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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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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从瞪圆了双眼,他嘴唇颤抖,可终究不会乱撒脾气,于是弯下腰去捡筷子。
老三倒是很会察言观色,他见气氛不对,于是将荷包里的东西提前摸了出来:“之前大哥单独放起来的硬币,给你,二哥。”
一枚小小的硬币躺在老三的掌心。
那是厉演用两处房产换来的东西。
祝逢今接了,用两根指头捏着,没盯着看太久,转手扔给厉从。
“好好收着,别丢了。”
碗是老三洗的,厉从逃似的从桌子上离开,连说了好几遍帮忙。
老早就独自生活的孩子做起家务来手脚麻利,除了不清楚碗碟该放至何处,不比哪个照顾人许久的大人差到哪里去。说是帮忙,厉老三也就洗了个水龙头、将暂时用不着的东西放到厉从够不到的橱柜里。
袖子被他仔细地挽起来,水沾不到新衣服上。
脸上还是一副凝重的表情,老三许久没和这种年纪的小孩接触,竟然一时找不到什么话题来梳理这个孩子的心事。
祝逢今把厉从带到江未平那里,厉从没进过以私人名义开设的医院,觉得这里有些过于安静,装修也更像一个让人休息的地方。
在走廊的时候,正好碰到穿着制服、戴口罩的江未平。
“平姐,我带人过来做个体检。”祝逢今转而看向厉从,“厉从,叫人。”
厉从在走神:“平姐。”
江未平摘了口罩:“可不能乱叫,这样差辈分了。占你祝叔叔便宜?我姓江,名未平。得叫江阿姨。”
厉从有点尴尬,干巴巴咳嗽一声,赶紧改口叫了声阿姨。
“模样挺像厉演的,太瘦了,应该吃了不少苦吧,这样,我叫个护士带厉从去,小祝你跟我走,给你安排间病房。”江未平淡笑着应了,叫来一边值班的护士。
祝逢今有点放心不下:“老三你跟着。”
几个人朝两个不同的方向分开,江未平拿祝逢今打趣:“你倒是挺有当长辈的自觉,得亏厉演把人交给了你,换成厉沛的话,对那孩子估计就没那么亲厚了。”
祝逢今不准备说什么厉沛的坏话,毕竟厉演一直希望他和对方能融洽相处。但他和厉沛不对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于是他敷衍道:“他自己也是个孩子,照顾好他自己就行了。”
江未平不再讨没趣,她把祝逢今带到最舒服的病房,找了套病号服给他:“枪伤污染太大,避免感染是首要的。以后每天会有人给你的伤口闭式冲洗,先住十二天吧,视情况延长,抗生素也得用。幸好你还昏了几个小时,不然经不起折腾。”
祝逢今眉头微蹙:“不行,时间太久了,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善后。”
“把工作带到医院来做,要安排什么事就打电话,或者叫你手底下的人过来。”江未平就知道这个人会这么说,她的语气强硬,压过祝逢今一筹,“不想耽误更多事儿现在就得好好恢复,什么事都要你来做,老三和厉演养的那帮人是做什么吃的?”
祝逢今说不过她,只能作罢。
他又跟江未平报备了一声:“晚上我去见见厉沛,会尽快回来,别骂我了。”
江未平糊了祝逢今一脸病号服。
体检很全面,因为专门对厉从服务,进行得很快。做完最后一项之后他被带到祝逢今的病房,年轻的护士这会儿也没什么事,见他听话,分给厉从一小盒草莓牛奶,还拿了个魔方给他打发时间。
姑且不论适不适合,厉从能马上上手的也确实只有这些。
厉从喝不太惯有味道的饮品,小时候季常青不允许他喝,大了是没闲钱。
但他不想浪费,这是人家的好意,于是嘬着吸管有一搭没一搭地喝一两口。
祝逢今这边打完电话,就看见那小孩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咔嚓咔嚓地转魔方,嘴里叼着根吸管,透明吸管断断续续有牛奶被吸上来,管口已经一塌糊涂:“不喜欢可以不喝,喜欢也少喝这种香精兑出来的东西。”
“护士姐姐好心给我的,我很喜欢。”
厉从习惯这样表达自己的心意,善意值得被感谢,即便不太喜欢,他也不会挑三拣四。
这小孩儿有些地方倒很明事理,但关于厉演的事,祝逢今知道厉从不会那么轻易放下心中的芥蒂,就连他自己也没有。
厉从在这里枯坐,他忙惯了,现在没有多大趣味:“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回去?”
