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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往事-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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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被邹绳祖扫地出门,影响了本就郁郁的心情,这下子连装相也懒得了,蔫头巴脑地回了家,剩下的懒得多管,只叫丫鬟收拾行李,自个儿捧着杯热茶坐在沙发里,闭目养神。
  一缕茉莉发油的幽香蛇一般拐了几个弯钻进鼻子里,不必睁开眼便知是太太。感受到身侧沙发陷进去一块儿,我勉强打起精神,冲她笑道:“方才看你和下人们聊得兴起,料子都选好了?今年又要做什么时兴的式样?”
  太太道:“早定下了,就依宁事儿多,有一块羊绒的,颜色也好,我合计着给你裁个大衣,人家哈尔滨都穿这个,可暖和着!结果呢,偏被咱那小丫头片子看上了,你说她那个小身板,给她做了,剩下的料子啥都做不成,可不可惜?”
  “孩子喜欢就给她做,我一男的穿那么好看干啥?”
  太太白我一眼:“瞧你,还成我的不对了。”
  我笑了下,低头将茶杯放回茶几上,一想到接下来有半年时间不得回,便忍不住抚了抚太太的鬓发。
  太太比我还大着两岁,无论面部如何保养,也抵抗不住岁月的侵蚀,隐约间,她的发鬓也有白发闪现了。
  心下一酸,揽过她的肩膀,亲了亲她的额头。
  她推开我,上下打量一番,道:“脸儿见瘦,肉都跑身上去了,你是不是胖了?”
  我屁股往后挪了挪,笑道:“被你成天鸡鸭鱼肉的喂,不胖才怪了。”
  她却欲言又止,目光略略闪烁,半晌才轻声道:“怕不是我给喂胖的吧。”
  我一愣之际,太太挥退下人,待人走了个溜干净,她执起我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一遍遍描着那几条鲜明的掌纹:“你的事儿我不问,不代表不会多想。你成宿成宿的不回来,我也没跟你闹过,但这才回来几个日子呀,就干脆搬出去,不回家了!”她抬起眼来,泪光盈盈,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儿,硬是不肯落下,朱唇抿着,倒似蔷薇泣露,看得人心里都揪成了一团,“人人都道依家老爷疼太太,一个个儿羡慕的,殊不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是人老珠黄了,却也不想姨太太进家门,可更不想自家丈夫的心飞到外头去了,日后那外室要是有了孩子,你让依诚、依礼怎么办?”
  她说得不全错,只是这“外室”非是她想的那般简单,她要是再参合一脚,那这团乱麻是永远也解不开了。
  我扯过她的手绢给她擦眼泪,半是哄骗、半是强硬的说道:“别想那些没用的,你且安安心心在家做你的依家太太,没人能越得过你去,我这么点儿家当,还不都是给依诚留着的?不过看依诚现在的发展,早晚是要去日本的,如果他去了,指不定还回不回来,若是不回来,那这些东西,房子留给依礼,其他的卖成钱,给依宁留着,女儿家,手里不能短了用度,省得以后受夫家的气。”
  太太道;“你打得一手好算盘,是不是所有人的后路你都想好了?那你自个儿的呢,”说着又落下泪来,“咱们一家子好好过日子不好么?能过一日,便是一日。如今满洲国虽说是日本人做主,但也没少咱的吃穿……”
  “这话是咱能说的吗!以后不许再说!”我打断她的话,甩开她的手,站起身要往楼上去,起得猛了,肚子里的小崽子似是效仿哪吒闹海,在肚皮里使劲儿翻了个天儿,疼得老子险些站不稳当,脸刷的白惨惨一片。
  太太从后面支撑住我的腰,顺手捏了一把,老子只他妈顾着疼了,便没躲得过,百念转瞬间,摸向肚子的手生生向上提了提,按住胸口,欲盖弥彰地咳嗽两声。
  太太忙着顺背,口中道:“外头大冷的天儿,还总想着往外跑。我问过大夫,你这肺子娇贵得很,吃得吃好、穿得穿暖,干不了重活、走不了远路,你说我要是不在你边儿上,你可咋整呀?”
  我换了口气,叹道:“又不是不回来,你别操心了。”
  “我能不操心吗!我只想咱一大家子平平安安在一起,我过分吗!”太太梨花带雨,“我阿玛额娘千里迢迢把我嫁到奉天来,他们只得我一个子女,待我如珠如宝,可我却无法在他们跟前儿尽孝,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后事都是叔公帮着操办的,我怕了!怕了!你是我的天,我怕你病了、累了、出事了,我的天就塌了!”
