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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原-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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罐头在他手上转了一道,又往古一麒那儿去:“哥,还是你吃吧。”怕他哥不答应,古二麟长了心眼,啪嗒把盖环拉开,“你有力气,才能带着我们出去。”
鼻子嗅了嗅,迟来的肉香,喉结在耸动,几双眼停留在那条豁开的罐口上,好似守一个希望。
“一起吃。”狠下心,古一麒把罐头一掀到底,酱红的肉冻泛动食欲的色泽。
这么低的温度,罐头冻得比冰还硬,一藏刀下去,肉块金刚钻一般纹丝不动,三人你瞧我,我看你,突然都乐了。
“要是有火就好了。”古二麟美滋滋地想,“煮一锅水,把罐头丢进去,一会儿就是一锅肉汤。”
程念也馋:“再丢一把白菜,窝个鸡蛋,下点面条。”横竖没有,他就使劲地想。
古一麒搂着程念,眼里尽是他笑弯的眼眉:“等出去,我给你们做,用大骨头熬汤,手擀的面条,吃多少都管够,还给你窝两个蛋。”
心是怎么软的,脸就怎么跟着红,程念低头,躲他的目光,可绕不开老想那碗窝了两个金灿灿鸡蛋的烂面条子,那个味儿,就是让他吃一辈子,程念也干。
古二麟不知事儿,还攥着他哥和程念的手,握一起搓:“程哥,我哥的牛肉做得比这个好,炖得酥酥烂烂的,别提多香了……”
五指里嵌了五指,掌心揉手背肉,眼神又聚到一处,那是古一麒的眼,夜那么黑,湖水那么深沉,跟一朵花开,一枚芽要破土,心坎里什么东西,酸得热得要从眼眶里钻出来,程念也负气的,泄愤似的掐古一麒的手指。
男人笑了,一笑眼尾横生的细纹挤走风霜,温柔得能把人看疼,古一麒放纵程念掐疼他的手,都说十指连心痛,亏他还能笑得出来。
鼻头发酸,潮气蒙眼,程念不争气地想,怎么可能恨得起来,他是古一麒,说一不二的古一麒,无所畏惧的古一麒,强大的古一麒,挨了疼受了伤,宁可一个人笑着也不肯皱一皱眉的古一麒。
“风好像小了。”古二麟在听,“希望明天雪停,找条路出去。”
程念嗅鼻子,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你不是有块表么?”他问古一麒。
“丢了。”古一麒没细说,也许是雪地里,也许是冰川下头,总之他阿爸留给他最后的念想,就这么没了。
怕程念失望,古一麒捏了捏他的大拇指:“还信我么?”
说不出口,程念不由自主地想点一点头,可古一麒比他更快:“就是什么都没有,我也能带着你们出去。”
有他这句话,程念就不怵。
第二天果然放晴,得人恩惠,程念记情:“二麟,你这衣服哪里找的?”
“程哥……你别问了……”支支吾吾的,怕程念听了心里起膈应,古二麟就是不痛快说。
“人在哪儿?”皑皑白雪,穿衣服的不是活着,就是死了,“带我去吧,拿了他们东西,至少道声谢。”
最后一罐牛肉谁都没吃,程念把罐头双手放在亡者的骸骨前,认认真真磕了几个头。
那是一男一女两具尸身,男的很高大,几乎整个趴在女的身上,女尸比男尸小整整一大圈,手臂朝前伸长,做了一个爬的姿势,看得出她想救她的同伴,可最终自己也没逃过。
他们的外衣被程念和古一麒穿到身上,可还能瞧出来女尸身上的衣服,明显的藏族特征,尤其是她额心的头饰,鸡蛋大的蜜蜡上,一颗红珊瑚的圆珠子,成绺的绿松石编进头发。
还有那个男子,一双深陷的眼窝,被冰霜覆盖的睫毛,有和古一麒一样的弧度。
“他们……”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奔雷似的闪过脑子。
程念的身后,一双膝,沉沉跪倒雪地上:“阿玛拉!”古一麒那么喊道。


26

大头靴在陷入雪坑的轮胎上踹了一脚,卢占星烦躁地把头发向后捋:“我`操`你妈的!”
