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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蝉-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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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秋凉想,自己不喜欢高中,到底是不喜欢它的哪一点呢?
  真要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他却又迷惘到说不出话来了。
  如果真要走的话,他最舍不得的,大概是学校里的那只猫。
  学校里有只橘黄色的猫,它不是很胖,身姿矫健,并且行动敏捷。这是整个高中里唯一散发着勃勃生机的生物,于秋凉上体育课的时候最喜欢拉着宋词然到草丛里找猫。猫有时候藏在树下的窝里,有时候抓着树干爬树,还有些时候它躲在石雕的母鹿腹下,借着那片阴影乘凉。
  猫大概会感觉于秋凉和宋词然很烦。愚蠢的人类少年总喜欢摸它脑袋上的毛,还总喜欢挠它的下巴。它藏在草丛里的时候,经常被于秋凉找到,一旦于秋凉找到了它,它就要在四道灼灼目光下不安地睡觉。就连它爬树或者乘凉的时候,于秋凉都来看它,愚蠢的人类爬不了树,也不能钻进石雕下面那狭小的空间。
  于秋凉还是更喜欢狗一些,不过,只要是可爱的小生物,他其实都很喜欢。他逗那只猫逗得久了,到后来那猫也认识他,夏天的夜里他和宋词然最先走出教学楼,猫就在楼门口卧着,看到他们就抬起尾巴晃晃,高傲地打个招呼。真要离开猫,于秋凉是有点儿舍不得的。
  他已经下定决心,高考完之后再也不回学校,就像他中考结束以后再也没回过初中那样。学校只是他人生当中的一个阶段,走过了这个阶段,人已经不是从前的人,再回从前的地方,又有什么用处?他不想再回学校,可他舍不得猫。
  倘若真毕业了,他不用再进出这座教学楼,猫也不必在夏天的夜里等他了。
  喵喵的声音突然响起,一只小小的爪子搭上了于秋凉的书桌,去够他桌上摊开的书。猫不知什么时候从大开着的后门溜了进来,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于秋凉的座位。最近供暖了,猫不常在外面呆着,它看中了于秋凉的位置,经常来他们班里蹭暖气。
  于秋凉抬头看了语文老师一眼,她没注意到这边,仍然盯着电脑,大概在准备下节课的复习课件。趁着老师只顾电脑而忽略自己,于秋凉在猫背上摸了一把。猫不满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懒洋洋地在他腿上趴下睡觉。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这时候闭上了,看不出平时的骄傲,有的只是温顺和安详。
  它往于秋凉身上蹭了几根毛,但于秋凉不介意,反正洗衣服的是余夏生。他一下一下地给猫顺着毛,猫在他腿上发出了满意的呼噜声。宋词然嫉妒地扫了于秋凉一眼又一眼,也想伸手摸摸猫,于秋凉故意往旁边动了动,就是不让他碰。
  于秋凉觉得猫又轻松又快乐,毕业以后他觉得他会想猫,然而他说不准猫会不会想他。这只猫交游广泛,日常到处串班,谁知道它认识多少人?说不定于秋凉只是它三千后宫佳丽当中的一个,不过沾了暖气的光,才得到圣上专宠。
  猫的小日子实在是很幸福。它想爬树就爬树,想钻洞就钻洞。发呆也好,看风景也好,都是它的自由,什么时候不想看了,它就晃晃脑袋趴下睡觉。
  做了鬼以后,竟也多愁善感起来。于秋凉突然有些嫌弃自己。别人是多愁多病身,倾国倾城貌,他于秋凉一张脸平平无奇,勉强看得过去,和倾国倾城没有分毫关系,顶多算个多愁多病。但多愁多病这四个字,如果不和倾国倾城配套的话,那就让人讨厌了。于秋凉又开始转笔,他认为宋词然也不是倾国倾城,要真要给这个词语找一个合适的人来搭配,那他只能选择余夏生。
  倾国倾城余夏生。
  挺好的。
  于秋凉拼命忍住,才没有发出毁天灭地般的大笑声。
