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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巷十七号-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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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Q城,这么些年在老公长大的城市生活,唯一不习惯的是饭菜的口味,她爱吃辣,爱吃咸,但这里的饭菜多是寡淡,她有时候会给自己加小半勺辣酱。初中同学,除了同桌的女生,剩下她都没有联系了,毕业十年聚会,她也没去,实话说,她兴趣不大,是有家庭有孩子的人了,那一点点情愫,早就没了影踪。
“老婆,我刚接了一单,送人去P市,今晚不回来吃了,你跟毛毛吃吧。”
手机震了一下,卢雨拿起手机看到老公发来的这条微信,她回了一句:“知道了。下雨,注意安全。”
微信讨论组里,几个小姐妹正在商量着国庆假期去哪里玩,有说去云南的,有说去陕西的,还有说去泰国的,都是小区里的年轻女孩。卢雨没有说话,其实她也想跟着她们出去玩,但是,儿子上班要接送,老公每天在外面开车,也不能让他做饭,这两年虽说男女老少都选择了网购,但店里时不时也能卖出几件衣服,关了门去玩个几天还有些不舍得。
儿子嘛,可以送到他奶奶那里待几天,老公让他在外面买饭吃,店子关几天就关几天吧,也赚不了几个钱。想到这儿,她又把手机扔回了桌子上。
(本篇完)
季天楠篇
拍本科毕业照那天,是季天楠最后一次见江灿若。每个专业被安排在不同的时间拍毕业照,那天晚上季天楠犹豫了十来分钟,还是给江灿若发了信息。
“明天上午你有空吗?我们院拍毕业照,你想来跟我拍张照吗?”
江灿若回得很快:“好。什么时间?”
“要先拍集体照,你九点之后再过来吧。”
“好。”
季天楠盯着手机屏幕里的那个“好”字,终于还是没说什么。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天气,才八点,气温就已经很高。拍完集体照,季天楠感觉到穿在学士服里的白衬衫已经有些湿了,不断有同学邀他合影,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微笑着看镜头。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江灿若发来的微信消息:“你在哪?人太多了,没看到你。”
“我就在xx楼前面,你找一下。”
“哦,看到了,我过来。”
季天楠望着江灿若捧着一捧花走了过来,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很快江灿若就站到了他面前,把花递给他,“喏,送你的,毕业快乐。
“谢谢。其实不用买花的……”
“来的时候看到超市门口有人在卖,反正也就这么一回。”
“哦。”季天楠瞅着江灿若,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和一条灰色的裤子,看上去像特意拾掇过。季天楠喊了旁边的一个男生,那个男生的脖子挂着一台佳能相机。
“陈李,帮忙拍张照呗?”
“好啊。你朋友?”
“嗯,是,帮我们拍下吧,谢啦。”
“嗯。你们站近一点……好……看镜头……天楠你笑一下,对,对,好……三二一……好……要不要再换别的动作?”
……
陈李帮着拍了好几张照片,末了道:“回头我整理好了发给你吧。”
“嗯,谢啦。”
陈李抓着相机离开了,有女生在叫季天楠的名字,季天楠偏过头去看江灿若,“天太热了,要不你先回吧?我跟其他同学拍些照片。”
“嗯。知道。”江灿若笑了笑,“你去拍吧,我回寝室。”
“行,那再见。”
“嗯,再见。”
季天楠看着江灿若转身离开,又忍不住叫住了他,“你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江灿若愣了一愣,“我晚上约了别人,再说吧,好不好?”