几天没睡,他眼睛血红,眉一皱,额上的肉疤活蜈蚣似的动,看着就耍骸八フ腋鞫究橐残校 彼鹱磐蟪迪崂锶±蠢Φ巧缴�
古一麒扔给他的手表有指南功能,靠捡回来的食物,他和梁铎两个人走出冰原,刚能动弹,他就躺不下了,风雪一停,立马组织有经验的救援队上山搜救。
所有人都看出他心急,可不敢劝,要不是梁铎死活拦着,雪大的时候他就嚷着要出发:“老卢……”因为有了过命的交情,梁铎对他的称呼都变了,“你别急,雪已经停了,天气预报说最近几天都不会再下,我们一定能把人找到的。”
卢占星坐在驾驶座上,手捏变速杆,倒车:“几天了,他们手里连口吃的都没……再等下去……”用手背捂住嘴,卢占星忍哑一把嗓子,“我等不了了!”车轮松动,换挡,轮胎从木片上压过去,出了坑。
汽车仪表盘上头,搁着一个老手表,表面雪花状的开裂。
梁铎懂他,捏着膝盖头的裤管:“没准他们已经出来了,一时半会儿的联系不上咱,古家俩兄弟在,不能让程念有事。”
是亏欠,也是愧疚,卢占星抿着嘴唇,踩下油门:“就是把山翻过来,我也得给他们找着!”
轮胎在雪路上留下两道泥泞向前的车辙,往冰原驶去。
雪后的冰原,一双遗骸旁,古二麟无论如何无法相信面前的女尸就是他的阿妈:“哥,你叫她什么?”
古一麒听不见,他像扛一袋沙,或要把一块巨木挪开,用肩膀去顶趴在女子身上的男尸,他们在一起冻地太久了,分离成为一件艰难的事。
男尸一手的指缝中,攥着张小相,花边形的边缘半圆框,80年代老相馆的产物:“二麟!你的钱包!”程念喊。
对折钱夹掉在雪地上,哪怕他们的脸已经被岁月风化枯萎,还是能认出来,那样的轮廓,那样的人,没别人了。古二麟跪着爬进,去帮他哥,掰不开,就把尸体整个翻过来,这样也没把两人分开。
“阿玛拉!”古二麟恸哭,死死揪女尸的袖子,“为什么,为什么啊?!”他不懂,为一个已经走了的人,他的阿玛拉,连样子都只能在被子里偷偷从相片上瞧上一眼的阿玛拉,把他和他阿哥,狠心地抛下。
一条登山绳,绕过他们阿妈的胸前,在男人身上绑了道十字,又系回腰部,把他们死死捆牢在一起,这才是他们分不开的理由。
“被埋的人不会转世……”寂静的雪原,程念的声音薄得像风,“你阿妈没有抛下你们。”女尸的指甲已经断裂,死亡停止了一切生长,只维持了她最后的心愿,“你看……”程念让他们往女子伸长的手臂前端延长去望,“那儿,那片冰塔!”那是他们,来路的开端。
她没有放弃,她手指的方向,正是生门的所在,一条通往冰原外的,回家的路。
轰隆隆,像是打雷,雷神的锤子,把雪地砸出大窟窿。
“哥!”古二麟惊恐地看他哥。
程念傻了一样不动,他像一块糕,黏在地面上,这不是他第一在冰原上经历这种震动,是雪崩,比卷走他和古二麟的那次,还要强上许多倍。
用最快的速度,古一麒解他阿妈和阿爸身上的绳子:“走啊!”他把绳子绕在手上,从胳膊下头抄起程念。
朝着生路,他们奔跑,雪浪在后面追赶,古二麟没忍住,他回头看,冰原上的尸体,一下就没影了,他以手臂抹去眼泪,阿玛拉,再见。
生路前面,横着一人宽的冰裂,雪在后面出闸的恶狗那么扑来,古一麒把帐篷推上去:“二麟,滑过去!”将将够,古二麟抱住一块凸出地面的冰柱,他急着向后伸手,没够牢帐篷,看着它跌入冰缝。
“抓住绳!”古一麒套了个圈,把登山绳扔到对面。
他往程念身上绕,一圈,两圈,看出程念的不安,古一麒跟他说:“没事的,你能跳过去。”
程念往边缘上向下看,深深的,望不见底,底下黑魆魆的,要是他也和那顶帐篷一样……“哥!”古二麟在对面招手,他把绳在冰柱上绕了道,又箍在自己背后上拽牢,“快点啊!”