祝逢今:“我得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暂时不能回家。你不想在这里待的话,跟三叔回他家怎么样?”
“也对,你受伤了,”厉从低下头去,又马上抬起来,“我能不能不跟他走?就是,不去他家。我可以每天给你做饭送过来,味道不错的。”
祝逢今听他这么急于表现自己,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这孩子黏他,还是该诧异他的情绪转换得如此快。
看着厉从清澈的眼睛,他有点于心不忍。
人在陌生的环境里,总愿意亲近有那么一丁点熟悉的人。
虽然麻烦了一点,但目前把他放在自己视线内,总归不会出错。
“不用。我跟平姐说一声,你也在这里住。”他说,“今晚我要出去一趟,你累了早些休息。”
厉从赶紧点头:“好。”
晚饭后祝逢今跟老三一起离开,没必要对厉从交待去向。
厉从跟护士回到病房,她帮厉从开了电视,遥控器给了他,又细心地讲完如何换频道、调音量。厉从家里有电视,不过很早就坏了,他平时没有多余闲暇的时间,睡觉对于他而言就是一天中最期待快乐的事。
电视里放着他叫不出名字的动物的日常生活,声音磁性的旁白依次介绍它的名字、习性,厉从看了一会儿,才觉得自己的世界原来真的很小。
可它正渐渐地扩大和充实。
明明早上他还在为打碎了几瓶奶得赔付而发愁,现在却能住在舒适的房间里,被人好好看护着。
他铺开叠得方正的被子,脱下的衣服和裤子都整齐地叠好放在床头,然后规矩地躺在床的一侧,没过多久他又想,自己把床睡了,祝逢今回来怎么办?
于是又重新穿上衣服,跑到沙发上去,因为瘦小,几乎不用蜷着,没有床那么舒适,但对他而言已经足够了。病房里的温度控制在二十多度,外套搭在身上很保暖,袜子也毛绒绒。
临睡前,厉从将放在裤兜里的那枚硬币拿出来捏在手里。
似乎像是将它捂热了,就有什么东西能冲出他的掌心,告诉他一些关于厉演和祝逢今的过去。
他握着,然后意识被困倦攻陷。
厉从不希望自己再做梦,因为他仿佛就处在一场美梦当中。
如此,醒来之时,失落能够少一点。
第06章
老三在他们离开之前打了个电话给厉家,询问厉沛是否在那儿。
电话那头是管了厉演三十来年生活起居的张姨,她叹口气,然后开始念叨:“小沛在的,但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这一天下来就喝了点蜂蜜水。小祝来的话,我也不确定他想不想见,不过小祝也是哥哥,来开导开导也是好的,小演刚走,弟弟垮了也不好呀。”
老三用眼神试问祝逢今的意思,对方没作太多犹豫:“总会遇上的,去吧。”
厉演遇袭身故,留下的问题个个都有尖刺,足以扎得祝逢今满手是血。
局势太过被动,厉演这根主心骨突然被折断,足够掀起惊涛骇浪。
他明白,太多人盼着他一睡不醒。
厉家发迹时间还算长,只是比不得有底蕴的名门望族。
厉演祖父年轻时一人闯荡,起初不过是个地痞流氓,老爷子很上道,没过多久就入了有组织和纪律的帮派。他这个人没什么优点,敢拼,能扛。所谓江湖义气也不过是受制于人,当上老大左膀右臂的第三年,他和自己的心腹策划暗杀了自己的大哥,人人向往的椅子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坐着,没人敢吱声。
在此后的几十年时间里,盘根错节的地下势力渐渐注入崭新的血液,它们的主人无一例外都姓厉。
地下赌场、高利贷,不过是小打小闹。
到厉演父亲当家,他受过教育,对地盘的扩张没有太多野心,暴力也动用得很少。但他爱钱,适逢金三角罂粟增产迅速,于是他将目光换到那里,在境外做了十五年毒品和军火,最后连人带货沉进湄公河,不得善终。
彼时厉演不过十八,他与父亲感情淡漠,接到死讯也不觉得是噩耗。反倒是母亲身体日渐虚弱,几年后撒手人寰,留下小他七岁的弟弟厉沛相依为命。
厉家近年动作猖獗,难免引人注意,厉演接管家族的第一件事就是叫停毒品买卖,抛售了父亲留下的船只,用这些钱修了幢百货大楼,做起正经生意。
