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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蝉-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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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于秋凉缓过来了,余夏生适时提醒他给顾嘉打个电话。于秋凉存了顾嘉的手机号,那是一个查不到归属地的奇怪号码,鬼们好像都是用这种手机号。
  虽说存了顾嘉的联系方式,但于秋凉从来没给她打过电话。他先前未曾想过,自己首次给学姐打电话,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耳边传来嘟嘟两声,紧接着顾嘉的声音在那头响起:“干什么干什么!大早上的不睡觉,尽给别人打骚扰电话!”
  于秋凉求助般看了余夏生一眼。
  老鬼兀自吐着烟圈,一副神游太虚的模样。于秋凉气结,冲着他比了个中指,又讨好般对着顾嘉说:“学姐,我说个事,你别生气。”
  “有屁快放啊你。”顾嘉骂他,“狗男人成天唧唧歪歪的。”
  于秋凉没注意到自己在学姐口中已经从“熊孩子”进阶成了“狗男人”,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冷静下来,这才敢再次讲话:“那个瓶子丢了。”
  “什么?!”顾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几个度,几乎刺破于秋凉的耳膜。她没绷住爆了一句粗,老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行。学弟这是一天不皮就痒痒得难受,顾嘉算是明白了。她感到心很累,懒得再追究于秋凉的责任,数落他两句就挂了电话,而于秋凉听她的语气,好像是不在乎那只女鬼一般,看来是真有办法应付。
  余夏生忽然开了窗,冷气吹得于秋凉头痛,于是他伸长了腿,在老鬼身上踢了一脚。经他这么一踢,余夏生手里的烟就掉了下去,恰好落在正下方的烟灰缸里,激起一片烟灰。
  “你们小区,是也有出租屋吗?”余夏生的手指在窗台上一下下敲着,“你过来看,对面楼里那一户是不是?”


第26章 高楼
  顺着余夏生指的方向,于秋凉看到一扇没有被帘子遮住的窗。屋内有个女人背对着他们,似乎正在整理床上的衣服。于秋凉不想看女人,他感觉这样好像一个偷窥狂,因此匆匆扫了一眼,就挪开了视线。
  “我怎么知道那是不是租户,又不是我家的房子。”于秋凉说,“你这么好奇,不如去敲她的门,当面问她。”
  他是故意这样说的,他知道余夏生不敢。果然,听了他的提议,余夏生没有接话,而是低下头看着烟灰缸,陷入了沉思。烟灰很沉着,很冷静,积压在玻璃制的烟灰缸底部,颜色好似大雨来临之前的乌云。
  外面的天色骤然一暗,一只鸟掠过窗外,留下一道淡灰的弧线。它体型不大,但足以遮挡住于秋凉窗前的阳光。想不到这些鸟在冬天里也能保持着活力,于秋凉从心底佩服它们。他打了个哈欠,觉得早上五点半起床实在是反人类,现在他跑也跑完了,累也累过了,总得给他一点时间补眠。
  他把拖鞋甩在床下,也顾不上鞋尖是朝着床内还是朝着床外,此时此刻他只想睡觉,入眠越迅速就越好。放假就是要在家里瘫成烂泥,才有放假的味道,如果假期里也要在外面到处跑,那休假和不休假又有什么区别?于秋凉迷迷糊糊地想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何时睡了过去。
  当他再醒来的时候,又是十一点半,余夏生坐在他旁边,倚着床头看一本书。于秋凉打了个哈欠,还想再赖一会儿,可良心不容许他在床上躺到正午十二点。他很怀念他的童年,那时候他不需要担心这样多的事,不需要担心浪费时间,放假时没有其他的事要做,想在床上赖多久,就在床上赖多久。
  自打上了高中,周末都很难赖床了。于秋凉小声哼哼起来,一双手又不安分地探进余夏生的睡衣。老鬼看书看得正入迷,被他摸得一个激灵,那本厚厚的书险些脱手。于秋凉忙往被子里一缩,然而等了半天,那本书却没有掉下来,再睁眼一看,它还好好地呆在余夏生手里。
  “醒了就捣鬼!”余夏生怒气冲冲地抱怨,“你还不如睡着!”