“行。那再说吧。”
季天楠想问江灿若之后什么时候有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和孙昱没谈几个月就分手了,但即便这样,他和江灿若的隔阂也不是一两句话能抹掉的,他知道冯之晓的事,那时候他还没和孙昱分手,这一晃便是半年。
那顿饭终究还是没约成。季天楠他爷爷脑溢血,人一下子就没了,他赶回家参加葬礼,刚好江灿若的专业拍毕业照就在那几天,等回了学校,他也没心思再约,就那么稀里糊涂地毕了业。
季天楠知道江灿若毕业后没留在J城,起初他还能在QQ上看到江灿若的动态,后来江灿若的QQ空间像是弃用了,最后一点了解他的地方也没了。他们毕业那年,还没有微信。
其实季天楠跟江灿若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到一年,后来这些年他也有几段新的恋情,年岁渐长,当年跟江灿若交往时的绝大多数细节都模糊了,印象最深的还是那年冬天在C城,外面下着雨,江灿若蹲在浴室里哭,他拿不准江灿若为什么要哭,他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得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孩子那样。
其实拍毕业照那天也不是季天楠最后一次见到江灿若,过了好几年,季天楠供职的互联网公司的文娱部门跟好些小说家漫画家签了合约,那天他是作为技术人员去活动现场帮忙,来的人很多,他就看到一个似乎叫苏忆北的漫画家跟公司的某个高层聊得很投机,他平时不看国内漫画,就问了同事,同事是个小姑娘,“那人谁啊?”
“苏忆北啊!小北老师啊!现在圈子里挺火的漫画家,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我哪能谁都知道?”
“也是。”小姑娘装模作样地白了他一眼,“你不知道正常。你是直男,小北老师是画那个……耽美的。”
“哦。好吧。”
话说到这里,季天楠也就不再继续问了,这不过是个小插曲。活动结束,那个漫画家似乎有什么急事,提着包就走了。现场有专人收拾,季天楠躲到外面去抽烟,他原先是不抽烟的,前两年工作压力大,便染了烟瘾。他见那个漫画家一蹦一跳地出了大门,全然不似刚刚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街对面的一棵法国梧桐旁,一个男人背对着这边站着,又想到刚刚同事说的话,原来是有人在等他,季天楠看了个明白。
季天楠点着了烟,吸了几口,那边的漫画家正拍着那个等他的男人的后背,男人转过身子,那一刻季天楠夹着烟的两根手指忽然有些抖。
是江灿若。
季天楠想穿过马路去打个招呼,但他的两条腿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他只得偏过头,等到路对面的两个人坐进出租车离开了,季天楠才过了马路站到刚刚他们站的地方。
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梧桐树叶落了一地。原来秋这么深了。
(本篇完)
赵燃篇 · 燃烧的夏天灿若星辰(一)
——“赵燃,带我走吧,求你了。”
这天是2005年12月30号,天气阴冷,元旦在周日,学校放两天假。我等在江灿若他们班外面的走廊上,他们那个秃顶的数学老师又在拖堂,以前他还教训过江灿若,让他别总跟我这种人混一起,以致于我看到他光秃秃的脑壳就觉得烦,终于捱到他啰嗦完,我看着江灿若三两下把书塞进背包里,从教室里冲了出来。这小子不对劲,我下了这样的结论。果然,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赵燃,带我走吧,求你了。”我一时间被他弄得有些懵:“带你走?去哪?”
“哪都行,求你了。”
我忽然反应了过来,“是不是因为陈小灵……”
“赵燃!”江灿若打断了我,“你不是一直想去B城吗?我们去吧!”
已经有从教室里出来的男生女生在看我们俩,我瞅了一眼江灿若扯住我衣袖的手,压低声音,“你要在这里跟我说吗?先走吧。”
老实说,我对陈小灵没什么好感,但这姑娘毕竟跳楼了。也是江灿若这倒霉家伙该摊上事,陈叔和他妈结婚之后,一直想让他们搬家,为这事江灿若跟他妈吵过好几次。这周月考,周二下午考文综,江灿若和陈小灵坐一列,一头一尾,收卷的时候,陈小灵一把按住他手里的卷子抄了几道选择题,若是搁平时,照他那性子,估计不会多嘴,考场人多眼杂,老师顾不到那么多,但那天他情绪不高,偏偏就叫了老师。学校也是有病,年底居然也抓典型,处理结果是陈小灵成绩作废,全校通报批评,还被叫了家长。第一考场坐的是年级前三十,不用说,基本是江灿若他们班的,普通班能进第一考场的,人数寥寥,陈小灵算一个,这事出来之后,年级里便传她能进第一考场全靠抄。也就是周三晚上,突然有很响的一声,后来才知道是陈小灵跳楼了,学校干脆提前放了晚自习。
学生跳楼不是小事,学校自然是焦头烂额,但高三的课没有停。昨天上午的课间,于雨宛找到我,说是他们班主任让江灿若回家休息几天,以防陈小灵的家人找他闹,他没答应,于雨宛便让我劝劝他。其实我哪里劝得动?江灿若那倔脾气,跟他处了这些年,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况且他本就是冷漠的人,估计是问心无愧吧。傍晚陈小灵她爸果然还是趁校领导不注意找到江灿若他们班,于雨宛跑过来报信,那时候是晚饭时间,教学楼人不多,我冲向二楼,但我在楼梯拐角停住了脚步,因为我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江灿若被整,不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吗?他爸是个缩头乌龟,他就得顶替他爸。