程念的肩在抖,两腿在抖,他不敢,古一麒没催,反复检查那个系在程念腰上的锁扣,是不是扣紧了,然后把多余的绳,往自己身上盘:“我陪你,我们一起跳。”手牵手,绳结把他俩系在一起,“你要是没能过去,我也跟你一起。”
脚在打颤,身上还是抖,可莫名的,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我立定跳远的成绩,可比这强!”程念甩开古一麒的手,深吸一口气,“二麟!”他的身边,古一麒在喊,“拽稳啦!”
呼呼一声,身体飞了起来,程念连自己是怎么跳的都不记得了,就扑在古二麟怀里,得救了,程念下意识的咧嘴,想给古一麒一个微笑,可身后没人,他没跟来。地上,一小截断开的绳头,程念不明白似的瞧了又瞧。
“阿哥!”轰隆隆的震鸣声中,古二麟用生离死别的嗓音吼叫。
程念木头人般回头,看到那个男人,手里还是那把冰锥,笑着,用口型,说了四个字。
“古一麒!”
天摇地动,雪像洪水一样倒下来。
不知走了多久,过了多少里路,每次他们中有谁要先倒下的时候,另一个就会像杖,像石碑,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对方下滑的膝盖。
路旁的积雪下,一个砾石垒的,象征祝福的尼玛堆,古二麟在边上把程念放下,他把衣服脱下来,披到程念身上:“程哥……”年轻人的嗓子,像一夕之间白头的人一样苍老支离,“我得走了,我得去找他,不能留他一个人。”背对阳光,古二麟一瘸一拐,消失在雪山同辉的圣洁白光中。
天净的好像纳木错倒悬。
卢占星和梁铎找到程念时,他意识已远,只依稀听见他们不断在四周呼喊:“还有两个人,我们还有两个人!”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上车,除了从眼眶里不断挤出的泪水,告诉人们,这是一个活着的人,他就像尊不会眨眼的雕像,始终昂着头,久久凝望洁白冰原的方向。


番外:殊途同归

刷了新漆的土平房,半人宽的石炕,沿窗,摆着张老旧,但是结实宽大的方木桌,就一把椅子,上头搁了背包,没地儿坐人,卢占星把炕上的被子往里推了推,挺习惯地往上盘起一条腿。
“你看看,是这种药不?”鼓鼓囊囊一大包塑料袋,他从里头翻出来支药膏做了个递的手势。
程念往小炉里添柴,把吊壶放上,在身上抹了抹手:“进口的?”他接过来,“你带了多少?”
卢占星把袋子敞开:“这你就别操心了,管够。”
程念笑得很开心:“其实国产的复方乳膏就挺好,还便宜,就是镇上买不到。”
卢占星一愣,他有年头没见程念这么笑过了,早知道几支药膏就能换来程念眉头松一松,他恨不得给程念盘个药厂:“你先用着,不够跟我说,我再给你寄。”
“够了够了。”年前程念往北京打长途,随口说了句,校舍的墙漏风,一出年,就有工程队来翻修,问工头,只说钱已经由一个北京老板结清,不用想也知道是卢占星,怕他来真的,程念忙罢手,“就一个孩子有鱼鳞藓,这些药够用了。”
没搭腔,卢占星从袋里又掏了支软膏,拧开,顺手抓住程念的腕子。
“我自己来……”程念往后缩手。
“别动。”乳白的药膏,挤在程念指背上,卢占星推开得很轻,很仔细,“孩子们要顾,你自己就不管了?”
