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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往事-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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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菊生手中握着酒杯打转,并不喝。刘国卿也不喝。
  我之前肚子里有了点儿底子,再喝下去就难受了,却停不住嘴。
  耳边听着罗琦兆抱怨:“现在上海的东西真是一天一个价儿,尤其是那些西药,偏生咱家老爷子顾及什么大善人的帽子,死压着不涨价。有好些上海的同行都不满了。”
  “别说上海了,”邹绳祖道,“我有些货需要从香港进,价格虽然没有上海离谱,可是那些英国人管着,给的好处都顶上海售价的一个半了。”
  我对这些生意经没什么兴趣,只在一旁听著,眼睛看着依宁在雪地里滚白面团子似的打滚,生怕她不留神儿就滚没影了。
  偶尔分心,不自觉地往邹绳祖身上瞟。我想知道的,只是邹绳祖和我阿玛的关系。
  再一转头,但见依宁正仰着头和一个高壮大汉说着话。心下一紧,没来得及交代,起身便走了过去。没走几步,刘国卿也跟了上来。
  此地空旷,连棵树都没有,不知道这大汉从哪里冒出来的。
  行至依宁身前,把她抱起来,那大汉看上去年纪不小,胡子拉碴,穿着很是奇怪,有些像常年在山里居住的猎人,身上却没带着猎枪,身边也没有猎人必备的猎狗相伴。
  和那大汉对视半晌,他突然向我弯下腰,鞠了个躬,然后转身走了。他步履稳健,不过片刻功夫便消失在了远处的山林里。
  我和刘国卿都愣了一愣。
  看来确实是住在山里的猎户。
  我问依宁:“你们刚刚说什么呢?”
  “什么都没说,”依宁还眺望着猎人消失的方向,“他就是看着我,我问他是谁,他也不说话。”
  我摸摸她的小脑袋,把她抱回了凉亭。这里人烟稀少,可并不代表就安全。
  这样想着,把随身带着的枪放在了外面的兜里,放在外面拔枪速度快,以保万无一失。
  刘国卿惊讶道:“你随身带着枪?”
  我瞅他一眼,看另三人也在侧耳听着,却没有隐瞒:“习惯了。现在可没有什么太平地界儿。”
  罗琦兆眉毛一挑,开始找茬:“合着依署长不信任罗某挑的地儿了?”
  “怎么会,”我对他笑了下,“枪里没子弹的,只是用来吓唬人。”
  气氛稍稍缓和,眼角瞥到邹绳祖对着我笑。
  我转过头去看向他:“说起来,最近邹老板深居简出,依舸想去拜访都苦于无门哪。”
  “这话说的,”邹绳祖还是那个表情,“不是早就吩咐了,依署长大驾光临,茶水茶点管够么?邹某自然是随时欢迎。”
  罗琦兆哈哈笑道:“看来还是依署长有面子啊!”说著站起身,斟满酒,“来来来,小弟敬您一杯!”
  我没推辞,与他倾身碰了杯,依宁吵道:“爸爸,我也要喝!” 
  哄堂大笑。罗琦兆道:“果然虎父无犬女啊!哈哈哈!”
  连孟菊生也微微勾起了嘴角。
  刘国卿刮她的小鼻子:“那酒不好喝!”
  罗琦兆闹闹哄哄拽文辞儿,唯恐天下不乱:“刘兄,你这话教小孩子就不对了,这酒可是好东西,所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又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是谓喜也用它忧也用它。怎么能单单从口味上就否定了它呢?”
  刘国卿脸涨红了,看向我,向我求助。
  我把依宁搂怀里,把他们都哄散:“去去去!一个个儿不教好的。我这可是闺女,不是臭小子!娇气着呢。”
  “得得得,小心依署长一生气,统统都给关号子里去,”邹绳祖道,“罗大公子,你就闭上嘴吧。”
  因着依宁打岔,到了中午叫饿,便都散了。罗琦兆本要请客吃饭,被邹绳祖推辞了,便携孟菊生离去。
  我家的司机师傅还没来,罗琦兆的车子不顺路,便厚着脸皮和刘国卿蹭了邹老板的车。
  刘国卿临走前先向罗琦兆道了别,然后对孟菊生道:“孟老板慢走。得空了,国卿定去捧您的场子。”
  我在旁边听着别扭,心里头闹心得很,便抱着依宁先坐进了车里。
  方坐定,却听邹绳祖没头没脑来了一句:“他不过是在可怜他。”
  我先是一愣,蓦然间脸上刷地火烧火燎。有一种掩藏进最深地方的、难以启齿的小秘密很轻易就被扒出来,而后被丢到太阳下暴晒的感觉。
  他又道:“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说着扭头来看我,复又伸手揉了揉依宁的头发,“可是我不知该怎样说。也不想说。”
  我张口结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说道:“你只需知道,我不会害你就是了。”
  说完便不再言语,在一边闭目养神。
  我看着他的侧脸,顿生出一股荒谬的情感来,却只能愣愣。
  等刘国卿上了车,抱了依宁,和我说道:“那位孟老板,真是个风流人物,单是一站,就和我们不一样。原应天上客,只可惜,误惹世间尘啊。”
  我没表情地瞅他一眼,抿直了嘴唇。
  他又叹道:“罗大公子真是幸运。”
  我勾起嘴角,似笑非笑道:“怎么,刘先生动了凡心了?”
