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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往事-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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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在这儿?依宁呢?去跟着依宁去!找不见你她该哭了。”
  猫儿扭头就走,灵巧的几个跳跃便下了楼梯。
  等猫儿消失了,我转过头对刘国卿道:“我们进屋说。”
作者有话要说:  The woods are lovely; dark and deep。
But I have promises to keep;
And miles to go before I sleep;
And miles to go before I sleep。
——选自《雪夜林边小立》
老一不会再有舒心的时刻了【点蜡】

☆、第一百一十五章

  “等开春,我还会再去一趟上海。”
  这大半年来我也没闲着,深思熟虑过后,觉得自己应该主动出击,不能只一味呆在奉天这一亩三分地儿里守着等着,上海局势混乱,刘国卿的太太冯虚又和白崇山走得那样近,还有近期日方在东北频繁的军事调动——跟上海的76号不无关系。
  满洲国是日方整个战争线的后勤,除开东北内部的势力分布,上海也是他们马上就要吞入肚腹的一块大肥肉。
  上海,这座华美的衣裳下爬满了虱子的城,并不鲜美。日本高层也不是上下一心,铁板一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明线战场胶着,暗线后方就要出大力了。
  刘国卿心不在焉,他看了眼地板上白花花的几滩液体,面色颇为尴尬,忧心忡忡道:“刚才不会被谁看到了吧?”
  我盯了他好一会儿,才别过眼,转向紧锁的房门:“这个家只要还姓依,就还是老子做主,就算被看见了,给她雄心豹子胆,也不敢说出去。”
  “你看见是谁了?”
  “没有。”
  但我知道是谁。
  唯一一个敢不经我同意就能随意进出书房的,还能有谁?
  刘国卿总算回过神来,蹙眉道:“你说你还要去上海?你哪有时间去,你已经没有假期了吧。”
  “我一直在休养,不给横沟和成田捣乱,他们会更开心。”
  “你当他们是傻子吗?一个不小心,你还想不想活了?”
  我回道:“要是想活,老子早就他妈带着老婆孩子逃命去了,你以为老子稀罕一个什么破署长的名头?”
  “我当然知道你不在意虚名,我只是担心——”
  老子上前一步,拍拍他的脸颊,眯起眼来看了又看:“你把你自己的命看好了,就是给我最大的保护。”我说,手插进他长长的头发,“头发又长了,这次不要剪了,我也不给你剪,你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是无价的艺术品……一根头发,一块指甲……刘国卿,我不能没有你,你记住了吗?”
  他从喉咙里发出声音,说不出是什么反应。
  “刘国卿,你可千万别死。”
  把来自三年前的信件递给他,一边这样说。他从头至尾草草看过,同我一样,在最后的时间落款上多停留了一些时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这里没有希特勒,也没有墨索里尼,我们会很安全。”
  “个屁,”我说,“法西斯主义大行其道,日本身为盟国,能好到哪去?”
  “慎言!”他还如往日般机警,“你怎么口无遮拦!”
  “这里很安全,可以畅所欲言,成田的爪子还没能伸到老子嘴里。”
  他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中央印出了淡淡的皱痕:“你怀疑日本也有类似的集中营存在?”
  “确切的说,是日本占领的中国地区会有集中营的存在。”
  “你怀疑是在上海?”
  “大约一年前,我从上海回来之后,就听说那边成立了新政府,搞得人心惶惶,又出了个什么76号——你知道,上海犹太人多,这样怀疑也算有理有据。”
  刘国卿道:“你何必冒这个险,我们又不是犹太人。你竟想一出是一出,到最后就熊瞎子劈苞米——劈一个丢一个。”
  “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不懂?犹太人一旦消失殆尽,下一个轮到谁不用老子说吧?况且……爱管闲事的可是你。”
  他略一思索,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想都没想便断然拒绝,“警署里不能同时少了我俩,你不能去!”
  他低下头去,轻轻将信纸放在书桌上,抚平,又拿了支钢笔压在它上头。
  他轻声道:“依舸,你让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傻子。”
  我把额头顶上他的,享受着呼吸相缠的温暖,同样轻声道:“你就安安分分做你的傻子就行了。”
  “可我也是个男人,你不能永远把我摆在‘被保护’的位置上,”他远离了我,“我和你地位均等,身份相当,我也可以保护你。”
  “我知道,”笑得眯上了眼,“对意大利公使遇刺事件的处理你做得很好,没有你,我哪能安稳休养到今天?”