  于秋凉伸了个懒腰,恋恋不舍地在老鬼身上又摸了一把,趁着余夏生尚未发飙,起来蹬上拖鞋跑了。余夏生憋了一肚子气,整理好自己的睡衣,打算继续看书,结果没过五分钟,于秋凉忽然又回了卧室,一脸紧张地喊他去客厅。
  “你又干什么?”余夏生警惕地打量于秋凉,唯恐这熊孩子又不安分,仗着别人不敢打他,对别人毛手毛脚。
  于秋凉未尝觉察到自己的形象已在余夏生心目中大打折扣,他嘴里叼着一袋酸奶,“呜呜呜”地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用尽浑身解数,把老鬼从床上扒拉起来,往客厅里面推。余夏生心中诧异,正想把他嘴里那袋牛奶扯下来,问他究竟发生何事,但当他们踏入客厅,直面落地窗的那一刻,老鬼就什么都明白了。
  二楼的落地窗,正对着小区西门前面的一大块空地。于秋凉家的客厅视野良好,站在落地窗前,不仅能看到对面楼的整体情况,还能看到小区西门,以及正对着西门的大广场。此时,几辆警车正围在对面那栋楼前,救护车也来了,花里胡哨的车顶灯正闪烁着,发出刺眼的光。广场上早就聚集了一大批看热闹的人,更有甚者站在救护车的近处,对担架上躺着的那个人指指点点,他们议论纷纷,好像是在游览动物园。
  “好像是自杀的。”于秋凉声音有些发颤,“你说他死了吗?”
  “目前来看还活着,对面楼里没有鬼气,说不定这个人能被救回来。”余夏生把书一合,随手放在一旁的柜子上,皱眉问道,“这群人是……在看戏吗?”
  “哦……是啊。”于秋凉小声回答,“去年西门外面撞死一只宠物狗,也是一大群人在这儿围观。他们可能觉得,不管什么东西死了,都和他们没关系吧。”
  过了两三分钟,于秋凉又说:“等到他们自己死了……”
  他这句话没说完,说了一半就停住了。他拣不到合适的语句来表述,所以他选择闭嘴,省得说错话让人听了不舒服。
  每一个生命都是独立的个体,这一点没有说错。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与他不相干的人不必随他一起去死,若是陌路人,生者更无需为死者悲怆愁苦。但是,人类之所以和其他动物不同,正是因为人类创造了自己的文化,拥有更加丰富的感情和思维模式,如果抛弃了人的思想和感情,连最基本的同情心都丢失,连对生命最简单的敬畏都做不到,那人还算是人吗?于秋凉总觉得,那些把他人的生死当成玩笑来看待的,都是一些披了人皮的野兽,它们对着别人指指点点,高高在上地做出评判,它们自以为光明磊落,实际上指缝里满是血污。
  光天化日之下,人人道貌岸然,可谁又知道,其中有多少野兽戴着面具,把自己打扮成人的模样?
  于秋凉忽然感到有些不舒服,好像对面有人在看自己似的。他条件反射地抬头,望向余夏生上午盯着的那扇窗。这户人家依然没有拉上窗帘,而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屋里有什么,于秋凉看不清楚,他只知道这屋里没有关灯,灯泡放射着橘色的光。
  突然,于秋凉的视线往下一扫,他赫然发现,在楼下的草丛里,有着若隐若现的一点红。他悚然一惊,抓紧了余夏生的手臂,正要喊对方往草丛中看,却惊讶地发现那一点点红色消失了,好似方才匆匆一瞥所见到的,俱是他的幻觉。
  “怎么了?”余夏生问,“看到什么东西了?”
  “没……”于秋凉一个箭步跨到柜子旁边,从上面取下余夏生的书,“你今天下午不出门吧?”