  “什么呀,”他道,“从前总能听到孟老板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我闭嘴,看向窗外。只是玻璃上上了霜,啥也看不到。
  车子先到了刘国卿家。他下了车,让出门等我和依宁下来:“咱中午吃什么?”
  “您自便,”从他手里抢过车门,在依宁挪下去之前狠狠甩上,“再见。”
  依宁不太明白发生了什麽,但还是知道是要跟爸爸回家的,只是有些恋恋不舍,摇下窗户跟刘国卿挥手。刘国卿傻呆呆地杵在路边,还没反应过来。
  邹绳祖睁开眼,先是回个头看渐渐变小的刘国卿,再转过来:“你真幼稚。” 
  我阖上眼装没听见。大脑晕晕乎乎的,今儿真喝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回去啦~一天一夜火车againQWQ

☆、第二十七章

  之后近半个月,我都没有和刘国卿单独相处过。
  这样不好,很矫情,我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他没得罪我,任何事都做得很周到。但我就是想不开,而且不明白为啥见他就闹心,他的身影却又每每出现在眼前,索命鬼似的,阴魂不散,搞得老子都想去庙里拜拜,看看是不是缠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莫名奇妙的态度搞得他很忧郁。其实我比他更忧郁。
  这种时候就躲书房里,喝酒,放梵婀玲曲儿听。小曲儿听得滚瓜烂熟,但就是听不够,然而至少能排遣下我的忧郁。
  月底,太太把洗过的刘国卿的衣服打了包裹,让我顺手还给他。
  接过在手里掂量半天,然后转手交给了佟青竹,让他自个儿跑一趟,给刘国卿送去。
  佟青竹回来得有些晚,问他,他说:“刘先生吃坏了肚子,我去给他抓药去了。”
  太太在一旁照着书学着新的毛衣花样,闻言抬起头来──好像先瞥了我一眼──手上针线未停,说道:“哟,这可不好。跟他说请个下人,就是不听,这下好了,生病难过的还不是自个儿?”
  “行了,”听着这话浑身不得劲儿,“你少说风凉话,都是近乎人,积点儿口德。”
  “什么叫风凉话?”太太声音挑高了,“我这不是关心他吗?要你说我!”
  我心烦得很,懒得和她吵吵,上楼去书房待着。
  太太也不知咋了,说话夹枪带刺儿:“天天往书房一猫,也不知道在鼓捣啥?依宁上学的事儿你联系了吗?依诚成天往外跑,和一些个不三不四的厮混,你也不管管!从东陵回来就拉个脸,给谁脸色看呢?就知道喝酒听曲儿!想听曲儿?去找窑姐儿去呀!窝家里装怂!”
  “瞎逼扯啥玩意儿!你他妈吃枪药啦?”火气直冲上脑门,本来心气儿就不顺,一点就着,“再他妈胡咧咧一句试试!”
  “我还就说了!”毛衣针甩一边,站起来手指一抬冲我喊,“你有个当爹的样儿吗?依诚野成啥样了?你自己看看去!我一说你就护着,早晚废物一个!你倒是悠闲了,甩个脸跟谁都欠你二五八万似的!依舸我告你,少他妈跟我装!要不是我阿玛能跟日本人说上话,你以为能轮上你当署长?”
  脑中好像有几万吨炸药同时爆炸!抬手砰地把茶几掀了!