  于秋凉觉得死了以后其实还是挺有意思的,比如说他现在能看到很多活人看不到的东西。原来鬼不止在夜里才会出来,白天照样有撑着伞到处闲逛的鬼。于秋凉盯着他们的大黑伞,觉得那伞面大概会被阳光照得滚烫,不过它们烫了,伞下的鬼就不会被烫到了。撑着伞在街上散步的鬼姑娘注意到于秋凉,先是一愣,继而发觉他能看到她们,竟然大胆起来,朝他抛了个媚眼。
  于秋凉轻轻咳嗽一声,躲到了余夏生背后。
  “你挺招小姑娘喜欢的。”余夏生冲那长相甜美的女鬼礼貌地笑了笑,又侧过头对于秋凉说。
  于秋凉知道他下一句要讲什么,立刻接茬:“但是不要早恋。”
  “说得挺好。”余夏生笑了,“不能阳奉阴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我想养只猫。”于秋凉忽然没头没脑地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
  余夏生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了糖纸塞到于秋凉嘴里:“还养猫养狗呢,养你一个就够忙了。消停一下吧小祖宗,你才乖了半个多月,你接着乖几天,让我多歇一歇。”
  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简直和于秋凉的亲妈一模一样。搬到现在的家之后,于秋凉就再没养过小动物,起初他妈妈说养他一个就够了,后来……于秋凉咯嘣一下咬碎了棒棒糖,破碎的糖块黏黏糊糊的,沾在他的牙齿上。
  “我就是说说。猫老掉毛,要是真把猫领回来,你洗衣服得洗到发疯。”于秋凉从马路牙子上跳下去,不偏不倚恰好站在落叶堆里。余夏生瞟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知道我洗衣服洗得快疯了,你还成天在学校里头逗猫?——别往那蹦了,一裤子灰,明天不上学了?”
  “你好烦啊。”于秋凉随口说,“脏了就脏了嘛,要是衣服干不了,我就在家睡觉。”
  “不省心。”余夏生评论道,“你要是能多安静会儿,哪儿用得着我在这儿烦你?”
  于秋凉默不作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起初他是挺烦余夏生的,因为初次见面时余夏生逼他写了一晚上的数学题,然而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觉得老鬼还是挺好的。他一个人住了太久了,很想有个人来陪陪他。宋词然无法住到他家里来,因为宋词然有自己的家,他也无法住到宋词然家里去,因为他不习惯面对别人的爸爸妈妈。他连面对自己的亲生父母都做不到,又如何能与宋词然的父母和谐相处?现在他死了,就更应该和活人保持距离,如今要论同类,他只能想起顾嘉和余夏生,以及他想见又不好意思去见的姑父。
  于秋凉很想有个人来陪自己,这句话千真万确,半点儿不掺假。他如果不想让余夏生来陪着他,他早就把余夏生赶出他家,到外面睡大街了。他回过头看向余夏生,饱含深意地笑了:“你不要仗着爸爸宠你,就为所欲为。”
  “你今天奇奇怪怪的,又看了什么书?告诉过你少看那些东西,成天学点没用的,回了家就胡言乱语。”余夏生显然没理解于秋凉的意思,他只觉得于秋凉又看了几本闲书。
  他误会了也无所谓,于秋凉没打算给他解释。
  老鬼是真的很忙,从他住到于秋凉家里之后,于秋凉就没见他歇过几天。如果换成于秋凉在余夏生的岗位上工作,估计做不了几天就要撂挑子不干,但余夏生和他不一样,余夏生贵在能忍,硬是撑了这么多年,也没有从这个岗位上退下去。
  于秋凉躺在床上快乐地玩手机,两条腿光溜溜的暴露在空气里。现在北方开始供暖,他在家里就连睡衣和拖鞋都不穿,每天夜里只穿条小短裤,就钻进被窝里呼呼大睡。他睡得香,可苦了余夏生,余夏生不习惯和人有这样的肢体接触,每次于秋凉睡得舒服了,一抬腿把他当成个大号抱枕夹住,他就得猛地一抖,从梦中惊醒。
  不过今天晚上,他无需再担心自己睡不好,因为今天他上夜班,根本就不能睡。余夏生掐着表,短暂地休息了半个小时,便从床上弹起来,拿起手机和钥匙往外冲去。
  “你又加班啊?”于秋凉在屋里喊他,拉长了声调,还在那个“又”字上面加了重音。余夏生太阳穴胀痛,隐隐有些无奈,一边换鞋一边答道:“是加班。晚上不回来了,你早点儿睡觉,别乱跑。”
  外面这么冷,鬼出去都受不了,哪个神经病大冷天的往外跑?于秋凉翻了个身,趴着继续玩手机,过了没几秒又开始抱怨:“天天加班,天天加班,在家陪我打游戏不比加班好玩?”
