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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小记-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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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大少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死死地盯着海二少,问道:“仇其善是谁?”
  海二少眼泪刷的一声流了下来:“我……我不知道,我是真心……”
  庄大少打断他:“仇其善找了个假道士诳你,是不是?”
  海二少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他哭得没有章法,实在是没有勇气开口求饶。
  庄大少笑了,眼眶却也跟着红了起来,又道:“消孽障?二少爷,你到底有没有真心?”
  海二少连气都喘不匀了,只听见自己断断续续发出了几个音:“我……我是真的……喜……欢你。”
  庄大少闭上眼,将头扭往一边,眼泪顺着脸庞流下,他隐忍着,脖子上青筋乍起。
  “你走吧。”
  “不行!我不要……”
  “我让你滚!”


第39章 
  大抵所有的喜爱都是有个限度的,天底下的各类感情都逃不过这一定律。如同三姨太煲一锅汤,食材放作一堆,泉水泡着,一时半会儿品不出哪些好来,等到火候到了,白滚滚的汤汁将气味拱成一连串的气泡,再过来掀开盖子一看,再找不回先前的干瘦枯扁,通通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海二少便是这汤里的参片,怀里裹藏着半数月来熬出的辛甜苦辣,饱满地挤压着胸膛,不留神就要被那滚烫刺激得一哆嗦,连流眼泪也只敢偷偷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低沉度日,像极了一位每日只会在心里埋怨天上神仙不仁慈的寡妇。
  天上的神仙或许从来就没有闲情管这人间琐事,所以也就没有被老天爷耍着玩儿这么一个说法。海二少是货真价实的,被地上的无赖摆了一道,实实在在是有苦说不出。这几日只会呆在家,一篓子花生从早吃到晚,也不怕再闹肚子;还罕见地生出了无尽耐心,陪在三姨太身边,听她讲各式各样的故事:张婶命苦,被恶婆婆欺负到六十岁,恶婆婆好不容易前脚给盼死了,后脚家里就娶进了一个恶媳妇;李三哥命更苦,家里来了个后娘,不出半年就被后娘使个什么恶毒手段赶出家门,现在在延庆北街卖臭豆腐;吴七婆啊?那更加讲不得了,还是不讲了罢,讲她的故事三娘立马要抹眼泪的……
  海二少捧场得很,每讲一个故事都感动得红眼眶,不知不觉花生壳又堆成了一个小山。
  三姨太讲故事是很有一套的。海二少尚小的时候,夜晚捣蛋不睡觉,三姨太便会坐在床头声情并茂地讲个鬼故事,把二少吓得躲进被子里,怎么都不敢出来,于是不睡觉这个坏习惯是彻底治好了——海二少改尿床了,自然免不了的几顿打,打得海二少很久不敢再听三姨太讲故事。见海二少难得这样孝顺,几乎要把肚子里的所有故事都掏出来让他听一听,世上千万种人,个人有个人的烦恼,遇上些命真苦的,一个讲一个听,两人都要叹上好长一口气。
  三姨太是实打实的觉得可怜,而海二少则是在心里暗道,真是比不上我命苦。
  他的心里太苦了,听了这样多的故事,却找不着一个心理安慰,他的胸口还是揪着疼。总会不自觉地出神,想起那日,庄大少的亲吻,庄大少的暴怒,在他的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虽然早就咂摸不出半点滋味,苦痛却仍然丁点没有缓解。好似失去了品尝别样滋味的能力,不管看什么,听什么,吃些什么,永远只能感到极致的苦。或许是他从未受过什么打击的缘故,真正懂得难过了,又不再像往常那样放肆哭哭闹闹,只能小心地将它捧在怀里,也不愿多透露半句,哪怕是忍痛捧着一把尖刀。
  三姨太讲完了身边故事,仍觉得意犹未尽,海二少双眼通红的样子仿佛给了她好大鼓舞似的,于是想了一会儿,对海二少道:“好听不好听?三娘再给你讲一个,前段时间庄大少送来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三娘估摸着你还不知道这个故事说的是什么呢……”
  海二少却如同猝不及防遭了针扎,连忙摆手道:“不听这个,换一个吧。”
  庄大少如今,倒像是咒语了,别人提不得,每说起一次,海二少便要再回忆一次庄大少盛怒的表情,还有接连几日紧闭的,庄公馆的大门。
  海二少不是没有找过庄大少的。一日的时光,从天上掉到地上,海二少被摔晕了头,痛花了眼。迷迷糊糊地被吼回去了,躺在床上心里觉得充满了委屈:他讲过“我爱你”的,但小姚妹妹一席话,让庄大少连这个也不信了,还叫他滚。他海二少是个颇要脸面的人,决计着以后庄大少找他他也不要再理会了,让他后悔去吧!
