱等着。秦颂风虽然年轻,却已经行走江湖十多年,自然不肯中这样明显的圈套。
他拉着萧玖往后退了一丈,蜷起矮小姑娘还温热的尸身塞在地洞里最狭窄的地方,让门外急得咣咣拍门的孙呈秀赶快上去另觅他法,然后就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萧玖撕开里衣简单地缠在肋下伤口上止血,此后狭窄的地洞里除了呼吸声再也听不见别的动静,秦颂风的呼吸声低得几不可闻,只有萧玖的呼吸略微急促,秦颂风甚至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已经在不可抑制地颤抖。她的伤已经不能再拖了。
秦颂风一咬牙,削掉矮小姑娘火把被打湿的地方,准备将之点燃,冒险前进。但他背后却传来敲击墙壁的咚咚声。
萧玖在身边的实心土壁上敲了很多下,只传来沉闷的回音……忽然,一个地方的声音有异,似乎它背后是空心的!
秦颂风微觉奇怪,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只是萧玖利用内劲和特殊的敲击手法作假,去蒙蔽那些等待他们中伏的人。
萧玖抽出一把匕首,一下一下地在墙上挖掘,秦颂风担心她触动伤势,接过匕首,半跪在地上,用左手假装挖土,右手握着腰间的剑柄,静静等待反攻的时机。
地道里埋伏的人果然沉不住气了,似乎有人自作聪明,每当有匕首挖土声时就前进一步,妄图借以掩盖脚步声响,慢慢向这里逼近,却犹犹豫豫地停在中间。
秦颂风等待了很久,见他们还不过来,悄声道:“快,我断后。”
萧玖在他背后立起身,衣物摩擦着泥土墙壁,模拟出人钻土洞时的声音。
前方终于传来异响,似乎有人把一块木板搁在地上,随后,漫空暗器同时射来。它们扎在矮小姑娘的尸体上,偶尔从缝隙里漏过来,被秦颂风轻松击落。
暗器射完,两个人一前一后急促地往这边猛冲。秦颂风把匕首交还给萧玖,左手顶着矮小姑娘的尸体向前突出,先用尸体挡住第一轮攻势,随后抛开几乎被砍断的尸体,在黑暗中与来人短兵相接。
此地没有任何光亮,但秦颂风从前练过一些听风辨形的技巧,虽然不算纯熟,也可以沉稳应对。他发现面前这两个人武功平庸,却仿佛天生一股蛮力,而且格外悍不畏死,就像刚才那矮小姑娘一样,仿佛不知道伤、不知道痛,他分明已经刺破了其中一人的小腹,狭窄的地道已经被新鲜的血腥气充满,敌人却哼也没哼一声,连剑招都丝毫没有变慢。
其中一人突然嘶吼起来,震耳欲聋的嘶吼暂时掩盖了一切风声,秦颂风只能通过皮肤感到的风来判断敌人的来势,接连被剑锋触及身体。敌方虽然伤得更重,战意居然愈挫愈勇、不死不休。
嘶吼声越来越近,扑面而至,秦颂风终于能确定此人咽喉的位置,右腕一翻,软剑的侧锋便抹过去。这人的血管和气管一齐断裂,嘶吼停止,秦颂风侧过脸,鲜血从他面前划过,擦着他的鼻梁喷向更远处。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另一个人已经悄然绕到他的背后,那是萧玖所在的地方。
秦颂风全身一僵,生怕自己的剑刺出反而伤及萧玖,不敢妄动。但尚未等他想出对策,背后就响起“咕嘟”一声,萧玖叹了口气道:“死了。”
秦颂风终于摸出火石,重新点亮那截被削掉了湿润之处的火把。
萧玖坐在地上,双腿蜷曲在身前,背后倚着洞壁,右手的剑上滴血不沾,左手的匕首却满是鲜血,她面前的死士俯卧在地,身下有一大滩鲜血,顺着地势,一直流到那铁闸前,连白色的头巾都被鲜血染红了半边。
秦颂风把尸体翻转过来,只见此人的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几乎像是裂纹,把那张胡须茂盛的脸分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他的同伴的脸也是如此;矮小姑娘的尸体已经被这两人拦腰豁开,一只手掉了下去,她的脸也变成了这样。两个男死士都佩戴着白头巾,但矮小姑娘之前称萧玖为师姐,自然是天罚派弟子。
萧玖双眉一轩:“他们都吃过天罚派流传的一种药,你听过吧。”
秦颂风道:“吸髓搜魂。”
服下吸髓搜魂,大约有一刻钟的时光全身内力激发流转,力大无穷,不知疲倦,不知伤痛;一刻钟之后,纵使没死,此生也是个废人。服过药的人,全身血液狂流、血管膨胀,皮肤之下每一处细小的血管都显现出来,纹路虽死不褪。
“我祖父过世前就是用吸髓搜魂拼掉仇人的性命,同时也保住了十几个无辜之人,”萧玖直直地盯着地上的三具尸体,“他们却只知道用它和我自相残杀!”
