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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如晴天-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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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顾承泽趴在小铁窗里看何承枫在水井边冲澡。
只见清亮月光下那赤条条的小子举起水桶,干脆利落地兜头浇一桶水,然后抓起香皂,三两下搓出泡沫,再从井里打出两桶水,冲了两遍就奔回屋子。顾承泽吃惊地看他拿一条干毛巾迅速地把自己擦一遍,然后套上裤衩。
“睡吧,有什么好看的。”何承枫背着他翻明天要穿的衣服。
“哥,你们都这么洗澡吗?”
“不然?哦,你都是在热水器下面洗的吧?浴巾沐浴露什么的。”何承枫边说边跳上床,推一下他额头,“我随便啦,干活快累死,哪有心思做那精细活儿呢。睡吧睡吧,明早我还要拔花生呢。”
顾承泽等他上了床就本能地挨过去,闻了闻他的湿发和皂香,像小兽确认身边温暖源的气息,连什么时候抱上去的都不知道,只觉得凉丝丝的很舒服。
何承枫的爸爸在他一岁多的时候就去世了,母子俩自然过得清苦,早上吃的不是咸菜就是油炸花生米,这二者都是自产自销,只有年节才能吃到鱼肉蛋类。
这天一大早,何承枫看到小饭桌上除了花生咸菜还有两个煎蛋。他开开心心地扒拉着米饭,买一送一,里面卧着一截红薯!他笑嘻嘻对顾承泽说:“弟,你以后要是经常来就好了。”
顾承泽哪里知道他字面意思背面的曲曲绕绕,还以为何承枫很喜欢和他一起睡觉,也开心起来,很自觉地把一碗米饭吃了干净。
然而他还没等到外婆来接他,唐蔓花容失色地出现在露天餐桌前焦急地说:“跟我回去,你爷爷去世了。
那几天对顾承泽来说简直是浑浑噩噩,在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前,他被一群不认识的亲戚带着,手臂绑了奇怪颜色的布条,几个人还在讨论什么长孙要披麻戴孝这孩子是不是就不用了。
白事风俗就连唐蔓都是陌生的,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他仓皇地寻找他妈妈,只见他爸妈和那陌生的伯父母按着长幼之序跪在一侧,水晶棺嗡嗡响着,上面覆盖红毯,里面睡着那没说过几句话的爷爷。
顾承泽从麻布外偷偷瞧着,大人们都很忙,哭嚷得声音嘶哑情真意切很是悲恸的老妇人正是他奶奶。印象里那老人从来是珠光宝气一脸严厉。某一次过年,顾承泽被他那两个双胞胎堂哥欺负,他奶奶出来飘一眼哭的惨兮兮的顾承泽说:“不是我带的小孩就是没教养,大声嚷什么呢。不过还来得及——”竖着的眉毛突然就平顺和善了,她问,“愿意跟你奶奶一起住吗?”
顾承泽扔下玩具就跑了。身后是冰冷的不屑:“这哪点像顾家孩子了?!”
顾承泽站得双脚发麻,看看那两个被佣人抱举着的胖嘟嘟的堂哥,正吃着点心,还时不时发出声音观察他的反应。他想起来按往常他早该吃点心了,不过大人没让他就不去讨,安安静静抿着嘴倔强地站在那,与爷爷表情冷峻的遗像大眼瞪小眼。
嗡嗡作响的冰棺在宗祠停了三天,那名存实亡的爷爷在喧天锣鼓和连天花圈的相送下终于上路了。
接着是闹哄哄的法事,烟雾缭绕了一个礼拜,顾承泽才看到精疲力竭的唐蔓过来抱他,问:“喜欢你爸爸家的人吗?”
他低着头,那张小脸都要埋到胸口了,他用力摇头,如果脑袋上有两根羊角辫子,就能快准狠地甩打脸蛋,正像个拨浪鼓被摆弄着——他掷地有声地回答:“不!”
“好吧。其实妈妈也是。”唐蔓女士天真烂漫了三十年不觉得此言对一个五岁孩子说出来有什么不妥,于是又问,“我承承喜欢谁?”