  在家中气鼓鼓地呆了一日,海二少没有等到后悔的庄大少。
  海二少又想,即使有个目的不单纯的开头又如何呢,算起来他们俩能在一块儿,还要感谢那个缺德道士呢。况且,摸也摸了,亲也亲了,他是真心喜欢庄大少的,难道这份喜欢,庄大少也全认为是在演戏?庄大少吼他吼得这样凶,他海二少大人有大量,若是庄大少亲自找上门来,勉强可以原谅他,但庄大少几时能想通,又几时会后悔呢?
  海二少还是坚持着,保留自己认为的体面,在家里设想了好些个怎样与他说话的方法,既能传达自己的委屈,又不至于让庄大少下不来台面。他够体贴了,甚至样样反应都在脑瓜子里演练了三四遍,他做好了原谅的准备,只等着庄大少过来找他,他是没有错的,海二少想,只要他是真心喜欢庄大少,那他定是没有错的。海二少说服好了自己,隔三差五看看那块小小的怀表,时针转了一圈,庄大少依然没有来。
  海二少便又想,算了吧,要脸面做什么呢。
  第三天,海二少出了门。脑海里的设想全都失了效,庄公馆大门紧锁,连丢脸面的机会也没有给他。
  海二少忍下心头的难受,转身回了府。他好生气,怒上心头容易犯犟,凡是与庄大少有关的东西只消看一眼便想着要扔得干干净净,手却无意中摸到那块怀表,按下那块小扣子,表盘弹开,是海二少看过无数次的两人的合照。那个在小汽车里度过的夜晚,照相闪花了眼的一瞬间,庄大少紧紧握住的手心,这样的片段好似离现在挺远了,又好像还很近,明明两人还是这样好过的,不等人缓过神来,却已经成了空。海二少看着照片,胡乱责怪道:“到底是留过洋的人,心也狠些。”
  接连着两日,海二少都吃了闭门羹。他不再计较理在谁那边了,午夜梦回惊醒时,心里总要提醒他们已经断了的事实,让他越来越无法忍受。他愿意把错一并揽下,他只想见见庄大少,告诉他自己真的挺想他。海二少还常把自己逗乐,这样郁闷的时光,竟还能做上春梦,梦里那样好,庄大少仍旧体贴温柔,两人赤裸相触,使得海二少体会到了不知名的快乐,睡得头晕脑胀,睁开眼发现,无人在他身边,或许再不会在他身边。
  有时海二少知道自己错了,有时又想问问谁,自己何错之有。同庄大少一样,他也付出了真心,后来真爱上了庄大少,一丝一毫戏耍他的心思也不曾有。
  这次海二少敲了庄公馆的大门,憋着一股子劲儿,不敲开不算数似的,门环震得耳朵嗡嗡响。过了一会儿,海二少真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顿时心如擂鼓,肚子里准备好的话犹如回锅似的,在来来回回翻滚,海二少很期待,像游泳久了的人看到了不远处的岸。
  来开门的却是门房,面带歉意地朝海二少道:“二少,实在抱歉,我们少爷让你往后不要来了。”
  海二少在原地愣了许久,呆呆点头道:“哦,好,有劳。”
  门房见他面色不好,给他行了两个礼,也不管海二少什么反应,轻轻阂上了门。
  海二少觉得脚底下灌了铅,抬腿也困难,又着急着想离开。巷子里人来人往的,海二少却总觉得每个人都在看他的笑话,今日阳光充足得很,有两个小丫头把春装穿上身,高高兴兴地同爹娘一起去集市上买东西,海二少走在路上,却觉得浑身冷得透彻,他不时想起木门关上那瞬间的沉闷声音,好似一把锤子,往他的胸口上砸。他去了趟酒楼,点了两道最贵的菜,又买了一壶酒,一楼有讲评书的,大家伙儿听得入神,到了精彩之处便一齐鼓掌,热热闹闹,那样的环境,好似不会有一点儿伤心。
  海二少不计较脚底下一地的瓜子皮,也不埋怨吃客的声音太大,常常将说书先生的话完全盖下。他一杯酒一杯酒地喝着,看得很认真,醉意上来时却再难掩饰。他想,不能总哭,往后不能再这样了;又想,不用担心,往后又是一个人了,一个人的时候,他不常哭的。
  付过了钱,海二少走出酒楼,觉得身子暖洋洋的,终于没那么冰冷。
  路上买了两包点心,这几天光尝着苦味了,他想甜甜嘴。回家也分给三娘吃一些,这两天讲故事,讲得嗓子快要冒了烟——殊不知如今孙孝萍嗓子得休息了,脑门上才是真真要气冒了烟。
  海公馆厅堂坐着两位客人,脸色皆带着担心愧疚的模样,四姨太讲话依旧温温柔柔,让他们不要心急,心情总有个解决办法,这样的场面,仅剩四姨太是唯一可以讲理的人。海老爷坐在主座,脸色发黑,双拳攥得死紧,一眼便能看出在极力隐忍,三姨太可不管有客人没客人,双手叉腰地朝下人发飙:“找个人去把海洗荣给老娘拉回来,海家吃了那么大的亏,今天要是不给老娘理得清清楚楚,谁也别想好过!”