  “打什么游戏,你不是嫌我烦?”余夏生说,“我明天早上可能也回不来,你明天爱逃课就逃课,这回我不管你。”
  于秋凉在屋里闷闷地“哦”了一声。他是不太想去学校,但他不去学校,也没有其他能去的地方。不知道他的校服明天能不能晾干,如果不能晾干的话,他还得找条深色的裤子穿上,才能混进学校。
  这天晚上,于秋凉早早地就睡了。他敢打赌,这是他三年来睡得最早的一回。这次他没有做梦,一夜安眠,酣睡到天明。他起得比闹钟还要早,而在他睁开眼的那一瞬,他发现屋里空荡荡的,余夏生果真没有回来。
  于秋凉照例不吃早饭,把自己收拾整齐,就蹬着单车往学校骑了过去。校服还是干了,感谢暖气这一伟大的发明,感谢人类的科学技术。
  他往北走去上学,在他飞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余夏生恰好从南面回来。看到于秋凉去上学的那一刻,余夏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鬼抬起头看了看天,困惑地发现太阳还是从东边冒出来的。


第20章 母亲
  人和鬼都不太可能会忙碌一辈子,于秋凉是这样认为的。如果一个人终生忙碌,那他一定死得很早;如果一个鬼总是忙碌……那他一定没有成年人应该有的生活。他把这个理论对余夏生陈述的时候,意料之中地招来了余夏生的一巴掌,老鬼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赶他去写作业。
  尽管那句话包含的意思大部分是开玩笑,但于秋凉是真的想要余夏生歇一歇。只不过他并非在担心余夏生的鬼权问题,而是为了一己私欲。从本质上来讲,于秋凉是自私的生物,他觉得余夏生能帮助他把设想中的美好生活变为现实,那他就一定要缠着余夏生,让对方替他实现理想。
  可是老鬼不愿意给他实现理想。老鬼只想学习他的高贵品质,和他一样做大咸鱼。于秋凉冷眼旁观余夏生抱着床上那只大熊装死,看了看表,正想着是否要换身衣服亲自出门买菜,门外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去,开门去。”于秋凉一脚把余夏生踢下了地,老鬼坐在地上揉着腰,故作痛心地说:“地上这么凉,你就直接把我踢下来?剥削保姆也没有你这样的。”
  于秋凉不想和余夏生讨论这个,他知道余夏生就是故意的。他家屋里不是暖气片而是地暖,现在暖气开得足,光着脚不穿鞋袜踩上去都没事,余夏生穿着裤子坐在地上,怎么会觉得冷?于秋凉转念一想,在外头敲门的指不定是什么人,如果贸然让余夏生去开门,说不定会产生不必要的误会,还是他亲自去开门比较好。
  于是他跳下床,从角落里找到被抛弃的棉拖,绕过坐在地上的余夏生,习惯性地带上了卧室的门。余夏生坐在地上,看着那扇被关得严严实实的木门,打心底里生出一种诡异的感觉。他总觉得于秋凉这架势像是金屋藏娇,而他余夏生就是被富豪窝藏的小老婆。
  外面站着的不是于秋凉的妈妈,他妈妈前天才来过,依然是给他送药。于秋凉基本上不吃药,但那次破天荒地倒了几颗出来,和着热水吞下了肚。余夏生想那些药终归有点用处,小鬼吃过药之后,脾气就再也不像先前那样暴躁了,虽说还是时不时地炸一下毛,但稍微哄两句也不费事。
  于秋凉讲话的声音有点大,余夏生估摸着他是不太待见门外那位不速之客。既然是于秋凉不喜欢的人,那于秋凉绝不可能放他进门。余夏生胆大包天地推开了卧室的门,站在拐角处偷听,然而很可惜,他还没能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于秋凉就狠狠地摔上了大门。这招声波攻击威力过人,余夏生毫无防备,被震得一脸懵,他摸了摸耳朵,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已经叫这声巨响震聋。
  “你出来干什么!”于秋凉正生着气,突然迎面和余夏生撞个满怀,他几乎说不清自己是愤怒还是无奈,原来余夏生也会有对他的私事好奇的那天。一大一小两只短命鬼对视半晌,还是于秋凉先笑了,他拍了拍余夏生的前胸,看似不在意地说道:“你在这儿干什么呢?想捉奸吗?”