  我僵住,她哭着扑进我怀里,断没了以往的跋扈嚣张,哭得狠了,她一口咬在我的脖子上,恶狠狠的,像对待一个仇人。
  一点一点的,手臂挪上了她的背;再一点一点的,把她拥抱进怀里。
  拥抱一个女人,与拥抱刘国卿的感觉截然不同,女人是水,得是温柔的、婉约的,刘国卿是块钢板,要霸道、强势,要将胸膛硌痛。
  唯一相同的,是这个拥抱的姿势。
  拥抱是个特别奇怪的姿势,明明身体相接,明明呼吸交融,亲密得仿佛成为了一个人,却偏偏看不见彼此的脸。
  我能感受到突起的肚子紧紧贴上了她的身体,但在这一刻,我将她搂得更紧了。
  她踮起脚,捧住我的脸,吻上嘴唇,她的呼吸急促而沉重,在我与她共度的十多年的生命里,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渴望。
  我却给不了她了。
  我轻轻地推开她,她接受了拒绝,泣不成声。
  我捏着她的手说:“你永远都是我依舸的太太,谁都取代不了。”
  ……………………………。
  佟青竹提着箱子,立在冰天雪地里,缩脖端腔,瑟瑟发抖:“老爷,这儿可比内城冷多了,您受得住吗?” 
  “进屋就不冷了。”
  门轴子给冻住了,几个下人齐心协力地推拉,竟是把整个儿的大门给拆了!马姨气得跳脚,挨个儿指着鼻尖儿骂了个遍,我叫她赶紧去找修门的,有骂的功夫,大门早安上了。
  小河沿这处下人少,不过伺候我一个绰绰有余,只可惜不是用惯的,如今又不好挑三拣四,只有磨合,因此佟青竹成了这些日子里最大的慰藉。
  他绝口不提孩子,说到了只说“老爷您的身子”,我是不在意,竟自带他行走在冰封万里的河道上。小河沿最为出名的是夏季铺满河道的荷花,那时游人如织,在两旁河岸的茶棚里喝茶观赏,不失为避暑纳凉、修沐身心的好方式。冬季人明显少了,只有离着近的郊外的孩子来这儿抽冰尜、滑冰车,入目白雪茫茫,不见一丝夏季的盛景。
  脚下偶尔打滑,佟青竹心惊肉跳,扶着我道:“老爷,咱上去吧。”
  上到卧波桥,在桥上停了会儿,看着下面嬉闹的孩童,听着冰尜飞速旋转时嗡嗡的声响,一时竟有些感慨:“我和你刘先生、邹老板、罗大公子,尝在东陵温酒赏雪。东陵的雪更厚,反而看不到什么冰。”
  佟青竹张了张口,酝酿了良久,方开口道:“您现在可不能喝酒,要不咱去凝香社歇歇?”
  凝香社是最近惯去的茶馆,喝喝茶,听上几段单口相声,坐到晚上回去,一天便过了。今儿个早上又下了场大雪,到了下午还在零零散散飘着雪花,因此茶馆里并没有几个人。
  一条腿才跨进门槛子,从里面火急火燎窜出个人,跟尾巴起火了似的,也不看路,一头撞进老子的怀里,撞得老子栽歪个膀子往后倒,若不是佟青竹眼疾手快缓了倒势,今儿可就热闹大发了!
  堂头急赤呼啦指挥小二去扶客人,撞我的人手脚利落,屁股一撅,伶伶俐俐地便起了身,我则费了些功夫,站稳当了一看,不是冤家不聚头,却是罗大公子家的小兔崽子!
  复又想到罗公馆就在小河沿,三年前我还来过,一时给忘了。
  郑学仕也发懵,愣头愣脑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合着这都是你家的地界儿,别人不能来咋的?”
  心里头直冒火,这小子没个长进,撞了人也没句话,还好他不姓罗,否则可折了罗家的脸面了!
  堂头陪笑道:“您二位原来认识啊,那敢情好,快进来坐,有什么话桌上说。”
  郑学仕瞥他一眼:“不用了,我还有事儿,”说罢又对我道,“改日让我舅请你喝酒去,你这人忒小心眼儿,我舅要是不出面,你得折腾死我。”
  老子脸上乌云密布,恨不得再教训他一顿!老子小心眼儿?老子要是小心眼儿,就他妈让你在号子里自生自灭了!好心当成驴肝肺,罗琦兆怎么养出个这么个小王八犊子!
