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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小记-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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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门外的阿猛焦急不已,那木门好似一道天河,它便是那阿牛哥,海二少就更不用说了,心狠手辣,断狗姻缘,自己好不容易追到的漂亮媳妇儿就这样没有防备地落入恶毒王母手中,阿猛心中淌血,真想用狗鼻子把那门撞破。
海二少丝毫不受门外哀嚎影响,趴在桌子上看爱丽丝,越看越遭人喜爱。不晓得以前在庄公馆时是怎样喂它的,洋人养狗必然与国人养狗又不一样吧,西洋的狗吃不吃剩饭呢…… 海二少抬手摸了摸爱丽丝的背,爱丽丝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困意正浓。
“你的毛可真亮,比阿猛的亮多了,阿猛那身毛,摸上去跟刷子似的,刮得人手疼…… 庄大少平日都喂你什么呢?”
爱丽丝将头埋好,耳朵却竖得笔直,阿猛每在外面嚎一声,自己的耳朵就要动一动,虽然小憩,却是一点动静都不愿意错过的。
海二少还在自说自话:“以后等他回来了,你还要跟着回庄公馆吗?我看算了吧,你嫁土狗便随土狗,跟我们的习俗走,我们这边讲究啊,跟丈夫生活……你别嚎了!”
阿猛还在门外契而不舍,海二少也毫不退让。正与爱丽丝“聊”得好好的,三番五次被阿猛惨绝的喊声打断,真是叫人烦躁不已,于是说着说着,耐不住,便猛地回头朝外头大喝一声。
爱丽丝估计已经做着梦了,也被海二少忽然一嗓子吓了一跳,终于不淡定起来,站起身就想寻个安全的地方躲躲。
海二少连忙道:“没事儿我不是骂你,哎你别走啊,这儿是桌子,你可不能往下跳!”
爱丽丝站在桌沿,这样的高度对它来说几乎算是悬崖,两只前脚踌躇着,伸出去又立马收回来,没有决心往下跳。阿猛在门外吆喝得更起劲,再这样喊下去,海公馆上上下下怕是一点儿安宁也没有了。海二少没了与爱丽丝聊天的心情,又觉得自己实在是蠢透了,与阿猛抢老婆,传出去定要被人笑死!抱起爱丽丝,打开门放下地,不过眨眼的功夫,两条狗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海二少:“…………”
明明没有比什么,却觉得自己输透了。海二少心中有气,在庄大少头上又加了一笔不是。
雨不知何时停了,海二少转身回房,钻进被子里,又闻到熟悉的皂角粉味儿,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起床吃过早饭,海二少便要往外面跑。
海老爷觉得奇怪,叫住他问道:“大清早的,急急忙忙出门做什么?”
海二少想了想,才张嘴回复,只是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不过一会儿便镇定下来。
“爹,我想出门看看,能做什么生意。”
海老爷一时没反应过来,二儿子吃喝玩乐样样行,是自海家发迹以来便娇惯着的,不愁吃不愁穿,本来让人觉得这一世便也就是这样了。不料在这样极为普通的一天,说出了这样的话。
海老爷迟疑道:“你……你说你要做生意?”
海二少点点头,认真极了,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样子。若是庄大少保住了一条命,可就全靠他海老板养活了。海二少昨晚想了一夜,做出这个决定,只觉得责任重大。
海老爷大喜过望,连讲话也有些结巴:“好…好啊!你这…这是被寺庙的住持开了光?”
海二少的表情顿时凝固在脸上,听不出喜怒地说了一句“那我出门了”,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海老爷被同样激动的三姨太用力拍了几掌:“老东西你会不会说话!什么叫你儿子被开了光?我看你才要开光呢!”
海老爷搓着胸口傻乐:“我儿出息了,懂事了,要做生意了。”
三姨太的笑意也藏不住,朝四姨太问道:“老二回来时说自己去了哪个寺庙来着?改明儿我去一趟,捐捐香火。”
海二少在街上转悠了大半天,没有找到什么合适的选择。他并不是只想小打小闹挣几个子儿证明自己,而是真真切切希望在庄大少有难的时候能够帮他一把。昨晚他想起了李姐儿,眼里含着泪水,认真告诉他,要有钱,要自己挣钱,这样腰杆子才会直,才没有人笑话你。海二少心中充满了力气,走街串巷那么久以后,免不了地觉得有些迷茫。
论手艺,他没有,短时间内也练不成,不靠力气的活儿,又没有人能领他入门,教他写门道。思来想去,刚开始的志气满怀也仿佛车轮被扎了个小孔,滋滋地往外冒气,越找越失望,等回到海公馆时,脑海中竟然只剩跟刘三叔学算命这一个想法了。
踏进院子便看见爹和两位姨太太围着桌子坐着,好似在欣赏一个花了大价钱拍卖回来的宝贝。
见他回来,三姨太笑道:“你何时买了这么个新鲜玩意儿?”