“我哥,大承承。”
“那又是谁?”唐蔓想了又想,才把大承承与一张颇有些黝黑的脸联系起来,她纠正说,“那不是你哥。”
可是她本人又纠结不出个具体关系,因为她和何承枫他爸沾点亲戚关系,不过是因为何爸爸的奶奶改嫁给唐蔓的爷爷,二老早驾鹤西去多年,这三千里外的亲情如果不是逢年过节何承枫替她妈送点土特产给顾承泽外婆,后者再回一些干货——若没有此番微妙的“易物”哪能持续下来呢。唐蔓放弃动脑筋,就摸摸顾承泽脑袋:“好,妈妈记住了。”
谁知道他爷爷的去世只是个不幸的开头,没多久,他爸爸出“车祸”,抢救不了,也撒手人寰了。
顾承泽的奶奶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时歇斯底里地骂哭成木桩的唐蔓,说她就是个大克星,克死了公公又克死了老公。
顾承泽扑上去推他奶奶,惨遭连座,骂他哪来的野种也不知道,长得一点不像他爸爸。骂累的顾老太又接着哭,顾承泽被她嚎得无比烦躁,走过去拉他妈妈说:“妈妈!我们走吧!爸爸以后不回家我们还在这里干什么啊?”
“谁和你说爸爸不回家了?”
“抱着我的阿姨说我爸爸去世了以后都不回来了。”顾承泽说着说着突然哭了出来。他在葬礼上一滴眼泪也没流,还不明白“去世”的含义,只知道以后看不见爸爸了,只知道妈妈会被那些人欺负,只知道在这里他不开心,一想到这些他就哭得特别伤心!真的伤心了。
唐蔓本来止住了眼泪,被顾承泽一嚎又滚落泪珠,牵起顾承泽的小手,两个人在几双眼睛和一张谩骂不断的豁牙破口里走出了顾家宗祠。
很久以后,顾承泽还记得那天的兵荒马乱和举目无亲的滋味。
后来他才知道他爸的车祸不是意外,是蓄意伤害。那年头,清官必遭人怨恨,能让人下台的手段千千万,显然那恶毒之人用了最快捷省事的。
可是多年过去,怎么也找不到肇事车辆,唐蔓女士在垂垂老矣之际回忆起来说:“有人一辈子都噩梦缠身,良心倍遭谴责与煎熬,也是报应。”那些都是后话。
眼下两个人离开顾家,只得去顾承泽的外婆家。农村是个盛产农产品和家长里短的奇特圈子,一些农妇的口才加上编故事的能力,让八点档电视剧的编剧都叹为观止望尘莫及。
关于唐蔓回娘家一事,当时流传了至少五六个版本,个个有鼻子有眼,证据确凿,加上说故事人的言之凿凿,使每一个版本都有各自的可信度。
有几个人愿意被人造谣的?但唐蔓是谁?她是那种因为别人诋毁她名声就睡不着吃不下饭?大错特错。她在镇上邮电局找了个工作,专门帮人寄国际包裹,称重填面单等,工作不忙不闲,加上顾承泽他爸留下来的钱,就算按以前的生活水平过日子也能打发个三年五载的。
外婆心里自然心疼她,可嫁出去的女儿从此在娘家了,在农村到底不是多光彩的事,她一面打毛衣一面和帮忙绕毛线球的顾承泽说:“你妈妈哟从小就是个脾气古怪的人,谁也不明白她脑袋想什么。你说你爸爸他不回来了,你们娘俩有自己的房子为什么不住哦还回外婆这破房子呆着干啥呢。”
顾承泽说他们对妈妈不好。外婆叹了叹气:“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妈当初嫁人我就说了,人家爸妈不同意的婚咱不能结,以后会很辛苦的,她偏不听,倔驴一头。”话音停顿,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眼神一沉,嗫嚅着,“我和你一孩子说这干吗。”
外婆把毛衣在顾承泽身上比比,“你以后记住,大人说的话得听进去,都是为你好才说的,你看见谁去苦口婆心地和不相干的人费口舌啦?”顾承泽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虽然他听着似懂非懂,但外婆的话都得应下。
☆、4
4
唐蔓女士和自己儿子说过:“你外婆说啥就是啥,就是说月亮是方的你也得说对!不然咱们没地儿睡啦!”
瞧瞧,这不着调的妈。
似乎每个孩子的成长都会伴随着长辈的一句“我都是为你好”,有时候那句是在狂怒之下说的,有时候那句是在心被伤透后说的,有时候是在循循善诱的劝导里说的……情境不一,但希望孩子听话的愿望是一致的。
何承枫的食指勾了两串黄角兰,在门口身影一晃,顾承泽就坐不住了。
外婆眼皮也不抬,懒懒道:“去玩吧,别跑远,出去玩要等外婆同意。”
顾承泽点头,飞快地把毛线球放好,跑去找何承枫。
“送你的。”何承枫的掌心是一串用针线穿好的黄角兰,细长的花瓣微微舒展,空气里是清幽的芳香。
“我给你套在手腕上,听说这驱蚊。”
顾承泽低头看他帮忙戴,眼神一闪,问:“这不是我外婆院子种的吗?”