  因着这么个不愉快的巧遇,罗大公子还真就提了两壶药酒登门了。
  那酒色橙黄,是拿人参、白花蛇泡的。罗大公子把酒递给下人,站在门口时就说:“学仕回来和我说了,说你瞅着病歪歪的,就给你拿的药酒。脸色是不好,这脸皮儿白的,咋整的?”
  我想装个弱柳扶风,奈何大体格子摆在这儿,刚起范儿对面就乐了,只得做罢,一面请他进来,一面说道:“伤着肺了,冬天可难挨着。”
  “哟,伤肺了可不能喝酒,赶明儿给你带两根人参来。”
  他不提孟菊生,我也乐得装傻,闲扯了没两句,门又开了,下人凑我耳边道:“老爷,柳管家来了。”
  罗琦兆道:“你要是有事儿,我就先走了。”
  “诶,别介,吃了饭再走呗。”
  “吃饭啥时候不能吃?你先忙你的,过几天咱再聚。”
  便没再留,让佟青竹去送,又招呼人把柳叔请进来。
  柳叔风尘仆仆,身上散着白气,进来先将我从头到脚看了遍,我给他倒了杯热茶,他坐下浅啜一口,便不再碰,扭头对我道:“大少爷,今儿早上,大小姐来了。”
  话一出口,老子眼皮就突突地跳。
  “她来啥事儿?”
  “眼瞅着就过年了,大小姐的意思是,小少爷在天津也呆了两年多了,今年寻思是不是给接回来,大家伙儿一块儿过个年?”
  我歪在扶手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搭在肚子上,皱紧了眉头,烦不胜烦:“你回去告诉她,小弟今年也回不来了,”想了想,又吩咐道,“现在物价飞涨,钱不叫钱,你多置办些金条去,不够就把那几个宋朝的花瓶给当了,给我姐夫送去,再安排人送他们去香港,能尽早就尽早,别等过年了。”
  柳叔一愣:“那几个花瓶可是老爷顶喜欢的……”
  “喜欢顶个屁用?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大姐、姐夫的路费可不能少,几个花瓶不能吃不能穿的,搁那杵着看能看饱?再说,又不是叫你死当,等得了钱,再赎回来不就得了!”
  “大姑爷也是做买卖的,他们不愁钱……”
  “那不是我撵他们走的吗,我要再不给路费,大姐能给我的脊梁骨骂弯了。”
  柳叔沉沉地叹口气:“也不知道小少爷怎么样了……”
  怎么样?他现在被宪兵队拿捏在手里,毒瘾反反复复,我更不敢轻举妄动,更不能走漏丁点儿风声。
  “你回去安排吧。”我说。
  柳叔照例叮嘱一番,提醒了下次大夫来看诊的时间,待他走了,我也没动,倒是肚子里头顾涌两下。等了半天也没人上个茶,才发现佟青竹还没回来!
  火一露头就灭不掉,狠狠蹬了一脚桌子,柳叔的茶盅咕噜到地上,啪,摔稀碎。
  “人他妈都死哪儿去了,碗碎了也没人扫,留你们就是吃饭的?”
  主子发脾气,下人都低眉顺眼,不吭声不吭气儿,动作麻利,挑不出错处,恨得老子牙痒痒。正在气头上,佟青竹才回来了,见这架势,沉默一刹,跪在我脚边,递过来一串糖葫芦。
  老子斜着眼瞅他:“你是把罗大公子送到家门口了?你要是稀罕,爷也不拦着,赶紧滚!”
  佟青竹道:“您这话说的,您最近爱吃酸,我看见对面有卖糖葫芦的,就过去买了,特意挑的糖少的。路上滑,走得慢,半道还摔了一跤,可疼了,您还骂我。”
  “以后叫你干啥就干啥,我就你这么一个称手的,你跑了,老子他妈的连杯热茶都喝不上!”
  他把糖葫芦往前凑凑:“那您还吃吗?”
  老子抢过糖葫芦,顺便踹他一脚:“赶紧该干啥干啥去!”