程念有双养尊处优的手,像不干活的少爷,白净,修长,连指甲盖都挑不出错,卢占星过去就喜欢他的手,可现在这双手,红肿未消,有的地方因为干裂,已经破了,口子不浅,药膏在上面抹过,疼得程念抿嘴。
卢占星小心往伤口上吹气:“我去年给你的冻疮膏呢?你没用?”就这么不稀得照顾自己,看程念蹙眉那样,卢占星没舍得往下说,“口子开那么深,不知道疼?”
藏区这地方,甭管春夏秋冬,日夜两头都是冷的,程念来藏第二年,手上起了冻疮,回回发作,又痛又痒,卢占星是听偏方用烈酒泡老姜,找皮肤科大夫专门给配了药膏,什么方法都用上,甚至动过劝程念回北京的念头,话到嘴边却不敢提,怕提了,程念就不让他来了。
涂药的过程因为人为的有心,变得漫长,指缝里都是黏腻的乳膏,程念眼耐不住这份感觉,拽手挣:“行了,可以了。”
卢占星手上的力道挺大,他既不说话,也不放手,就这么捏着程念的手,从眉毛下头锲而不舍地看着他。
“程老师,棉被和棉袄现在发么?”窗根下,梁铎带来当义工的女学生甜甜地问。
屋里暗,她只看清石炕上坐着两个人,于是笑了笑,卢占星心虚,立马撒开手。
程念一脱身,就往门口走:“发。”推开门,校舍外头的热闹劲传进来,“卢校长带了些药,一会儿他亲自给发。”
声音远了,卢占星坐在炕上,留恋黏在食指上的滑腻,叹了口气。
隔着扇门,屋外的天蔚蓝,孩子在欢笑,为好心的哥哥姐姐的来到。
这里是西藏,日喀则,定日县巴松乡南,育星小学校,程念支教生活的地方。
卢占星每次来,都是几大车的物资,梁铎有时也会带上学生随行,做公益,顺带看看老朋友。梁铎这小子今非昔比,如今也是自己带学生的大学老师了,村里的人喜欢他们来,他们一来就跟过年似的,肉啊菜的,大灶上炖,隔老远就能闻着勾人的香气,城市里吃不到的质朴味道。
晚饭安排在次仁大哥家,他们家有一个土墙围成的大院子,摆上十几桌酒菜条凳,不用灯,借星月一点光,酒碗热热闹闹撞响。
端菜上桌的间隙,次仁大哥给自己也满上一碗,举得高高的:“我敬大家,谢谢你们来!”憨厚的汉子不会讲话,酒倒喝得格外爽快,这是他表示感激的方式,他的儿子和女儿,都在育星小学念书。
仁次大哥喝酒,他的妹子拉姆就在边上斟酒。
拉姆是村里最有出息的姑娘,去年在程念的辅导下,考上了城里的大学,一桌人,她盯着程念就来,红扑扑的脸蛋儿,有一种高原人健康的美,“程老师,我也敬你一杯。”
程念挺郑重地站起来,和她碰杯,于是那红润的脸色,就更明艳了。
十八姑娘的心思哪儿用猜,程念才坐下,梁铎就端着酒,用手肘小幅杵他手臂:“那姑娘对你,有点意思。”
卢占星夹菜的筷子一滞:“别瞎说。”是程念,听声音没往心里去,“她才17,还小呢。”
“17还小?”梁铎挤眉弄眼的,“我侄女今年才上小学,就知道喜欢她们班学习委了,17都算超龄了。”
程念笑,跟他碰杯:“照你这么说,你岂不是都迟大发了。”
单身30年老狗,梁铎一辈子的痛:“嘿!小子!我要有你这模样,早幼儿园我就脱单了!”