何承枫道:“我昨天爬树上摘的!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顾承泽其实很有物品所有权的理念,在他眼里是他的东西哪怕再廉价再随处可见他都要护在怀里。可是对上何承枫亮晶晶的眼睛他就改口道:“不会,我的就是你的。”
彼时,整个村就一个幼儿园,还没区分小班中班和大班,前年村里的小学并到镇上去了,幼儿园也一并划过去。
唐蔓花了很大的功夫才把顾承泽的户口迁回来,顾承泽理所当然地去镇上读幼儿园。
何承枫也知道他爸爸离开的事,看他一直情绪低落,就有模有样地摸他脑袋安慰他:“哥会一直陪着你的,放学我去接你,上学我去送你,以后还要在同一个学校。”
想了想电视上看过的一句话,半生不熟地借花献佛:“反正哥会一直在你身边的,直到世界的尽头。”
因为家境的缘故,何承枫连幼儿园都没念,直接读了小学一年级,每天一放学就抓起书包飞去接顾承泽,偶尔在校门口买两块紫菜饼。
改革开放的范围远未挨到桥下村的边,五毛就能买到两块饼,里面夹着有些沙土的紫菜,但味精放得足,因此吃起来还是有滋有味的。
何承枫喜欢吃,但一个礼拜只能买一次,还相当大方地与顾承泽分享一块。
白色塑料袋装着两个饼,用手掌捏紧了,两条细麻杆腿飞奔到幼儿园大门接等候着的顾承泽。顾承泽很乖,何承枫不来,他就坐在大门里的花圃边等他,谁也不看谁也不理。
听到由远及近的“承承”他才会抬起一张红扑扑的小脸,眼珠子都闪活了起来。
“我哥来接我了,谢谢老师。”顾承泽和值班老师说。
老师见过何承枫几次,就笑道:“你们长得一点也不像啊。”
顾承泽想了想,煞有介事道:“他让我叫他哥,他就是我哥。”老师摸摸他脑袋,显然没打算纠正他的逻辑。
其实顾承泽不喜欢吃紫菜饼,用棕榈油还是地沟油炸的呢,后来很多年后学了化学才知道。但何承枫给什么他就吃什么,没为什么,那时候他发现何承枫看见他吃他给的东西就会开心,开心了他就笑,他喜欢看到承枫笑,脸上有一个漾着笑意的酒窝,感觉全部的好心情都藏在那点小小浅浅的酒窝里,一眼即能看到底。
那时候顾承泽想,这人开心得多么容易啊。
唐蔓以前毫无“生活计划”一说,什么都随性随意,性格往好听了说就是无拘无束豁达大度,按外婆的看法说吧就是个心大加二百五。随了唐蔓的爹顾承泽的外公。
外公是个退伍老兵,峥嵘岁月炮火连天都挺过来了,日子好了后却嗜酒如命,喝过的黄华山米烧的空瓶子连起来能绕村子一圈。顾承泽想起外公就觉得鼻子被一股酒味呛着,堵得慌,外公死于酒精肝,喝酒喝死的。
与他爷爷不同的是,哪怕两位老人他都没有实质的思念和相处时光,但较之连气味都模糊的爷爷,外公是位鲜明且热烈的人。等顾承泽长大就理解了外公“借酒浇愁”所为何故。
老战友在眼前倒下,出生入死的兄弟剩他一个,他觉得自己背弃了他们,觉得自己苟活着,干脆醉他个不知今夕是何夕,不要知道那种感觉。
顾承泽自然无法感同身受,他长大后想明白那一点反而更崇敬外公了。他没那么情深意重的想法,只是认为以后不能抛弃何承枫也不能离开何承枫,不然他也去喝酒,喝死好啦。
顾承泽在念三年级那年,班主任对唐蔓女士说,这孩子还念三年级真的是浪费和耽误他,于是就直接念五年级了。
此时,何承枫在初一的第一年期末考成绩出来了,紧接着就是万人痛恨的家长会。
考的好的洋洋得意,考的差的垂头丧气,诸如何承枫这样成绩垫底的笨蛋学生。