江灿若这个“好孩子”,会跟我这个“坏孩子”做朋友,还做了那么多年的朋友,这是让桂花巷的老邻居们费解的事。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那些年我对他做的所有事情,只是为了报复他。
1998年7月中旬,爷爷带着我搬进桂花巷。桂花巷那片都是X厂的家属区,X厂是Q城最大的国有厂,那几年厂子改制,不少职工下岗,但之前建家属区职工掏了钱,房子也就没收回。一年前的冬天,我妈病死,我爸从厂里辞职,跟着一个省城女人跑了。爷爷年纪大了,退到二线,就换了桂花巷这套平房住。
搬进桂花巷之前,我就知道江灿若这人,这并非因为我父母跟他爸同是X厂职工,X厂职工带上家属少说也有上千人,我自然没那个本事认全所有人。与其说是知道他,不如说是知道他爸,因为我妈在她最后的日子,跟江灿若他爸有了婚外恋,但我无法指责她,因为先搞婚外恋的人是我爸,至于他俩当年为什么要结婚,这对我而言已然是一个谜。
我妈发现我爸搞婚外恋,没有大吵大闹,只是要求他跟那个省城女人分手,但我爸不让步。那些日子我爸不在家住,我妈的状态很不好,但忽然有一晚,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门了,说是参加好姐妹的聚会,我觉得不太对劲,便悄悄跟着她到路口,果然见她跟着一个男人上了出租车。那个男人我觉得面熟,像是X厂的职工,那一刻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只是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那晚之后我多了个心眼,跟着我妈去厂里的时候常常留意周围的人,没过多久我就发现了那个男人,那时候我妈在我旁边,他们居然笑着打了招呼,我妈还让我叫那个男人“江叔叔”。我妈的“好姐妹聚会”每周雷打不动,那个周末我故意说去同学家写作业,实际上我就躲在街边的百货店里,我在赌,赌那个男人会去我家,那一次果然被我算中,我见那个男人进了我家那栋楼,心里忽然有些冷,虽然已是初夏。我掐着时间上了楼,敲着我家的大门,我妈开了门,我告诉她我忘了带一本练习册,那时候那个男人出现在我妈身后,我没去看我妈脸上的表情,只是听到她说那个男人是来送一份文件。我笑了笑,径自走到卧室里拿了故意落下的练习册。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早就查出是癌症晚期,大概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才想放肆一回吧,她一直是个规矩的女人。我妈的身体终于没法再替她隐瞒,她便告诉了我,她说她觉得自己活不了几天了,没法给我过下一年的生日了,那一刻我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发现她好像跟那个男人断了来往,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告诉了那个男人。
九月的一天,我起了个大早,我已经知道那个男人住在桂花巷,我等在巷口,他把一个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孩送上公交车之后,骑上摩托准备离开。我站到了他面前,他脸上全是惊讶。
“我妈她癌症晚期。”
“……”
“她需要你。”
“你怎么……燃燃,你是不是误会了?”
“我妈日子不多了,她需要你。”
“你这孩子……”
“我就说这些。叔叔再见。”
我以为我妈会跟我谈她和那个男人的事,但直到她走,她也没提起,或许那个那个男人压根就没和她说我找过他。我妈的葬礼我爸没出现,爷爷气得病倒。葬礼结束的时候,我才发现那个男人站在远处,我本以为他也不会来。后来再去厂里,我发现他竟也像我爸那样消失了。
所以那一年王桓找江灿若的麻烦,其实我早就看到王桓他们几个跟着江灿若去了厕所,故意迟了几分钟才找过去,最后我的目的达到了,江灿若既挨了打,我又替他解了围。当我蹲下身子准备背江灿若去医务室的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变态。可是当我真的把他背起来,我忽然意识到趴在我背上的是一个有重量的人,是一个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的人,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背起一个人。那天栀子花开得那么好,走廊里弥漫着栀子花的香气,我明白我已经万劫不复。
赵燃篇 · 燃烧的夏天灿若星辰(二)
我还是冲到了江灿若他们班门口,果然,江灿若手里握着一把扫帚,几步之外站着的中年男人想来就是陈小灵她爸了。被我甩在后面的于雨宛这时候也跑了过来,她一见这情形便喊道:“叔叔,小灵的事我们都很难过,但这跟我们都没关系呀,你现在是想干嘛呢?”