  “不出。难得放假,不想到外面去。”余夏生猜到于秋凉刚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他注视着对方的神情,企图从中发掘出蛛丝马迹,来证实自己的猜测。于秋凉并不知道老鬼正在看他,他心乱如麻,又慌又怂。他实在不想回忆起那只丑陋的无皮鬼,他需要余夏生喂他一颗定心丸,让他不那么害怕。
  真是晦气,阴魂不散。于秋凉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个绝世大渣男,欠下了无数风流债,今生才招惹来了这么多的女鬼。假如那些女鬼长得好看,他倒也不介意和她们打交道,可到目前为止,和他接触较多的女鬼,脾气一个赛一个火爆,性情一个比一个凶残。
  就连顾嘉那样外表清纯可爱的,骂人时都狠得六亲不认。于秋凉还不知道这红皮鞋的底细,但他总觉得红皮鞋肯定也是只厉鬼,并且比他学姐更残暴。
  他不仅以貌取人,还以貌取鬼。那穿红皮鞋的长这么丑,一定不是善类。
  披散着长发的女人迅速经过绿化带旁,钻进了那栋刚刚多出一个自杀者的居民楼。
  余夏生的预言并未变成现实,到了夜里,于秋凉听见外面几声炮响,他知道白天出事的那个人还是没有被救回来,世间又多了一个游荡的魂灵。一旦有人死去,余夏生的工作量就相应地要增加,他满怀惆怅地点了一支烟,站在落地窗前看对面的居民楼。于秋凉以为他想说些什么,但直到最后,他也一句话都没有讲。
  认命的不止是死者,为死者处理身后事的余夏生也不得不认命。选择生的权利和选择死的权利,都握在别人手里,他们是想活下去还是想死,都是他们的自由,余夏生无权干涉。
  “你又要出去啊?”老鬼在门口换鞋,于秋凉不甘心地盯着他,等着他带自己一起出门。然而,余夏生选择性忽略了于秋凉的眼神,只简短地应了一声,就拿走钥匙关上了大门,空留于秋凉独对门板,和猫眼互相瞪视。
  于秋凉不愿意自己在家呆着,其原因有二:一是他怕那穿红皮鞋的恶鬼趁虚而入,二是他闷得太久了,想出去透透气。既然余夏生不带他出门,那他自己偷偷跟上去也是一样的,总之他不能孤身一人留在家里。于秋凉摸了摸脖子,觉得后颈处有些发凉,好像有谁凑在他脖子后面轻轻吹气一样。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登时一阵恶寒,飞也似地换好了鞋,把钥匙往兜里一揣,推开门跑下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但于秋凉也不需要它来照明,外面的路灯刚好能透过楼道里的那扇小窗照进来,虽然它所给予的光线仅有微弱的一点。借着路灯的光,于秋凉跑到楼下,还好此时不算太晚,外面还有人在遛弯,只要见到活人,就能稍微给他壮一下胆。
  余夏生走得很快,于秋凉站在单元门口张望一番,见老鬼步履如飞,马上就要离开他的视线,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台阶,朝着余夏生的背影追去。余夏生掐灭了烟抛进垃圾桶,忽然背后扑上来一个东西,他悚然一惊,正想大打出手,却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家里那个熊孩子。
  “跟出来干什么?”老鬼挺直腰杆,暗自思忖着要不要先把这小麻烦遣送回去。他没有那个自信可以一心二用,在办正事的时候兼顾带孩子。
  就算他现在把于秋凉送回去,过不了多久,这小子还得跑出来找他。余夏生想通了这一点,放弃了把于秋凉塞回家。但愿这小子有点儿眼力劲,大人办事的时候他少插话。
  见他默许自己跟着,于秋凉放了心,就在这时,隆隆的炮声又响了三下。这炮声有别于过年时候放的烟花,它是一种肃穆的、沉痛的哀乐。这里的风俗是这样的,每当有人去世,就会响起熟悉的炮声,于秋凉听这声音从小听到大,早已不觉得稀奇,余夏生却偏过头,静静地倾听着。
  “这个声音,有点像以前打仗时候放的炮。”老鬼听了半天,又伸手去兜里摸烟。他这次摸了个空,他的衣兜里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于秋凉发现老鬼最近抽烟抽得很凶,或许是有烦心事缠着他,让他不得不借助外物来自我麻痹。
  不过,余夏生的烟瘾并没有那么大,他见衣兜空了,也只是遗憾地叹了口气,没打算绕道去买烟。现在是月初,他的工资尚未到手,这种不必要的开销,最好还是能少则少。
  于秋凉没见识过打仗,他只见识过放炮,余夏生这句话勾起了他的兴趣,但他不好意思多问,只能眨巴着眼朝灵堂的方向张望。他们小区里是有专门办丧事的地方的,每次一有人去世,那里都热闹非常,花圈摆着,挽联挂着,死者就在大厅中央静静躺着。
  但是于秋凉总觉得,去那儿参加葬礼的人并不都是悲伤的。他曾经亲眼目睹几个守灵的人在死者身旁喝酒划拳,他们的兴高采烈,几乎让于秋凉怀疑自己精神错乱。恶人死了,大家理所当然是要开心的,可当时的那名死者并不是恶人,他死了,竟然还有人会觉得快乐!