担多大的风险,就有多大的回报。厉演父亲把头悬在裤腰带上十五年,给厉家带来庞大的财富,这钱上沾了多少黑色和血腥姑且不提。
厉演看起来是丁点儿风险都不愿意冒的。
不过他并不能完全将厉家拉出浑水,深陷泥潭的人,走出来也不可能一尘不染。几十年来的地下赌场生意和娱乐场所已经成了固定项目,厉演年纪轻轻,周围都是自己父亲拉起来的长辈,以确保安全为由剔了最肥的那块肉已经大动干戈,要再从他们嘴里摘下带肉的骨头,可能性微乎其微。
只能闭眼默许,在暗地里卸掉他们的爪牙,削弱力量。
风风雨雨十几年,厉演做不到让所有人心服,可没人敢明里暗里和他唱反调。
祝逢今和厉演从小就认识,他十五岁被送出国读书,二十二岁哈佛毕业,犹豫去向时受到厉演邀请,毅然回国帮忙管理。
祝逢今小厉演四岁,他天资聪颖,学的都是世界顶级的那一套,和厉演配合起来天衣无缝,五年来两人同进同出,他也渐渐成了厉家人嘴里的“二哥”。
伏击不是没有遇见过,好歹都化险为夷。
厉家走上正轨,不正当的生意不过是小部分,还都不归厉演管,当年强势的人也逐渐老去,构不成太大威胁。
祝逢今以为日子会越来越慢,越来越安宁。
这样的想法其实很危险。温水里待久了,连警惕都被渐渐剥落,祝逢今认栽,但付出的代价实在太过惨烈和沉重。
重得沉沉压住他心口,连跳动都牵动全身气力,都疼痛。
他微微捂住嘴唇,喘息了两声,老三见他脸色不对,将本就不快的车速又降了下来:“哪里不舒服?”
“没事,”祝逢今转头,车窗外景色转变缓慢,行道树光而衰颓,马路上见不到什么枯叶。灯光已经亮起,在他眼前流过、晃动,“只是有点头晕。”
老三眼里仍是担忧,他的嘴唇颤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祝逢今不需要劝解。
他比任何人的心思都要来得通透。
厉演生前住的是一栋大宅子,院里种了不少银杏和雪松。二者常年不枯,屹立在这样气派的庭院之中倒是和谐。大老远就能看见房子里灯火辉煌,他们的车进去没有受阻,祝逢今记人能力尚可,匆匆一瞥雕花大门外保全的脸,就知道是完全陌生的。
“人换了。”
“小沛没在我这里发脾气,撒回家来了,”老三解释,“他大概觉得保全没到位也有错,所以把人都换了。业务倒是都熟练,不影响。”
副驾驶上的人轻轻笑了:“你对他还真是没什么猜忌。厉沛不是那么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人,今天他能换掉这里小小几个保全,明天就能联合股东换掉我,他不会允许我继续待在原来的位置上的——就凭我还活着。”
厉老三噤声,他心里其实隐隐有数,但还是不觉得厉演的弟弟会对祝逢今下手。
打开车门,风便从空隙钻进,刺得他裸露出的脖子有些凉。他赶紧从车上下来,从后车厢里拿出件及膝的羊毛大衣,捏着肩膀处给祝逢今披上。
祝逢今步子不快,短短一段路,他没伤到下肢,步履却像是年迈蹒跚,走了很久。
宅里前几天觥筹交错,此时灯光也依然是暖色的调子,但没有一点声音,只余冷清。
老三上楼去将厉沛请下来,张姨热切地说要泡些滇红,却被祝逢今拦下,最终只给他倒了杯温热的白水。
不一会儿,厉沛缓步下楼。
他二十四,长得精致,皮肤透白,大概休息不好,眼下皆是青痕。但这无法撼动他外貌的完美,兄弟二人的母亲是位端庄贤淑的美人,他全然不像父亲与兄长刚毅,甚至称得上是漂亮。不知多少人笑他男生女相,又无法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厉沛站在台阶上,静静地盯着祝逢今看了一会儿。
“你可算愿意出门啦,还是阿沅的话好使,你二哥来看你,他担心你呢。”张姨见气氛僵硬,赶紧开口圆场。
厉沛并不领情:“我很好,看完了?我上去了。你想在这里赖多久就赖多久。”
“不要任性,你至少应该按时吃东西。”
“祝逢今,”厉沛话音一抖,双眼立马红了,“你有什么脸来见我?”