  “如果……如果战争结束,国共双方能够组织和谈,达成共识,我们就……就做邻居,这样每天,我都可以看见你了。”
  我笑道:“好,做邻居好,到时候把你太太接过来,再生一丫一小,就更好了。”
  对他没孩子的事儿,老子比他都耿耿于怀。好歹得有个继承香火的,哪怕是个丫头呢,他恁么喜欢丫头,等老了,也会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儿在身边儿不是?
  虽然我更希望,这孩子能是我俩的,以前不知道自己身上还有个零部件有这功能,知道了不仅不以为耻,反而期盼能用上它的一天,也是够不要脸的,但克制不住,这可咋整?
  他又絮絮叨叨:“虽说国共在抗日之前也打了十年,但毕竟是自家兄弟,现在合作的不也挺好吗?可以效仿美国两党制,轮流执政,这还有什么可抢的,是吧?”
  我斜睨着他:“一个信奉共产主义的人居然能说出这种话,不怕被开除党籍?”
  “那你的三民主义又是如何告诉你的?”
  我瞅了他良久,笑了起来:“和你一样。”
  怎么可能一样?
  美国的两党制,建立在共有的资产阶级上;中国的两党,根本不是同一个阶级,谈什么一样?
  但在一切未到来之前,我希望是一样的。
  ……………………………………。
  定下了开春去上海,然而计划没有变化快:艾伦……去世了。
  一切来得太突然,让人措手不及,简而言之,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蜕变成了一个合格的士兵,驻守的城市却爆发了瘟疫,协助救助病人时,不幸感染,发病三天后便没了,消息传回家时,一个大活人,什么都没剩下,都烧光了。
  小妹怀着身孕,受到如此重大的打击,精神变得不大好。艾伦父母没法子,只好写信求助于我们。对小妹我是心疼不已,立时决定让她回国。太太坚决反对,生怕一个孕妇,又丈夫新丧,唯恐路上出了什么差错。
  商量到最后,只好劳烦艾伦的父母送小妹回来。两位老人抵达时十分憔悴,全然看不出是混迹上流社会的珠宝商。二人忍着巨大的悲痛,将小妹安全送到,在我家住了一宿,第二日便告辞回国。
  我希望他们能多住些时日,老两口回去,面对空荡荡的房子,里面还曾经充斥着儿子的欢声笑语,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悲……我也体验过。
  小腹的那道伤疤,是永远也无法愈合了。
  小妹已经显怀,一路上安安静静不哭不闹,直到见了我,方怔怔落了泪。
  我瞧得心都碎了,又看她显得沉重,忙安顿她歇下。小妹握着我的手不肯放,只得在床边陪了她一夜。
  第二日,到了早饭时间,小妹仍未醒。外面传来蹬蹬蹬上楼梯的声音,紧接着,门开了一道小缝,依宁从夹缝里钻出来,见了我也没有笑脸,反之面色绷得紧紧的,不自然地扔下一句:“妈妈叫你吃饭。”
  说完扭身就走,和那天打碎花瓶的猫儿如出一辙。
  小妹一时半会儿也醒不来,我叫住依宁:“依宁,你过来。”
  她背对着我僵了僵小身子,跟后面有狼撵似的,一溜烟儿跑没了踪影。
  眼睛暗了暗,这般情况,绝不是老子乐意见到的。
作者有话要说:  留言哦留言~>3<

☆、第一百一十六章

  
  小妹中午方醒,我给她梳了头发。我老依家的孩子都生得头发浓密黑亮,小妹是其中的佼佼者,她自个儿也护着,这点依宁和她一样。
  可这次回来,她的头发大把大把的掉,也没了光泽,失去了阳光和水的花儿般,整个人都没了生机。
  我一个大老爷们,在梳头发这类女人活计上不免笨手笨脚,好几次扥下了几根完好的发丝。怕小妹疼,便更加小心翼翼,放下梳子,却发觉她根本无知无觉。
  心窝子被锥子密密地凿着,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事关死者,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心伤,只能随着时间自愈。
  我摸摸她隆得溜圆的肚子——对于她这个月份,似乎忒大了些——将垂到身前的一缕头发别到她耳后,慢声细语地劝:“你得吃点儿东西,你想吃啥?大哥给你端上来。”
  意料之中的没动静。
  我接着道:“就算你不饿,我大外甥也饿了,我可舍不得饿着他,你这当娘的倒是忍心?”