  房里静了一下,佟青竹立在我身旁,一副要哭不哭的怂样儿。
  楼上依航听见动静,披衣服出来,从楼上往下看:“咋了?大哥,有话好好说,嫂子也是关心你。”
  太太眼眶一红,带上了哭腔儿,却仍是不依不饶,指着自个儿脑门儿吼道:“砸呀!有本事你往这儿砸!砸死了才好,日子都别过了!”
  依诚也悄声出来了,扒在走廊拐角,只露出个脑袋,不敢吱声。依宁跟在他后面,等哥哥停下,她从旁边出来,懵懵懂懂的。
  当着孩子的面,不想再和太太吵。而且男人,为难自个儿老婆逞威风,是我最厌恶的。
  往日我都是顺着她,但是今儿个老子心情不好。而且,是她先找的茬。
  深吸口气,冷静下来,但说不出一句话。
  我知道我最近怪,对家里也不甚上心了,但我是真不得劲儿,心里总有个东西在闹腾,难受,自己一个人待着,安静安静,能舒服点儿。
  可这话到了嘴边儿,却怎样都无法成句。
  我垂下头,肩膀前窝,把脸埋在双手手掌中,上下搓了搓,整个人都颓了,就像真怂了那样。
  依航道:“行了行了,依诚依宁,回去睡觉去。大哥,你跟嫂子好好唠唠,别动不动就耍你那爆脾气,”说着咳嗽两声,“嫂子,你也别和我大哥一般见识,他啥样你还不知道?”
  从前不成器的弟弟在中秋夜瞬间长大了般,还当起了和事佬,心里不可谓不复杂。
  不过烟膏还一直在供着他,这是我最痛恨的,却也是最无可奈何的。只有满足了他,他才会像今日这般长大。
  依航又说了几句,然后把依诚依宁送回屋,自己也回了屋,进去之前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太太径自站在那儿掉眼泪儿,我细细瞅她半晌,却无法张开双臂拥她入怀。无论怎样在心底说服自己,都没有这样的冲动,一点都没有。
  我往后小小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太太的眼眸黯淡下来,垂下眼,睫毛上的泪珠亮闪闪的,就像那天东陵的雪地,表面也是亮闪闪的,像洒了宝石粉。
  有很多东西都是亮闪闪的,我却只能想到那片白茫茫的雪地。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我的心病是什麽。就是雪地。还必须是东陵那块儿的。
  转身出了门。后面佟青竹喊道:“老爷,外面冷!”
  没走几步,他跑上来,拿着外衣往我身上披。他人小,还不到我胸口,蹦跶着给我套。
  接过来穿上了,他又道:“老爷,这么晚了,咱去哪儿啊?”一边说一边回头,“太太还在屋里站着呢,咱回去呗。”
  “你回去吧,”我道,“不用跟着我。”
  “那不行!您上次整宿没回来,柳叔拿这事儿骂了我好几天,我可不能再把您弄丢了。”
  “叫你回去就回去,扯什么哩哏儿棱?别逼我发火!”
  “那也不行!”他犯倔,“您去哪儿我都得跟着,您就当我不存在就行。”
  懒得和他掰扯,裹紧了大衣。
  冬天夜里的寒风像吃饱喝足的打手,吹一下,跟刀子割脸似的,生疼,比白天猛多了。我没戴帽子,没一会儿耳朵就木了,跟要冻掉了似的。
  我想寻个温暖的地方,可是不知道哪里是温暖的地方,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不过脚底下像牵了根线似的,仿佛自己就能找着目的地。
  走了挺长时间,冷风呛得后脑勺直疼,总算是到了目的地。
  仰起头,这个地方,里面很温暖。
  但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佟青竹鼻头冻得通红,哆哆嗦嗦道:“老爷,咋不进去呢?外面太冷了。”
  我瞅他一眼,他一缩脖子,不吭气儿了。
  抬了两次手,均犹犹豫豫地,门铃就在手指下方,触感冰冷顺滑,却都没按下去。
  佟青竹满怀希冀地盯着我的手指。
  这一次,终于按响了门铃。 
作者有话要说:  扯哩哏儿棱: 瞎扯。说废话。
这文慢热,但也求留言呀^^

☆、第二十八章

  地龙果然比炉子好多了,热度均匀,不占地方,不会把人不小心烫伤,最重要的是没有呛鼻烧灼的煤炭味。
  多日不搭理他,刘国卿更木讷了似的,见着我和佟青竹冻得抄袖口缩脖子,哆哆嗦嗦地站在门口,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放我们进去,反而在铁门后面愣住了,隔着铁栏杆瞪着俩大眼珠子装死不瞑目。
  本来心气儿就不顺,看他这样一股火冒出来,跟高粱酒似的直上头,开口冲出一串白气:“傻啦?开门哪!”