第40章 
  日头好,海家院子里晒了好多床棉被。阿猛走到被子底下,这儿闻闻,那儿嗅嗅,气味都是熟悉的,尾巴便悠闲地打半个圈,又有细小灰尘不经意跑出来,狗鼻子敏感,仰起头眯了眯眼,打了个极响亮的喷嚏。
  海二少踏进大门便觉得格外安宁幽静,胃是满的,阳光又晒得人想困觉,手中还拿着两包甜嘴,这一会儿真是心态平和,那些酸涩之感暂时不见踪影。海二少觉得心情好些了,瞧见阿猛傻乎乎的样子,还主动走过去揉了一把狗头顶顺滑的短毛。阿猛简直受宠若惊,海二少最近忙得很,它鲜少受到此等待遇,于是立马站起身来,想与海二少亲昵一番,表示欢喜,可还没等后脚站稳,便闻到了点心的味道,狗鼻子蹭了好几下油纸包,尾巴都快要摇断。
  海二少见阿猛识眼色,坐得端端正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又不停地舔着嘴,一副贪吃的样子,虽然已是成犬,身型不再娇小,却依旧显得很是可爱。他把油纸包打开,掰了一角酥饼,放到阿猛面前。香香脆脆的酥饼不过几秒便没了影,阿猛张开嘴,显出了笑的模样,海二少便也跟着开心。今日天气实在是好,若再来几个这样的晴天,怕是不等雨季到来,春日就要匆匆忙忙结了尾,海二少晒得心胸开阔,浑身发软,但总在这儿蹲着也不是回事,于是打算回屋搬张椅子,再沏壶茶,这样度过一天,总比闷在房间胡思乱想的好。
  平日总爱跟在海二少屁股后面的阿猛见他起身,却没随着一块进屋,好像再往前走两步就闯进了哪种法阵似的,只走了两步,便畏畏缩缩收了脚。海二少只当它是太阳晒软了骨头,过了嘴瘾,连殷勤也不献了,就这么自顾自在原地躺了下来。谁知阿猛才没有那样蠢,它聪明极了,海公馆的厅堂如今确实笼罩着一个法阵,若要踏入这结界里,实打实的免不了危险,这法阵也不是哪个精怪所设,却是比精怪厉害得多——三姨太如今正在盛怒之中,无人敢发出什么别的声音,这份安静才是海二少所认为的“安宁幽静”之根本来源。
  海二少哪里知道,踏进门槛那只脚还没落地,便被背对着他的三姨太大声呵斥道:“你给老娘跪下!”
  海二少心惊肉跳,背脊立刻爬满了虚汗,被三姨太这一吼,腿也跟着发了软。到底是心里藏着事儿,家中有哪样风吹草动便总往自己头上套,认为是谁看见了自己与庄大少那点事儿,嘴上没把住,终于传到了家人耳朵里。海二少几乎是一瞬间就认了命,条件反射般地往地上一跪,那般可怖的梦终于要实现,海二少心知逃不过,却觉得异样委屈:自己都已经被庄大少分手了,怎么还要挨这顿打!
  三姨太转身喝了口茶,并不知道身后跪着的是海二少,她怒火攻心,也是想做个威给旁边那两位客人看看,海公馆绝不是谁都可以欺负上的,若是惹得老娘不痛快,儿子也要跪下来打了再说。于是将茶杯用力放下,不管不顾地开口骂道:“你看看你做的什么好事!连爹娘也敢骗是不是?”