两人正闹呢,卢占星突然没头没脑的来了句:“那姑娘不错。”把筷子往碗上一横,他伸手去够程念面前那瓶酒,“你不肯回北京,我和梁铎也不能老来……”
攥着酒瓶,卢占星给自己倒满:“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你瞧瞧你那双手…………”辣酒下肚,舌头都麻倒,什么真的假的都敢说了,“你要真不打算回去了……”仰头一口把酒干了,卢占星抹了把脸,“找个人吧。”
程念来藏乡支教了多少年,卢占星就打北京往西藏飞了多少年,他拦不住程念,就像他拦不住自己,他知道他没机会了,当年程念虽然从冰原里出来了,可他身上的某些部分没有,那些卢占星渴求的,愿意用一辈子交换的,都随一个人的消失,被埋葬在冰雪之下。
那个人回不来了,可程念的日子还得往前,如果不是他,那谁都没关系,能对程念好,是谁都没有关系。
梁铎差点没把手里的酒都洒了,他用小碗挡着脸,冲卢占星使眼色,这事儿是能提的么,程念心里怎么想的,你不知道啊,眼从碗沿边上扫过去,悄悄觑程念的脸色。
程念倒是没什么不一样,依旧微微笑,很淡然也很知足:“我找着了。”
他也举杯,腕子上的衣服往下,露出一块老旧的表链。和表链不同,手表的表盘是崭新的,亮得发光,仔细瞧,透明的表面下头,一枚鲜红的箭头晃晃悠悠,随程念的手左右晃动。
那一年在绒布冰川,他就已经找到了。
说是来看程念,其实也留不了多久,这个村庄远离小镇,住宿条件有限,要安排大家伙睡觉,村里人就得挪炕,夜里冷,8点出头村里就黑了,对城市人来说,藏区的夜太宁静枯长,没有网络WIFI,天晓得程念怎么熬下来。
白天还好些,梁铎带着学生本来就是来体验生活来的,哪家哪户的孩子都喜欢绕着他们,听一些新奇有趣的事儿,或者拉着他们问上课本上的难题,随便在小院的一隅支几个矮凳桌椅,哪儿哪儿都热火朝天的。
“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程念坐在马拉的木车上,看样子要出门。
卢占星瞧程念身上斜垮垮的楚巴,除了脸还是那张白净的脸,他越来越像这儿的人:“我又不是老师,就不掺和了。”他不羁地撸了把头发,露出额头的疤痕,“你这是……要出去?”
“啊,今天镇上有集市,这些用不到的东西,正好拿来换别的。”
套马的男孩是程念的学生,见到卢占星,恭恭敬敬给他鞠了一躬,喊他卢校长。
“可别……”一辈子没被人这么叫过,脸皮厚如卢占星也有臊的时候。
“应该的。”程念挺欣慰地瞧瞧自己的学生,又瞧瞧他,“没有你,这个学校也办不起来。”
迎风,眼角湿润,卢占星没睡醒似的打哈欠:“行了行了,快走吧,再不走集市都散了。”
“那你呢?”程念见他没事儿干,问他,“要不,一起去?”