秦颂风想扶她一把,但她自己站了起来,扶着墙向前移动。这地道多数地方太过狭窄,实在也难以两人并行,秦颂风只能在前面探路。
不久他们就看见了刚才听到的那块木板,它静静地躺在地上。秦颂风隔着衣袖掀开木板,用火把一照,只见地上密布着粗大的钢钉,钉尖朝上,每个钉尖都闪着蓝幽幽的光芒,显然是淬过毒。如果刚才他中计在黑暗中追过去,纵然不死在暗器之下,也会死在这些淬毒的钉子上。
他重新合上木板,小心地从上面踏过,继续一边前行一边注意着前方的动静。
出乎他意料的是,前面竟然不再有人,也不再有任何凶险的机关,他们默然无声地走了许久,直到萧玖由于肋间的重创已经有些意识模糊,洞里仿佛凝滞的空气突然动了,略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带来了海浪拍岸的声音。
※二※
秦颂风和萧玖精神一振,都是愈加谨慎,疑心沿途的平安都是为了在最后一段路上设个猝不及防的凶险埋伏。
然而这两个老江湖再次多虑了,他们没遇到任何阻碍就到达了终点。
这是一处开在悬崖上的洞口,大约在洗心岛的南部,秦颂风探头出去,只见上面是高耸的山壁,纵有绝世轻功也难以攀爬,下面距海面大约两丈,由于天色阴暗,看不清海水下面的深浅。秦颂风在洞里捏了几颗石子,从不同的位置投下去,石子无一例外地下沉,似乎并没碰到什么东西,于是他示意萧玖稍等,自己当先跃下。
他沿着光溜溜的崖壁往下滑,滑出一小半就再也找不到借力的地方,直直跌进海中,半个身体入水时,左腿狠狠撞上了水下一块从岛床凸出来的石头。
幸好入水时的滞力不小,秦颂风没有真的伤到腿骨。他沉进水下丈余,下坠之力耗尽,缓缓浮上水面,站到刚才的那块水下岩石上,仰头道:“你跳下……呃,等会。”
刚才在黑暗中与人斗剑,他身上多了不少很浅的划伤,海水透过单薄的夏衣浸入伤口,一瞬间疼得厉害。这点疼痛对他而言无所谓,但萧玖伤势极重,一旦碰到海水,不但剧痛下可能失去意识,而且伤口也容易因此溃烂。
萧玖支撑着走到这里几乎已经耗尽了力气,在洞口摇摇欲坠,皱眉问:“怎么?”
秦颂风觉得再耽搁下去她更加性命不保,只好道:“下来吧。”
萧玖看准他落脚的巨石,纵身往侧面跳下,一入水就被秦颂风拉住,但秦颂风实在应付不了两丈高的下坠之力,没能防止她肋下的伤口沾水——何况离开此地必需顺着陡峭的山壁游水,她的伤口现在不进水,等会也不可能不进水。
山壁背后传来一些杂乱的呼唤声,有人高呼“宋掌刑”,有人则喊话要求挟持萧玖之人将她送回,以图宽大处理。
秦颂风微微皱眉:“宋掌刑失踪了么……你知不知道偷袭你的主使是谁?”
萧玖一时疼得直不起腰,但她刚才已经飘忽涣散的眼神反而定了下来,咬着牙道:“不知道。有可能是四哥怕我杀他,但即使有人为了替三哥报仇,甚或为了‘替天行道’,想杀我栽赃四哥,好叫他被尽快处死,也绝非不可能之事。岛上有太多疯子,不能用常理推测。”
“那现在往哪走?”