  小妹呆滞的目光终于有了回应。一见有戏,不由大喜过望:“先喝点儿稀溜的,润润肠胃,你得吃个鸡蛋。有没有啥特别想吃的?你跟哥说,哥让厨房给你准备。”
  小妹眼圈儿渐渐红了:“我想吃三文治。”
  “行,哥给你做。”
  “艾伦经常做三文治给我吃,不管是早餐还是晚餐,他总做,我就说他只会做这一样儿,他还嘴硬,”小妹喃喃道,“他说等以后有孩子了,他就教孩子做,让孩子做给我俩吃。”
  这倒是那个好吃懒做的黄毛能干出来的事儿。
  小妹泪眼婆娑地问我:“哥,我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哥养你,哥养你一辈子,就怕你嫌我烦。”
  她搂过我的脖子,呜呜地淌眼泪儿,混着鼻涕全蹭上了衣领。
  小妹哭了一通,又睡了会儿,起来精神多了,喝了小半碗儿粥。陪了她一宿,大脑累得一片浆糊,便唤来太太照顾。两个女人家有时候更能把话说开,让太太陪陪小妹也好。
  然而,比起睡觉,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儿。
  依宁不在家,奶娘说她抱着多多去门口玩了,便又出门寻她。她倒没走远,就在家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坐着发呆,猫儿也学她的样子发呆,二者颇为神似,场景好笑至极。
  依宁看着门口人来车往,不知看了多久。我来到她背后,扬声道:“依宁。”
  她吓得噌地一蹦三尺高,像夏天荷叶上精力充沛的小蛤|蟆,猫儿倒是镇定,喵了一声,动也不动,还拿屁股冲着老子,嚣张得狠。
  依宁梗着脖子,看东看西就是不看她老子我,一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模样。她又窜了个子,与依诚不遑多让,女孩儿发育得早,倒是情有可原。原本团呼呼的小圆脸也尖了下巴,不经意间多出了少女的楚楚风姿。也更懂得臭美了,要穿羊毛的长筒袜子,要涂红指甲,又嫌下人挑的新料子的花样不好看,非得自己跟着去挑——得亏邹绳祖惯着她,由着她胡闹,还乐不颠儿的开着小汽车,拎着大包小裹送她回来,说:“你这闺女可不得了,眼睛毒着哪!瞧上的都是顶好的料子!”
  那次刘国卿也在,邹绳祖和他都不与对方多话。依宁不懂其中弯弯道道,拽出料子给她刘爹爹显摆,刘国卿还一本正经地跟她讨论新晋的女装款式。
  从那次我才意识到,我家宝贝闺女长大了,懂得打扮了。心里又是骄傲,又是不舍,只想她在我怀里做一辈子的乖宝宝。
  可她就是长大了,还无师自通了许多东西。
  “天儿还冷,穿这么少就出来,紧找着得病呢是不?”说着把外套脱下来给她,“穿上!”
  她一巴掌挥开老子的手臂,外套没抓稳,掉在了地上,正盖住了猫儿。
  猫儿边叫边往外头钻,却只露出个脑袋瓜子,瞪着俩圆溜溜的大眼睛,耳朵尖时不时动一动,不肯出来了。
  依宁哼了一声,油光水滑的两条麻花辫一甩,就要往家走,才迈开腿就被我叫住:“依宁,你给我站住!”
  到底是个孩子,口气稍稍重一点,就乖乖听话了。
  我来到她身前,在她横眉冷对的目光下,倍感无地自容,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端起架子,再摆上道貌岸然:“依宁,你甩脸子给谁看呢?”
  “反正没给你看!”她嘟囔道。
  我想了想,决定采取迂回政策。我和刘国卿的事儿对一个孩子来说——还是亲眼见到的孩子——刺激不可谓不大,可依宁再爱臭美,她这个还不到十岁年纪的小孩儿,能懂个啥?
  于是说道:“这次生日,带你去东湖骑马,好不好?骑一整天。”
  她是四月的生日,眼瞅着就到了。我本已准备好了礼物,是一套钻石首饰,项链、镯子、耳环一应俱全,自是价值不菲。这还是瞒着太太买的,在太太眼里,依宁永远都是个小丫头片子。
  我倒是舍得,孩子长得快,一眨眼就谈起了情情爱爱——依诚天天收情书,收得烦不胜烦——姑娘不比小子,就这么几年的新鲜,从现在就当是给她攒嫁妆,我都嫌晚了。
  依宁道:“谁要和你一起去?我和同学们一起去!”