  “成天说点儿混账话。”余夏生逮住他,又要逼他回屋做数学题。
  于秋凉天不怕地不怕,敢单枪匹马和狼心狗肺的亲戚们叫板,但他平生最怕的一物就是数学。纵然他是战无不胜的将军,谱写诸多英雄神话,碰见数学也要折戟沉沙,更何况他本来就不是常胜将军,他就是一普通高中生,他遇见数学是毫无招架之力,只有一个乖乖等死的份儿。
  一听余夏生要他回屋写数学题,于秋凉顿时原形毕露。翩翩风度立马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死死扒着门框不松手,两条腿不断踢蹬,试图用暴力镇压余夏生的起义。
  余夏生不仅比他高还比他壮,要想压制他易如反掌,他像一条离了水的鱼,没能扑腾多久,就乖乖地臣服在杀鱼人的大棒之下。于秋凉的爪子要抠不住门框了,他眼睁睁看着书桌离自己越来越近,惊恐地睁大了一双眼,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一条死鱼。象征着噩梦的数学题就摆在桌上,在它旁边还有它的帮凶——草稿纸,而于秋凉赖以生存的详解答案,却孤零零地躺在废纸篓里,即将迎来凄惨的结局。它无法逃脱被余夏生丢弃的命运。
  “你听,你听,有人敲门!”耳畔突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于秋凉双目放光,闪烁着几分喜悦,几分急切。此时此刻,无论门外站着的是谁,于秋凉都容许他做自己一秒钟的爱人。于秋凉把这阵敲门声视作救命的音乐,他盼望这声音再大一些,好传入余夏生的耳朵里——这就好像他在老师拖堂的时候,盼着下课铃再响大点声一样。
  余夏生果真也听到了新的敲门声,他看了于秋凉一眼,颇为不甘心地把人放下。于秋凉觉得他这眼神堪称变态,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人,竟然喜欢看别人做数学题!
  才刚跳下地,顾不得整理自己被扯乱的衣服,于秋凉就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大门口。他从猫眼往外面一看,心里犯了嘀咕。门外是一个漂亮女人,怀里还抱了个孩子。他没见过这女人,疑心是对方走错了门,正想打开小窗问她是否找错了地方,外面那女人却又咚咚咚地敲响了门,一边敲着,嘴里还喊着余夏生的名字。
  于秋凉差点儿跳了起来,他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大新闻。余夏生四处拈花惹草不说,竟然做了孩子爹,甚至还把被抛弃的女人引到了家里!外面那女人敲门敲得越来越急,于秋凉魂飞魄散,险些跑掉了拖鞋。他又跌跌撞撞地奔回来,一把抓住余夏生的手臂,惊恐地叫道:“嫂子带着你孩子来找你了!”
  “什么嫂子?!什么孩子?!”余夏生单身单了许多年,何时凭空冒出一个老婆?听了于秋凉这么说,他满脑袋俱是问号。于秋凉没有给他太多的思考时间,这小鬼一听见余夏生的回答,立刻认定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渣男,连看他的眼神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生也好,死也好,余夏生都是行得端坐得正的那一类,他咽不下这口气,更不想喜当爹,当即要拖着于秋凉出去一探究竟。然而外头那女人等不到他们应门,竟是不请自来,穿门而入,当她看到这两人在卧室门前拉拉扯扯的时候,眼神居然也变得微妙起来。
  余夏生有口难言,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女人怀里的孩子一见到余夏生就开始哭,余夏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今天不忙吗?……怎么把他带过来?”
  “忙得很,他嚷嚷着要找他爹,我先把他送过来。”那女人一边哄孩子一边回答。
  显然老鬼对她的回答很不满意,连态度都变得强硬了,于秋凉听见他说:“不缠着娘了,改缠着爹了?这孩子你找别人带去,我累得慌。”
  “哇……”于秋凉惊叹,“你是真的渣。”
  “这又不是我孩子,我凭什么带?”余夏生一直在摸兜,看上去很想抽烟。他一心烦就想抽烟,于秋凉知道他这个习惯。
  那女人愣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小弟弟,这不是你哥哥的儿子,是他爸爸妈妈不要他了,所以才要你哥哥来带。”
  于秋凉有点懵。虽然这孩子不像是能听得懂话的年纪,但是这位姐姐当着孩子的面直接说他爸爸妈妈不要他,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似乎是看穿他的疑惑,那被女人抱在臂弯里的小孩子突然咯咯地笑了,紧接着假惺惺地挤出两滴眼泪,干嚎道:“呜呜呜,爸爸妈妈不要我了……我要把他们带过来,我要他们陪我一起死掉!一家人就要死在一起才算圆满,呜呜呜……”
  粪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于秋凉硬是被这诡异的小孩子吓得后退几步,他对幼年小鬼的认知再次被刷新。
  那小鬼恐怕也是个熊精转世,他比于秋凉以往见过的任何一个孩子都熊,甚至熊过了于秋凉本人。见于秋凉害怕,他居然玩心大起,继续哭号:“爸爸妈妈不要我了!他们高兴了,我死了!他们把我扔了!医院的垃圾堆好冷!我要爸爸,我要妈妈!”