“跟你们没关系?要不是你,你们,说她考试抄,她怎么会跳楼?”陈小灵他爸显然是一个蛮不讲理的人,这时候江灿若那同桌插了一句,“您女儿就是抄了呀,您不信,就去问当天考场的其他人,大家都看到了呀。”
“放屁!”陈小灵他爸吼了一声,“小灵她都死了,你们还说这种话,死无对证,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咯?”他忽然低笑了一声,“听说你爸是开酒吧的?让他赔钱!要不然,我今晚就去砸场子!”
“您瞧瞧您还有个长辈样吗?”我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扯住了陈小灵他爸的衣领,对付这样一个中年男人,我自认不落下风。“赵燃!你放手,我没让你来打架。”江灿若站在原地直直地瞅着我,手里还握着那把扫帚。“想打架?你以为老子怕你们这帮毛都没长齐的兔崽子?”陈小灵她爸把我猛地朝后一推,我直接撞上了走廊外墙。走廊上看热闹的人已经很多,我死死抓着陈小灵她爸的胳膊,有点担心他脾气上来了不管不顾去打江灿若那家伙,我觉得自己真的可笑。这时候罗晓月气喘吁吁地从走廊那头跑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老师,还有两个保安。“哎呦,你怎么才来啊?”于雨宛的大嗓门吵得我脑袋有些疼,我的视线越过窗户,冲江灿若使了个颜色,他扔掉了手里的扫帚。
这场闹剧以陈小灵她爸被校领导和保安请出教学楼收场。事后听于雨宛议论起,我才知道陈小灵其实挺可怜的,她那个混账爹重男轻女,老婆头一胎是女儿,第二胎还是女儿,小女儿送人之后才生出来一个男孩,陈小灵在家中的地位可想而知,家务活自然都是她的,还经常被她爸打。她爸本来不想再供她读书,想让她去外省打工,硬是被她妈拦下了。这学期有一次他们班里自愿买复习资料,她没钱,偷了别的女生的复习资料,被发现之后,碍于同学情面,被偷的女生就没闹起来,也是这次考试出了事,她偷资料的事才又传了出来,于是她们班以前丢的东西,都赖到了她头上。
江灿若求我带他去B城,大概是他过去无聊的十七年里,做的最不无聊的一件事。他从没有跟我说过他哥的事,我也就当做不知道,大概他也以为我不知道吧。他哥的事,还是我无意中听到了我爷爷跟邻居们闲聊。他哥的死,还有这次陈小灵跳楼,可以说跟他没关,却又有讲不清的关系。周四下午看着他跟陈小灵她爸对峙,那种冷漠的表情,我差点以为他真没事,没料到隔了一天,他还是绷不住了。江灿若这种样子,是我第三次见了,头一回是99年夏末,他被他妈带回家的那个男人摸了身子,那天晚上我帮他把他的酒鬼老妈挪进房间,我走之后,他去了巷尾的树林,其实那时候我就偷偷跟在他后面,四下里很昏暗,他应该没看到我,后来我踢到了一块砖头,怕他发现,才溜回了家。第二回是去年冬天,大雪的天,我陪他去找他妈,我能看得出来他很紧张,我自然也知道他为什么要找去城北公墓,但我什么都没说。
前两天刚下过雪,我们都没骑单车来学校。我们在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钻进后座,江灿若紧紧挨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的身子在微微地抖,我忽然意识到这一回他的情况很严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揽住了他的肩膀。车到桂花巷口,我们付了钱下车,不得不说,这真是个离家出走的好日子,江灿若他妈和陈叔在酒吧,爷爷去省城看病。我们各回各家收拾好行李,天气冷冽,巷子里空无一人,我们又坐出租车去了火车站。最近的一趟去B城的火车是夜里十点多的,直到我们上了火车,也没出什么意外状况。
Q城去B城的火车要将近二十个小时,加上天气不好,到了B城,已经是31号的傍晚了。出了火车站,我们在街边随便吃了点,背着背包找了一间小旅馆住下。江灿若情绪不高,一路上都很沉默,这是我们第一次来B城,这个中国北方最大的城市,在我眼里是如此的陌生。多年之后,工作的缘故,我多次拜访这个城市,从高铁站或是机场出来,我偶尔会记起当年和江灿若在这个城市度过的短暂的两天。
“赵燃,我做错了吗?”