  心是哇凉哇凉,半天说不出话来。
  依宁似乎发觉自个儿说得不大好,又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仰起头来,严肃而庄重,“爸爸,你和爹——刘叔叔,你们——你们——你们是不对的!”
  我蹲下来,不过一年前,这个姿势还能和她平视,如今却要仰视了:“你为什么觉得不对?”
  依宁涨红了脸:“你们不穿衣服!你们耍流氓!”
  “这就是不对了?”我问,“可就算不对,我也只能将错就错了。宁宁,如果爸爸不改,你就要一直躲着爸爸吗?”
  “我才不要流氓爸爸!”她哇地哭了,哭得撕心裂肺,上来拿小拳头打我,“你还我爸爸,你不是我爸爸!”
  我抱住她,她连踢带踹,含含糊糊叫嚷道:“你是大坏蛋,你是王八犊子,你是汉奸——”
  汉奸——
  我问她:“谁教你说汉奸的?!”
  她一抽一抽的:“汉奸汉奸汉奸汉奸——!”
  她叫得越发大声,心下一急,扬手扇了她个大嘴巴子:“闭嘴!”
  日本人的地盘,怎么能容人叫喊“汉奸”?这是不服管教,是“叛国”大罪!
  依宁被打懵了,呆望了我半晌,刚换完的小白牙吭呲一口咬上了老子的脖子!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把她抱得更紧了。
  咬吧咬吧,咋咬都成,别叫唤“汉奸”了就成。
  只是心里发酸。
  本以为,依宁会是最理解我和刘国卿的人。刘国卿对她百依百顺,更别说我这个亲爹,把她当眼珠子捧着、护着,她无疑也爱我们。
  本以为,她的反常,是见到了我和刘国卿激烈的性|事,受了刺激,又不明白,只隐隐察觉到这种私密不是她能够参与进来的,从而产生了被遗弃感。
  外人一提依家老爷,虽说脾气大点儿——哪个爷们儿没脾气?——又是模范丈夫,又是模范大哥,又是模范爸爸。我在正轨上行走了三十多年,扮演的角色都是他人眼中的我。
  而真正的本我做过的唯一释放了本性的事儿,就是刘国卿。
  一点墨,就把一笼白鸽子染成了乌鸦。
  老子他妈的就想喘口气儿,歇个脚儿,也罪无可恕吗!
作者有话要说:  老1发自肺腑的呐喊。。。
留言留言~QWQ

☆、第一百一十七章

  依宁抽抽噎噎扭身跑走了,摇摇晃晃又是个内八,进门的时候差点没被自己绊了个跟头。老子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却也知道,她就算摔了,也不会再来找我抱。
  所谓当局者迷,待后来尘埃落定,几十年过去了,才可以说是抛开一切影响,出了迷局。这时候再单拎出来依宁这个反应来说,当时的我头脑太简单:口口声声说闺女长大了,却也从未将她当做一个真正的大人来看待,还觉得她是个孩子,糊弄糊弄,再用其他事分散下注意力,也就是了,还自以为是沾沾自喜,以为自个儿多聪明绝顶。
  实际上蠢得连猪都懒得哼哼。
  如果当时,我能和依宁做一次大人间的谈话,或许情况会好很多。
  只可惜一道分水岭天工开凿,大浪东流,无法回头。自此,记忆里,有关依宁的,满是遗憾。
  在小妹养身体的日子里,也许是对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了寄托,不仅救赎了小妹,连同我,也有了新的盼望。
  小妹在床上躺了半个来月,她身体底子好,只是艾伦的去世给了她重大的精神打击,便病怏怏的成了林黛玉。回归娘家后,才渐渐好转。
  一个月后,小妹的肚子又大了两圈。
  太太有经验,瞅着不是回事儿,便请了大夫来看。是个仙风道骨的男大夫,套着面粉口袋似的破旧长袍,留着几缕飘逸的美须,却不翩翩,反像个硬硬茬茬的稻草堆,纠结打绺。
  我偷偷摸摸问太太:“你搁哪淘楞来个老道?”
  “什么老道?人家是正正经经的大夫,可别瞎说!”