  真是魔幻的现实生活。
  灵堂前燃起了火堆,哀声伴随着唢呐声传出很远,于秋凉不禁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太吵闹的地方,无论是婚礼还是葬礼,他都不怎么喜欢。他不理解婚礼上的人们为什么那样吵闹,因为他觉得爱情和婚姻都不值得期待;他不理解葬礼上的人们为什么那样吵闹,因为他觉得死人是不需要喧嚣和排场的。
  死后风光无限,气势宏大,死者都享受不到。
  于秋凉悄悄溜进灵堂后面的树丛里,拍了拍那个新加入鬼魂大队的兄弟。这兄弟似乎也讨厌吵吵嚷嚷的环境,于秋凉拍他肩膀的时候,发现他死死捂着耳朵,满脸都写着不耐烦。
  “啊?干什么啊?”新鬼捂着耳朵,冲着于秋凉喊,“不抽烟!没有打火机!不借火!”
  突然又是一声炮响,于秋凉双耳被震得发痛,只好也捂上耳朵吼回去:“你挂了!我们来接你走!”
  “走个屁!你奶奶的!”新鬼暴跳如雷,“老子不走!老子要弄死他们!”
  看来这大兄弟很暴躁,指不定有什么精神方面的疾病。精神病杀人不犯法,可能杀鬼也不犯法。于秋凉被吓怕了,倒退一步,扭头朝余夏生喊道:“哥,他不走!怎么办!”
  余夏生绕过横七竖八歪倒下来的枝杈,穿越重重艰险,终于走到了于秋凉身边。一听那新死鬼不走,余夏生挑了挑眉,露出一个堪称危险的笑容。新死鬼打了个寒噤,往树丛里缩了缩,折下一根树枝当作兵器胡乱挥舞:“别过来……别过来啊,我要报警了!”
  你现在就算想报警,电话也打不出去啊。于秋凉心想。也不知道这只鬼还有什么不甘心,又有什么血海深仇等着他去处理。
  出乎意料的是,余夏生并没有直接采取暴力手段,把这只新死鬼带回去。他站在原地,先把对面的鬼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视线最后停留在对方的脚腕上。
  于秋凉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稀看到一块黑色的印记。是胎记吗?不……好像不是胎记。于秋凉“呃”了一声,他发现这块印记似乎是人手的形状。联想到这只鬼异常的举止,一个揣测在于秋凉脑内成形。或许这回的死者根本就不是自杀,他的死亡另有隐情。
  “好好的女娃娃,怎么跟个假小子似的。”余夏生抓住那根树枝,嘎巴一下给捏折了。于秋凉猛地跳了起来,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有毛病。眼前这鬼怎么看都是个兄弟,余夏生竟然说他是个姐妹。
  小鬼抓了抓头发,恶声恶气地说:“学校让剪的!”
  于秋凉一时无语。方圆百里,要求女生剪这种发型的,貌似只有他的初中。除了那帮校领导之外,不会再有其他人审美如此独特。
  既然是学妹,那应该还是可以好好交流的。于秋凉尽量把心态放平和,哄女儿一般开口:“小妹妹,你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就跟哥哥讲一讲啊?”
  他这语气太像诱拐女童的怪叔叔,余夏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等着看他那张嘴里还能吐出什么品种的花。
  这小鬼的确是个小妹妹,但她的脾气一点也不像个小妹妹。她咯吱咯吱磨着牙,一双眼里像要迸出火星:“我干他妈的我们楼里闹鬼!”
  于秋凉:“……”
  于秋凉不知所措地抬头看向余夏生。
  如此豪放的小妹妹,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样与之打交道。他开始慌了。
  余夏生见鬼无数,脾气多差的他都见过,对付一个叛逆期的小女孩自然不是很难。他摸了摸下巴,淡定地追问:“你死前见过鬼?”
  “那傻逼老女人!”鬼妹妹愤慨地骂道,“非说老子穿了她的红皮鞋,还把老子从楼上丢下去!什么神经病!我干她娘!”
  她自己都死了,竟然也不觉得悲痛,也不觉得可惜,说不定见鬼的时候还和那女鬼吵过一架。于秋凉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说:“那你到底见没见过那个……嗯……红皮鞋?”