  他一激灵,反应过来,来不及裹裹松懈下来的棉大衣,开门放我俩进去。
  佟青竹向他鞠了一躬,磕磕巴巴也不知道该说啥,老子没理他,跟逃难的见到了肉包子似的,噌噌往屋里窜。
  佟青竹看看我消失在屋内的背影,又看看继续发傻的刘国卿,放弃繁文缛节,决定也像他家老爷那样冲进屋里暖和暖和。
  最后进来的反而变成了刘国卿。
  基于在他家委过几宿,因此大致的屋内构造和摆设位置还是清楚的,脱了鞋先往厨房跑,瓷砖完全没有了前些日子的冰冷,地龙烘着脚底,暖洋洋的。
  他刚刚煎过药,药炉里还剩着药渣没有清理,一摸,药炉还是温热的,旁边还有剩下的开水,不烫手,温度刚刚好,捂着暖和。
  先倒了一杯给佟青竹捂着,他却一口气喝个精光,然后巴巴地举着杯子,还要。
  再倒一杯我就不够了,不过我还是给他倒了。
  闲聊时问过他,他比依诚大了三岁,今年虚岁十三了,看身量却是和依诚一般,同龄人中算是极瘦小的。他嘴里喊我老爷,但实际上,我拿他是当儿子辈看的。
  更何况,这寒冬腊月的跑出来,也苦了他了。
  抱着仍未失温度的药炉暖了手,药香扑鼻,挺舒缓情绪的。
  刘国卿家里现在有两双拖鞋,因为我总来,就给备了一双。他拎着拖鞋丢到我脚前,说道:“穿上。”
  “不穿,地上暖和,穿上倒冷了。”
  佟青竹也不穿,主动弯下腰把拖鞋收了。
  刘国卿道:“衣服青竹送来了,谢谢。”
  “哦。”
  “那个。。。。。。。这么晚了,有事么?”
  我也暗自唾弃自己冲动,刚刚想明白了一些,见到他反而又糊涂了。
  “借你这儿待会儿,”我说,“怎么?不欢迎?”
  “没有,”他让出门,看我走出去进了客厅,很随意地坐下,才道,“我以为你还在生气,故意不理我。”
  我懒懒道:“没有──你这还有剩饭吗?我和那小子,”指指站在一边不肯坐下的佟青竹,“我俩还饿着肚子呢。”
  “有,你等着,我去热下。”
  “刘先生,我来我来,”佟青竹比他快一步,“您坐着,和老爷聊聊天。”又多话道,“我家老爷最近脾气怪,刚和太太闹了别扭,您给开解开解。”
  我脸一黑,抬脚踹他:“臭小子嘴没个把门的!赶明儿拿麻绳给你嘴缝上!”
  佟青竹一躲,踹了个空,嘿嘿地跑厨房里热饭。
  刘国卿坐我旁边,只是隔着一只碗那样宽的距离。
  我看着他,他也偏着头看我。过了一会儿,我问他:“怎么还吃坏了肚子?”
  “本来看还有剩下的牛奶,好东西,扔了浪费,没想到是坏了的。”
  “你当我跟你似的傻逼啊?都要扔了还能没想到坏了?”我横他,还想骂他,不过终究没骂出口,“现在好些没?”
  他点点头:“你不要骂人。”
  “嘿,怎么着?”抱上双臂,我也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不过也就能跟他取个闹,“我就骂你了,傻逼!咋地?”觉着力度不够,又说了一遍,“傻逼!”
  “。。。。。。。。”他又露出无奈的表情,“算了,你心情糟,我不和你计较。”
  “诶诶诶,啥叫不和我计较?你不和老子计较老子和你计较计较!”
  他叹了口气,转头看我,很是没脾气的样子:“依舸,你咋了?”
  我要是能知道咋了就好了!