  他低下头,和那群下人一样,低眉顺眼的出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底忽然窜上了几缕寒气。
作者有话要说:  更了更了~这几天都在玩啊哈哈~粗长依旧~

☆、第一百三十五章

  
  过完元旦,迎来的是公历1941年的第一场暴雪。这场暴雪接连下了三天三夜,第四日方渐渐停止,然而积雪堵住了门,冰冷的寒气从门缝里渗进来,下人只好齐心协力,几把铁锹从厚实的积雪中间挖出个洞来,雪洞晶莹洁白,像婚礼上的拱门,钻洞的时候,别有一番趣味。
  因着小河沿这处是四合院,占地广阔,又不止大门一个门,清理了整整三日,才勉强能在院子里落脚。外头天寒地冻,又是平房,屋里也冷得很,炉子烧的是一日比一日凶猛,乌烟瘴气,浑浊不堪,四处散落着煤炭渣子,吱吱嘎嘎,与踩雪不遑多让。
  待能出门了,肺子又是不好。
  一日,马姨端来药碗,说道:“不远儿就是施医院,那院长姓刘,是留过洋的,前儿个我刚打听了,他正是肺科的大夫,要么咱去瞧瞧?”
  我捧着碗一口干,末了擦擦嘴,听到这话,蹙眉道:“不去。”
  “您这么干挺着也不行啊……”
  我一拢宽大的棉袄,别过脸去:“不去。”
  马姨是咱家的老人儿了,她在咱家能呆长的秘诀就是恪守下人的本分,我又与她不如与柳叔亲近,好处是,这样的人不多话。
  她收拾了药碗,刚一转身,佟青竹忽然道:“老爷,我陪着您,咱去看看吧。”
  我干脆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
  我阿玛最后就是进了这个医院,大夫说救不过来了,我把阿玛接回了家,眼睁睁看着他咽气。
  马姨转身道:“我可是打听好了,那位刘大夫,厉害着呢!”又道,“你小时候,着凉发烧就不说了,有一次从墙头上摔下来,摔得头破血流,眼瞅着都不行了,老爷送您去了施医院,当时那大夫是个洋人,几下子,你又活蹦乱跳了!”
  我一愣,说道:“我小时候磕着过头?”
  “你记不起来了?你小时候一点儿都不淘,就那一次,爬墙上掉下来了。”
  我摸摸脑袋:“那什么时候的事儿?要磕那么严重,我脸上铁定得落疤啊。”
  “搁你头发里头呢,外面儿看不着。是你三岁多点儿的时候吧,那时候你可听话了,让干啥干啥,哪像好了之后,淘的跟泥猴儿似的,乖巧听话全给摔没了。”
  我豁然站起身来,对马姨道:“你带我去那地儿瞧瞧去。”
  “大冷的天儿,你别冻着了,你等会儿,青竹,去把那个貂毛的拿来给你主子穿上。”
  没敢托大,近来身体委实虚弱,大气儿不敢喘,小气儿不敢咳,没个舒坦。
  四合院不大,但在后花园有一道偏僻隐蔽的小土路,曲折蜿蜒,尽头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是一个小小的院子,没别的,光是树。现在是冬天,院子死气沉沉,没有生机。
  我看着干枯交错的枝桠,惊讶道:“还有这么个阴嗖嗖的地儿!这都是什么树?”
  “你小时候是梅花,后来着了火,都烧没了,之后就种上了桃花。”
  我往里走,没有分花拂柳的雅致,反而要提防光秃秃的树枝划到脸上。不几步就是围墙,灰暗的砖蒙上了一层冰霜。
  “我三岁以前都住在这儿?我不是一直在主宅那边儿吗?”
  “您不记得了?您一直在这儿住到四岁才走的。”
  四岁应当有了记忆,可无论怎么回想,我的第一段记忆,都是在主宅的点点滴滴。
  忽而想到了那个梦,梦里有个男孩儿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他,他比我大一些,却始终不回头。
  梦中模糊的情景逐渐清晰,周围的景物似曾相识,两旁先是郁郁葱葱的枝叶,然后是许多棵树干,那些树十分高大,我仰起脖子来也看不到顶,树枝上开着花,看不清是什么颜色,而我对植物没有丝毫兴趣,径自追逐着那个男孩,尽头是灰色的墙。
  我问马姨:“当时是不是还有个小男孩儿也住在这儿?年纪比我大一点儿。”
  马姨一愣:“没有啊,就你和老爷住这儿。”
  沉吟一番,又道:“那……你记不记得,有没有什么人来过?”
  马姨思索一番,脸色有些不好看,斟词酌句道:“倒是有个人经常来,似乎和老爷是好友,不过……他是个日本人,”说着怯怯瞟我,“他还抱过你呢,你磕了脑袋,也是他和老爷送你去的医院。”
  我的脸色也随之难看起来:“这个日本人是谁,你知道吗?”