海二少看了看桌子上摆放的黑盒子:“电话机?”
三姨太道:“别装了,花了多少钱?晌午的时候人家货行派人送过来的。我们没好意思问怎么用,你快来教教我们。”
海二少心中隐约明白是怎么回事,将本想说的“我从来没买过这个”也吞下了,犹豫地走到电话机面前。
一家人见到新鲜事物总是激动,催促了几次海二少快些演示,以后也让他们好用来与别人打电话。海二少哪里会用,本想随便说些什么搪塞过去,不料就在这时听见那黑盒子忽然“丁零零”地响起来。
海二少拿起话筒,紧紧贴着耳朵,怕错过一分一毫,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一瞬间安静得只能听见胸口传来的心跳声。
话筒里先是闪过电流声,接着便传来了有些低沉的声音,虽然与平日听见的不一样,但海二少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认出来了电话那头的是谁。
海二少好似被蜜蜂叮了手,或是指尖碰了滚水,一个激灵便把那话筒用力压回了原先的位置。继而满脸通红,从听电话的耳朵开始,半边身子麻了个透,抑制不住的热气涌了上来,将他的脸皮都要烧透。
三姨太大吃一惊:“怎么了?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被电到了吧!老二?说话啊老二!”
——那人的声音再熟悉不过,也只说了两字,便被海二少急忙挂断。没有说什么别的话,只唤了他一声,两个字里藏着千言万语。
“宝贝。”
第47章
海洗荣踏着夜色回到海公馆时,一家人已经围着饭桌吃上了。
他今日很累,上午追贼,下午劝架。
早餐吃得挺饱,那个小贼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刚好是一身力气用不尽的时候,偷了钱包拔腿跑了七八条巷子,最后抓住他的时候,除了气喘得稍微急了些,压根没看出吃力的神情,倒是海洗荣胃里的包子豆浆被跑得干干净净,还没到中午,便觉得腹中空空荡荡,再过一会儿肚子里就要开始搞独唱。海洗荣气没喘匀,见眼前这个贼年龄尚小,半大个小子脸也不要,偏偏做了个人人喊打的偷贼。也许是管惯了海二少的关系,没由来的心里窜出无名火,抬起手扇了小贼的头一巴掌,又与同事一起把他带回巡捕房。
审问结果也没什么出奇之处,无非是穷怕了,又不肯做事,仗着自己手脚灵活,摸些钱来,指望餐餐吃得好些罢了。
穷能吃人。海洗荣自小苦过来,透透彻彻的晓得这句话的意思。但是有手有脚,却不肯凭踏实肯干吃饭,说到底穷能吃人不假,对于这小贼来说,懒才是张着血盆大口要吞人的鬼。
海洗荣在警局呆了许多年,心也硬了些,对于这样的人是可怜不起来的。不过总听小贼在重复要吃好吃的,胃里本来也没多少东西的海洗荣,难得出神,开始琢磨中午要买哪家的面来吃好。
等到中午,热腾腾的加料拉面还没吃几口,街尾屠夫猪肉张的老婆拿着菜刀扬言要砍死全家,又哭又闹,可能是伤心过了头,竟什么都不怕了,紧紧抓着刀柄,谁过来就朝着人乱挥,半个小时闹下来,嗓子都哭哑了,几个拉架的男人硬是没有一个近得了她的身。海洗荣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与其余几位同事一起到街尾时,看热闹的人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一日下来,海洗荣腿脚酸痛,耳边发鸣,只觉得自己的日子比起小贼与猪肉张老婆也不见得哪里比较好过。胃里空空荡荡,饿得心浮气躁,眼下最盼着的,就是能往嘴里扒几口热饭。
海公馆的晚饭已经吃到一半,才见着海大少回来的身影。开饭前左等右等,饭菜都快凉了,海老爷经不起饿,猜想也许是警局忽然有急事,便开口让大家吃饭,不要再等。
一家人都饿得不行,闻着白米饭也觉得香了几分。只有海二少觉不出饿来,坐在位置上频频愣神。