  海二少被那茶杯发出的闷响吓得抖了一下,声音也发飘,只能老老实实道:“三娘我晓得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三姨太刚刚叉上腰,转过身子来准备接着骂,扭到一半听到海二少的声音才发觉骂错了人,老二胆子本来就小,看得出来被吓得不轻,三姨太脸色有些发僵,除去不知情的两位客人,在场的多少觉得十分尴尬。三姨太放下手,脸上也有点挂不住,却没人给她台阶下,或说根本没人敢发声,于是只能委屈委屈海二少,还得接着骂下去,把话圆回来:“你哥呢?”
  海二少满头雾水,还没等开始哭呢,又将眼泪速速收回去了:“我哥?我哪里知道?” 海二少精得很,立刻猜到三姨太这绝对是误伤,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他大哥!自己那档子破事根本就没有露馅,还好还好,差一点就要自己全招了,既然免于一难,自然愿意配合三姨太把这台阶走下去。于是又体贴地装傻补了一句:“三娘,我真错了,我哥不想让人找到,你让我去哪里给你找,我真没骗你们,我哪里知道大哥在哪儿呢。”
  三姨太心里喧乎极了,海二少真如同院子里晒的棉被那样,又软又贴心,总算是找着了一个化解尴尬的方法,三姨太便顺着海二少的话接下去。
  “你起来吧,”又怕人家觉得太假,便加了一句:“真没骗我们?”
  海二少点点头:“真没骗,真不知道大哥去哪了。”
  三姨太面色有所缓和,给海二少使了个眼神,让他到一旁找个椅子坐下了。海二少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抬头一看,见有两个陌生面孔,中年模样,穿着讲究,是一对与海老爷年龄相仿的夫妻,正坐在客座,满脸写着尴尬。海二少心中流泪,可真是丢人丢到家外边去了。
  海老爷这才发声,只是为缓和缓和气氛,说出的话一点没有震慑力:“行了,咋咋唬唬的干什么,与老二何干,别吓着孩子。”
  话音刚落,只见海洗荣急匆匆进了厅堂,制服还没换下来,看得出来是刚从警局赶回来。海老爷手掌用力一拍,桌面发出巨大声响,连茶杯也跟着跳起来似的,吓得想喝口茶平复心情的海二少呛得直咳嗽,脸都憋成了酱红。而当下却没有人能顾及他了,全把目光放在了海大少身上。
  海老爷呵道:“你给我跪下!”
  海二少:“……咳咳咳咳”
  海洗荣直挺挺地跪下了,明明是认错的样子,却显得不卑不亢,铁骨铮铮,与刚刚脚底发软的海二少相比,便更显得成熟有担当。
  三姨太怕海老爷气过去,拍拍海老爷的手背,让他不要太激动。
  家里只需一位盛怒的人便可,此时三姨太平复了心情,不再像刚才那样泼辣凌厉,开口说话却比先前要冷了几度,海二少坐在一旁听,也觉得心惊胆战。
  “我问你,玲佳的事情,是不是你在诓我们?”
  海洗荣答道:“是。”
  “她肚子里的孩子,当真不是你的?”
  海洗荣不语。
  三姨太又道:“我们家发了一笔财,是靠老天爷可怜,你爹与我愿意多做善事,积积德,也算是报答老天爷仁慈,可我孙孝萍可从没听过,哪家人做善事可以做到这个份儿上,帮人家养孩子?海洗荣,你可真是菩萨心肠!”
  这番话说得尖酸,海大少还没有表示,先是将两位客人的老脸羞得通红。
  那位太太显然是玲佳小姐的母亲了,听三姨太这样不留情面,便开口道:“三太太,你不要怪罪大少爷,千错万错是我们玲佳的错,我们这趟过来,是给你们道歉,也是要回女儿的,把玲佳接回去以后,我们好好管着,再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你又何苦……将话讲得如此绝情……”
  薛玲佳的父亲叹了口气,也道:“我们先前也是不知道的,玲佳那时跟我们‘坦白’,说自己糊涂,不小心有了身孕,孩子父亲是个姓海的,与她曾经是同学。我当时气得什么也不管不顾了,让她滚出家门,后来一想,若是去找孩子的父亲,也就随她去,却没料到,前几天,许家的人上门来要孩子,我才晓得,前前后后,是被她骗了。海大少断然是一点错也没有的,你们莫要怪他,要我们给你赔不是才对。”
  三姨太怒道:“说得简单,他没错?他晓得真相,却想瞒着我们,将我们骗得团团转!”