“先向左游,等会山上有条小路能上去,通往蒋姨那边。”
秦颂风担心她在水中晕倒溺水,撕下一条衣摆,把她的右手绑在自己左手上,沉吟道:“你觉得岛上最可信的人是蒋夫人,就算她带在身边的姑娘也参与了偷袭。”
“对,”萧玖毫无犹豫之色,“因为每个人都可能变,只有她的性格最不易变。”
第66章 另一半玉佩
※一※
季舒流和孙呈秀跟随彭孤儒寻找东岸山壁上的洞口,始终无果。据说海水较高时,洞口位于海面上方两丈左右,但海面高低不定,以前也不曾有人想起来给它做一个标记,海边山势又十分曲折,洞口实在难觅。
岛上呼唤宋钢之声此起彼伏,始终没有任何回音。宋钢竟毫无征兆地消失在了这座阴云笼罩的孤岛之上。
到最后,季舒流和孙呈秀都感觉也许就地挖土才是更快的,一同返回“铁桶”门口。
蒋苇正带着一群青年女子挖土。女子们个个挥汗如雨,有的很懂运力技巧,看得出身负正统武功,是天罚派女弟子,也有的只会用蛮力,当为罪人之女。她们三五成群,并不按照出身划分,很多天罚派女弟子和罪人之女配合默契,看得出平时便是好友。
蒋苇双手握着一把锹,神情严肃,也在帮忙。季舒流走到她们附近,想起之前的冷箭,顺便往周围的山上扫视一圈,忽然看见一个正在施展轻功疾速奔跑的人影。
他一怔,那人影越跑越近,既快且稳,显然就是他无比熟悉的秦颂风;秦颂风还抱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
季舒流满腔焦躁散去,心中却狂跳起来,上前几步问:“她还好吗?”
“得赶紧医治。”说话间秦颂风终于从山上跃下。孙呈秀猛冲过去,秦颂风随手把昏迷不醒的萧玖递给她,走过来对蒋苇道:“劳烦前辈找个地方给她治伤。”
蒋苇立刻扔下铁锹,叫身边的女子们收拾器物,自己痛快地回身打开铁桶的大门:“你们都请进。”
季舒流进门前担心里面全是女子多有不便,进去才知道错了,从这里进入的是铁桶外围,专供藏身内层的女子与亲人相会,和内层之间还隔着一堵高墙。
蒋苇把他们带进一间干净整洁的屋内,点燃了油灯。她看见萧玖身上触目惊心的大片血迹,并未露出畏惧惊骇的神色,反而洗了手,挽起衣袖上前帮助孙呈秀处理伤口,动作对一个不会武功、似乎也不大通医术的人而言,堪称娴熟。
刚才萧玖只是暂时昏睡过去,沾床即醒,在众人施救时极力配合,让她吸气便吸气,让她翻身便翻身,因此她肋下的血很快被止住。
她筋疲力尽,闭目养神。
秦颂风悄声对季舒流和孙呈秀说出地道中的经历,蒋苇听完便研墨记录下来,问清那地道出口的大致方位,一并写下,折好信件,叮嘱几名天罚派女弟子去交给彭孤儒参照。
报信的人刚刚动身,外面便有人叫门,是上官伍听闻妹妹身受重伤,前来探望。
蒋苇道:“我去叫他明天再来。”亲自走到门口。季舒流远远跟在她身后,只见上官伍依然彬彬有礼,见了母亲便伤感地道:“阿玖如何了?”
蒋苇道:“阿玖伤重昏迷,你一个男子多有不便,明天再来看她吧。”
上官伍皱起眉头:“她在外面吃了不知多少苦,终于放下心结回家一趟,竟然遭人暗算,真怕她就此伤了心,再度和家里断绝来往。母亲,等她醒过来,你一定要告诉她,我心中一直以她这个妹妹为傲,感激她在剑法上没有辜负父亲的期待。”
蒋苇叹了口气:“等她醒来再说。”
上官玖又道:“我能不能见见她带来的几位朋友?”