海二少守在电话机旁边,呆了一个下午。脑袋里不知想些什么,那句“宝贝”跟强力胶似的,粘在他耳朵里,粘得死紧,隔三差五便要忽然“宝贝”一回,烦得他什么事也做不了,海二少想,这电话机实在是个邪门的东西,还是姓庄的送的,不如扔了好。只是等到起身抱着电话机,还没往外走两步,又折了回来,把这个黑盒子放回原位,自己则在一旁生闷气。不晓得气些什么,总之心情极不畅快,都是拜这个怪东西所赐。
阿猛的下午也过得并不愉快。它经过堂屋前,被海二少唤住,又见海二少挥手招它进门,一时间还有些踌躇,站在门槛外不敢往里跨步。
海二少道:“让你进来,现在能进了,我不打你。”
阿猛想了想,一只爪子试探地踏进厅堂,发现海二少确实没有呵斥它,于是尾巴抡起圈地开始打转,主动走过去亲近海二少。这是它难得能进屋的机会,还是小狗的时候,便被教着不许进屋,少有的几次调皮,跑了进去,都要被人拿着木条赶出门。
海二少摸它的头。掌心里粗粗的,好像在摸一把小刷子,来来回回的摸,更利于发呆。阿猛心里也高兴,即便不能撒泡尿宣示领地,心里却也得意得不得了,为了表示谢意,便任凭海二少怎样摸,也乖乖坐在他旁边。
只是时间也忒长,阿猛觉得有些乏味了,起身想走,立刻被海二少抓住,按住,双手不停,接着摸。整整一个下午,阿猛硬是没离开过海二少身边,往后见到海二少抬手或许也要躲远些,也不敢再进堂屋——它的毛短而粗,被来来回回摸了一下午,险些把头给摸秃!
海二少愣神愣到现在,还是没悟出一丁点儿真理来。捧着碗饭,吃两口就要往电话机那处望一眼,心不在焉的样子,委实和狼吞虎咽的一家人区别太大。
海洗荣吃完了第三碗饭,终于有精力注意海二少,见他一碗饭吃得慢慢吞吞,菜色也不细看,木木地夹一筷子就往嘴里送,短短两分钟,已经吞下了三四块姜片。
海洗荣疑惑道:“你老往那边望什么?发什么呆?”
海二少回过神来,用力摇摇头。
三姨太放下碗道:“老二看桌子上那个新买的电话机呢,阿荣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上次跟王太太打牌,她在我们面前显摆家里装了电话机来着,还一人发了张名帖,上面印着号码,要我们常给她打电话,我现在要去找一找那张名帖放哪儿了,我也得炫耀炫耀,可不是她一个人家里有钱,装得起电话。”
说完便转身回房,真要找到王太太的电话,出出那口不知憋了多久的老气。
海洗荣问道:“怎么想起要装个电话?”
海二少立刻摆手否认:“我没有……” 话说到一半,又想给庄大少打掩护,拙劣地改口道:“……那个,我,我好新鲜嘛。”
海洗荣见他奇怪,也不敢看自己的眼睛,本想还问问,却听见电话铃声响起。
海二少忽然跳起来,急冲冲地要去接电话,没想到海洗荣的动作比他更快,已经站在电话机前,耳边贴着话筒。
海二少背脊上开始冒冷汗,恨不得冲上去将话筒夺回来,可他实在不敢,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心中生满了恐惧,让他好是折磨。耳朵里粘的那句“宝贝”变本加厉地回响着,重复着,那话语越温柔,海二少的脚底就越发软,只好胡乱地朝各路神仙许愿,求求电话那头的庄大少不要口出惊人胡说八道。
海洗荣从接上电话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脸色却越来越黑,看得海二少心里直哆嗦,恨不能立马找个大剪子把那根电话线一刀剪断。
等了许久,海二少终于听到海洗荣冷冰冰道:“这里没什么宝贝,往荣发商行打,那儿宝贝多。”
海二少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海老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电话机才装了一下午,就有人晓得我们的号码了?”