  “哇……”于秋凉又往后退了一截,几乎退到卧室里去。他饱含怨念地看了余夏生一眼,似乎在责怪余夏生对同事透露自己的住处,让自己家进来一个大麻烦。他天生招小孩子待见,如果这小鬼也和那些小孩儿一样缠住他就不松开,那他以后可有罪受了。
  余夏生那根烟总算是抽出来了,但只是叼在嘴里,没有点燃。他皱着眉盯着那不住哭号的小鬼看了半晌,终于上前一步,从女人手里把这麻烦精提了出来。
  在余夏生抱走小鬼的同时,小鬼的哭声戛然而止,女人也松了口气,于秋凉却大感惊惶。他没忍住退到了卧室里,低声恳求道:“大哥,别让他进我卧室,撕坏了数学卷子不好。”
  最能打动余夏生的,可能还是那一套他精心挑选出来送给于秋凉的数学卷子。于秋凉看到他眨了眨眼,忽然拎着小鬼大步走了出去,把自以为获胜的小鬼丢到了门外。门口的鞋柜上放了一个针线盒,余夏生从里面找出一根针,扎破指尖挤出一滴鲜血,抹到了大门上。
  小鬼没想到自己惨遭遗弃,刚想穿门而过却又被挡了出去,顿时在门外哭得震天响。
  “把他弄走,麻烦死了。”余夏生一脸冷漠,“不喜欢小男孩儿,吵得头疼。”
  “你……这……”女人看看余夏生,又看看紧闭的大门,最终做出了让步,“好吧,我让路哥带他。”
  她打开门把外面不停哭闹的小孩子带走,要把这个包袱丢给路怀明了。于秋凉瑟瑟发抖,他的本意不是给姑父添麻烦,但他实在是不敢让这么个小滑头呆在他家里。他讨好地对余夏生笑了笑,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希望余夏生忘记了数学卷子那回事儿,别叫他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那到底谁孩子啊?”于秋凉抓着门把手,浑身紧绷,生怕余夏生突然行动,把他扛回书桌边上让他受刑。
  “一对很普通的小夫妻,说了你也不认识。那孩子被他妈打掉得有几年了,这两年懂点事了,就一直闹着想要回去。”余夏生站在餐桌前,背对着于秋凉,抽出一张餐巾纸擦着指尖的血迹。
  “哇……”于秋凉第三次发出惊叹,为的是这狗血瓢泼的剧情走向,“都没准备好为什么要上床啊,人真的靠不住。”
  余夏生瞟了他一眼,戏谑道:“你从前不是人吗?”
  “我也挺靠不住的。”于秋凉换了个姿势,倚在门上,“我一直以为你早就看出来了,我在某些事上面特别不靠谱。”
  “我觉得你还行。”余夏生笑了笑。
  余夏生按着手指,红色一点一点渗透了薄薄的餐巾纸,很快又停下了它开疆拓土的步伐。于秋凉的目光从余夏生的手上转移到门上,与此同时,他的思想也从一个地方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他想到顾嘉可以选择自己的母亲,那这个被抛弃了的小孩子,上一次是否和顾嘉一样,选择了自己喜爱的人作为母亲?但他一定没有预料到,是他亲自选择的妈妈杀死了他。
  于秋凉忽然感到有些无奈。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上辈子的他一定是个瞎子,才选了一个不算美好的家庭。他有点委屈了,他觉得他的妈妈是个好妈妈,但是这个家太让人难受了。如果降生之前曾有过一次选择,那么这将是一个孩子所交付出的最初的信任。他们把这份信任给了他们想给的人,但他们不知道对方是否值得他们相信。
  同样,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一个不配得到母亲喜爱的人。
  于秋凉想了想,突然又觉得好笑。在真正降生到这个世界之前,那些孩子并不算是生命,他们没有自我意识,只是一颗尚未开始变形的受精卵,在这时候,剥夺他们降生的权利,应该也不算罪大恶极。于秋凉的理科学得不好,他只知道在真正成为人以前,那些小东西是不能被称作人的。
  人的权利,他们还未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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