  他又道:“我最近很。。。。。。。。”他歪下头,“你都不理我,我以为你生气了。”
  说完抬起眼,黑眼珠幽深,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我的倒影。
  他断断续续道:“我在奉天,只有你一个朋友,又待我极好,我都是记在心里的,你有什么对我不高兴的,或者我做错了什麽,就跟我讲。”他的样子有迟疑有小心,“你都是很直白的,不要拿我当需要绕弯子才能说话的人。”抿了抿嘴唇,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东陵那天,你好像不喜我和孟老板走得过近。你若不喜欢,我便不在你跟前儿提他,怎么样?”他道,“你真心待我,我自然也是真心待你的。”
  说完了,就直勾勾的等答复。
  “。。。。。。。傻逼。”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视线游移到别处。
  居然,被他的话搞得感动了。
  也没什么煽人泪下的词句,只有平平淡淡的告白。可不知为何,他说了“真心”,我就感动了,开心了。
  我从未把孟老板之流放在眼里,对他,有同情有怜悯,却也是瞧不起的,虽然我知道,作为一只为日本人卖命的狗,根本不如能给民众带来美的娱乐的京剧大家孟老板──即使他唱的,不过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爱恨情仇,与国仇家恨毫不相干。
  或许也有嫉妒。不管怎么说,每每想到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就忍不住心情激动。
  不过,对于“刘国卿”和“依舸”这两个单独的人格来讲──抛掉身份的纠葛,抛掉时代的束缚,这两个人,至少在现在这一刻,对彼此是真心实意的,并且他们知道彼此是真心实意的。
  刘国卿笑了下,劝慰道:“你脾气暴躁,这样很不好。锅碗瓢盆过日子,哪有舌头碰不着牙的?女人是要哄的,你以为谁都和你似的粗糙?”
  “行了行了,别说了,就你嘴碎,”挥手站起来,伸胳膊伸腿儿伸懒腰,“今儿搁你这儿窝一晚,快去铺床去!”
  他脾气太好了,我这样鸠占鹊巢颐气指使,他也只是一笑,乖乖收拾了床铺。收拾的是主卧。
  我又道:“青竹也在这待一宿,太晚了,他一小孩自个儿回去我不放心。”
  佟青竹闻声出来:“刘先生,我来铺我来铺!”
  “你来什么?”我斜他一眼,“他铺主卧,你睡客卧,你以为给你铺呢?自己收拾去!”
  “这不太好吧,”他扭捏道,“我睡客卧了,就劳您和刘先生挤一处了,哪有这样的下人?我在客厅打地铺就行了。”
  “想得美,还特意为了你把被褥拿到客厅不成?”我道,“少废话,去看着锅去!”
  他低声应了,转过身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一本正经道:“老爷,我知道您待我好,不忍心我睡地上。除了爹娘和我姐,就您最好。”
  被他说得心里一阵舒坦,口中笑骂道:“跟谁学的油嘴滑舌的?一会儿锅干了,看我不削你!”
  他乐了,挠挠脑袋去厨房看着锅。
  我瞅他坐在角落里,忍不住放柔了目光,再看向卧室的方向,很奇妙地,心中那只一直闹腾不停的小兔子安分了下来。
  这样的日子就像行走在河流的薄冰之上,下面水流湍急,稍加不慎便死无葬身之地,却又受不住彼岸传来的那优美歌声的诱惑,于是义无反顾。
  也或许是不知天高地厚。
  可是忍不住啊。歌声太美了,纯粹而又共通。
  犹记儿时读李贽,说道“夫童心者;真心也。”又道“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
  这就有点像荣格说的“集体无意识”。或者说,这是人类共通的情感。
  而如今,我想,正是最初一念之本心颤动了吧。 
  。。。。。。
作者有话要说:  情绪已over 下章走剧情。。。(终於能往下走了QWQ)

☆、第二十九章

  当夜睡觉的时候,老子很大度地容忍了他藤蔓般的缠绕、攀爬。可能是一回生二回熟的关系,这次居然很安稳地一觉到天亮,一点不适都没有。
  今早和他一起去警署,只是昨晚出来得匆忙,穿的是家居的长衫,军装还在家里,现下再让佟青竹回去取就有些晚了。
  刘国卿犹犹豫豫地翻出件他的,全新的,递给我道:“你试试合不合适?”
  老子其次咔嚓地换上,系好皮带,整了下领口,佟青竹又过来帮整了袖口和肩膀,活动下腰,有点紧。
  不过也没办法了,凑合着穿吧,等午休的时候让佟青竹再送来就是了。
  胸腹部的扣子紧紧绷着,勾勒出了肌肉的轮廓。十分庆幸虽然较上学时松懈了些,但还够看。
  再看刘国卿,他正微微垂下眼。凑过去看他,他一骇,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我伸手拽住他,力气使得大,两人又靠得近了,近得能看清他鼻翼两侧的毛孔要比面颊上的粗糙些,嘴唇旁边还有两颗小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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