何妈妈难得请了一上午的假没去上班,换了一年才穿两次的衣服与家长们坐在一起。开家长会的时候,学生们都被请到班级外,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分享自家父母的暴虐程度,拉近彼此的友谊。
在大多数学生心中,好坏学生是泾渭分明,而男和女之间的楚河汉界无比清晰,哪怕经过了一学期的磨合熟悉,因着青春期那说不明道不清的一层“暧昧”谁也不愿意凑过去;那时候不比现在坦然开放,男女生单独站一起说两句话,也许下一刻就有无数个猜想出来的发展,什么某某和某某交换定情信物,谁先追的谁。
这年纪的孩子别的没有,编故事能力一流,只要他们愿意,一个不逊于催泪言情剧本都能在上下嘴皮子一碰中定稿。
何承枫身体长得晚,不过身高在男生中还算翘楚。同样是蓝白色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有一种青春洋溢的别样俊秀。
记得第一次穿校服,他就活蹦乱跳地跑去叫顾承泽欣赏。顾承泽放下手里的英语课本,表扬一句:“还挺好看的。”
“人好看还是衣服好看?”本来是想看顾承泽为难的样子的何承枫自己闹了个大脸红,因为顾承泽十分坦然并理所当然的口气道:“当然是你。”
顾承泽这孩子的基因里,有一半唐蔓的不着调,又有一半他去世父亲的严肃正经,但是何承枫经过与他长达一年的磨合了解,判断严肃正经的基因将唐蔓的不着调碾成了齑粉,孰料这胸有成竹的判断误差太大,何承枫捂住胸口,十分中二地倒在顾承泽床上:“你击中了我的心脏。”
顾承泽坐的椅子是旋转式的,他张开了两条腿,脚尖点着地板,下巴靠椅背上看躺他床上的人:“衣服都没洗呢就躺我床上了。”
“就你洁癖症,我不仅要躺还打滚呢!”说着就幼稚地滚来滚去。小傻瓜进来找主人的时候兴奋地“呜汪”一声,也十分没有眼力地蹦上去。
顾承泽叫了一声,已经熟悉了小傻瓜的他不怕这只小畜生了,于是跑过来要把那一人一狗揪下来。
何承枫眼疾手快力气大,一下扣住他的胳膊把他往身旁一带,也倒了下去。何承枫对空气叹气说:“我听我妈说你小学都不会读完就要离开。”
“。。。。。。我不知道。”顾承泽枕着他手臂,少年手臂骨骼分明,硌得他有点不舒服。
“你想离开吗?”顾承泽摇头,何承枫不知道摇头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的意思,连顾承泽本人都不知道。没人与他解说不舍与依恋是什么形态的情感,更没人言传身教地带领他去探寻“人间第一耽别离”的个中愁绪,在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人要离开,不会再见时,他还是个幼儿园的小孩,懵懂中的生死离别让他嚎啕大哭不过是被大人悲戚氛围所感染,不过是被每个人脸上写着他看不懂的神色吓到,“爸爸不会再回来”还是后来后知后觉到来的真相。
“我不喜欢告别。”顾承泽瓮声瓮气地倔强地说。
何承枫揉揉它脑袋,抱了抱他。
在班上成绩末流的学生里扎堆,何承枫还算是个乖乖孩,有的人躲树下抽烟,班长李悦经过,那人吹口哨,笑道:“李悦!何承枫在那边!”
何承枫听到自己被点名,看到班长的窘态就猜到一二,扯着嗓子笑骂:“你妈的林翔,没事别扯到我!”