  “老爷和他都说日本话,我也听不懂……啊!”她一拍手,瞪大了眼睛,眼周的皱纹都扯平了,“要说还真有个小男孩儿,年纪比你大不了多少,是这日本人的儿子,这儿子会说咱们的话,他一来,你竟跟他玩儿了。”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舟水什么的,记不得了,反正都是少爷。”
  舟水……这个姓好耳熟……
  在外头呆了有一会儿,凛冽的寒风刀割似的划过脸颊,佟青竹跺跺脚,一张嘴呛了一口凉风:“老爷,看也看了,咱赶紧去医院吧。”
  我挑眉瞥向他,伸手捏捏他冻得通红是脸蛋,说道:“你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磨磨唧唧,爷说了,不去。”
  说了不去,到底还是去了。佟青竹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招数逼人就范。我没啥大毛病,他却先病倒了,着了凉,又拉肚子,折腾了一宿没消停,天一亮,便赶忙送去了医院。
  我陪他一起去的,来都来了,那位声名显赫的刘大夫恰好也在诊,便只好由着他检查。
  刘大夫全名刘同伦,是个有名望的大夫,只可惜他钻研的是肺结核,我的肺是积贫积弱落下的病根,他也无法治愈,我早有觉悟,因此也不十分失望,只盼着孩子出生的时候,不会因为这个肺而出什么差错。
  年前儿土地收租子,往年这些都是太太打理,今儿却托人也给我送了一份儿。如今工业兴起,农民都去工厂里做工,田地的人工费便相应上涨了,租子也便宜些,我看这也没俩钱儿,便叫柳叔分了,给小妹一份儿,给大姐一份儿,前者当压岁钱,后者就当是弟弟为她践行的一番心意。
  只是我的心意,大姐从来都是糟践。腊月二十八的夜里,柳叔连夜赶来小河沿报信儿:“大少爷,大小姐让人抓进局子里了,姑爷急得够呛,您快想想辙!”
  我一掀被窝,头昏脑涨道:“你说啥?!”
作者有话要说:  塞塞牙缝哈~聊胜于无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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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大姐是个官家小姐,又是阿玛额娘得的第一个孩子,捧手心里当眼珠子似的养大,因此自小骄纵跋扈,稍有不顺心便撂脸子。我们四个兄弟姐妹里头,她最看不上我,最疼的是小弟,原本我以为我和她只是单纯的八字不合,如今想来,她年长我十岁,必然清楚我是阿玛从外面抱回来的,却占了个“大少爷”的名头,在她看来,小弟才是名正言顺的依家老爷了。
  我和柳叔连夜赶去警署,路上柳叔说明了事件原委:
  大姐得知我安排人把她和姐夫送去香港后震怒,跑来我家讨个说法,姐夫拦不下她,又担心她惹出什么祸事,便跟她一起来了。
  我不在,家里主事的只有太太,因顾及我的面子,太太只好一忍再忍,只是她也不知道我做的什么安排,不敢轻易应许大姐,大姐气急了,跟太太动了手,被我家下人连拖带拽弄出了家门。
  大姐在街上高声叫骂,全没了官家小姐的气度,我周围邻居大多是有头有脸的日本人,深更半夜,泼妇骂街,不知是谁叫来了巡警队,以扰乱治安的名义把她生拉硬拽关进了号子。
  姐夫急得团团转,太太也是六神无主,着柳叔来通知我想想办法。
  老子他妈的一个头两个大,得罪了日本人,我能有啥办法?
  许是惊扰了肚子里小崽子的安眠,他踢踢踏踏,发泄不满,疼得他老子我的眉头拧得能夹死只蚊子。我闭上眼细细忍着,手上不厌其烦一遍遍摸着他,隔着肚皮和几层布料,依旧能感受到肚皮波涛汹涌,海浪似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柳叔心疼道:“大少爷,要么您躺着?躺着能好受些。”
  柳叔开了家里的汽车来,他挺有心,开车的师傅不是那姓张的,便不必有太多避讳。
  我挪挪屁股,小声告状:“他踢我。”
  柳叔叹气道:“家里事儿没个头儿,你合该歇歇。”
  “天生劳碌命,怨得了谁?”说着短促地笑了下,“我这是少爷身子丫鬟命。”
  柳叔也伸手摸了摸隆起的肚子,说道:“你这没俩月就到日子了,怎么还这么小?大夫怎么说?”
  “他长得小,能咋办?我可没少吃。”
  “老爷怀你的时候肚子也小,但没这么小,回去再问问大夫该怎么补补。”
  我无可奈何道:“您这是有了小的就不心疼大的了,小点儿还不好,几下子就能出来,大了万一卡在当间儿,我可就遭罪了。”
  “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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