祝逢今笔直地站着。
他脸上本就没有血色,此时更像是结了一层冰霜。他双眼清明,直直地凝视厉沛那张因为发怒而略微扭曲的脸。
二人视线相撞,厉沛眼中都是不甘和怨恨。
厉老三神色变了,训道:“小沛,大哥的死不是二哥造成的,他也刚刚才从昏迷中醒过来。”
不去庆幸还有人平安,而是质问活下来的人凭什么站在这里。
因为大哥更重要,所以无所谓祝逢今的死活。
……甚至是希望祝逢今和厉演的角色对调。
“我知道啊,”厉沛吞下一声呜咽,挫败地用手背抹去脸上滑下的眼泪,“可为什么只有他留下来了,我的大哥呢……”
他站在楼梯上,肩膀颤抖,双眼泫然,无助地喊着哥哥。
祝逢今想起,在厉沛还小的时候,也这么哭过,那会儿厉演总愿意哄他,晃眼多年过去,被柔声哄着的小孩也成了衣冠楚楚的大人。
可其中那层兄弟的关系却始终还在。
他在厉演心里永远都是值得疼爱呵护的弟弟。
祝逢今不敢再凝视厉沛的眼睛,他视线垂落:“我很抱歉。”
“不用你抱歉,”厉沛道,“错不在你,可我还是恨你。”
一次看望算是不欢而散,老三在车上总安不下心,神经绷紧,于是将车窗按上来,像是怕他被一阵风吹倒。
厉沛的话伤了祝逢今的心。
他像是一下子被击中,苍白消颓,似乎变成了一张枯叶。
他们平安地过了隧道,汇入主城区的不息车流,老三突然听见一侧问:
“有烟吗?”
厉老三愣住:“你现在这样的身体,还是少抽烟为好。”
祝逢今又问了一遍:“有烟吗?”
厉沅无法,只得变道,将车在路边停了,在车里翻翻找找,找到一个瘪瘪的烟盒,里面只剩皱巴巴的几支:“要不然一会儿找个小店买包新的……”
“不用,”祝逢今让他将烟盒和打火机都交给他,“我坐车不太舒服,走着回去。”
“晚上风大。”
祝逢今没听他劝,兀自下了车。
车窗外面的人一手掀开纸烟盒的开口,不甚熟练地晃出一根用嘴叼着,廉价打火机点了两次才冒出火,小小红点像是被含在口中。他深吸一次,吐出的缭绕烟雾吞没了面容。
祝逢今没有吸烟的习惯,他这样做无非是心中有事,不愿诉说,需要依靠这种方式来排解。
看着老三将车开走,祝逢今才咳嗽两声,掸掸快掉落的烟灰,意图将厉沛在他临走前说的话从他脑中抖掉。
“他再也回不来了,永远也回不来。”
“我没有哥哥了。”
第07章
祝逢今当然知道厉演回不来。
用不着厉沛提醒,他的心声早就冷静得近乎残酷,重复了这样的话无数遍,充斥、回荡在胸腔,吵得他无法正常呼吸和思考。
可亲耳听见厉沛哽咽着说自己已经没有哥哥的时候,他的心还是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收缩回来。
他在路边抽完了那支烟,燃尽时也将剩下的东西连同短短的烟蒂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然后拍掉身上不知何时沾上的烟灰,走进深深夜色。
烟有时是好东西,一支足矣。
祝逢今不确定他走了多久,回到医院时只有一个小姑娘伏在桌前看书,大概蝇头小字太过催眠,看得她头直点。见他回来,立马晃晃头站起来,祝逢今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自己回了病房。
夜里的确风大,他头发凌乱,袖口和身上的烟味已经被吹散,即便如此他还是将衣服留在了外面。进房也没有休息,直接进了洗手间洗漱。
挤牙膏不是件难事,只是一切换作不习惯的左手,动作都变得迟缓。
祝逢今仔仔细细刷完牙,口腔里都是清凉的薄荷味。用过的牙膏管身与盖子分离,正准备合二为一的时候,旁边不知何时多了双手,将它们复原,然后放回该在的地方。
厉从站在他身边,洗手台上的镜子里能见到他似乎有些睡眼惺忪,带点孩子该有的天真傻气。
他擦掉嘴角的泡沫,觉得可能是自己一番折腾弄出了噪声:“吵醒你了?”