林翔也不生气,对空气喷一口烟,看着李悦和另一个女生一脸写满了嫌弃和反感,快步离开,他的心中有一种扭曲的得意劲儿。
家长会花了半个小时,流程永远是总结陈词,讲讲班级的成绩分段,接着再个别重点表扬和批评,最后让家长上前领成绩单。学生们放假在家的日子好赖全由那薄薄的一张纸决定了。
何妈妈很庆幸在点名批评的学生名单里没自己孩子的名字,但手里的成绩单也是万里江山一片红,心里恨铁不成钢啊又不舍得责骂何承枫,毕竟何承枫非常自觉,放学到家就淘米煮饭,接着去地里干活。现在家里吃的地瓜花生还都是何承枫一个人从地里带回来的。
出班级的时候,放眼望去,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有欢天喜地结伴回家的,也有被揪着耳朵夹着尾巴凄凄惨惨被拎回家的,但也有像何承枫这样,母子一言不发,带着诡异可怕的平静回家的。
“妈,我知道考得不好,您骂吧。”
何妈妈不理睬。
“妈,您中午要吃了饭再去上班吗?我得多下一人米。”
何妈妈在前头走得十分沉默。
作者有话要说: 哎哎今儿个降温了,抱着棉被滚一滚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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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何承枫偷偷叹一口长气。然而这口气还没叹得淋漓舒畅,何妈妈头也不回地说:“承承,咱不种地了吧。”
何承枫楞了楞,才反应过来他妈的意思,他妈觉得他考得不好是因为学习时间被耽误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读书那块料,根本在课堂上坐不住,就放学放假做不做那点农活压根起不了什么决定性作用。他摇摇头,着急地说:“您以前说爸爸觉得那块地好,咱们种的花生比别人都好,还三粒仁。而且种点稻子,够我们俩吃一年,不用买米。。。。。。”
“可妈不想耽误你读书!”狭窄的巷子漏进一抹斜阳,照在身上没有一点温度,何承枫第一次感觉到他妈妈身上的压力,他比其他同龄人要早意识到自己的困顿和为难。困顿的是生活,为难的是他没有能力。不管是让自己还是妈妈,他没能力让两个人都满意。
正僵持着,顾承泽在几米远喊他。唐蔓走在前头,看了看他们,朝何妈妈声音愉快地叫一句阿嫂。看来顾承泽成绩很好。
不过顾承泽就是考了一排鸭蛋,以唐蔓的性格估计也是短暂地骂一通,然后雁过无痕一般,不会再记起。
回家的方向一样,两个大人边走边说家里的事情,顾承泽对何承枫挤挤眼睛,用唇语问:“你考的不好吗?”
两小孩玩起了唇语,何承枫反问他:“你考得很好?”
“那当然。”顾承泽扬起下巴看何承枫,何承枫大概高他一个脑袋,因此他要看到何承枫的眼睛得人家肯低头。善解顾承泽意的何承枫低下头赞赏地看他一眼,大手掌在他脑袋上扣着:“看把我们承承美的。”
大概都是失去丈夫的女人,唐蔓与何妈妈凑在一起竟然有了超越亲情的惺惺相惜,两个人说了一路的话,何承枫有头没尾地听到一句“还让我给承承再找个爸爸”,他登时就吃了一惊,睁圆眼睛看着顾承泽。
被突如其来的注视,顾承泽眨着眼睛不明所以,何承枫已经是知道“生活不容易”的孩子,他一脸担忧的表情不是没触动到顾承泽,所以顾承泽憋了一路疑问地回到了家。
何妈妈短发,头发理得很短,确保一年理两次就好。她把头发拢到耳后就开始淘米煮饭,何承枫躲在屋里,不去触她的霉头。
桌上摆着两盘菜,何妈妈一筷子都没伸下去,风卷残云地就一包糟菜呼噜呼噜吃稀饭。
何承枫掀眼皮快速瞅一眼何妈妈,心想自己还是低估了亲娘怄气的时效啊,决定说点什么打破令人浑身难受的沉默。
“妈,承承他妈还要再嫁吗?”
何妈妈筷子一停,又接着吃饭:“别人家的事你管干吗———我前面说的记住没,以后咱不做那些了,你给我多花些心思在学习上。”
何承枫不再与她争了,端起碗心事重重地食不知味。
承承要有后爸了承承要有后爸了。何承枫心犹如掉到一个黑色冰窟里,比自己考试考砸还要令他难受。
正所谓傻人有善福,傻狗也有傻福,小傻瓜经过两个人一年的照料,体积彪悍,在村里土狗中是耀武扬威的样貌。
顾承泽总是一脸嫌弃地揪小傻瓜的皮说:“皱巴巴的,老丑了。”不老确实丑的小傻瓜歪着脑袋瞅嫌弃它的少年,那表情无辜极了。
顾承泽从三年级直接跳两级,念六年级时,何承枫读初二。
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两个人早就过了吃完晚饭一起在院子里玩耍的年纪,但每天晚上一起玩耍改成了三五天去村子里玩一次,顾承泽也是满足的,他总觉得何承枫一直跑在他前面,一方面是长他几岁的年龄摆在那,一方面是不一样的生活环境让两个人差很多,何承枫看似大大咧咧很不靠谱,实际上做事想问题很是可靠。
顾承泽在隐约知道差距是无法丈量后就没根据地心慌,他想,他怎么能让何承枫等自己呢,他要做的事情这么多,哪有办法等自己啊?
可是他为什么要等?他为什么要跟他同行?为什么一想到两个人可能分道扬镳就心慌得紧?他完全没有想过,甚至还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多年之后他回忆起来,感叹有些情愫一开始就是埋在泥土里的种子,就差那破土而出的勇气和时机。
顾承泽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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