我们缩在被子里,房间的灯关了,我以为江灿若睡着了,他却忽然来了这么一句。“你没错。发生那种事情,只能说是意外。”
“是吗?”
我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只得道:“是啊。本来就怪不到你,是她自己想不开。既然出来了,就别想了,好不好?”
“嗯。”
他不再说话了,房间里静了下来,过了好久,我还是没能睡着。夜里来了暖气,房间里并不冷,江灿若看来是睡着了,我偏过头瞅着他,他的面庞自然是模糊不清。床靠窗,窗帘并没有拉严实,我微微起了身,傍晚的时候外面就飘起了雪花,这会儿雪像是下大了。
从98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八年,这八年里,我爸就在非典那年出现了一次,江灿若他爸倒是回来了好几次,头一回他见我住到了对门,显然有些讶然,但他应该是什么都没提,我们就这样达成了默契。至于江灿若,从第一次见面的漠然,到现在他对我的信任和依赖,我始终是故意为之,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想要做什么。年岁渐长,当年的许多事都渐渐模糊了,上一辈的事情,早就在时间的洪流中成为了过去,我不敢想,如果有一天,江灿若知道我的秘密,他会有何反应,依他的性子,他必然能做出决绝的选择。他的那些小心思,我哪里会不明白呢?我睡眠很浅,有时候晚上我去找他挤一张床,他倒是那个先睡着的人,从他开始习惯往我怀里蹭的时候,我已然了然于心。有时候我也会趁他睡着摸摸他的脸,我总觉得他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猫或者松鼠。
雪丝毫没有停的迹象,我压低身子,房间里静得似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他的一只胳膊还搭在我的胸口,我吻在了他的额头。
我想,江灿若这辈子也不会知道这个吻了。
“灿尧。”
我听到熟睡的江灿若又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这些年的深夜,我已经数不清多少次听到这个名字,我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我承认我嫉妒得发狂,我赵燃不是什么好人,可你江灿若又算什么呢?在你眼里,我赵燃不过是江灿尧的替代品罢了。没错,那年夏天在江灿若他外公家,我潜到水底让江灿若着急,也是我故意为之,因为那时候我已经知道他哥是怎么死的。我在他的心尖儿狠狠地扎上一刀,把自己塞进那个伤口,结果说到底还是作茧自缚。原来我们的关系,这些年里早已鲜血淋漓、面目全非。我居然会嫉妒一个淹死鬼,确实是一个十足的变态。
江灿若又蹭了上来,此刻我们胸膛贴着胸膛,没有距离的距离,却是那么遥远。我多希望我和这个男孩之间没有那些无法提及的秘密,可我做不到,我妈的死,像是一根刺,我费尽全力也没法把这根刺从我身上拔出来。我能做的只有紧紧地搂住我身边的这个男孩。
大雪纷飞的2006年1月1日凌晨,我和他像是被抛弃在一座偌大的孤岛,荒无人烟,满目皆空,唯一真实的,是我们彼此交融的体温。
2008年春天,爷爷生病住进A城的医院,那时候我在A城读书,有天上午我去医院看他,就那么巧,在电梯里碰到了江灿若他爸。出了电梯,他爸主动跟我搭话,问我要不要一起吃午饭,我正想拒绝,他又说想跟我聊聊我妈。于是我答应了他。
如果可以,我宁愿那天没有遇到江灿若他爸。因为我终于明白自己这些年就是个傻X。
那天我才知道,我妈和江灿若他爸是彼此的初恋,那是中学时代,后来两个人还是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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