好啊,卢占星立刻就想答应:“去给你当苦力?”可他不能,“算了吧,有这功夫,我回屋再睡一觉,昨晚那酒造的,现在我头还疼呢……”
程念坐在悠悠的马车上,笑笑同他挥手,走了啊,晚上给你们加菜。
卢占星也傻兮兮的,送家人出门上班似的挥动手臂。
迎风,风卷尘,吹进眼眶,酸涩疼痛。
这是最后一次了,卢占星跟程念道别,今天以后,程念将永远都是他的兄弟,是朋友。
沿程念出去的路,没多久,远远跑来一阵黑风,是匹漂亮的马驹儿,马驹儿上头的姑娘如火的红衣,墨色的发辫盘在头上,和衣服一样红的发穗在风里英姿飒爽地飞扬。
她跳下马的动作也令人惊呼,多么惊人的姑娘,格桑梅朵一样的漂亮。
姑娘直直朝梁铎来,梁铎的眼都看直了,心里揣了只躁动的兔子,上下跳,他看见姑娘花瓣那么红的嘴动了:“您是……”姑娘用的是敬语,也情真意切地望着他,“卢先生吗?”
“我是。”卢占星稀里糊涂被拉来,他打量眼前的女孩,二十多岁的样子,眼睛很亮,头发乌黑,好看归好看,可他确定他没见过,“你是……”
一点不见外,姑娘双手抓住他的手:“卢先生,我总算见到您了!”她笑,笑中有泪。
原来姑娘以前也是这里附近村的人,后来结了婚,跟丈夫搬去镇上,她出嫁前是个病秧子,卧床几年,连院门都没出过一步,城里的大夫告诉她,她的心脏有毛病,不手术,活不过二十岁。
是不留名的好心人给她捐了钱,让她上北京的大医院治疗,几年了,她的身子已经健康地能在高原上策马,还嫁给自己最心仪的男人,生了两个娃娃。这些年,她陆续收到过一些钱,所有的汇款单她都一张张存着,收好。
这些单子上,都有同一个署名:卢占星。
直到这次她和丈夫回村探望父母才得知,乡里育星小学的捐助人,就叫卢占星。
卢占星完全不记得有这事儿,他这两年的确没少往西藏运过东西资助过钱,可怎么想都没印象,除非有人借用他的名,可又是谁呢?为什么啊?
怕卢占星不信,姑娘忙解开衣襟,卢占星别过头:“你这是干嘛?!”
她手在胸口的袍里掏,摸出一张套着塑料封的纸,要让他看:“我叫白玛,五年前,是您捐的钱救了我的命。我和我丈夫夏瓦,还有我们的两个孩子,一辈子记您的情!”
咔的一声,矮木凳翻倒:“夏瓦!”梁铎哆哆嗦嗦地念这个名字,“卢占星!夏瓦!”
喝声和马蹄,在高原上回荡,一黑二红三匹马,快得好像虚影那么疾驶而过。
对着远山的羊群,黑马上的女子高高扬起马鞭:“夏瓦!”
她的呼喊引来男人的回头,是个瘸腿的藏袍汉子,看不清脸,只依稀有个让人羡慕的窄脸盘,眉眼生得很精神。
男人看到妻子,先是笑,唇嘴微微上扬,温柔又多情,可随后,当他看清另外两匹马上颠簸的人,他又惊,连往前跑的步子,向后退。
卢占星和梁铎怎么可能放过他,他们像两个骑了一辈子马的老牧民那么扑下马镫,怎么摔到地上的,下巴颏和手怎么破的,血怎么流的,都不要紧了。
“古二麟!!!”梁铎和卢占星手脚并用的,抓住男人,“是你!真是你!”
来不及久别重逢,卢占星疯子一样掐他的手:“古二麟!你哥呢?他在哪儿?!”
提到古一麒,古二麟绷紧的腮帮就颤了:“我哥他……”唰的,没有任何预兆,泪水滴落卢占星的手背。
今天是个大集,十里八村的人都来了,街两旁被赶早支起摊的摊主占满,道上人贴人的挤,马车走进不来,程念让孩子留在车上等他。
程念换到一些菜籽油和面粉,还买了大袋西红柿,打算晚上回去给大伙儿做个驱寒的疙瘩汤,付钱的时候,老板相中他腕子上那块表,又加了一袋土豆:“跟你换。”
程念把着袖子口,把表藏起来:“这个不换。”他笑得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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