海二少刚想胡扯个借口蒙过去,就听见海洗荣道:“没有,打错了。”
那声音极冷,好似喉咙里含了块刚从冰窟里挖出来的铁。
海二少绝望地想,不知道大哥之前说的,再不打我,还作不作数。
海洗荣冷冷地瞪了海二少一眼,海二少胆子恁小,哪里敢接,立马转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座位上,嘴里念叨着饿了饿了,快速把碗里的饭吃完。四姨太见海二少喊饿,给他盛了三碗汤,海二少全数喝完,边打嗝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暗自庆幸逃过一劫。
三姨太终于找到了名帖,照着号码打过去,等线路接通,聊了几句便迷上了其中趣味,与王太太整整对着电话讲了两个小时。末了打着呵欠挂电话,眼睛倒是炯炯有神,捶了捶坐疼了的腰道:“这新鲜玩意儿还真是个好东西,我从王太太那儿要来了李太太的电话,等我明日再与李太太聊天。”
夜色已经深了,海二少走上前去,摸了摸话筒,被上面残留的热度吓了一跳。
本来该回房睡觉了,海二少却总觉得这电话还要再响,怕被海洗荣再接一次,索性又坐在电话机旁接着发呆。
阿猛也吃得顶饱,带着爱丽丝在院子里晃悠,走过堂屋前,还没等海二少招手,反应快得很,撒腿就跑,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海二少:“…………”
天上点缀着几颗星子,亮闪闪的,不似前几日那般,笼罩着雨雾,什么也看不清。
没有狗摸,海二少便数了数星子,数到二十几颗时,忘记了旁边零星的有没有数过,一下子乱了套,看夜空也觉得迷迷糊糊,头一歪,险些要睡过去。
身边的电话也丁零零响了起来。夜深人静,清脆的铃声便显得尤为响亮,海二少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地将话筒拿了起来,生怕这铃声吵醒了海公馆里的人。
对面的人仍旧是那句“宝贝”。
海二少气不打一出来,压低声音道:“谁是你的宝贝!你是不是要害死我!管谁都叫宝贝!”
庄大少道:“你是我的宝贝,若是别人接,我便告诉他,劳驾让我的宝贝接电话,总之我要找我的宝贝。”
海二少火冒三丈:“我不是你的宝贝!你要不要脸了!”
庄大少确实不是很想要脸,答他:“我不要脸,我用脸,换你,好不好?”
海二少:“……你往后不要打电话来了,我不接你的电话。”
庄大少很有耐心,也很无赖,根本不接海二少这个话茬:“宝宝,我今日在剧院看见了纪小庭,你还记不记得,就是上次我们看的电影,演女主角妈妈的那位演员。”
海二少被那句“宝宝”惊得连话都说不顺畅了,结结巴巴道:“你不要越,越,越叫越过过份,谁,谁是你的宝宝,你不许乱叫!”
庄大少在电话那头笑,声音如同羽毛,从电话线的那头一路飘到这头,钻进海二少的耳朵里,轻轻挠着,痒透了他半边身子,也羞红了他的脸。
海二少恶狠狠道:“你,你装什么若无其事,我还恨着你呢。”
庄大少止住了笑,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仍旧是温柔的声音:“我晓得,你恨我,你等我回来给你道歉,好不好?”
海二少心中有些委屈:“道歉没用,跪下都没用。”
庄大少道:“那就先跪,跪完再想办法。”
海二少道:“你要不要脸啊!”
庄大少道:“不要,要你。”
海二少觉得自己不是庄大少的对手,又怪自己不争气,心中烦躁不已,冷冰冰道:“我要挂电话了。”
话虽如此,手中却还是抓着话筒,没有丁点要放下的意思。
庄大少道:“宝贝,我给你拿了一张纪小庭的照片,还请她签了名字。”
海二少一头雾水:“我要她的照片做什么,她跟我三娘年纪一般大,再说了,即便是要,那也要女主角的啊。”
庄大少道:“不行,不能要她的。”
海二少:“为什么?”