  薛母道:“或许海大少从头到尾就不知道呢?”
  三姨太更火:“他能不知道?他又不是他弟,我们阿荣从小到大脑子好得不得了,我看他明明就是早知道,看不得玲佳那样可怜,索性将戏作到底,两个人联起手来想瞒天过海!”
  坐在一旁喝茶的海二少:……我今天可真是委屈透了!
  三姨太看着跪在地上的海大少,道:“老大,我说得对么,可有冤枉你?”
  海大少道:“三娘,对不住。”
  玲佳的父母听罢,更是觉得羞愧,只想快快把自己的女儿领回家,再不踏入海公馆的好。
  此时海二少喝饱了茶,一句话点醒了正在扯皮的众人:“你们吵了这么久,玲佳姐到哪里去了?”
  三姨太这才反应过来:“你这么一说……她早上说要出门,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海大少如梦初醒,立刻起身,朝玲佳的房间跑去,房门被海大少用力踹开,除却屋内的摆设,算得上是空无一物。玲佳小姐走了,如同她来时一样突然,桌面上摆着一封信,除此之外,再没有属于她的痕迹。
  海大少急忙拆开,看罢以后,冲出屋外,片刻后难见踪影。
  三姨太见此,叹气道:“由他去吧。” 海二少却实在听不出来,这个“他”,指的是海大少,还是薛玲佳。
  三姨太收了收自己的脾气,吩咐厨房准备一桌饭菜。两家人虽然心中都有不情愿,却仍旧像完成什么任务似的,沉默着吃完了这顿饭,海老爷与薛父喝得上头,眼珠子都有了红血丝,薛太太吃着饭,实在忍不住,转过身悄悄擦眼泪。
  末了,海老爷似是自言自语道:“孩子大了,管不了了。”
  海二少见两家父母心情低落,垂头丧气的样子,也觉得心情不佳,快快吃完饭便告辞回屋里去了。他也不是没有愧疚的,他的事若是抖出来,父母的难过只会比现在多,决不会比现在少一分,可瞧见大哥追出去的样子时,海二少控制不了的,思念起了庄大少。即便他不再见他,告诉他不要再来,那一刻,他也真的很想他。
  给洗荣:
  洗荣,见信安,我对你不住。
  因为我的幼稚,不理性,使你陷入了这番境地,我非常自责。
  刚开始发现有孕时,我相当无助,但我想,这绝不是可以用来逃避错误的借口。鸿卿只留下了这么一个孩子,他牺牲的时候,我真感觉天塌了,竟是一点支柱也找不到,而唯一坚定的,是想把这孩子生下来。而我却因为这样的一个决定,伤害到了你。
  我是自私的。念书时,你与鸿卿算是朋友,毕业后却也没有过多来往,我想着,或许距离远些,赖上你,以后鸿卿的那些仇家不会寻过来,这孩子能活得安全自在。我怀着这样的心情,以你“女朋友”的身份,住进了海公馆。很快我就发现,我错了。不是将形式估计错了,而是这里真的太好,太安全,每个人都真心对我,他们每一次的善意,都能使我愧疚许久,我或许真是被什么蒙住了眼,做出了这样坏的事情。
  隔壁庄公馆来了一位袁小姐,我们俩相处得很好,与她聊天时,我忽然醒悟,我本该也是这样的新时代女性,自信,独立,开朗,大方,怎么一个不注意,偏偏沦落成了非要依附别人才能生存下去的寄生虫呢?若是她不出现,我几乎都要忘了,原先的薛玲佳是什么样。
  我不能再这样害你,你要有你的生活,你喜爱的人,我这样的行为,真真是太坏了,我对你不住,也对海公馆所有的人不住,在这里呆的每一天,都使我的愧疚愈发加重,我不乐意再做这样的害人的人。
  我想去一个新的地方,靠我自己的能力,养活自己和孩子,我要相信自己。
  祝你今后生活美满,或许有一天,我们还会见面的,以朋友的身份,再不以“不速之客”之身份了。
  对不住。再见。
  薛玲佳


第41章 
  是夜,月朗星稀。
  海二少吃罢饭,又陪着海老爷及三四姨太聊了好长时光,才慢悠悠地从饭厅度回房间。
  薛家父母不再多留,放下碗筷以后收拾行李就离开了,三姨太也没有客气,本是桩喜事,却倏地成了一场闹剧,两家人哪头都没沾一点光,光是和和气气吃完一顿饭,就已经堵得每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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