  他真的不想说出“红皮鞋”这三个字,这三个字仿佛神秘的魔咒,把他牢牢地圈了进去,不得逃脱。瞧这小妹妹生龙活虎的样子,那只恶鬼大概没有在她面前表演蜕皮,否则她不会是这样的反应,她应该感到恶心或者恐惧才对。
  灵堂里的人慢慢散了,炮声再未响起,周遭寂静得像是坟场。突然,压抑的笑声传来,那小女鬼一愣,瘪了瘪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出来。
  于秋凉瞬间明白了什么,他忽然能理解这小女孩为何不进去,而是躲在灵堂外头蹲着。他想起前几年跳楼的那个疯子,明明儿子和儿媳都在家,却偏偏没看住,让老人翻了窗。那老人说是疯子,其实也疯得并不厉害,起码他不会伤人,他只是认不清人,做不了活而已。
  但不管怎样,在他的儿子眼里,他就是一个负担。
  老人从楼上掉下来的那个夜晚,于秋凉正在屋里看书,不经意间扭头往窗外一看,恰好看到一张苍老的脸。紧接着,一声闷响,一阵尖叫,有人从十三楼掉下来,摔死了。
  当时于秋凉推开窗向下望,看到老人手里还抓着一个小布娃娃,布娃娃的手臂好似经过大力撕扯,露出了里面的破布。在老人神智还算清楚的时候,于秋凉曾听他说过,这布娃娃是他儿子小时候玩过的玩具,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直留着。
  可是,始终被他保管得这样好的布娃娃,连一个补丁都没有,它的手臂怎么会突然被扯破?
  儿子从十三楼跑下来,扑到父亲身上,趁着天黑,光线晦暗不明,他悄悄地把布娃娃藏了起来。
  于秋凉想,他绝对不是在收藏父亲的遗物。
  再后来又过了几个月,于秋凉在垃圾桶里见到了被丢弃的布娃娃。一个人的记忆,一个人的感情,随着破旧的布娃娃一起埋进了地底。
  “你真的是被鬼扔下楼的吗?”于秋凉看着女孩,起了疑心。
  “不是被鬼扔下去的,难道是被你扔下去的?”女孩扶着树干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她身上穿着紫色的运动装,裤脚沾到了泥土。
  “他妈的,摔得老子好疼。”女孩眼里闪着泪花,骂骂咧咧地试图掩饰自己真正的情绪,“现在的楼修得太高了,真让人烦得慌。”
  楼之所以越盖越高,是因为人越来越多。生活的压力越来越大,可能就容不下太多的感情。亲情,友情,爱情……都在发生着变化。这是一个浮躁的社会,经济在发展,某些方面却没能进步,反而迎来了倒退。
  ——说不定从来就没有什么进步和倒退,从人类出现至今,丑陋的影子就潜伏在他们身后,想找寻适当的时机,将人囫囵吞下肚去。
  人类的违法犯罪,和食肉动物的自相残杀,还是有区别的。人和野兽不能等同,尽管在某些时候,某些人就是某种野兽。人类社会有道德和法律作为界限,如果走出道德和法律所划定的范围,那就该承担责任、承受指责。想用丛林法则来为自己开脱,是一种愚昧又残忍的行为。
  沉重的负担被甩下来了,他们感到一身轻松。但是,只要他们借着镜子照一照自己,就会发现镜中是一个满嘴尖牙,面覆毛发的怪物,活脱脱一副食人野兽的面孔。
  今天你吃了人,明天就会有其他的东西来吃你。弱肉强食,强者生存,这就是你所推崇的生活方式。
  “你是不是还要把她送走?”走到广场上,于秋凉才如梦初醒般问道,“我跟你一起去城北行吗?”
  “你怎么知道门在城北?”余夏生诧异非常,“我不记得我告诉过你。”
  “学姐说的。”于秋凉随口胡诌一句,往顾嘉脑袋上盖了一口大黑锅。他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才刚刚到八点,天已经黑成这样了,他还以为都到了深夜。
  如果今天不把这鬼妹妹送走,那还要拖到明天,再拖下去的话,于秋凉的大休就没了。他心如死灰地抬起眼皮,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再次产生了周一请假不去上学的念头。
  作者有话要说:
  布娃娃那件事是真的。
  有些事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大概永远也不会相信它们真会发生。


第27章 舞者
  她跳着舞,穿着一双红色的皮鞋。欢快或低缓的音乐声在室内响起,她和着节拍跳跃。红色的长纱裙,红宝石的吊坠,她周身上下萦绕着一层浅浅的红光。不知是谁在放声歌唱,总之她回过了头,一双眼笑意盈盈地朝这边看过来——
  ——一个奇怪的梦。于秋凉浑身一震,从桌上弹了起来。短暂的大休结束了,他又迎来了困倦的周一,这节课是体育课,他嫌冷,才下去没多久又偷偷溜了回来,披着棉服趴在这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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