庄大少义正严辞:“电影刚开始你就夸她好看。”
海二少:“…………不要女主角的,要男主角的也行。”
庄大少斩钉截铁:“那就更不行了。”
海二少忍无可忍,直接挂了电话。
这一夜倒是没做什么稀奇古怪的梦,不过是把两人去万绵城看电影那一日又重演了一遍。不过仍旧是多少与现实有些不同,在梦里,戏院里只有他们两人,庄大少实在是不要脸,趁着四周昏暗,刚落座就抱着海二少亲吻,衣服被他揉得皱皱巴巴,嘴也亲肿了,从头到尾,别说剧情了,海二少连个字幕都没看全!
第二日早晨起床,看见亵裤上湿漉漉的一片冰冷,海二少来不及恼羞成怒,脑海里便倏地灵光一闪——
十里镇缺个电影院。
第48章
霓虹大戏院的蒋经理十六岁开始便背井离乡来到万绵城闯荡。
如今这世道确实不甚太平,祖祖辈辈认下来的东西,朝夕之间说变也就变了。年轻人称之为“新时代”,年纪大一些的人转不过趟:老爷不叫老爷了,兴叫先生,读书人没有功名可考,有钱的就留个洋,没钱的搞革命,读了二十几年书,不晓得什么时候作了一回死,就真的咽了气;不尊夫子,反倒成日喊着要信科学……最气人的要数什么“婚姻自由恋爱自由”,爹妈的话不听,订下的亲事竟也吵着要作废!
总有上了年纪的人被这些个“变数”气得破口大骂,总之变了以后的世道,没有规矩,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统统丢了个一干二净,是怎样看也看不出可爱来的。
蒋经理则不那么认为。他们这些身无分文要到城里讨生活的穷苦人倒挺喜欢这些“变数”,靠着脑子灵活,捣鼓着一些个新玩意儿,抓住人眼球了,就能挣上一笔钱。不用在乡下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发达的机会远比以前大得多。
蒋经理原先也不过是个穿着破布衫的年轻人,来万绵城之前,娘亲选了两件补丁少点儿的衣服给他,钱是一分也出不起了,多背两个红薯吧,在路上饿了便吃,一到城里先找个店家做做苦力换一碗饱饭。乡下出来的孩子,命硬,好似一棵韧草,只要扎进土里,就要死命抓住脚底的泥巴,摸爬滚打着生根发芽。蒋经理二十几年奋斗过来,什么样的活儿没做过?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攒足了一笔钱,全投进了刚刚时兴的西洋影戏上,靠着这独到的眼力与判断,终于脱掉破布衫,换成了高档定制的成套西装,摇身一变,成为了霓虹大戏院的蒋经理。
至于红薯嘛,细细抠手指一算,已有快十年的光景没吃了。
蒋经理喝了一口红茶,心中编排着要说的话。
各式各样的奇人怪人他见得多了,像眼前这位少爷这样的,还是独一份儿。见过眼睛长在天灵盖上的暴发户,话不出三句便要开始炫耀自己钱多,那股子急躁的劲儿快赶上了消防警察,可这位少爷身上却并没有;也与很多豪门子弟聊过天,那谈吐气质,包括见识,也没出现在眼前这位少爷的举止中。他好像已经把有钱看作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不值得夸耀,也没觉得多让人自豪。
海二少见蒋经理迟迟未开口,心中有些焦急,也学着他喝了一口红茶。两人已经聊了许久,好不容易进入正题,蒋经理却忽然没了声音,这红茶从滚烫等到暖和,易入口,还真的挺香甜。
海二少问道:“蒋经理,这开电影院的门道,是不是不方便透露?”
蒋经理想了想,又再次确认了一遍:“海少爷之前跟我说,您是从十里镇来的?”
海二少点点头。
蒋经理又问:“想在十里镇开个电影院?”
海二少又点点头。
这便是蒋经理的为难之处,开电影院哪里有什么门道,最大的门道便是要有钱,还得有客人。十里镇是万绵城周边一个顶不起眼的镇子,人少还不算,有钱人也不多,哪里来的闲情雅致去看电影。这位海少爷有钱是不假,可开在十里镇,那是必赔无疑。蒋经理害怕把话说直了,会惹海二少不高兴,这做生意的,会讲话是最要紧的事,总不能让客人拂了面子去。
蒋经理于是把话讲得委婉万分:“海少爷,这开电影院,首先要把场地选好,接着是那些个器材,全部要从洋人手中买,还有影片……”
海二少懂了,猛拍大腿一巴掌,连面上的神色也松快了几分,急匆匆打断蒋经理的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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