  “哪有大夫长了张道士脸?”
  太太噗嗤一笑,伸手一拧我的面颊,说道:“那哪有堂堂署长,长了张侧帽风流独孤郎的脸?”
  对这恭维是倍感受用,身心舒畅,笑道:“赶明儿出去,我也侧着帽子带一带,看看有没有独孤信的风骨,能令满街人效仿。”
  说话的功夫,老道已诊断完毕,躬身道:“老爷大喜,这位夫人怀的是双胎。”
  我和太太甚是惊喜,连连确认了之后,赏了喜钱。
  小妹却无甚喜色,待太太送大夫出门,说道:“真是造孽,一个孩子生下来没了爹,如今又成了两个,这不是糟践人吗!”
  “别瞎胡说八道,”我摸着她高耸的肚腹,有些喜上眉梢,“两个多好,最好是一男一女,更好!”
  “哥……”小妹忽然唤了一声,“等孩子生下来,我会带他们走。”
  微一顿,心里钝钝的疼,面上却笑道:“怎么,呆在哥身边儿不好吗?”
  小妹轻声道:“你能养我十年、二十年……可你能养我一辈子吗?”
  “能。”
  “你说能,我也不能真让你养一辈子,”小妹道,“我和艾伦的梦想是环游世界,他去不了了,我就代他去。我会画画,可以做教师,总不会饿着自己。”
  我知道小妹和艾伦感情好,却万分没料到,他们好到,可以将自己漫长的后半生,托付给短暂的回忆。
  我说她:“话别说满,你才二十来岁,没准哪天又遇上个你喜欢的。”
  “我不固执,但在那人出现之前,艾伦永远是第一位。”
  那我呢?
  我想这样问,但没有问出口。她要走,是再好不过,否则当初也不会由着她跟艾伦走了。我希望她离开是非之地,做一个快快乐乐、不谙世事的小公主。
  我只是……只是挂念她。
  “现在想这些太早,你没带过孩子,不知道孩子刚出生有多少事儿要忙活,怎么着……怎么着也得等他们长到懂事儿了再说。”
  “等他们到六岁吧,”小妹摸着肚皮,目光落在上面,仿佛透过皮肉看向了内里,“等到了六岁,就要进学校了,我带他们去他们父亲的学校念书。”
  似乎“六岁”成了新的寄托,小妹第二日便能下床,还来到了餐厅和我们共进晚餐。
  依礼最小,还不大明事理,围着小妹的肚子转圈儿,很是好奇,连连问道:“小姑,我要做哥哥了吗?”
  小妹吃力地弯下腰,刮了下他的小鼻尖,笑道:“是呀,你要做哥哥了。”
  依礼还要说什么,我怕他口无遮拦,又粗手粗脚,碰到小妹,遂板起脸冷声道:“依礼,给你嘴就是让你说话的?坐下老实儿吃饭!”
  依礼怕我,耸眉耷眼,不情不愿坐在了太太身边,一双筷子七撅八拐,使不明白,还要太太帮衬着。
  妹妹坐在了下首,小辈都坐在她前头,于礼并不合宜,不过家人均已落座,念在她大着肚子,身体不适,也就不大讲规矩了。
  依宁受宠,她的座位一直是在我的左手边,在她大哥依诚的前头。依诚早习惯了,便无所谓,偶尔还会给妹妹擦嘴擦手,照顾得极周到。
  依宁爱吃虾,又爱吃甜食,今儿桌上她爱吃的两样全有,分别是宫爆虾球和奶油蛋糕。我给她夹了一筷子虾球,被她飞快地撇到桌子上,又拿眼角飞快地瞅了我一眼,抱起碗啪嗒嗒几步跑去了小妹身边。
  太太一瞪眼:“吃个饭也不消停,还要跑哪去?”
  依宁道:“我和小姑坐一块儿。”给小姑夹了一筷子虾球,“小姑,你吃这个。”
  说完示威似的扬起下巴,冲我狠狠翻了个白眼。
  总不能和自个儿闺女计较,便装作没看见,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小妹身体见好之后,我不再坐以待毙。本想先去上海,可又怕赶不上小妹生产,此事便一拖再拖。倒是刘国卿有一次说:“马上就是依宁生日,小丫头想怎么过?”
  没告诉他依宁对我和他之事的排斥,只含糊道:“小丫头长大了,要和同学一起过。”
  “哦,对,丫头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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