厉从头朝门睡,没将门关严。留了一道小缝,他睡眠不深,外边的灯光一探进来就将他唤醒。只是祝逢今在洗手间里待得有些久,他迷迷糊糊又做了一梦,才从沙发上慢吞吞起来。
他摇摇头:“没有。”
祝逢今看他困,摸了摸他的头,低声道:“回去睡觉吧,谢谢你了。”
厉从却一点儿也不困了。
祝逢今第二次像这样抚摸他的头顶、短得扎手的头发。他感到那只手是凉的,有些湿润,指骨碰到了他的发际,力道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品。
仿佛自己被呵护着。
他抬眼去追那只手,祝逢今却又已经放下,示意厉从往外走,一边关了里面的灯。
厉从很自觉地往沙发上挪,那里放着厉从用来充当被子的外套。祝逢今这才看见床上的东西纹丝不动,棉被叠成了方方的样子,唯一的枕头也还放在床头,厉从身上仍穿着那套衣服,毛衣被压出几道印子,大概能猜出来用的是什么姿势睡了半个夜晚。
这样细致入微的懂事,避免怕给别人添麻烦、感谢着不合适的善意,种种举动,让祝逢今觉得这个孩子实在有种不合乎年龄的温柔。
他没有阻止厉从去沙发,只是在听到平稳的呼吸声后走进,熟睡的少年背对着祝逢今,沙发的宽度让他抻直了身体绰绰有余,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蜷缩着,如同一种本能。
祝逢今俯下身,替沉睡的厉从掖了掖外套。
第二天,宽敞的病房里多了一张稍窄的床。
江未平亲自来送厉从的体检报告,知道祝逢今一大早就在指挥护工往房间里搬床,真正看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我这儿空病房有的是,你们俩挤什么。”
“不挤,”祝逢今看了眼正在玩魔方打发时间的厉从,“顺便有个照应,我现在连刷牙都得多作练习。他身体怎么样?”
“不用我说你也能看出来,他营养不良,比起同龄的小孩儿体重和身高平均水平都赶不上,”江未平道,“先改善饮食,确保他每天有充足的睡眠,没事可以叫老三带他出去跑跑。你见了厉沛,他现在如何?”
二人也没有顾忌厉从在场,交谈的声音不大,足够传到厉从耳里。
“愤怒居多,然后是怨恨和伤心,在我意料之中。”
江未平看祝逢今面容平静,叹了口气:“你也是受害者,谢谢你能理解他。”
老实说,她十年前来厉家,厉沛那会儿也就跟厉从一般大,最爱缠着厉先生。后来长大了不像从前,还以为兄弟两个人闹翻了,觉得可惜。
只是面对失去,平淡的水里也掺上盐,成了眼泪,流进心里。
医生没聊太多,离开只剩下祝逢今和厉从两个。
祝逢今见他一副好奇、又不得不装作不关心,实则耳朵都快竖起来的模样,道:“我昨晚去见的是你爸爸的弟弟,就是你的小叔。”
“那,”厉从紧张,“你想把我送给他管教吗?”
“不会,”祝逢今道,“他还不知道你,自己年龄也还小。”
厉从像是舒缓了,他低头笑了一下,然后埋头继续还原魔方。
他肤色偏黑,衬得笑起来露出的两排牙齿格外白。少年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朝气,让祝逢今觉得,他本就该是这个样子。
也希望今后,他能无忧无虑地长大。
厉从就这么在祝逢今的病房里住了下来,起初两张床的距离还算远,但他每天都趁祝逢今去清创时悄悄移动床脚,人虽然瘦弱了些,长期搬运奶箱锻炼出的肌肉却很有力,顶住床腿稍微将它移走还是能做到的。一个多星期过去,他的那张小床就与祝逢今的近在咫尺。
祝逢今当然知道这不会是风吹的,对厉从这种亲近的小心思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厉从见他不拆穿,心里还洋洋得意,每晚入睡也变成了一件乐事。
他原本觉得厉从不够开朗,相处几天后发现也不是,这个小孩挺讨女孩子喜欢,光草莓牛奶就拿回来一盒又一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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