蒋苇道:“明天再说,他们现在都很焦虑,无心言语。”
上官伍只得道:“请母亲先替我多谢他们。以前只听说阿玖性情大变,孤僻寡言,没想到她交的朋友个个能够性命相托,实在令人欣慰,若非他们仗义出手,后果实在不堪设想。唉……我还记得阿玖小时候文文静静惹人喜爱的样子,希望她早日想通,选个般配的夫婿……”
蒋苇并未回答。
上官伍又关切地叮嘱母亲保重身体早些休息,然后才带着跟在他身后、状似护卫的天罚派弟子离去。
季舒流眨眨眼睛,觉得蒋苇对儿子有点微妙的冷淡。
蒋苇目送儿子离开,回到屋内坐下,示意其他人也坐,低声说道:“诸位,在我这院内放箭的两人,姓井的当场自杀身亡,姓胡的由于掌刑宋先生失踪,已经被彭先生押到洗心堂审问,尚无定论。
“刚才出事前,我有些话还来不及对阿玖说。本不该在阿玖重伤的时候拿这些东西让她劳神,但从前的蹊跷,和今天这件事,未必全无关联。”
这年约五旬的女子身上有一种沉着气度,言语条理分明,完全不像出身于节妇村那等愚昧之地。
※二※
“我懂得查验尸体之术。”蒋苇之前亲自带领一群女子挖土多时,头发已经有些散乱,她神情恍惚一瞬,无意识地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抚摸着鬓边夹白的乱发,“我外祖父是永平府最精细的仵作,父亲在卢龙县城里做小本生意,娶了他的独女为妻,寄住在他家中,所以我跟随外祖父长大,和他学过不少东西。后来我母亲急病身亡,外祖父悲痛之下一起撒手人寰,父亲生意繁忙,才把我送回老家交由亲戚照看。”
似乎担心众人不信,她补充道:“我说的都是实情,可惜刚刚得知阿叁死讯的时候,我悲痛难当,来不及同彭、宋二位先生商量便自作主张,导致他们误以为我神智失常。希望诸位先听我一言再作判断。”
季舒流对她点头:“我们明白,前辈曾说,令郎遇害之事尚有疑点,那么疑点何在?”
蒋苇似乎觉得安心了些,也对季舒流点点头:“我数十年不曾查验尸体,手早已生了,但一些显而易见的东西,我还不至于看错——阿玖三哥出事以后,他们不顾寒冬行船危险,带着他的遗体全数返回岛上,因为天寒地冻,遗体尚不曾腐烂。我为他整理遗容的时候,当场发现了疑点。”
提到亲生儿子的死因,蒋苇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抖得不厉害,能支撑着她平稳地把话说下去:“尸身上有多处刀剑伤,致命之处应……应在、后腰,斜向上刺破了心脏。这些刀剑伤多数都正常,但阿叁的背心和腰侧还有两处很深的伤为死后所留,与死前伤截然不同,一看便知。
“幸而发现他的两位先生知晓轻重,没有扔掉血衣,我拿血衣与伤痕比照,伤痕和衣物破口都对得上,问题在于,只有背心、腰侧两处伤痕留在衣物上的血迹符合常理,其余位置的刀伤,血迹像是事后泼上去掩人耳目的。”
季舒流心中没来由地有些害怕,按住坐在身边的秦颂风的肩,说道:“前辈认为,他遇害时穿的根本不是这件衣服,却有另一个人穿着这件衣服,背心、腰侧受伤。他遇害后,有人将衣物换到他身上,为了掩人耳目,在他身体上伪造了两处伤痕,又在衣物上伪造了多处破口。”
蒋苇缓缓对他颔首:“与他同时遇害的小杜,正是腰侧、背心中剑而死。小杜的尸身被发现的时候没穿上衣。奇怪的是,阿叁身上的那件血衣,确实是他自己的衣物,并不是小杜的。”
秦颂风刚才一直微低着头沉思,此刻才抬头问:“前辈觉得事情经过是什么样的?”
蒋苇道:“我们仵作行当只要能判断死因即可,其余应该是官吏的职责,但岛上没人相信我的判断,剩下的只好也由我来做。
“我觉得,解释背后真相的关键,在一封信。你们是否已经听说,阿叁遇害的前一天,曾经给除了上官肆之外的所有人传信,叫他们一起去平安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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